第十四章 射不光的飞羽箭 斩不完的敌人头
这个少年竟然打开了剑鞘！
众人心中有震惊，叹服，也有不甘之意。
刘大赐喜形于色，劈手夺过卓藏锋手里快雪剑，仔细端详。他顾不上望向别处，小眼只顾贪婪盯着明亮的剑身。
“真是千古一剑！”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刘大赐忘乎所以。
宝剑开鞘，他竟然连一个谢字都没说。卓藏锋却无暇计较，呆呆望着木匣，心底发出一连串的疑问：你这个家伙！
愣了片刻，他抱起木匣，眼看众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快雪剑上，一步一步挪动，想借此开溜。
此时，元德和尚横身拦住他，“你不能走？”
卓藏锋站住，坦然无畏望着面前的光头僧人。
刘大赐一边赏剑，一边摆手道：“此间事了，他可以走了。”
这个粗心的武夫沉浸在得到名剑的喜悦当中，已经忘却方才那个难倒众生的神奇木匣。
元德急向他使眼色，“那个木匣……”
“木匣怎地？”刘大赐一时没有理会，随口一说，说完后忽然醒悟。
少年的木匣透着古怪，说不定也是仙家宝贝，何不据为己有？于是改口道：“给他赏金，留下木匣让他走吧。”
眼看士兵应声去取赏金，元德和尚急不可耐，索性痛快说出本意。
“将军，此子如此年幼，又出身道门，此前侮辱清修，如今又使妖术，万不可纵虎归山。”
刘大赐闻言，脸色变了几变，思索片刻，眼看少年已经把木匣背在身后，当即说道：“好。”
他崇信佛教，修的也是佛剑。大乘王朝佛道之争颇为激烈，今日让一个道门少年打开快雪剑，大出风头，已然把佛门比了下去；再容他远走，此人天资聪颖，一旦得遇名师，将来必定是佛门大敌。
卓藏锋怒目望着元德，冷笑道：“你凭什么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元德和尚暗蓄玄劲，就等刘大赐答应，此刻听了少年质问，仰头说道：“凭我的修为比你高。凭我是佛，你是妖。”
好一个慈悲的大和尚！”卓藏锋继续冷笑道：“我若不死，必取你项上人头！”说着霍然跃上大鼓，翻身从阁楼横梁上一摸，早已取下一张硬木弓。
“这个少年竟然提前就有防备！”
“此子心机深沉，真是佛门大患！”
说话间，卓藏锋屈身横梁，开如满月，对准元德，嗖地一箭射出。
弦声震颤中，元德双掌相并，玄劲急吐，轻微的元气波动中，羽箭遇到阻力，立刻被玄劲击落。
“嗖嗖嗖！”
卓藏锋接连发出几箭都被和尚震落，知道对方修为高深，留心查看对方元气中的破绽。靠着在深山观摩虎豹相斗学来的身法，在横梁上纵来纵去，生怕被玄劲所伤。
元德发出几次玄劲，加上方才遇到木匣反撞，觉得雪山气海有些虚弱，玄气不能吞吐如常，此时微微有些气喘。
刘大赐收了剑，垂手观看，并无上前相助的意思。
一个普通少年，若元德都对付不了，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而以九品武夫境对一个毫无修行的少年，一般修行者总会顾及身份。所以，既然元德已经不顾面子，已经卑鄙了，那么就让他继续卑鄙下去。
刘垂安却不是这番心思，想起一箭之仇，看元德大师出手，料到万无一失，精神大振，拔出长剑也来助阵。
卓藏锋一面向元德施放连珠箭，一面冷笑道：“好事成双，岂能只让你一个肩头中彩。”箭头一转，忽然想刘垂安方向射来。
“嗡……”
弓弦震颤中，羽箭带动空气，越过众人头顶，直向刘垂安左肩射来。
刘垂安挥剑想挡开羽箭，然而那只箭去势如电，噗地一声早插入肩头，疼得他冷哼一声，跌倒地上。一名士兵慌忙把他扶起。
眼看爱子受伤，刘大赐终于无法忍耐，挥手道：“格杀勿论！”
阁楼内十名兵士就在等上级下令，此时两名离卓藏锋最近的士兵挥动手中长枪望横梁上直刺。
卓藏锋在横梁上跳开，望高处窜起，身在空中又发出一箭。
这一箭迅疾无伦，直直从士兵前胸透入，余势未衰又透体而出，射进后面那名士兵左胸。
一箭两军士，众人无不震骇。
“这少年箭上的力道竟然如此强劲！”
元德和尚借此机会忙忙调息，想在片刻间凝聚玄劲。
卓藏锋不敢在横梁上停留，怕被长枪击中，在躲避的间隙，他弦上搭了三只羽箭，看准时机，引弓放出。
三名士兵同时惊叫出声，都是手腕中箭，长枪咣当落到地上，握着受伤的手臂，再也不敢上前。其他士兵看少年箭法神妙，也退在一角，不敢攻击。
卓藏锋一边在横梁上移动，一边不时发出鸣啸的利箭。而他早已藏在阁楼各处的羽箭保证他有足够的箭矢。
元德和尚调息已毕，大声对刘大赐说道：“将军，请借剑一用。”
这次他算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对付一个没有修为的少年，竟然要还动用名震天下的宝剑！
卓藏锋躲避袭击已经落在地上，其他人忌惮他手中弓箭，并未有人贸然攻击。
若是快雪剑出手，少年的箭再是神妙，都不算什么。
单单是剑上残存的剑元，就能把任何凡俗武夫发出的箭羽绞成粉末。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浩淼的剑意突然冲天而出，刘大赐猛然惊呼出声。
卓藏锋汗水涟涟，提防着众人出手，忽然脚下骨碌碌滚动一物，竟然是一个光溜溜的人头。不及细想，抬脚把人头踢在半空。接着听到轰然一声，元德和尚笨重的身子倒在地上，颈上鲜血直贱。
刘大赐愣愣怔怔，还没有答应借剑，手中的快雪霍然脱出，一道炫目的光亮激射，骤然飞向元德，将他硕大的光头齐刷刷斩落。
这一切发生太快，刘大赐完全懵了，只见快雪剑斩落元德头颅，犹自在阁楼四处飞荡，并不落下，心中惊慌无比。
元德一死，楼上众人震撼惊慌，没有人再贸然出手，战战兢兢望着头顶飞跃的藏龙剑，生怕一不小心就飞到自己跟前。
刘大赐怕快雪剑有失，一时半刻想不出好的办法，在楼阁中团团走动，狠声道：“杀了这少年！”
然而没人动手，直到刘大赐第三次下令，这些人看快雪剑并无落下的迹象，这才略感放心。
他们认定不是面前少年驾驭飞剑，再加上此时已经被渲染成佛道两派之争，不用顾忌以武力欺负小辈的名声，谁还肯放过邀功的机会，均自各提气机，欲要毙卓藏锋与此地。
卓藏锋眼看被众人包围，四处一瞧，连跳楼的机会都没有，难道这次逃不出去了？。
虽然提前在阁楼内藏好了弓箭，但是一着之失，满盘皆输。
第十五章 杀之何妨
“咻咻！”
飞舞空中的快雪剑去而复返，剑光缭绕一周，无边剑意激的人眉目生寒。
那些率先攻向卓藏锋的高手，颈上头颅顷刻间争先恐后滚落地上。
一人自楼阁门窗间弹丸般急射而入。
他的身上散发着浩然无匹的气息，比元气更广，比剑气更寒。
卓藏锋忍着强烈的血腥味，抬眼看去，来人青衫磊落，一头飘逸的乱发，尤其是他一双碧蓝的眼睛，令人永生难忘。
他忍不住颤抖，叫道：“老怪物。”说完原本紧绑的神经霍然松弛，双腿立刻赶到绵软无力，手臂手指酸麻难当，他想流出眼泪，却被自己强生生忍住了。
但是他却笑着，清秀稚嫩的面上一片天真。
这一刻，他才是一个少年。
与方才凌厉果断，不断发射夺命箭簇的少年判若两人。
快雪剑仿佛遇到主人，忽然飞到老怪物面前。
一只细长的手轻轻伸出握住了剑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滑动，但是他的目光却望着卓藏锋，幽蓝的眼中满是慈爱的神色。
“小鬼，你长大了？”他抬起头，清癯的面容上满是感慨的神情。
卓藏锋生气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来人笑了笑，不置可否。
刘大赐看此人煞神一般从天而降，快雪剑轻易就被他掌控，不由惊骇连连。想了许久，脑中并无这样一个人，鼓起勇气问道：“前辈是？”
老怪物懒得理他，摸了摸卓藏锋脑袋，又拍拍他身后的木匣，显得颇为满意。想起楼内这些人，他头也不回说道：“老夫段千华。”
声音并不大，但却犹如晴空炸雷，楼阁中再无人敢出声，均暗暗抹汗。
有胆小的早吓得尿了裤子。
就连卓藏锋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段千华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剑品》中多次提及，原来自己一向敬仰的大剑神就是老怪物！
数年前段千华留下卓藏锋，去海外寻找良方，想打破剑道谪仙无法修行的制约，然而遍历仙山洞府，收获并不是很令他满意。
由于没有找到极好的方法，加上他平生从不负约，眼看过了与卓藏锋约定的日期，颇觉失信，不好意思显身，就一直暗暗守护在在他的身边。
此刻看到卓藏锋不但聪颖过人而且胆识出众，心里十分欣慰。
卓藏锋福至心灵，从木匣的鸣啸以及各种征兆中，发觉了微妙的变化，猜测他一定在自己身边。是以决定以快雪剑剑意冲开木匣。
老怪物感知强大，只要在附近，就一定会现身。
虽然知道老怪物剑法通神，他还是担心自己猜错，老怪物没有出现，那么会置身危险的境地，所以提前来到阁天楼，藏下硬弓箭矢，以防万一。
段千华伸出手掌，快雪剑剑鞘飞到手中。
他轻吹剑锋，眼神悠远，说道：“老伙计，十年未见，你仍旧锋利如初。”说完，将剑入鞘。又道：“老夫已发誓不再杀人，没曾想轻易就破戒。”
复又叹道：“立誓容易，破誓更容易，杀之何妨！”
几年未见，老怪物还是那个德行，卓藏锋心系木匣，怒道：“老怪物，你这个破匣子害我好苦！”
段千华哈哈大笑，“此事莫提，今天你受的委屈，我替你出了，现在先杀姓领头羊。”
刘大赐听闻此言，浑身气机消散，哧溜瘫软地上。
以段千华的境界，对方吐口气都能将他碾为粉尘。
卓藏锋却道：“不许你杀他！”
段千华略感意外，“为何？”
卓藏锋指着元德尸身道：“本来和尚的人头是我的，却给你摘了。我的仇要由我来报。刘大赐的人头给我留着，等我学成剑术，第一个取的就是他的脑袋。”
“好！”段千华赞赏道：“有志气！”
卓藏锋神情悲壮，此地留给他的屈辱将铭刻在心。有老怪物这个绝世高人在，正是久旱逢甘霖，何愁不能学到功参天地般的剑术？
只是，他总惦记着背后的木匣，却忘记了自己是剑道谪仙之身。
卓藏锋走到阁楼边缘，望见老道士仰头向楼上四处观望，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身子，显得很是紧张。在他的身边，有一个憨厚的中年男子陪伴，卓藏锋认得那是老道士的侄子。
他知道老道士一生守法，最是信任官府的文书，是以让刘大赐张榜公布元德罪状。这样看来，至少对老道士而言，能够获得最大的宽慰。
两人携手下楼。
望着一老一少离去，阁楼中的人都长出一口气。
从此后，他们再也不信世间随便一名剑修就配得上称为剑神。
他们也明白，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段千华的境界。
他们叹息，垂头丧气，既有获生后的庆幸，也有对修行之路艰辛的感慨。
阁楼下的百姓翘首以盼，当他们听到楼上箭矢掠空，纷纷如急雨，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他们看到阁楼内神光彻照，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相信，少年一定不会再活着走下阁楼。
只有老道士最为焦急，心头像是有无数只蚂蚁不停爬动，啃噬。
看到卓藏锋从阁楼台阶上下来，老道士揉了揉昏花的老眼，等看得清楚的时候，老人快走几步，迎上少年。
无数百姓一起望着少年施施然从楼上下来，再把目光望向楼上。
他们的心底除了惊叹，疑问，最大的就是震惊。
震古烁今的大剑神就在少年身边，然而无人理会，在这一刻，至少在全场百姓心中，少年的光辉已经掩盖了一切。
卓藏锋扶老道士手臂走向人群，那个憨厚的中年人憨厚地笑了笑，连忙跟上。
段千华名剑快雪插与腰间，到背双手，迈步而行。
人群自动让开通道，没有人说话，场间鸦雀无声。直到四人走出很远，许多人依然回味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扶着老道士手臂的卓藏锋能够感到老人身体衰弱的厉害，走出很远，他似乎想起什么，猛然站住。
老道士诧异，中年人憨厚的望着他，段千华却似未闻。
卓藏锋转身，从背后取下桑木弓，搭上仅剩下的三支箭。
天空中有鸟儿鸣叫，这应该是春天的声音。
少年屏气凝神，骤然拉开弓弦。
一声凄厉的羽箭鸣响划破春日的晴空。
那三支箭仿若流星般从众人头顶飞过。
一次发出三箭，难度不算很大。
但是卓藏锋射出的三支箭却在空中呈并排形状，更难得的是这三支箭犹如紧密的一体，在空中紧紧挨挤在一起，并不分散。
这样的箭术绝非一般武夫可比，只有可以操控天地元气的修行者才能让羽箭在空中并行。
但是现在，这个难题却轻易给这个没有修行的少年解决了。
羽箭呼啸着飞越众人头顶，犹如一柄飞舞的战刀，向着阁楼上方那面杏黄色旗帜粗壮的旗杆中间切去。
一只箭簇一寸宽，三支箭簇合起来就有三寸宽，并列而行更仿佛一个刀刃。
只听“噌”一声轻响，粗大的旗杆从中间截断，那面绣着“刘”字的旗帜从空中坠落。
军营中的旗帜在烈火中焚烧，在狂风中折断旗杆，在刀枪斧钺中砍断，却从来没有人见过被羽箭削断的旗杆。
众百姓仰头观望，默然无声，良久，忽然响起潮水般的掌声。
老剑神在百姓掌声中望向少年，轻轻说道：“这样烂的箭术也能得到掌声？”
第十六章 清辉遍野启木匣
与老道士话别自然要引起许多伤感，他总是忍不住流泪。
不能有挥手自兹去的率性潇洒，实在是因为心中有太多的挂念。
白云如絮，飞越其间只能感觉到细小的水雾，耳畔风声呼啸。
段千华以浩淼的剑意冲开天地间的元气，御剑而行。
卓藏锋背负木匣，紧紧握着段千华，不敢丝毫松手。
等渐渐适应下来，他有些奇怪，地底下的景物为何却看不分明。
降落到一处高耸的碧峰上，他忍不住把心底的疑虑说出。
“老怪物，那些景色怎么看不清楚？”
段千华站在峰头，眺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松林，得意道：“根基太浅，想于虚无中求真，那需要境界。”
卓藏锋没听懂，默然良久，有些不服，撅嘴道：“都是你这个老怪物，让我守着一个破木匣，若不然我也能领略大好河山。”
震烁千古的老剑神呵呵而笑，“我的木匣胜过世间任何宝物。”说这话时，他的眼中流露着无比自负的豪情。
卓藏锋噘起嘴，半晌没理他，过了很久才问道：“你真的是段千华？”
老剑神很认真看了他一眼，说道：“段千华并没什么了不起，难道我还要冒充不成？”
段千华不是剑道无双吗？不是陆地神仙境的大剑神吗？忽然想起数年的辛苦，卓藏锋不由孩子气发作，从背后取下木匣，噗通扔到脚下，扭头就走。
老剑神见了，并不追赶，只在他身后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匣内藏有何物？”
匣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卓藏锋怎能不想知道。只是不能让老怪物得逞，于是他忍住好奇，装作不理不睬，犹自大步而去。
老剑神原本想激发少年的好奇心，却未曾想到对方不吃这一套，眉头皱起，蓦然想起什么，腾身而起，在空中高声道：“你抱走我的快雪干嘛？”
卓藏锋暗笑，装作没听到，故意沉下脸，一副气哼哼的表情，看老怪物在前面挡住道路，他余怒未消道：“木匣换宝剑，我就亏一次也无妨。”
老剑神转过身，却把目光望向远处莽莽苍苍的群山。
他虽然心智成熟，终究还是孩子，忍不住好奇，一直猜测匣子里藏有何物。还有一个问题，也一直在心中萦绕。
僵持一会，他终于又问了出来。
“这个匣子，我用石头一砸却飞的老高，而用剑砍却没丝毫动静。”
段千华瞪大了眼睛：“什么？你个兔崽子！竟然趁我不在用石头砸我宝贝？”
卓藏锋斜他一眼，撇嘴道：“谁让你不守约定？”
老剑神自知理亏，呵呵笑道：“我参悟天道，想用五年时间冲击‘天外飞仙境’，而且还想做成一件大事，可惜天不遂人愿。”
卓藏锋回头，“‘天外飞仙境’？这个境界很高吗？”
“高。”段千华很肯定。
“你一定是在吹牛！”
“呵呵！”
“剑为什么砍不动木匣？”卓藏锋又拉到原来的问题上。
“你用石头砸木匣，我并未看见，你用快雪剑砍木匣，我已经出关。我的剑，我的匣，虽千里之外我也感应的到。”
“吹牛！”卓藏锋撇嘴，“那我用石头砸木匣，你怎没感应到？”
“我闭关。”脾性暴躁的老剑神对他永远很温和，也很有耐心。
“闭关不就是装个死人，不吃不喝，餐风饮露？”
“岂会如此简单？”
“或者找个山洞，跟硕鼠一般。”
“不会这样。”
“要不采集野果山参，天材地宝，燃炉炼丹？”
“那是丹道一派。”
“丹道派何人最牛。”
“自然是东方引月这个牛鼻子。”
“为什么道士要叫牛鼻子？”
“因为道士像牛？”
“如何像牛？”
“老子骑牛过函谷，悟道成真。”
“牛是什么牛？”
“牛是青牛。”
“破木匣子里装有何物？”
“破木匣里装有天地山川，星辰日月之精，装有……你这个鬼东西，套我机密。”老剑神终于还是没有上当。
卓藏锋捂嘴而笑，依旧不肯放过这个久悬心中的疑问，“装有什么？”
“到时你就会知道。”
卓藏锋明白再套不出什么秘密，大声说道：“从现在起，匣子完璧归赵，破了损了烂了坏了跟我无关。”
段千华一只手提着木匣，叹气道：“匣子终究还是你的。”
卓藏锋撇嘴，“我不稀罕。”说着打了个呵欠，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为何我每次按照你教的口诀打开木匣，就要瞌睡？”
“你不睡觉，就会被撕成碎片。那是我附留的玄劲。以免伤及与你。”
峰峦如怒，松涛如吼，两人说说走走，观看沿途风景。翻过两座山，眼前出现一片浓密的松林。
段千华伸着懒腰，悠然道：“走路要比飞剑舒适的多。”
卓藏锋反对，“飞剑多快，多么威风！我偏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打开匣子？”
低头看他一眼，段千华眼中满是慈爱，呵呵而笑道：“你仍旧惦记着木匣，过几****就带你去打开匣子。”
“带我去？难道你还要另请他人？”
段千华仔细回味这句话，良久道：“不错！成与不成都是你的造化。”
“我的造化？我的造化就是遇到了你，一事无成。”提起这事，卓藏锋就有些愤慨。
山风寂寂，一老一少边说边走。通过这番交谈，卓藏锋明白了很多以前无法解释的问题。一时也想起很多。
老道士现在应该已经跟随他的侄儿出了栖凤县城。
天空澄澈，亘古如斯，如今别过，不知道何日还能相见。
看他的侄儿忠厚老实，他老人家一定会颐养天年。
此刻，竟然莫名怀念起那个被大火烧毁的小小的道观，还有老道士留在盐罐里的两吊铜钱。还有山洞中亲手削成的十只桃木剑。
想起道观内的往事，想起木讷寡言的老道士，心底升起一丝怅惘的情绪。
远处有炊烟飘来，转过山角，果然看到稀稀落落几户人家。
夕阳将以落尽，村落隐在薄雾中，十分静谧。
夜晚寄宿于农家，用过饭后，老剑神独自携了木匣走出去。
月明星稀，老怪物要瞒着自己去山上开匣，卓藏锋尾随于后愤愤不已。
段千华走得不快，他追得却有些费力。眼看来到一个峰头，老怪物轻放木匣，抬头向着深邃的夜空久久仰望。
过了片刻，他盘膝坐下，木匣就在面前不及一尺。清辉遍野，就连身边的树叶草木上都反射出淡淡的光晕。有叶露在闪烁，仿佛一个又一个圆圆的宝石。清风拂面，夜的清幽静谧使人心神清爽。
老剑神瞑目端坐，双手十指交并，在夜的静谧中可以看到无数元气正在向他四周靠拢，一瞬间，他似乎与天地相接，神机切合无间。
他缓缓开口，轻轻念动口诀。
卓藏锋心想，老怪物念口诀，我总不至于也睡思昏沉吧？
第十七章 龙域神龙
然而错了。
从老怪物开始念口诀之时就有一丝睡意袭来，于是他强忍着不去闭眼，甚至用两手食指拇指撑住眼角，希望不要睡着。
眼皮如铅般沉重，他的手终于不由自主垂下，靠在身旁的石壁上呼呼大睡。
段千华向这边望了一眼，轻声道：“年轻人终究好奇心重。”
那一夜，长梦悠然。
他在梦中启开了木匣。
那一夜，段千华仰观星河，与剑道又有了一层更深的领悟。
十年前，段千华在栖凤山剑指天门，若非心中存有牵挂，只差一步就羽化飞升。再后来遇到年幼的卓藏锋，一时起了怜爱之意，于是将剑沉入渊湖。
当他发觉少年是不能修行的剑道谪仙，更是激起了他的斗志。为了让少年逆天改命，闯入京都太学院，连败院内三十六星宿，抢走《剑品》。
就连人称亚圣的陈望博都败与其手。
因其踪迹难觅，世人都以为他在栖凤山羽化。只有陈望博认得他，然而这个古板的老夫子却从不肯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不过那时候，卓藏锋年幼，并不记得。
此后段千华悟通生平杀戮过多，有违天道。虽然屡次立誓不再沾血，然而却由不得他的性子，每见不平，气机勃发，意念所动中，匣中剑即飞出斩敌，不留血痕。是以他将藏龙剑沉入湖中，希望以碧湖水脉涵养剑意。
老剑神屡次立誓屡次破誓，为此才隐匿深山，不与凡俗纠缠，一心一意去寻找能够帮助少年的方法。
古人挂剑归隐，他是沉剑悟道。如今剑重新捡起，不知可否还是当初那番气象！
星河之下，他猛然想通，心头所有疑惑关节处通透清澈。
天地奥秘，宇宙法则都在方寸之内。过往的快意恩仇，生平的得意失意，也都是可为而不可为。
他霍然起身，挺立孤峰，面对群峰峥嵘，碧天高阔，只觉一切犹如浮云，万事万物都应不争不执，顺势而生。
好在对卓藏锋他早已做好安排，如今也可安然而去。
卓藏锋醒来，身边鸟鸣瞅瞅，清晨的薄雾轻轻地笼罩在山间，一轮红日欲吐还吐，仿佛是一个白纱遮面的少女。
他望到老怪物身处孤峰绝顶，前方群山重重，老人迎风挺立，仿佛一颗傲然的孤松，经过了千年万年风霜雨雪的洗礼，有一种独对天下的气概。
此时，太阳被一片白云遮住，那云越来越近，逐渐听到有一种仿佛清幽的细吟声，又或是喘息声。
老剑神转过身，快雪剑突地从鞘中飞出。
卓藏锋看到那片白云里面隐隐有巨大的生物在动，无数道金光将眼睛刺得几乎睁不开。
白云接近栖凤山时霍然消散，化作山中白雾缕缕飘散。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山巅上方的碧空中，九条神龙夭矫飞舞，每条龙背上都坐着一名羽衣飘飘之人。他逐渐看清那些人的面目，也看清楚他们背负的长剑都非凡品。
《剑品》将天下剑分为九品，依次为劣品、凡品、美品、佳品、绝品、妙品、珍品、极品、神品。还有一种殊品，是指特殊的剑类，不予评价。
由于离得较远，乘龙之人迅若风雷，一时半刻无法细辩。
他望着那雄健的龙爪，闪着金光的龙鳞，以及喷薄而出的龙息，不由得目眩心驰。
除了见过黑龙潭中的蛟龙，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真龙。
然而老剑神却端然坐于地上，仿佛未看见一般，闭目冥想。
九条巨龙在空中盘旋，不时发出阵阵龙吟。龙上之人翩然落于地上，一个眼神凌厉的中年人缓缓而来，他的背后跟着八名表情各异的剑修。
中年人扫了一眼放在段千华面前的木匣，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段先生，别来无恙。”
段千华依旧闭着眼，冷冷说道：“古掩军，这些屁话留给你们龙域，老夫听得烦了。摆这么大架势，难道认为老夫会食言？还是……”
他说着，骤然站起身来，快雪剑一阵激烈的震颤，剑身上无边剑意汹涌澎拜，不可阻遏。
“还是以为老夫的剑不堪一击！？”
那九条神龙猛然感受到强烈无匹的剑意，围拢一起，飞舞到段千华头顶，发出阵阵龙吟。
卓藏锋看到老怪物身上气机勃发，仿佛天地间的元气都被他凝聚在剑上，九条神龙在他头顶飞舞盘旋，他却毫无所动。
古掩军急忙退后，摆手道：“段先生一言九鼎，我岂敢不信！”
卓藏锋瞧出来人跟老怪物存在过节，抬腿插到两人中间，望着古掩军，学着老剑神的口气道：“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屁话，你们来此何干？”
古掩军闻言，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卓藏锋只是一个普通少年，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胆量，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古掩军是龙域左护法，修为早已在九品之上，何况天下修士那个不对龙域毕恭毕敬？就连当今号称“道门无双，剑境第一”的天剑宗，论势力之大也远远不及。
只是龙域神秘莫测，天下修士几乎没人知道其所在。
卓藏锋的胆气与豪气着实令龙域大护法惊讶，甚而感慨良多。
其实卓藏锋也有些害怕。他不怕眼前这些修士，他惧怕的是老剑神头顶整牙舞爪的神龙。那强大的龙息，那锋利的巨爪，轻易能够将渺小的人类踏为粉尘。
古掩军仔细瞧了少年一眼，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五十年前，盛唐国有两人闯入龙域。这片神秘之地第一次被外人侵入。
他们是陆地神仙段千华、陆地神仙孟太虚；一个被盛唐国成为剑神，一个被成为剑圣。
然而孟太虚脾性温和，没有贸然进入，只是在龙域外围等待。
段千华持一柄快雪，在龙域斩杀十二名强者，杀死龙域内五条神龙，引龙域之主亲自出手。两人大战三日三夜，眼看段千华就要落败，孟太虚在外放出飞剑助阵。
“孟段联手，天下无其挡也。”龙域之主中了极强剑意，段千华大笑而去。
这是龙域数千年内第一次闯入的敌人，也是龙域损失最为惨重的一场保卫战，号称“屠龙之辱”。此后，从来不踏足世俗之地的龙域强者逐批出动，要的就是段千华的项上人头。
然而数年前，段千华再一次走入龙域。
第十八章 一剑千里雪
而这次龙域之主自然要一雪前辱，他阻止任何人出手相助。从春到冬，在御魔顶与段千华斗了整整一年，竟然是不分伯仲。
那个冬天老天疯了一般，落下数百年难遇的大雪，龙域仿佛成了一座冰雪铸造的宫殿。
在漫天的大雪中，两人相视良久。
御魔顶上数百里范围之内并没有落下一片雪花，所有落在御魔顶上的积雪都被他们发出的剑意消融。
此役称为“一剑千里雪”。
两人相视莫逆，但屠龙之辱并未忘记，龙域之主并没有罢手的意思。
倒是生平从不求人的段千华第一次开口求人，要带走龙域珍宝“仙玉神匣”。
“仙玉神匣”取自龙域最珍贵的白玉精华，具有解百毒，疗奇伤的效果，经常贴身可锻体铸魄，使人骨健身轻，起死回生。
此匣原本是龙域之主的棺材。
龙域之主名叫谭拓不折，取自母亲拓梅，父亲谭姓，实则名叫谭不折，他三岁时中毒将死，父亲遍请名医却个个束手无策，只能用自身元气贯注他的体内，以延缓生命。
后来他的父亲请来丹鼎派东方逐云，在他的指导下采集白玉精华，制成这样一个玉匣。其后按照这位丹鼎派牛鼻子的方法将他放入其内，安置在龙域最高处，以天地元气以及白玉之精为其洗髓祛毒。
东方逐云不愧是丹鼎至尊，在他的治疗下，年幼的谭拓不折终于捡回一条命。
而现在段千华竟然要带走“仙玉神匣”！
就在龙域众人认为荒唐滑稽的时候，谭拓不折却做出一个让人震惊的决定：“让这个家伙带着‘仙玉神匣’去吧！”
原来段千华已经跟谭拓不折做了交易，五年后将返回龙域，任凭处置。
古掩军久久盯着老剑神，眼神中有震惊，有崇敬，更多的是敬畏之情。
现在看来，这个搅得龙域天翻地覆的剑神，为了一个少年，竟然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搭上。
他迟疑着，嗫嚅道：“段先生，这个孩子原本活不过十二岁，你带走‘仙玉神匣’，就是为了他？”
段千华依旧闭眼，说道：“既然已经看见了，又何必再问？”
卓藏锋听了，猛然想到从记事起就跟随老怪物四处奔波，喝过无数苦药，吃过无数丹丸，直到有了这个木匣，这样以药为食的日子才算结束。
如今看来，这个木匣就叫做“仙玉神匣”。
在世俗人世心目中，龙域之主被称作天人，天人既然既然高缈无处寻找，所以留传下来更多的是那些不着人间烟火的奇闻异事。
缺少爹疼娘爱的少年不知怎么就遇到了段千华，这应该就是天意。
老剑神第一眼看到卓藏锋，就像看到自己的亲人。
这位孤僻一生的老人从记事起就没有任何亲人，世间所有孤儿受到的苦他都受过；世间所有孤儿没有受过的苦，他也受过。
他也曾经像卓藏锋一样，无数次仰望星空，认为最亮的那颗星就是妈妈，然后还会在梦中呼喊。
其后又经历诸般修炼之苦，他比任何人都用功。
他用一柄剑让整个盛唐国，甚至整个修行界都刮目相看，不能望其项背。
那时候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或者方外，都有他的身影。
卓藏锋无论身世还是性格都太像他了，同样是孤儿，同样的聪慧顽强，同样的倔强不服输。
然而卓藏锋似乎比他还苦。
他是百年一遇的剑道谪仙，终生不能修行。如果说段千华还可以仗着巅峰的剑境不受世人欺凌，那么少年则无所依凭。
于是老剑神潜入太学院，抢走《剑品》，打伤院内高手。至于卓藏锋所练习的箭术，那属于意外之喜，他起初并未发现。
精通《剑品》一书，品评天下名剑，可成为相剑师，最起码也可温饱。或者观千剑而悟道，这样的奇迹说不定也会发生。
他把卓藏锋当做自己唯一的亲人，那似乎就是另一个自己。
他已经吃过无数的苦，不能再让孩子吃苦。况且天道不公，为什么剑道谪仙不能修行？他不服气。
所以为了卓藏锋，为了这不公的天道，他毫不犹豫与谭拓不折定下约定，带走“仙玉神匣”，五年后来龙域任凭处置。
古掩军凝视着老剑神，看着快雪剑上萦绕的无边剑意，他知道剑身上那凝而不散的剑元一发，天下便无人可当。
他甚至有了一种荒谬的想法，如果能死在段千华的手上，也不失为英雄。
这样一位剑眉入鬓的老人，随随便便这么一站，没有任何起剑的手势，就能引发风云雷动的剑意。
就是眼前这位挺身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都有一种傲然无惧的气概。
世俗之人在龙域强者的心目中，永远是软弱自私的代名词，自从二十年前段千华、孟太虚联手闯入龙域，这个观念已经悄然改变。
今日看到单薄的少年那无所畏惧的神态，古掩军才发现错得有多么深。
卓藏锋何尝不怕，但是有老怪物在，他就觉得天底下再没有任何可怕之事。
古掩军望着少年，眼中赞赏之色越重。
“段先生苦心孤诣，古某仰之如山！”
他深深的向老人行礼。
对于他人的傲慢，老剑神从来不屑一顾；但是对于他人的礼敬，却不能无动于衷。
“古护法何必多礼，段千华是龙域之囚，如何敢当？”
古掩军肃然道：“千百年来，我龙域从未有人擅自闯入；龙域的一草一木若被凡人玷污，同样杀无赦，而先生不但闯入龙域，还杀我十二名强者，屠我六条护域神龙。”
他停顿一下，显然是考虑措辞。
“这次自动伏法固然是为了这个少年，但是先生可曾考虑过后果？如今龙域之主已换做老仙主的兄弟，先生应当知道，当年老仙主这位兄弟曾经中了你的剑意，吃足苦头。”
古掩军是谭拓不折的亲信下属，而现任龙域之主虽然是老仙主亲兄弟，但为人阴毒，与老仙主做事完全不同。他能料想到段千华一旦放弃抵御，步入龙域后将会受到什么痛苦的惩罚。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段千华面前说出这番话。难道是老仙主卸任，自己也变得心灰意冷？或者是一直对老仙主这位兄弟心存不满？
好在跟随而来的人都是自己的亲信，也不怕泄露出去。
老剑神默然不语。他不想与古掩军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比如他是去践行诺言而非伏法。
卓藏锋已经长大，“仙玉神匣”的涵养，让他不致夭折，加上孟太虚的帮助，他纵使不能修行，也可长寿。
世间一切过眼如烟，平生仇不过夜，杀人如麻。虽则剑下所杀，尽是邪恶之辈，终究杀戮过甚，与修行宗旨违背。
想到柔性如水的孟太虚，还有那个看到蚂蚁都要绕道，生怕踩死小生命的东方引月，老人笑了。
他已活过一百多岁的光阴，现在又有一个少年犹如自己重生，他已经了无憾事。
放下心头牵绊，胸襟磊落光明，一片深浓的天地元气自动涌到他的身边。
难怪他的境界会在一夜之间臻至巅峰。
老剑神缓缓站起，对古掩军说道：“我还有事情要对这个孩子交代，请一旁等待。”
这个“请”字，让这位龙域大护法心头激动，抬手召唤神龙与众护卫退到一旁山顶，望着一老一少，心中感慨万千。
第十九章 不识天道但记龙域
卓藏锋看古掩军来去如风雷震荡，暗暗记住了龙域这个名字。
长出一口气，转过身，他看到老怪物端然而坐，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那股凌厉的气势，忽然变得慈眉善目。木匣放在身旁不及三尺，正面沐浴阳光，古香古色。
从未见过老怪物这般模样，一时疑惑万分。
终于悟道的老剑神睁开眼，温和一笑。
卓藏锋快步走近，低下头仔细打量木匣，片刻后，问道：“这是‘仙玉神匣’？”
老剑神不答。
虽则放下了一切，但是他的心中对少年依然有些不舍。
十年的时间，不是亲人而胜似亲人。
如果说平生最爱剑，可以为剑丢掉生命，那么他可以为了这个少年，弃剑而不顾。
卓藏锋又问：“他们是龙域派来的？”
老剑神依旧不答。
他不想让少年知道这个名字，那样依照卓藏锋的脾性，他可能终生都会在寻找这一片神秘之域。
他不能修行。既使他能，又能如何？
天底下除了他段千华和孟太虚，又有几人能够在龙域随便出入？
知道这个名字，留给少年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卓藏锋没有问出什么，他明白关于龙域的一切事情，老怪物是绝然不会给他透露一点半点。
他改变了问题，“木匣可曾安好？”
段千华并不看木匣，低声道：“匣子是你的，你说好，便好。”
卓藏锋心中难受，老怪物说话向来急风急雨，几时变得这般低沉？
他知道，自己的预料是没有错了。
段千华缓缓合上快雪剑，剑锋映在他的眉际，逐渐暗淡。
“此剑锋芒太露，渊湖的水虽然消解了剑上一部分杀意，但也无法消弭净尽。我走后，此剑也随之带走，就如同你在我身边一样。”
卓藏锋心神震动，虽然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缘由，还是忍不住要问出来。一瞬间，眼泪止不住涌满眼眶，哽咽道：“怎地了？你要去哪里？”
老剑神伸手轻抚少年头顶，说道：“你的名字藏锋，取自快雪藏锋。”
他的眼睛眯起来，沉浸在往事中。
“那时候你大概三四岁，我在长安老君庙遇到你。你当时满脸脏污，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你偷吃供桌上的食物被小道士追打，你看到我就拉我的手，让我救你，你说：‘老爷爷，我无父无母，已经数天没吃东西了，你收下我，我愿意给你劈柴烧火。’
“傻孩子，不要哭，我只是去往另一个地方。”
轻轻替卓藏锋拭去泪水，老人继续说：“记住，一定要带着木匣去找孟太虚！他是天剑宗创建之人。我曾与他斗剑九次，九次皆败在他的剑下。他看到木匣，一定会救治你。”
老剑神停顿一下，继续说道：“你还要像当初求我一样，想方设法拜他为师，也不要管能不能修行。这老儿最怕人磨，你就使着性子磨他。有这样一位师傅，当今天下就没有人再敢欺负你，甚至就连皇帝老儿也会对你礼敬有加。”
卓藏锋哭道：“我不要这些，我就要老怪物……我绝不让你走……”此一刻，什么身世之谜，什么牛逼哄哄的高人师傅，卓藏锋都不在意，他唯一不舍的就是老怪物。
段千华面容平静，轻轻吐气，说道：“匣子是我费劲千辛万苦得来，希望对你有用。此外，我还有一些留给你的东西已经给了孟老头。到时候，他会交给你。”
卓藏锋握着段千华枯瘦的手，泪水止不住落下。
老人又说道：“为人当学孟太虚，莫要做段千华。”
卓藏锋泪如雨落，心中万分难舍，恍惚间听到老怪物说道：“此山名为凤栖山，我虽非神凤，但也终究落在此山。此是天道……”
当要诀别的时刻，狂傲不驯的段千华似乎第一次相信了天道。
他握着少年的手，将孟太虚的行踪居所仔细说了，又将“仙玉神匣”的妙用说明，卓藏锋才明白木匣并非朽木，才明白老怪物一直不说明原因，是因为怕自己小小年纪心里有了负担。
毕竟一个人，从幼童时期就一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无论如何坚强，都不能保证快乐的生长。
段千华抬头看了一眼危崖高耸的群山，眼中一派深意，缓缓道：“为人当学孟太虚，你要记住！”
远处九条神龙在高空盘旋，不时发出悠长的龙吟。
段千华手握快雪剑，霍然站起，说道：“不许哭！也不要找我！”说完，一道白光闪烁，天空中神龙一起发出长吟，鳞甲烁烁间，群龙扭曲盘旋，腾空而去。
卓藏锋依依不舍，大哭数次，耳边犹自回荡着老怪物喃喃念叨的“天道”两字。
天道是什么，他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怪物是因自己而去龙域。至于龙域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他不管什么天道，也不管什么龙域，只是在心里将段千华所践行的约定当做受到逼迫，受到不公的伤害。
独自坐在石上，他心里的失落越来越重，只恨自己不能修行，学不成那种可与天道对撼的剑境。
数日内，老道士走了，老怪物也走了，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坐在这荒山野岭，心里空落落，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楚。
没有父母，没有师友，但是还有老道士，还有老怪物。正是这两位老人给了他温暖，给了他自信，现在他只剩下一个木匣。
望着面前的“仙玉神匣”，想到要找的孟太虚在揽月关修行，前途未卜，方才的事情恍若隔夜的梦境，不知道这梦还能不能醒来，这个孟老头又是什么样的人物。
一直坐到日中他才起身，抬起头望着老怪物离去的方向，那亘古碧蓝的苍穹，他咬牙决然道：“我不识天道，但我记住了龙域，有朝一日我定然要搅得你天翻地覆！”说完，那只“仙玉神匣”骤然颤动不止，卓藏锋一只手紧紧按住。
然后他看到地上有一道黑影。
倏然转身，脸上瞬间又带上失望的神色，接着又转化成愤愤不平之意。
原以为是老怪物去而复返，却没想到眼前之人却是那名神威凛凛的龙域大护法。
古掩军脸上不带任何色彩，目光平静而淡然。
“你想做什么？”卓藏锋倒是一点也不害怕。
“段先生要我送你去古楞山，靠你的脚力要走到哪里，需要一年零两个月的光阴。”
古楞山，竟然这么远！
第二十章 有眼才识孟太虚
古楞山。
忘我峰的轻风带着花叶的清幽，轻轻地吹入脸颊，深吻一般涌入了鼻中。
卓藏锋站的笔直，望着不停的朝炉膛里塞着木柴的老道士，心里止不住疑问。
“你真是孟太虚？”
孟太虚一身青布道袍，望着铁锅内腾起的雾气，神情专注而沉稳。
“你在门口已站了两个时辰，为何不进来喝口水？”
卓藏锋用了这么多时间观察着老道士，他没有开口，老道士更是把他当做空气。两个人各自忙碌，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他忍不住问出来。
“我在山底下的村庄问了四十七人，人人不知孟太虚，只说山上无道观，有破洞一顶，邋遢道士一个。”
“呵呵呵！”孟太虚笑了，“请坐！”
他对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还用请字，可见其为人。
卓藏锋进内，四处望望，洞内只有青石几块，算是座椅，于是端坐下了。看着孟太虚清雅红润的脸和他温和深邃的眼睛，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他与高于世俗的剑修联系到一起。
孟太虚起身为他倒了碗水，端放到他面前的青石上，望着少年清澈晶莹的眼眸，细长的丹凤眼，以及满身汗渍的衣衫，笑了笑。
所处之地是以青石砌成，算作屋子，通往里间是暗黑的石洞，难道孟太虚就在这里面修炼？
屋内炉灶有青烟冒出，可以嗅到浓浓的松脂味。
孟太虚看到少年眼中有惊疑之色，笑道：“不要以为修行就必须不食人间烟火。”
卓藏锋哑然，这老头竟然能猜中自己的心思。看着青石上缺了一个豁的粗瓷大碗，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出乎意料，入喉清甜，有股特殊的香气。
“这可都是山泉，清冽甘甜。”
孟太虚看少年豪爽，心底喜悦，接过大碗，看上面有一个脏污的指痕，用左手袖头连连擦拭。
他的脸上似乎有了歉疚的神色，再倒第二碗水的时候，差一点就浇到地上。
卓藏锋连喝三碗，摆手制止老头再倒水，从背后取下“仙玉神匣”。
从少年寻到此地，孟太虚就已经明白他的身份，此刻看少年放下玉匣，摆手道：“不急，不急！你精神充盈，暂时并无生命之忧。段千华的苦功没有白费。”
卓藏锋听到段千华的名字，热泪盈眶，转过头说道：“我只怕辜负他的期望！”
孟太虚长久望着少年，看他真情流露，悲不自已，点头道：“段千华对你的期望就是希望你无病无灾，不受人欺凌。这个我会帮他实现。”
此时风从门洞吹来，清爽宜人。孟太虚轻轻挥手，一派温煦的元气流转，“仙玉神匣”凭空跃起，飞到他的身边，在老人深邃的目光注视下，那只木匣逐渐由棕黄的木质颜色变成灰白之色，接着又变成灰白、淡白，终至成为一具莹白无暇的木匣。
孟太虚望着荧光流转的木匣，淡淡道：“这才是它原本的颜色。段千华生怕神匣太过惹人注目，是以以木色作为掩饰，苦心孤诣呀！”
说着，老人低下头，低声道：“你名叫藏锋，就是希望你敛去锋芒，就如这匣子，外表暗淡，内里光彩烁烁。”
孟太虚气机饱满，溢而不散，周身被淡淡的天地元气团绕，颀长的身材，污烂的道袍，在这一瞬间，卓藏锋认为老人仙气飘飘，超然凌然于世外。
过了片刻，孟太虚眼中露出讶异的神情，眉头轻轻皱了那么一下，然后急速发出一道超然的神识。
他闭紧双目，任凭神识在天地间游走，许许多多可望不可见，可见不可视的事物了然于胸。
他睁看眼，怔怔出神，半晌方说：“我与段兄论剑九次，九次皆输得心服口服，而这一次，老道我简直是五体投地。”
老怪物说败给孟太虚九次，孟老头却说输给老怪物九次，卓藏锋不解，到底谁输谁赢，一时之间，只觉得两个人世界简直是不可琢磨。
孟太虚缓缓收敛气机，木匣轻轻坠于地上，不发出任何响动。
他伸出同老怪物一般枯瘦的手掌按在卓藏锋头顶，这让少年莫名生出“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之感。
此时此景，凝聚着段千华毕生心血，也见证了少年艰辛的生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能否在此地结束？卓藏锋不知道，但是他相信。
这位天剑宗的创始人从手掌搭上少年头顶，就生出一脸肃然的神情。
他面对的不止是剑道谪仙这种无法摆脱天道制约的难题，他面对的是交往了百年之久的老友性命般的托付。
这个担子太重，重的犹如八荒**之内的元气整个向他涌来。
他把手掌收回，脸上并未露出沮丧的表情。
虽然他已经料到少年经脉异于常人，但还是未想到竟然如此糟糕。
卓藏锋的玄窍与经脉并不相连。如果把经脉比作河流，把丹田气海比作大海，那么他体内的玄窍就如高山，完全阻挡了河流汇入大海。
世间修行，以经脉通畅为要，其后贯通玄窍，吸收天地元气，使之如潺潺流水，源源不绝汇入丹田气海中。
一个人丹田气海中所存贮的元气越足，修为境界自然越高。
孟太虚沉思。
如此看来，少年经脉不通玄窍，根本无法吸收元气，自然无法修行。天道奥妙之深，可见于此。经脉玄窍先天所生，后天几乎难以改变。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想遍古籍秘典，并无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也没有记录有剑道谪仙修炼成功的例子。
而更为糟糕的是，少年体内经脉杂乱纤细，虽然靠着“仙玉神匣”温养，勉强保持畅通，但是这样弱的经脉又如何吸取天地元气？
正如一颗大树，经脉就是根须，根须不通，无法吸取水分养料，自然就会枯萎死亡。如果以人相比较，经脉不通，人之气血不旺，就有性命之虞。
百川入海，靠的是畅通无阻的河流，而少年弯弯曲曲溪流般的经脉，又怎么能成为气候？
孟太虚斟酌良久，缓缓步出屋外，望着对面一道不舍昼夜，不分寒暑，激荡不绝的瀑布，喃喃说道：“段兄啊段兄！你这是给老道出了世上最大的一道难题。”
卓藏锋跟随出来，当时着急的寻找孟太虚，对这一道壮观的瀑布视而不见，此刻听得耳边水声轰鸣，那一道一道清冽的水从高空坠落，飞溅起无数颗晶亮的水珠。
风吹刮来瀑布溅起的水沫，扑在脸上却是清凉无比。
少年学着孟太虚背手而立，仰观飞瀑，头顶有一群飞鸟掠过，一老一少凝然不动。
孟太虚看到瀑布生生不息，望着欢跳着，飞溅着，不知疲倦的水流，心里忽然萌生一个念头，默默说道：“段兄，你可以保住这个孩子的性命，那么我也可以让他成为修行者。”
他对着那道瀑布，喃喃道：“段千华，老道这次绝不会输给你！”
第二十一章 山中的妖道
孟太虚回转身，望见少年也倒背双手，出神凝望着瀑布，脸带笑意。
“你看那瀑布，无论有多少青石阻拦，都会冲开一切，汇入河流，流向大海。你能吗？”
卓藏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答道：“能。”
孟太虚点头，“好！这个过程万分痛苦，你要有所准备。”
“那我要不要拜师？”卓藏锋忽然提出这么一个好笑的问题。
段千华曾经说过，孟太虚早已不收徒弟。他不太清楚这个道士答应帮他，是不是相当于同意收自己为徒。
孟太虚的大徒弟已经年届百岁，白胡子一大把，现在执掌天剑宗。
而这位天剑宗掌教弟子中就有当朝皇帝陛下。
从即位为君算起，这位皇帝陛下也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说起来都是孟太虚的徒孙了。
如果收卓藏锋为徒，那么这位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岂不是也要称呼他师叔了？
天剑宗乃是天下修行第一门派，门中极为注重礼仪教化，若有不敬师长者，轻则逐出门派，重则废去修为。
在修行界，孟太虚的名头就如天上的北斗，人称剑圣。但是在世俗中，他的名字只是见于传说中。
这位脾气老好的道士修为境界之高，远远出乎那些神奇的传说，他对徒子徒孙向来慈爱有加，除了传道受业，更多的时候就是一个仁慈的长者，或者是很平等的朋友。
每个人与他在一起都无丝毫的压力，而每一个懂得修行的人在他平和的气机中似乎有能感受到无边的压力。
就这样一位好脾气的老人，天剑宗上下，乃至整个修行界，没有一个人不对其尊敬有加。
卓藏锋忐忑不安，想着段千华的嘱托，寻思要不要磨一磨这老道士？
孟太虚虽然答应帮助自己，看样子并无收徒的打算。
但对老剑圣而言，从外表看去，眼前少年聪慧灵敏，有一股不屈服的韧性，但是品德如何，他不得而知。
天剑宗择徒极严，若品行不佳，即使是天赋异禀，也毫不犹豫拒之门外。
是以孟老剑圣沉吟不下，他还想再考验这个少年一番。
“仙玉神匣”之中的物品，对救治少年有了充足的把握，此番观望瀑布，眼看水流不断冲刷岩石，岩石逐年缩小，让他联想到少年纤弱的经脉。
陡然间心中恍若明灯照过。
不过他不敢再看“仙玉神匣”，他生怕再看一眼，就要忍不住打开匣子。
他性格稳重，在没有想好万无一失的计策之前，他是不会贸然开匣。
卓藏锋最着急的还是打开神匣，老怪物神神秘秘，孟老道躲躲闪闪，都不肯说出匣中藏有何物。
从龙域那位大护法与老怪物对话来分辨，这匣子似乎是龙域至宝，是老怪物舍弃自由换来的。
可令人着急的是孟太虚对于拜师一事，既不答应，也未拒绝，那种不置可否的神情，实在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其后两人就住在洞内。卓藏锋在外面类似于屋子的地方居住，孟太虚则在后面石洞容身。
日子一天天过，孟太虚唠唠叨叨给他说了许多修行界的奇闻异事，也告诫他行走江湖与方外之时需要注意的礼仪禁忌等等，但就是不提开匣一事。
“仙玉神匣”被老道士藏在后面石洞内，似乎被他霸占了，只有在卓藏锋要求带出去开匣见天光的时候才交给他。
孟太虚烧得一手好菜，野菜清汤也能做出风味独特的佳肴，这比青云观老道士寡淡无味的伙食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日正想着是不是孟老道没有能耐打开匣子，有意推脱，却见他从洞内走出，神情跟平时略微有些不同，卓藏锋忙跟在身后。
一直走到那道瀑布跟前，孟太虚脸上显出思索的表情，只是望着瀑布出神。
卓藏锋有些无聊，坐在地上，偶一转头瞥见一伙拿着锄头、镰刀的农夫冲上山来。
卓藏锋急忙站起，走到孟太虚身后拽着他的衣袖，指给他看。
孟太虚淡淡说道：“慌张什么？”
他们大概有十来人左右，披蓑带帽，吵吵嚷嚷走到两人跟前。
农夫们看到孟太虚还兴致蛮高的观看风景，忍不住骂起来。
“老妖道，自从你来到古楞山，俺们这里就鸡犬不宁，不是鸡死，就是狗亡，近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全村接连死了九头耕牛。”
孟太虚犹似未闻，转过身不去看那些农人。
“老妖道，我们全村父老商量了一下，大伙一致同意把你赶出古楞山。”
孟太虚置之不理，表情风轻云淡。
卓藏锋忍不住跳过来，对着人群问道：“你们凭什么骂他是妖道？”
一个粗壮的农人一手握着锄头，一手指着孟太虚，愤然说道：“你这少年，莫要受了这妖道蛊惑。我们村庄虽然不富裕，但也平平安安，自从这妖道居住在山上，村子里经常鸡死狗亡，而这些牲畜死状都一般模样，喉间一个窟窿，显然是被妖道吸食血液而亡。”
“但是这也不能证明是他所为。”卓藏锋加大声音。
“你这少年好不懂事！俺们村请来茅山术士，是他亲口说的。”
卓藏锋联想到当初在这个村庄打听孟太虚的时候，村人都摇头不知，说起山上的道人，倒是人人露出嫌恶的神色，看来此中原因竟在这里。
他是第一次见到孟太虚，以往都是在老怪物的叙述中。在他的想象里，孟太虚该是高冠切云，凌空飞剑的陆地神仙，无论如何都与眼前这般脏污的老道士联系不到一起。
可再看孟太虚，他的眼眸深处永远是那么从容，那么坦然，就像是一面永远不起波澜的湖水，昭示着他心底的宁静和悠然。
这一番修为境界，当世又有几人？
这个道人也知道段千华，也知道自己是谁，来此的目的，他一定就是孟太虚，而绝不是什么妖道。
看村人言之凿凿，他只是奇怪孟太虚为何不向他们解释。
看见村人又搬出什么茅山术士，卓藏锋有点好笑。
敢问天底下修道之人，有谁不知道孟太虚？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认识孟太虚总听过他的名字。
卓藏锋悄悄伸了伸舌头，把一个陆地神仙比作猪实在有些不雅。再悄悄望了望孟太虚，他依旧无动于衷，似乎眼前的事根本没有发生一般。
也不知道是哪位不长眼的茅山道士，竟然胡言乱语，欺诳到这位道门老祖身上？
卓藏锋不得不出来替孟太虚出头。
“你们有没有人发现他行凶？”
“不曾。行凶都在半夜时分，俺们累了一天早就睡了，谁能见到？”
“牲畜脖子下可有齿痕？”
“有没有不知道，伤口很大，只能看出是撕裂的痕迹。”
“那么……”卓藏锋斟酌着，学着清官断案的模样，在地上来回踱步，“既然如此，没有人证，物证也不齐全，并不能证明什么。”
“不行！你这个少年伶牙利嘴为妖道开脱！这可是俺们请来的茅山术士所言，怎会又假？”
又是这个茅山道士，村人似乎把他的名号当成了一块金字招牌，卓藏锋忽然想笑。
“那个茅山道士叫什么？”
“王克刚。”
“现在何处？”
那名握着锄头的农人此时醒悟过来，没有必要跟一个无关的少年嗦，他们是来赶走道士，怎么跟这个少年先云里雾里说了一起。
他瞪大眼，喘着粗气道：“哪里那名多废话，再嗦连你一块打下山去。”
卓藏锋装作害怕的样子，摆手道：“大叔莫要这样凶狠，既然你们是来赶走妖道，总要是非分明。那个茅山道士法力如此高强，为何不请他上山？我只怕这些游方道士摇唇鼓舌欺骗大家。”
村人听了这话，纷纷点头。
有人道：“王道长背后的松纹古剑可以自动飞出，十步之外可以将一颗大树劈断。怎会是骗子？”
卓藏锋听了，知道这个王道长也是剑修术士，看样子也有些实力。他并不急着搭话，只想着如何把那个茅山道士弄到山上，到时候看看孟太虚的手段。搔了搔脑袋，忽然灵机一动。
第二十二章 师傅快逃，我来殿后
他想起一句俗语：“脸上无毛，办事不牢”，于是踱到一处高地，自自然然站在上面。
这样再看众人时，就有一种居高临下之感，开始侃侃而言。
“这位王道长看起来也有些法力，既然他收了大家钱财，自然要********，索性请他上山，一并把妖道除去，那样岂不两全其美？”
农人最容易冲动，此时听他一说，许多人都纷纷点头。
“是呀！我们付了钱，就应该让王道长前来除妖。”
“太莽撞了！若是我们打不过妖道，那岂不吃亏？”
看他们心思松动，卓藏锋立刻接着道：“大家不要怕！如果王道长上山确定这个道士就是妖人，我一定跟大家一起赶他下山。”
众农人议论纷纷，没有人对一个少年加入战团感兴趣，倒是这一番煽动起了作用，商量片刻，终于有两人向山下走去，显然是去请那位茅山道士。
卓藏锋舒了一口气，悄悄走到孟太虚背后，忍住笑低声道：“一会那位王道长就要上山拜会你老人家了。”
观察了这么久，孟老道的脾性他已经摸清了。这老头平易近人，波澜不惊，就像是一个眼花耳背无比淳朴的老人。
孟太虚叹气道：“你还未拜师，就商量着要撵师父下山，本事可真不小，我看段千华都要甘拜下风。”
他的话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卓藏锋赧然一笑，“我只是想知道，那位茅山道士遇见道门老祖，会是什么表情。”
古楞山在盛唐国南端，相较于处在北方的凤栖山，气候温暖多了。
此时凤栖山寒冬未销，这里却已经开始炎热。
山中的风向来凉爽，老来襟怀更加开阔的孟太虚眼神虚淡，平静之下实则深藏功与名。那一身污渍八糟的旧道袍临风飞扬，看起来倒也磊落岸然。
卓藏锋看着树荫下等待茅山道士的村人，再转身看身边的道人，不禁感觉眼前的一幕十分有趣。
随便从哪个破庙拉来一个道士，都要比眼前这个老人更显出神仙风范，孟太虚是不是妖道，他十分清楚，只是外表与凌驾于诸多修行宗门之上的天剑宗创始人比较，太过牵强不说，就他那种被人欺负到头上都不分辨一声的软弱性格，实在让他有些失望。
老怪物多么豪气干云，那种在天地之间纵横捭阖，笑傲凌云的风范，这个老道怎么就不沾上一丁点？
面团掉地上都会沾上灰尘，孟太虚好歹跟老怪物论剑数次，怎么就不能稍微改变一丁点呢？
孟太虚看着瀑布，实际上想的是大海。
他教导门下弟子，要高瞻远瞩。如果说此时仰头望瀑布，是为高瞻，那么眼观瀑布心怀大海，就可以称为远瞩。
人固然不能图眼前，要看清事物本质，修行之路也是如此。
卓藏锋年纪尚小，段千华心心念念要为他逆天续命。现在看来似乎是万事俱备，只欠孟太虚这个东风了。
虽则十二岁一劫，他安然度过，那么十六岁的劫难就要靠自己了。
想着远去的老友，想着这百十年的仗剑生涯，再看眼前秀雅灵慧的少年，这位步入陆地神仙之境，离天外飞仙只差一步的老人着实有些犹豫不决。
段千华匣内之物使得他对这位“昔年未决胜负，平生意气相投。”的老友感慨不已。
只要渡过十六岁，少年的生命就算是保住了。可以后的路呢？按照段千华的意思，少年赖定了他，起码他后半生的得失荣辱就在自己的手上。
匣内之物不时鸣啸，吸取天地日月精华，日益壮大。大凡物不平则鸣，他担心时间在长一些就会破匣而出，到时候自己这点微末道行还真不敢说能降服的了。
此时虽然少年得到“仙玉神匣”滋养，但是他不懂修行，体内没有丝毫元力，看起来似乎很健旺，实则经脉脆弱，哪里能承受得起猛烈的打击？
他需要晶石来强化经脉。可天底下灵禽神兽稀少，最适合的晶石更是微不可寻。
身为天剑宗创始人，虽然不在宗门，可他的命令在天剑宗比圣旨还要管用。宗门内自然有很多晶石，可惜并不适合。
世间修道之人多如恒河沙数，能够有所作为独立标杆的却如沙海中恒和的数目。在流传下来个古籍，甚至传说中，晶石只能保住剑道谪仙的生命，对其修行却无任何功效。否则，怎么古往今来那些谪仙之人身负绝顶天资，却没有一个能修炼有成，飞霞升举？
此时，需要的是一枚罕有的“虎魄真元”。
所谓“魄真元”虎就是修炼了一千年以上的神虎之魄，这种虎不食凡物，渴饮山泉雨露，饥则捕食珍禽异兽，久而久之灵气酝酿在体内，形成神奇的晶石。
而一旦修行者炼化这种晶石，可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未开“玄窍”则“玄窍”自通，开通者则可以提高境界修为。
可以说，这种虎的数量比五爪金龙还要稀少。其实“虎魄真元”严格来说已经不能属于晶石，而是一种神兽的精气神所凝聚的灵力，比起普通晶石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百年前，曾经有位修行者在访求“虎魄真元”未果的情况下，写了一首诗抒发感慨：
“时闻深山鸣虎啸，早有行者暗上心，
若得真元凝虎魄，一重境界一重天。”
孟太虚这些时日想了很多，每一件事都要想得妥妥帖帖，这是性格使然，也是对老友的一种如山般的承诺。
等了许久，那名下山召唤帮手的村人终于去而复返。那名被村人神话的茅山道士施施然而来。
一身簇新的道袍，颌下长髯飘飘，背后镇妖松纹古剑大红色剑穗飞扬，果然一派神仙风采。
村人对他毕恭毕敬，卓藏锋望见方才与自己说话的粗壮汉子在道士耳边说着什么，茅山道士自得意满，轻轻摆手，然后朝这边望来。
老道士背对着他，茅山道士看不到他的容貌，只能看到一名清秀英挺的少年。
他再向眼观瀑布的老道士望去，只见对方气机平和，竟是看不出修为境界。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一笑。
这次被村民请来捉妖，眼看离自己夸口的日期已近，竟是一无所获，不由有些心急，这才胡诌老道士为妖。
实际上他已经摸清楚咬死牲畜的是几只嗜血的银雪蝙蝠。这种蝙蝠身体极大，成年隐藏在极深的洞穴，并不出来害人。
事出蹊跷，以他的修为来说，对付一只蝙蝠不费什么事，对付一群就有些勉为其难，弄不好连命都要搭进去。
数日前，他曾经遇到过天剑宗的人，想着同为道门，天剑宗又是天下修炼之士的标榜，请他们一起剿杀银雪蝙蝠，想来不会拒绝。只是近日没能再次遇到对方。他本来并无多么高超的手段，只不过是世俗武夫六品之境，眼看长生无望，只为着弄一些钱财安然养老，犯不着为这个丢掉性命。
看清楚眼前的邋遢道士并无修行境界，他自然松了口气，看着身边对他殷殷希望的村人，他大声呵斥道：“前方妖道，祸害牲畜，真是不识好歹，若能改过向善，贫道可饶你不死！”说罢他道袍震动，猛然抽出背后松纹古剑。
孟太虚无动于衷，卓藏锋却沉不住气了，在老剑圣耳边咋呼道：“哎呀，不好了！茅山道士亮出了宝剑。”
孟太虚默然，依旧没有开口。
卓藏锋眼珠转动，低声对沉默的孟老道士说：“大事不好，师傅快逃！我来殿后。”
孟太虚忽然笑了，“你这个小鬼头，以为激将法对老道有用？还想殿后，我看待会若是动手，你会第一个逃。”
卓藏锋脸现怒意，他最讨厌别人冤枉自己，还口道：“我虽然境界低微，但是从来不会舍弃伙伴自己逃跑。”
孟太虚微微一怔，看他眼神坚毅，崛起的嘴角显示出受到误解的屈辱，心里暗暗赞叹，嘴上却说：“你有什么境界，只不过凭着一股子蛮气，一股鬼精灵罢了。你让那个茅山道士过来，我问他几句话。”
卓藏锋一听，喜不自禁，老道士终于忍不住想动手了。
第二十三章 识破伎俩
茅山道士在孟太虚面前不算什么，在世俗之人眼里那可是神仙一般的存在。在对着孟太虚喊出那句话后，他手中松纹古剑亮灿灿出鞘，倒也有种盛气凌人之势。
卓藏锋望着剑上气韵流动，俨然有高手风范，心中惊疑未定。
他走到一派严肃的茅山道士身边，低声说：“道长不可自傲！你知道眼前之人是谁？”
“谁？”茅山道士冷声问。
“孟太虚。”
“他是谁？”茅山道士厉声道，同时眯起眼仔细看了一眼，然后脸色闪烁怀疑的神色，再次问道：“你说他是天剑宗孟太虚！”
卓藏锋捕捉他脸上的表情，从而得知孟太虚这个名字果然让这个茅山道深为忌惮，再看他后来眼中警惕之色缓解，知道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个邋遢的道士就是天剑宗那位道门老祖。
卓藏锋暗暗好笑，故意板着脸，装作很诚恳的样子，“是他自己说是孟太虚”，然后又谦虚问道：“道长，孟太虚很了不起吗？”
茅山道士盯着孟太虚，摇头道：“这个老头装疯卖傻，以为披上一件道袍就是道门高人，祸害牲畜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冒充孟老前辈，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卓藏锋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撇嘴道：“孟太虚有这么了不起吗？”
“住嘴！”茅山道士呵斥道：“无知小子，这个名字你连提都不配提起！”
卓藏锋装作惊恐的模样，缩头而走，大声道：“既然如此，且看道长手段。”
“道长，不要跟他嗦，快去拿妖。”村人等得心急，忍不住出言催促。
茅山道士听了，道袍鼓荡如风，悄然飘入孟太虚身后。
孟太虚只顾眼望着瀑布出神，对身后那道凌厉的剑气视而不见。
茅山道士并未在背后偷袭，也算有些修养。
他横剑怒喝：“何方妖人？竟敢毁我道门清誉！”
事到如今，孟太虚再是好脾气也不能无动于衷，他转过身，平静地望着眼前杀气腾腾的茅山道士。
“老道孟太虚。”
茅山道士听了，眼睛瞪的极大，“你再说一次。”
孟太虚温和地笑了笑，说道：“老道孟太虚。难道世间还有第二个像老道这般龌龊，这般无能的道士？”
茅山道士听了，心中不能决断，剑上的剑气也随之暗淡。
“你真是孟太虚？”
面对着这个不动凝如山岳，气机虚无却又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老道士，茅山道士不敢贸然动手。
孟太虚呵呵笑着道：“茅山松纹古剑，凡品而已，相信你出手第一招必然是茅山剑法，‘天影无光风雷剑’，可惜远远未习练有成；境界武夫六品，打通‘玄关’之后已经二十年未曾突破任何境界。”
卓藏锋只想看孟太虚出手，心里想道：“这老道士故弄玄虚，松纹剑本来就是普通凡品，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又何必说出来？”
眼看一场热闹就要就此罢休，他自然不能满足，立刻接着孟太虚的话道：“说得好！方才这些村民也是这么说的。”
茅山道士心中忐忑，看这个老道士一眼道出自己修行境界，心里已经多半信了他就是孟太虚，正在想着自己指鹿为马，说老道士是妖人，到时候怎么辩解，万一对方识破自己坑蒙拐骗的行径，一生气轻则废掉自己修为，重则立刻取了性命，此刻听一旁少年说是村人透露，哪里有时间分辨，立刻就要抽出刚刚送入鞘内的松纹古剑。
孟太虚呵呵大笑，望着卓藏锋道：“你这小鬼头，不看热闹是不会死心。”伸手轻轻一拂。
茅山道士刚刚起来的雄心壮志与手中剑一般，立刻滞涩，那柄形影不离的松纹剑像是被磁铁吸住，就那么竖在半空，任凭茅山道士使尽诸般手段都纹丝不动。
他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而出，原本鼓胀的道袍似乎要撑得炸裂开来。
孟太虚好整以暇道：“看你修行之法，当是出自顾随泉。正宗茅山功法只不过得了个皮毛。”
茅山道士全身元气仿佛被抽空一般，根本无法运行，经脉中流走的真元玄劲似乎被高山阻隔，发不出一丝一毫。
孟太虚再无任何动作，叹道：“想当年，茅山玄劲天下无双，那位人称山中宰相的陶真人也是生平不逢敌手，丹药医术更是冠绝天下，可惜到了你们手里，却学一些符咒宸录，呼神驱鬼之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孟太虚说完，深沉的叹息。
随着这声叹息，茅山道士手中的松纹古剑霍然旋转不已，他握持不住，脱手飞到空中。
卓藏锋目光紧随古剑，只见那柄在空中飞舞的青钢长剑猛然变得黯淡无光，再遇到一阵风时，骤然震颤摇晃，啪地一声轻响炸裂开来。
金光碎屑四处飞射，然后散入天地间，仿佛一缕青烟。
那些聚在树荫下的村民眼看茅山道士除妖，以为手到必除，此刻看到那么毫不起眼的老道士一声叹息就把那柄钢铁铸就的宝剑震成碎末，人人心中惊骇，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卓藏锋目持神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本领？
他叹息一声。
在他人勤勤勉勉修炼的时候，自己却是战战兢兢保命，不由大叹天道不公。
茅山道士长剑毁坏，明白眼前的老道决然是孟太虚无疑。想着对方以无上玄劲震碎自己的宝剑，那沛然莫御劲道并不向自己袭来，知道这位道门老祖手下留情。此刻再也不敢有轻视怀疑之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卓藏锋原本就等着这一幕出现，看到那位茅山道士满脸悔恨惊惧之色，他并没有多大的喜悦。只是平静的望着低头悔过的茅山道，心里惆怅的想着自己的修行之路。
“孟真人，我有眼不识泰山，给道门蒙羞，请您老人家责罚！”
孟太虚望着他有些灰白的头发，轻轻扶起他，说道：“这又怎么怨你呢？茅山派的真传已然遗失，这只能怪当年天下刀盟血洗茅山，毁了山中藏。为了生存，你们才走入这玄虚之道。丹鼎符录也是大道，只是你们固执己见，学到的只是鸡零八碎的门道。”
茅山道士听到这位道门老祖的肺腑之言，对孟太虚的胸襟钦佩无比，他哭着说道：“前辈说的是。茅山派式微，一直躲着天下刀盟，我等苟活于世，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够复兴茅山，报仇雪恨。”
孟太虚道：“去九凝山去找顾远怀，茅山派的修行秘法他懂得最多，不要以为将人家逐出门派他就不是茅山之人，他可是念念不忘重振茅山。”
茅山道士颤声道：“是。”
孟太虚看着齐刷刷向这边望来的村人，说道：“我已经得知后山有碧血蝙蝠，正是这孽畜害了大家牲口，老道在这里夸下海口，不出三日，我定然将此害除去。”
众村人见茅山道士对着自己言之凿凿的妖道下拜，心里早已惊恐万分，生怕这个妖道害了大家性命。人人握紧镰刀锄头，警惕地望着他们。
此时孟太虚说出一番话，他们疑心尽去，纷纷扔了农具，诚惶诚恐，跪拜在孟太虚脚下，口口声声交换“仙人”。
孟太虚身子一闪，绕到众人身后，对于这些村民发自内心的敬畏之举，老剑圣起身躲开，不受。
看到这情景，卓藏锋微微笑了，事情的发展果然向自己料想的方面发展。看着众村人拜完老人离去，他忽然感到肚子好饿。
从遥远的凤栖山到此地，虽则古掩军身法迅捷，除了吃了几口白雾，吞咽了一些云层中的水气，加上这几日随孟太虚日日清淡饮食，少了肉食荤菜，他感到总没吃得舒畅过瘾。
孟太虚走回屋门口，看着卓藏锋顽皮的身影跳过青石，耳听瀑布水声不绝，大感老怀宽慰。
经此一事，卓藏锋铁定了心思要拜他为师，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厚着脸皮说道：“师傅，徒儿饿了。”
谁知孟太虚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叹道：“老道我更饿。”
“师傅，要不要做饭？”
孟太虚点头道：“屋内有米，灶中有火，这下厨的事打今儿起，老道我就交给你了。”
一个人久了，有这样一个小家伙倒也不错。一直留恋口腹之欲的陆地神仙又加了一句：“多下一些米，吃饱了随我去后山拜访那些害人的蝙蝠。”
第二十四章 深山逢后辈
孟太虚隐居在这里也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几十年前云游天下，曾经在古楞山遇到过“炽焰天虎”。
根据《神兽灵鉴》所载，凡出没“碧血蝙蝠”的地方有“炽焰天虎”，视为不祥之兆。
那时他觉得神兽乃是天地所生，世所稀有，并不想伤害其性命，存了慈悲之心，没有动手。但是此时情形已经变了。
自从接受段千华所托，他就隐居在山间，一住就是多年，只因少年未到，暂时还未寻找。
此时虽然是上山寻找“碧血蝙蝠”，真正的目的还是炽焰天虎。
天虎性格温顺，一般隐于深山人迹不至之地，并不伤人。
而“碧血蝙蝠”是邪魅之物，嗜血成性，单个而言，一般七品武夫就可以杀死。但是其成群结队那就十分可怕。
这种生物算是灵兽异禽中的风水师，最为擅长选择洞穴，而“炽焰天虎”最喜欢鸠占鹊巢，一旦发现“碧血蝙蝠”栖身的洞穴，就会想方设法赶走他们。
天道平衡，互为制约。
“碧血蝙蝠”虽然不敢与“炽焰天虎”为敌，却能够释放出一种毒素。这种毒素无臭无味，会逐渐改变中毒者心智，使之处于癫狂的状态，久而久之就会暴毙而亡。
如果“碧血蝙蝠”洞穴被其他生物占据，也会失去心智，从而会攻击牲畜家禽。
孟太虚考虑周详，想到再过一段时间，“炽焰天虎”中毒越深，说不定就会出来伤人，加上现在卓藏锋已经万里寻来，杀虎取元魄，正是最好的时机，他决定立刻行动。
山中白雾缭绕，荆棘丛生，一老一少走入后山中已是日暮时分。
落日隐藏在白雾之下，变做朦朦胧胧的一个圆盘，远处岩高耸，在白纱般的云雾下显出神秘的色彩。
就在那云雾中，卓藏锋蓦然发现前方有几个隐约的人影。
自从练习《秘传指法要诀》，他的目力早就异于常人，敏锐无比。
孟太虚自然早就瞧见了，深山逢人本就不易，加上此时夜色将至，更非寻常。不过天底下稀奇事他是见的太多了，见怪不惊。
卓藏锋低声说：“前面有人。”
孟太虚淡然道：“山中路开阔，各走各的道。”
再前行一段，天幕逐渐暗淡起来，然而离那些人却是越来越近。虽然夜色渐至，然而距离较近，卓藏锋已经看清楚前方是七八个身着夹袍的军官。
看几人团团坐在地上吃着干粮，孟太虚一眼看出那几人是宫中侍卫，不明白他们为何从深宫钻进深山。不去侍奉皇帝，却来这荒山野岭，莫非也是看中了“虎魄真元”？
盛唐国深宫中修士极多，一来皇帝陛下极为崇尚修行，二来延揽人才召为己用，既可以随时请教，也能够预防其修行界中的高手进行刺杀。
所以，名义上这些修行者被冠以各种名头，各种官职，实际上就是负责皇宫大内的安全。充其量也就是侍卫一般。
此时这一老一少看到的就是方才茅山道士遇到的天剑宗诸人。
由于皇帝陛下出自天剑宗，在他登基之后，天剑宗现任宗主，也就是皇帝本人的师傅派去三十名天剑宗高手，保护皇帝的安全。正式官职名称是天剑宗御前护从。
官职专为天剑宗而设，亦可以看出皇帝以示铭记宗门教诲，终生不弃之意。只是深宫中高手如云，修士极多，性格柔弱的皇帝本人又成年隐与宫中，也几乎用不着他们保护。
所以这个职位一直很清闲，但是俸禄却让那些权势熏天的紫袍诸公都感到眼红。
天剑宗诸人无功受禄，总不免有些愧疚，所以看到“古楞山有“炽焰天虎”声啸百里”的奏折后，想着“虎魄真元”虽则皇帝陛下不怎么看重，但是对提升太子殿下的修行境界却有极大帮助，这才不辞辛劳，暂时舍弃京都纸醉金迷的生活跑到古楞山。
这些人中以谭涛安年龄最长，也最足智多谋，跟他的师弟朱小雀一样，他们都属于天剑宗各大长老亲信弟子。若不然这一份光宗耀祖的差使也轮不到他们头上。
按照辈分排序，这些人都是皇帝陛下子侄辈了。
如果卓藏锋算做孟太虚关门弟子，那么这些人都该称呼他师叔祖。
朱小雀眼尖，早看到一个邋遢老道和一个少年向这边走来，慌忙指给谭涛安看。
谭涛安眯眼瞧了半天，说道：“看样子不过是误入深山迷路的人罢了，不必惊慌。”
朱小雀不服气撇嘴，心想我哪里惊慌了？你谭师兄是武夫五品，我朱小雀也跟你一般境界，你身为师兄都不惊慌，我惊慌什么？
不过他并不敢说出来，笑笑取下皮囊喝了一口水，眼看一老一少已经走到跟前，站起身问道：“老丈莫要乱走，此地有凶兽出没，“炽焰天虎”，知道吗？”
谭涛安不满地横了他一眼，说道：“少说点废话，吓坏老人家如何是好？”
朱小雀忙不迭道：“对对！此时天色已晚，老人家跟着我们，定然会平安无事。”
老剑神呵呵笑了，这些人身上的气机怎么如此熟悉？怎么跟本派的玄劲毫无二致？眯眼瞧了半天，他越发笑得厉害。
看他们也是来寻找“虎魄真元”，又见他们懂得尊老，略感老怀宽慰。
他的记忆最好，一眼撇去就想起了他们的名字。他还记得谭涛安是左撇子，朱小雀经常尿床。其他五人倒是面生，看样子应该是自己离开天剑宗四处云游之际新收的弟子。
他笑笑，并不道破，说道：“那就仰仗各位了。”
朱小雀点头道：“那是，那是，助人救难本是我门宗旨，道友不必挂怀……”
卓藏锋知道对方身份，从话音听出这些人似乎遇到过猛兽。
他对“虎魄真元”一事并不知情，看孟太虚跟对方寒暄客气，而且对方似乎大有来头，是什么宗门的，不能插嘴，就一直盯着朱小雀看。
朱小雀脸颊瘦长，长了一双小眼，看老道士身边灵气十足的少年紧紧盯着自己，咧嘴笑道：“待会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惊慌，跟在我身后，莫要吓得尿了裤子。”
他并无恶意，卓藏锋也没有说什么，决定暂时对这种轻视不予计较。
天光越来越暗，终于被夜幕笼罩，有一阵凉风送来，却是带出一阵腥臭之气。
卓藏锋捂鼻道：“真臭！”
朱小雀眉头皱起，低声道：““碧血蝙蝠”来了。
第二十五章 徒孙捕蝉祖师在后
腥臭的味道越来越浓，天幕上忽然出现一团白影。
孟太虚垂眉低眼，左手拇指在掌心轻轻划来划去，凭着翅膀的震动声以及精准的数算，他清楚得知这一群“碧血蝙蝠”有三十二只之多。
每一只“碧血蝙蝠”都有苍鹰般大小，浑身雪白，四肢乌黑，强壮而有力。
卓藏锋抬眼观望，心想这般大的蝙蝠倒是生平第一次遇见，转头看邋遢道士，却见他并无任何表情，没有显露出要出手的迹象，兀自陷入冥想之中。
天剑宗诸人个个深情紧张，与无声中背后长剑同时出鞘，这一份高妙的拔剑术不愧名门风范。
出鞘的剑光华闪烁，杂而不乱，俨然布下一个天罗地网般的剑阵。
“碧血蝙蝠”感应到剑气，往空中升起数丈，盘旋飞舞，丫丫拐角，片刻后竟然排列成一个圆形阵势。
这种蝙蝠目力微弱，几乎就是瞎子，但是却具有强大的感知力，它们全身毛发，肌肤都灵敏无比，一旦发现敌踪，攻击凌厉而准确。
孟太虚抬手召唤卓藏锋，叫到自己身边不准胡乱走动。
卓藏锋也数清了“碧血蝙蝠”的数量，想着若是有弓箭，对付这群畜生还不是轻而易举。
然而他并不清楚“碧血蝙蝠”身坚如铁，寻常武夫的刀剑都不能砍伤。
谭涛安望着飞旋绕动，并不急于攻击的“碧血蝙蝠”，大声道：“谁第一个试剑？”
朱小雀长剑绕身挥出，应声道：“非我莫属。”说着凌空跃起，青钢剑锋芒毕露，径向一只领头蝙蝠刺出。
那群“碧血蝙蝠”感应到敌人攻击，竟然毫不退缩，反而凄厉鸣叫，一起向朱小雀伸出钢铁般的爪子，从四面八方将他围裹。
第一个攻击“碧血蝙蝠”的人会受到最猛烈的反击。
这时，所有能战斗的“碧血蝙蝠”都会加入战团，同时向敌人进攻。
这种蝙蝠全身上下都有剧毒，被爪子抓伤，或者被锋利的牙齿咬伤，都会造成致命之毒。
朱小雀五品武夫之境，长剑轮转，发出匹练般的剑气，最先一圈“碧血蝙蝠”中剑，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四散，七八只死尸落于地上。
于此同时，谭涛安长剑上撩，沉声道：“出剑！”
天剑宗诸人气机弥漫，无边的剑意冲霄而起，七八道剑气发出嗤嗤的鸣啸，猛然间突入“碧血蝙蝠”围成的圆圈中。
一声声惨叫划破夜空，空中那些不可一世的“碧血蝙蝠”顷刻间七零八落，纷纷坠落地上。
卓藏锋心神震动，如此险恶异常的战斗在一眨眼间就已结束，天下第一道门的实力果然非同小可。
想着自己今生或许都不能学到这样高超的剑术，心下不由有些怅惘。
从始至终，孟太虚都未动一下，也没有人看出他全身气机充盈，在周身三尺之内，无论多么凌厉的攻击，都会在老剑圣的气机下散于无形。
经过一场厮杀，天剑宗众人面色不改，脚下狼藉的“碧血蝙蝠”尸体更是无人再看一眼，人人忙着擦拭自己的佩剑。
这样一场惨烈的战斗，他们就像是一个刚刚收了稻谷的农夫，望着堆满场地的谷穗，悠闲地擦拭镰刀。
谭涛安收剑入鞘，回头望了一眼老道士和少年，他很满意，至少在他们与“碧血蝙蝠”战斗时，这一老一少没有惊慌喊叫，乱跑乱跳。那样还要分神保护他们。
朱小雀并不急着收剑，凑着天光观看剑上有无缺口。
卓藏锋看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说道：“不用那么费劲，你们所持的青锋剑已是剑中美品，不会砍一些骨头渣子就会有了豁口。”
朱小雀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懂什么？“碧血蝙蝠”的骨骼坚硬，若没有极高的修为，一般凡品刀剑根本伤不了它的。”说到这里，忽然诧异道：“你这少年竟然也懂相剑？”
谭涛安不满道：“他随便蒙对了，也值得你那样大呼小叫？赶快收拾一下，我们去找‘炽焰天虎’。”
孟太虚微微一笑，不知道他是笑这些徒子徒孙跟他一个目标，还是对他们的修为感到满意。
卓藏锋蹲地上观看“碧血蝙蝠”尸身，见这些蝙蝠虽已死去多时，依旧怒目圆睁，显得狰狞可怖，正想捡起来细看，突然听到谭涛安向他喝到：“不要乱动！尸身上全是毒，你不想要命了？”急忙缩手。
孟太虚睁开眼，淡然说道：“无妨，年轻人好奇，不被毒蛇咬上一次，就不会知道蛇毒的厉害。”
道理很对，但是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谭涛安望了邋遢道士一眼，说道：“你这老道不知好歹，若非我提醒，你这个徒儿中了毒，谁给他解药？我们可还没有这解毒的手段。”
受到呵斥的老道士心平气和站起身，说道：“上路吧！”
朱小雀闻言，插嘴道：“你这老道士还算知道厉害，山中多猛兽，跟着我们定然会安然无恙。”
谭涛安看着这个一向喜欢跟自己唱反调的师弟，真想一脚揣在他屁股上，忍了片刻，终究有外人在此，不好发作，随即招手让大家赶路。
这次出行未奉皇命，沿途并无官员接送，一切都是自己安排，目前看来倒也算是顺利，只等拿到“虎魄真元”就可以回京都。
宫中那位皇帝陛下对晶石之物并不感兴趣，但是太子殿下不同。太子修行资质一般，若无上好的晶石辅助，又怎能进境神速？
再说皇帝陛下最近暮气深沉，已经对天剑宗御前护从这个机构不大重视。倒不是说这位出身天剑宗的皇帝有意冷落天剑宗，而是对所有的侍卫以及御林军都不怎么召唤。
而且在****之位的明争暗斗中，只有当今太子极为推崇天剑宗，是以他们不辞辛劳，千里寻找“虎魄真元”，就是想让这位太子居于不败之地。
作为师门秘密之一，据说太子殿下也拜在天剑宗某位长老门下，只是由于许多不便的原因，这个传言无法得到证实。
盛唐国内，作为考核众皇子的功课之一，修行占据了最为重要的位置。
“碧血蝙蝠”已经除去，卓藏锋以为老道士就要打道回府，却没想道这位道门老祖巴巴跟在这些人身后。
这些人固然了得，但是也用不着刻意巴结，这个邋遢道长太不够英雄气概了。他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难免牢骚满腹。
走了一段，忍不住在孟太虚耳边说道：“我们跟着做什么？”
孟太虚边走边说：“他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卓藏锋暗自埋怨道：“真没出息！老怪物也是看走了眼。我若有这么个窝囊的师傅，怎么保证不受他人欺负？我看老道士也就能在那个骗人钱财的茅山道面前逞逞威风。”
孟太虚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问道：“你心里不服？”
“不服。听他们的口气似乎是要打什么虎。为什么我们不独自打虎，却要跟在他们背后闻屁？”
“你不懂。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二十六章 火爆脾气温吞水
山中静寂，有夜枭发出似哭似笑的怪声，一行人寻到大半夜一无所获，索性就地休息。
卓藏锋枕着“仙玉神匣”，仰头观望星河，心中浮想联翩。
仙域到底在哪里？
栖凤山的老道士跟眼前这个老道士很像，都一样软弱，若不是看他对付茅山道士的手段，怎么也不会相信他竟然就是高高在上的陆地神仙。
匣子里到底是什么？
无数稀奇古怪的问题纷至沓来，想的头大，并不在自己预想中，于是闭眼睡觉。
朦胧中听见一声虎啸，山鸣谷应，急忙翻身坐起，只见前方无数道白光闪烁，不时传来怒喝。
孟太虚瞑目端坐，山风拂动颌下白须，看起来极为淡然。
天剑宗众人在谭涛安指挥下已将““炽焰天虎””围困。
天虎性情凶猛，面对铁壁般团团绕动的剑气，猛然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
这到道火焰炙热无比，竟然朝着天剑宗诸人修为最低的那名弟子喷来。
天虎狡诈，由此可见一斑。它感应到那名弟子剑上附着的剑气最弱，是最佳突破口，从而喷出烈焰，意图烧死对方。
那名弟子被烈焰逼退，感觉脸上毛发都似乎已经烤焦，气机一时松懈，攻势稍缓，天虎趁机伸出铁爪向他当头拍下。
“炽焰天虎”钢铁般的体魄，可以同九天神龙一战的巨力，就是一块顽铁在他爪下都会变成一块铁饼，何况血肉之躯。
那名弟子急忙发出玄劲，挥剑急砍，然而气机不能流畅贯通，剑上力道终究弱了，砍在虎身犹如砍在钢板上一般，长剑震动，几乎要脱手飞出。
谭涛安与朱小雀两人看到剑气布下的阵势受到牵扯，天虎攻击最薄弱处，几乎就要逃脱，两催动剑势，一左一右分别袭击天虎两侧。
“炽焰天虎”头颈猛然缩回又骤然伸长，发出一声令人魂飞魄散的吼声，随着吼声，从虎嘴、眼、鼻几处连连喷出数道火焰。
卓藏锋听那虎啸震天，虽然有孟太虚在跟前，也不由骇然变色。
孟太虚察觉他的不安，问道：“你怕？”
卓藏锋听了挺胸膛，说道：“不怕！”复又觉得这句话不够力道，补上一句：“给我弓箭，我照样可以射死它。”
孟太虚望着被天剑宗围困在剑阵中的“炽焰天虎”，淡淡说道：“即使军中的神箭手对天虎也徒叹奈何，他的箭还没飞到，就被天虎喷出的火焰烧成灰烬。”
卓藏锋皱眉道：“天虎如此厉害，它的肉味道一定不差。”
最贪口腹之欲的老剑圣呵呵笑了，这少年竟然跟自己一般，什么都想尝尝。
他回忆起年轻时候的孟浪之举，笑道：“跟豆腐渣一般，嚼都嚼不动。”
“既然如此，费这么大力气就为了劳什子虎皮虎骨？”
孟太虚忽然看着他，悠然说道：“这只天虎是留给你的。”说完竟是乐不可支大笑起来。
其实事情原本就是如此，几十年前孟太虚发现天虎，一直等到现在，还不是受了段千华所托。若非为了救治卓藏锋，加上天虎中了雪蝙蝠之毒，心智尽失，这位生平从不沾血的老剑圣才不会主动招惹天虎。
卓藏锋望着不时在天剑宗诸人剑阵中左冲右突的“炽焰天虎”，学着段千华的口气说道：“木匣是我的，天虎也是我的，我感觉我怎么这么幸运，到现在都不能修行。”
孟太虚不理会他的碎碎念，掐着算了算，说道：“天虎已经支撑了一个时辰，看起来越战越勇，那些人剑气已经衰弱，大概坚持不了多久，天虎就可突围。”
卓藏锋还在纠缠上一个问题，继续说道：“我要天虎干嘛？我又不做山大王，把虎皮扒皮下来铺在座椅上，就是虎皮交椅。”
天剑宗诸人与天虎恶斗已经有些吃力，原本以为用剑阵困住天虎，伺机攻其要害，就可手到擒来。哪里知道“炽焰天虎”勇猛异常，加上炙热难当的火焰，他们身上的衣衫似乎都已烤焦。仗着玄劲催动剑气，越斗越是心惊，照此下去，天虎定然会突围而出。
每一个人手中的剑都滚烫无比，剑气与烈焰的碰撞中，经常会激射出一道长长的火柱，有时火柱直达半空，犹如火龙下降。
卓藏锋看邋遢道士无动于衷，急道：“我去帮忙。”
孟太虚点头，“去吧！你去了就是一堆焦炭。”
卓藏锋原本想激他出手，哪里想到这邋遢道士坐山观虎斗，风清云淡，一派悠闲的样子。
他嘟囔道：“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你这个邋遢道士……”说到这里，他急忙捂住嘴。邋遢道士只是在心里叫的，怎么一不注意就说出口？看来古人说的没错，祸从口出呀！
孟太虚对这个绰号并不发表意见，与他相交了将近百年的段千华也这么说过，早已经习以为常。
他脾性最好，是那种童叟无欺型。以他一百来岁的高龄，活在世间的人也没有几个比他年龄大，但是他不但没有倚老卖老之意，反而越老越是谦和。
在这黑天暗地之中，剑上的光华越来越黯淡，然而那火焰却是越来越盛，在震耳欲聋的虎吼声里，一道道火柱冲天而起，以焚烧天地的势头压制住天剑宗诸人。
卓藏锋望着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的邋遢道士，不住催促他出手。
催得急了，孟太虚终于站起身，卓藏锋认为邋遢道士该出手了。
然而孟太虚站在当地，倒背双手，反而饶有兴致地望着人虎相斗，就像是他刚刚发现了眼前这激烈的战斗场景。
卓藏锋嘟囔道：“温吞水，见死不救。”
孟太虚越是沉住气，越是不发脾气，他却越是急躁，越是暴跳如雷。
在这一方面，他的性格更为接近段千华。他可以在冰天雪地中忍着寒冷寻找最佳的射击时机，那是因为有明确的目标。一旦有了目标，他从来不畏惧任何艰难。
他不知道，孟太虚本性如此，但也有考验他的念头在内。
他嫌孟太虚没有脾气，孟太虚却嫌他脾气太冲，偏偏要磨练他的脾性。
这一老一少就这样僵住了，谁也不服谁。
卓藏锋眼见那些人就要落败，而孟剑圣又好整以暇，仰首观望，脑筋一转，想出一个妙计。
他重重把“仙玉神匣”放在孟太虚面前，说道：“给我看好匣子。”转身朝着人虎相斗的那处跑去。
第二十七章 虎魄真元
仗着在山中锻炼出来的腿劲，卓藏锋跑起来速度很快，猎豹般敏捷。
孟太虚瞧见他奔跑如风，喃喃自语道：“这哪里像是将死之人？”若不是查看过他的经脉，这位陆地神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少年不能修行。
他筋骨的强壮出乎老剑圣的意料，每一个动作都很协调，全身关节肌肉都充满了爆发力，每一步迈出，都能以最小的动作达到最快的速度。
孟太虚眯眼瞧着，看到他已然冲到天剑宗诸人外围，生怕他被剑气误伤，气机提起，凌空飞跃而来。
卓藏锋冲向激斗之处，到了跟前，就地一滚，顺手抄起地上青石，左手在地面用力一撑，身子挺立，对准“炽焰天虎”狠狠砸去。
天剑宗诸人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天虎喷出的火焰耗费了他们大多数玄劲，丹田气海已然枯竭，更无力牵动天地元气，只是凭着锋利的长剑数次逼退天虎的攻击。
此时他们与普通武夫并无区别，长剑挥出，即使砍中虎身，也不能发挥任何杀伤作用。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放“炽焰天虎”逃脱，不然再斗下去玄劲耗尽，那样的结果很难预料。
其实此刻“炽焰天虎”也已精疲力竭，虽然他中了碧血蝙蝠之毒，导致神志癫狂，却于无形中增强了一部分修为，否则不也会支撑到现在。
天虎的狂躁之气随着火焰的喷发逐渐减弱，此时天剑宗几支长剑并行刺来，火焰与剑身接触，双方各出死力，却是谁也不肯退却，卓藏锋掷来的飞石恰好砸中其间。
嘭的一声，青石立刻粉碎，碎屑纷飞。
原本双方僵持中，各出全身之力，火焰与剑芒相抵，逐渐形成一个极大的光圈。而这道光圈由于双方死命挤压，越来越薄弱。此刻箭在弦上，谁也不能退却，一旦退却，玄劲必然潮水般涌来。
正如一个皮囊，如果气息膨胀，囊壁会变得薄弱，此刻轻轻一戳，蓄积囊内的气息必然会喷涌而出。
卓藏锋扔出的青石恰好起到了同样的作用。
借着势头，“炽焰天虎”狂吼如雷，硕大的虎身翻翻滚滚，从剑阵中冲吼而出。
天剑宗诸人抵挡不住，慌乱后撤，不料这股力道巨大，如狂风怒卷，人人身不由己冲向空中，又重重摔落。
天虎在空中迅速调整身形，看准偷袭之人，以雷霆之姿向卓藏锋扑去。
那些气焰嚣张的御前护从个个面色惨白，气机虚弱，眼看天虎扑向少年却是无能为力。
突然一声清斥：“孽畜！竟敢伤人！”
只见那位慢悠悠邋遢道士突然变了一番摸样。
他满头白发飘飘，道袍鼓胀，眼中神采奕奕，双掌一开一合，那笼罩在天地间的无边元气似乎被他尽数吸附在掌中。
他的手掌画符一般在空中挥动，那只气焰不可一世的“炽焰天虎”，就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铁索强生生拉住，就那么悬在空中，不动；前进不得；后退不得；落地不得。
甚至连吼声都无法发出。
夜色中，孟太虚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光亮，那是天地元气在他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之下的使然，那是无数修行人士仰望憧憬的陆地神仙之境。
卓藏锋早已趁此机会翻滚出老远，站起身拍拍手，一脸得意的笑。
邋遢道士终究还是上了我的当。
哈哈！
远处有早起的鸟儿开始鸣叫，在那些幽暗的树叶底下有无数不知名的虫子可以充作早餐。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卓藏锋知道，不用多久，太阳就会从山后面喷涌而出。
他忽然有无比的信心，因为他觉得修行之路上的黑暗已经过去。
天剑宗诸人都松了口气，暂时放下心中的震惊，各自坐于地上，开始调理受伤的经脉气海。
……
天剑宗有独特疗伤功法，可以快速吸收天地元气，调和五脏六腑。
曙光乍现之时，众人都已恢复了部分元气。
睁开眼的哪一刻，每个人的目光都在寻找孟太虚。
毫不起眼的邋遢道士雷霆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隐藏了惊人的修为。
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大虚无玄劲竟然与天剑宗如出一辙，而浩大凛然之处，更是他人望尘莫及，有方寸尺幅涵盖天地的气势。
谭涛安再是笨，也应该知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一向行踪无定的老祖不注重衣冠，无论身处何地都能随遇而安，况且这一身大虚无玄劲，天底下有几人能达到这种境界？
他第一个抢上前跪拜地上，脸上一片虔诚。
“祖师在上，天剑宗涛字辈弟子谭涛安有眼无珠，冒犯尊颜，请祖师责罚！”
其他人听闻此言，不啻雷击，争先恐后拜倒，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出。
孟太虚迎风捻须微笑。
“都起来！我老道没这么凶吧？”
听他这样说，众人更是诚惶诚恐。
孟太虚望着战战兢兢的徒子徒孙，感叹道：“老道虽则十年不回天剑宗，但你们每个人我都记得。谭涛安六岁时就已经精通本派基础剑法，朱涛雀小名小雀，小时候经常上树掏鸟，而且总爱尿床，其他人老道没见过，想必是后来进入宗门。”
谭涛安、朱小雀两人听老祖说起小时候往事，竟然不差分毫，心里感动，泪水已在眼眶打转。
作为高高在上的宗门老祖，他们都已经记不清老人的样子，然而老人家却将他们铭记于心，叙说起来历历在目，这一份情怀怎不让他们感动。
就是这样一位传说中的人物，面对着徒子徒孙，表现出来的慈爱与关切，平等和随和，让他们感激涕零，继而无比自豪。
卓藏锋未曾料想到这些牛逼哄哄的打虎者，竟然是邋遢道士的徒子徒孙，看这些人衣着光鲜，神态毕恭毕敬，心头也是大为意外。
望着铺首贴耳的天剑宗众弟子，他忽然想到段千华教他的磨字诀。
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收自己为徒，那样我岂不成了眼前这些人的长辈？想到这里，心里暗爽，竟然有些飘飘然。
孟太虚让这些晚辈都起来，坐在自己身边，老眼含笑听他们讲一些京都的轶闻遗事。
“太子修炼勤奋，只是进境慢了一些。”
“皇帝陛下下令建造白马寺……”
“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美女的姚采薇选作圣女，不日离京，前往海星天。”
朱小雀与另一名弟子去虎身上取虎魄真元，抽空也向这边望上两眼，看看道祖有没有提到自己名字。
卓藏锋无心听他们说些鸡零狗碎的杂事，跑到“炽焰天虎”尸身旁观看。
人说死去的骆驼比马大，这只死去的炽焰天虎也堪比一头水牛大小，金黄色的斑斓虎纹有利剑劈刺的痕迹，只是皮肉厚实，剑伤并不足以致命。
朱小雀累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从虎腹内取出一块精光四射的晶石，举在头顶欢呼雀跃。
卓藏锋不知晶石珍贵，不明白这个家伙为何那么高兴。
晶莹剔透的“虎魄真元”白光流转，隐隐泛起一股雾气般的光泽，孟太虚轻轻说道：“晶石我留下，回到京都就说老道取走了，有本事让那位皇帝跟老道亲自讨要。”
当年在天剑宗修行，论辈分，这位皇帝已然是老剑圣徒孙辈，那时候老人没有少指导他，甚至打通“玄窍”，都是老人亲自所为。
从四十年前就交出天剑宗宗主之位，老人就不再管理宗门事物，给皇帝开“玄窍”不但是因为他是皇家子弟，取慎重之意，也是老人对一代君主的殷殷期望。
道门老祖的话自然比圣旨还要管用，相信皇帝也绝无异议，再说皇帝陛下也并不知此事，只是委屈了太子殿下。
然而皇室之中汇聚了天下修行的诸多宝物，“虎魄真元”虽然珍贵，皇家总还有其他的法子。在这个选择上，孟太虚当仁不让，与其说是他偏心卓藏锋，还不如说卓藏锋更需要“虎魄真元。”
于是没有有异议，即使有不同意见，有谁敢说出来？
此时，红日喷薄而出，“虎魄真元”在光照下泛着神奇的七彩光芒，安然放在老剑圣脚下的“仙玉神匣”骤然发出鸣啸。
孟太虚望着一匣一晶石，喃喃道：“是时候开匣见天日了。”
第二十八章 巨剑万剑
天上有云滑过，卓藏锋抬头看着那云遮住太阳然后又慢慢从云中露出头，照在身上有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
如果他刚开始对孟太虚还有些排斥，心底下一直叫他邋遢道士；甚至因了与青云观老道士的那一层关系，连“老道士”这个称呼都没有用过。虽然叫他“师傅”，那只不过是段千华的授意，并不算心服口服。
如今在温煦的阳光下，再看孟太虚之时，邋遢道士竟然有了一种圣洁的光辉。
博大、慈爱、和风细雨。
天剑宗那些人好不容易见到了开派老祖，自然不能放过讨要修行秘诀的机会。
就像乡里的小孩遇见家族中慈祥的长者，决不放弃求一些瓜果小钱。
“道祖，为什么我六品武夫境怎么一直无法突破……”
“我的玄劲总也不能收发自如。”
诸如此类的问题，孟太虚都笑吟吟的，认真讲给他们。
眼看日上中午，看他们还津津有味，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孟太虚缓缓站起身。
“好了！你们该回长安去了，记住，不准对任何人说遇到我！”
“还有我。”卓藏锋拍了拍胸脯。
孟太虚眯眼瞧着他，笑着说道：“嗯，是我们俩。”
卓藏锋从凶险之地脱身，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生活，警惕心一去，活泼天真的本性就露了出来。
孟太虚看少年聪颖灵慧，活泼好动，那是打心底的喜欢。
就如昨日晚间救助天剑宗，明知不敌却凛然无惧，这份心性也着实少见。
世上多污浊，唯有童心不可掩。但愿他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情怀。
……
回到栖身的石洞，只见门前摆满了瓜果蔬菜，米饭蒸饼，显然是村人得知为害一方的碧血蝙蝠被除自发送来的。
这代表了乡亲们的热情与感激，还有愧疚赔罪之情，老剑圣与少年顾不得许多，纷纷拿起来大吃大嚼。
这一番狼吞虎咽，没有道家修真的恬然，没有做客与人的虚伪礼让，反而像是两个饿死鬼投胎转世，在享受人间美味。
须臾，卓藏锋打个饱嗝。
孟太虚道：“去洞里睡一觉，醒来我们开匣。”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很认真，虽然极力掩饰着，但是那种期待的心情却不能瞒过少年略显狡诈的眼睛。
“你是说开匣？”卓藏锋语气中更是充满了惊喜。
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就要打开，方才吃饱后刚刚袭来的疲惫感立刻一扫而空。
“你不要高兴嘛。”看着手舞足蹈的少年，孟太虚也不禁笑了。
打开“仙玉神匣”一事，他焦急的心不比少年差。
虽然他已经到了喜怒由心的陆地神仙之境，但是离那无喜无悲的天外飞仙境还差那么一截。
匣子是段千华毕生心血，而今这位剑道中的老伙计去仙域践行约定，但是他对剑道最精华的领悟都存在匣子内。
“仙玉神匣”打开，就能知道是“段盖过孟，还是孟压过段”。
这样一大把年龄，也算是千古稀有了，荣禄繁华不再向往，胜负得失之心也在修行的路上洗涤的差不多了。
唯有与段千华一绝高下之念从未放下，反而是越老越见执着。
其实胜负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对剑道的挚爱。
还有那个少年，段千华的毕生心血，难道就不能变成我孟太虚的几多期许？
夜，星光璀璨，银河耿耿，千古悠然。
卓藏锋站在瀑布下任由冰凉的水浪冲击身体。
孟太虚让他把身上的泥垢洗净，让他的血脉在水流的冲撞中活跃。
他有些感叹，世人拜佛烧香都要沐浴更衣，难道开个匣子也要搞个相同的仪式？不过那个匣子是老怪物留下的，老怪物留下的东西比佛祖还要让人敬仰。
老怪物说匣子打开后，师傅可以帮我洗髓，疏通经脉，那时候我就不会再有性命之忧，可以长命百岁。
是走那十年寒窗而一举天下知的文路，还是走那漂洋过海满载金玉的商路，都由我自己选择。但是我偏要走那条荆棘满布的修行之路。
因为只有这一条路可以到达仙域。
纵使我不能吸收天地元气，纵使我粉身碎骨，我也要走这条路。
星辉脉脉，洒下柔和的光线，映在水中像是银子在跳动。
卓藏锋走到青石上，向着凝神闭目的老剑圣点点头。
之前，孟太虚已经给他说了打开匣后的种种痛苦，此刻点头是再次表明他内心的坚决。
看着少年依言坐好，孟太虚仰首观望夜空，良久老剑圣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面前划了一个圆弧。
那枚“虎魄真元”悠悠然飞到卓藏锋头顶，然后悬在那里不动。
“虎魄真元”在星辉映照下，在他的头顶散发着幽幽的碧蓝光泽。
孟太虚并未睁眼，以一道浩淼的神识牵引着晶石。
忽然老剑圣眉毛微动，一股可以融合天地一切的元气激发而出，那枚蓝幽幽的晶石团团旋转起来。
随着玄劲的催动，晶石越转越快，如果仔细观察，那枚光滑玉润的晶石忽然幻化成一只咆哮奔腾的斑斓猛虎。
于此同时，“仙玉神匣”发出阵阵鸣啸，忽然直立起来，紧贴在少年的后背上。
孟太虚感受着“虎魄真元”的灵力，骤然睁眼，喝道：“散！”
“炽焰天虎”凝聚的晶石突然停止转动，变成一道锋利的光柱，在孟太虚的催动下骤然散入少年的头顶。
轰然一声巨响，卓藏锋感觉头顶百汇穴就如硬生生打进一个木桩，巨大的疼痛让他猛然失去听觉。头就像快要撕裂一般，整个头颅连同发丝都呈现出碧蓝之色，看起来极是恐怖。
然后他忽然觉得全身轻飘飘，方才的头痛仿佛梦魇一般，全身上下竟是舒畅无比。
此时，他的整个身体都变成蓝色，就像是刚从蓝色的染缸中爬出来。
孟太虚蓄积全身玄劲，调动起天地间生生不息的元气。
这一刻老剑圣无剑胜有剑。
天上的星芒骤然黯淡起来，仿佛在一瞬间被老剑圣偷窃一空。
那些微星芒早已握在孟太虚掌中，随着气机越来越深沉，逐渐汇聚成一柄硕大的宝剑。
这位陆地神仙神情不变，长眉耸动，忽然清斥一声：“开！”
“仙玉神匣”发出狂风般的尖啸声，应声而开。
立刻从那匣中飞出无数道金光，照彻毫发。
那无数道细微的金光迎风而长，蓦然间化作满天闪烁着金光的长剑，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冲击孟太虚那道由星辉凝成的巨剑。
仿佛无数金色的小蜂凝成一线冲向巨大的窝巢。
天地间风声肆虐，四周元气尽数被牵引带动，无际无涯，浩大辉煌的剑意笼罩了整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