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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关     夜天子txt下载     夜天子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43章 征兵

    “啪啪啪啪……”

    秦家寨门口在放鞭,一挂挂的“一丈红”,炸得声如霹雳,遍地红屑。*xshuotxt/叶小天、马千乘,还有马千乘的舅舅宣长官等人在呛人的火药味儿中埋着头急急往前走,一直走出滚滚浓烟,这才长长地喘了口气。

    秦家寨放炮仗是在欢庆胜利,叶小天等人行于其间,倒象是正在办喜事儿似的。叶小天站定脚步,左顾右盼一番,奇道:“咦?我的人呢?”

    宣长岭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往远处一指,道:“那些生面孔就是你的人吧?”

    叶小天手搭凉篷向远处一看,恰好看见一辆四轮车,不禁又惊又喜:“啊哈!他们已经先被放出来了啊?”

    宣盐使哼道:“他们就压根儿没给抓进去!”

    叶小天奇道:“为什么?”

    马千乘得意洋洋地道:“不值钱啊!我乃堂堂伏波将军后人,你乃堂堂折冲将军后人,像你我这等身世显赫的名门望族才值钱。”

    叶小天:“……”

    马千乘误会了,以为他没算明白账,又道:“当然啦,他们也不是一个大子儿都不值,可是只要抓了你我,他们就不必要被抓回去了啦,杀又不能杀,还得管饭、还得看守,何苦呢?反正你我被抓,他们打也打不得,算赎金的时候,把他们值多少,折算一下加在你我身上就成了。”

    宣盐使恨恨地道:“对!所以你个混账东西又坑了我三十一担盐,你这个姓叶的朋友……”

    宣盐使横了叶小天一眼,悲伤地道:“搭进去我四十五担盐啊!”

    “什么?”马千乘果然愤怒了,胀红着脸庞质问他舅舅:“凭什么?凭什么叶兄比我值钱的多?足足多出十五担盐巴?”

    “是十四担!”宣盐使账算的明白:“你说为什么?因为他被抓的人多,他带了那么多手下,你以为都不算钱的吗?”

    “原来如此!”马千乘转嗔为喜。沾沾自喜地道:“我就说呢,还以为比起叶兄来,我马千乘不值钱。原来是他被俘的人多。”

    叶小天:“……”

    宣长岭气不打一处来,在自己外甥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这才看向叶小天,不太高兴地道:“足下是究竟是什么人呐,怎么和我这宝贝外甥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叶小天还没说话,马千乘就抢着道:“这位叶兄是晋朝时括苍太守、折冲将军叶公之后,这么久远的事啦,舅舅你又不打读书,你不明白的。”

    宣长岭:“……”

    叶小天咳嗽一声,对宣长岭道:“宣大人。叶某是贵州铜仁卧牛司长官,前往成都府公干的。”

    “哦!贵州铜仁……”

    宣长岭翻着眼睛拍了拍后脑勺,努力地想了想,道:“铜仁的大土司好像是姓张吧?你是张氏大土司麾下的土官?”

    叶小天心中暗道:“此间消息当真闭塞,铜仁府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竟也不知。”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且不说此地交通不便,消息确实闭塞,纵非如此。这位守着盐井混吃等死的土官老爷也没必要打听贵州铜仁有什么变化。试问,广州番禺县令换了人,两人既非同年又非同乡更不是亲戚。那么河北怀来县令会注意么。

    叶小天没告诉他张大胖子已经完蛋了,张氏族人也搬去贵阳效仿田氏做起了寓公,如今铜仁府大当家的就是区区不才在下我,而是淡淡一笑,颔首道:“正是!”

    马千乘大概很是陶醉于祖先创造的荣耀,所以更在乎一个人祖上曾经有过多么耀煌的历史,而他的舅舅宣盐使就现实的多,一听叶小天是现任的铜仁府一方土官,脸色就好看多了。

    宣长岭把叶小天一行人以及他那倒霉外甥带回自己的寨子。马千乘立即拍着桌子叫嚣,要再度整顿兵马。去寻秦良玉的晦气。他有三个小表弟,分别是九岁、七岁、四岁。三个小胖子围着大表哥攥着小拳头呐喊助威,跃跃欲试,就连那正穿开裆裤的三胖子都一副要跟着大表哥去冲锋陷阵的模样。

    宣长岭没理会那混账外甥,只请叶小天上座了,与他客气地攀谈,并询问到四川的来意。虽说铜仁距此地很远,交通也不便利,但宣土官守着盐井,生意却不仅仅是盐巴。

    现在他早就变成了半个商人,接触一下,如果真有什么财货可以互通有无,那无异于一条新财路。

    叶小天也有意同本地土官打打交道,且不提来日一旦围剿杨应龙,四川方面必有朝廷兵马及征调的地方土军参战,介时很可能有所合作,就算是在战争之外,双方如果真能建立商业合作,也未尝不是一件互惠两利的事。大亨家现居铜仁,可分店都开到金陵、扬州、苏杭一带了,卧牛岭又岂能落于人后。

    二人这一番攀谈,还真有不少地方可以进行合作,而且两家都有土官背景,沿途关隘哨卡所遭受的盘剥留难必然不多,一旦建立稳定的商贸线路,将是一条稳定的财源。

    宣长岭大喜,只觉那个败家的外甥偶尔也能做点好事,和叶小天一番攀谈,双方建立了初步的联系,宣盐使便热情地张罗请叶小天一行人在自己寨子里暂住。

    就在这时,府上管家忽然领着三名身着鸳鸯战袄的士卒走了进来。身穿这等战袄,那是朝廷的兵士了,却非某一位土官帐下的土兵,宣长岭不知来者何意,连忙起身,脸上笑容已经微微敛去。

    得管事指点,那几名军士已经知道这矮胖白净的中年人就是此地土官,为首一人忙上前叉手行了一礼,道:“莫大人,奉总督令谕,征调各地土兵,前往松藩沿线助防备战!”

    这军士说着,展开手中一份加盖了总督关防的公函,看了看道:“贵属共计一千四百四十二户,八千八百五十九人,应征调土兵两百二十人,须于三日之内,往重庆府报到。”

    各地土官除了纳贡,还有义务兵役,宁夏孛拜反了,总督亲至松藩防线巡视的消息已经传开,宣长岭亦有耳闻,听说是征兵,松了口气,忙接过总督府的公文,道:“宣某领命,三日内,必调精兵,前往重庆!”

    那几名军士也不多留,点点头就要离开,马千乘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阿舅要出兵吗?我石柱马家可也需要调兵?”

    那军士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待问清他是马家少土司,那军士打开一份名单看了看,道:“有的,石柱马军征调一千二百土兵,近两日也该往重庆去报到了。”

    马千乘大喜,搓了搓手,红光满面地道:“想我堂堂伏波将军后裔,终于等到大展身手的时候了。我身为马家少主,如此大事,岂有不事先士卒的道理?阿舅,你快些调兵,我要跟你的人一起去重庆!”

    宣长岭一听这倒霉外甥肯离开他的家,不再让他含着老泪一担一担地往外送盐巴,不禁大喜过望,登时积极万分地道:“如此甚好!老舅这就去选调土兵,明天你就与他们一起上路!”

    那尚未离开的军士闻言赞道:“宣大人、马少土司,忠君爱国,令人佩服!”

    叶小天:“……”

    宣长岭忙着选调土兵,以便尽快把他的败家外甥引走,丝毫不察舅父真意的马千乘兴高采烈地要帮着舅父去选兵,叶小天便由管事领着到了客舍。田彬霏、冬长老等人正坐在客舍里聊天,叶小天进来便道:“各位,只怕明日我们就得离开这里了。”

    叶小天把李化龙征兵的事说了一遍,又道:“我们是马少土司的客人,马少土司离开,我们怕也不便再住下去了。”

    田天佑、田文博听了露出喜色,既然宁夏孛拜造反,朝廷对播州杨应龙十有*就得实行安抚政策,如此一来张时照、何恩等人的飞书告举之事,恐怕就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田天佑脱口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快马加鞭赶往成都,尽快了结此事!”

    叶小天和田彬霏对视了一眼,各自眸中都暗藏隐忧,他们怕的就是杨应龙的事无限期地拖下去,谁想那孛拜早不反晚不反,偏偏这时跳出来捣蛋。

    田彬霏道:“不急于一时,你没听土司大人讲,李总督现在已经去了松藩吗?难不成我等再追去松藩?总督大人此时也未必有暇顾及此事吧!况且,孛拜反于宁夏,陕西、四川震动,或许朝廷已经放弃了对天王的诘难。我们……还是先到重庆,了解一下朝廷的动向再说吧!”

    田天佑想了想,田彬霏说的也有道理,便勉强点头道:“也罢,那我们明天就和那马千乘同去重庆。”

    与此同时,秦家寨也正在征调壮丁。秦葵秦老爷子并不是一方土官,只是有功名的地方士绅,本来没有服兵役义务,但秦老爷子一向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听闻消息,立即命令族人挑选丁壮,前往重庆随军效命。

    不是冤家不聚头,虽是女儿身、却比许多男儿还要精于兵法、惯于战阵的秦姑娘,恰是这支民兵的统帅!(未完待续。)

更新稍候

    更新稍晚些哈,刚刚打开手提,正准备码字中。*xshuotxt/

    今儿一大早,就奔赴证券公司,要开个新三板帐户,结果说我帐户一直没钱本来有的,被套好多年,中国好股东。但去年年初,在屡割屡套、屡补屡套之后愤然离场了,然后五六月疯涨,七八月疯砸,哥坐在城头观景……

    SO,要查我往昔收入情况,我花自己的钱,割自己的肉,套自己的股,为什么要查我这个资质啊?但人家不管,就是要查。SO,我去银行打了对帐单,又和老同事们聊了一会儿,再匆匆赶回证券公司。

    人家又有新问题了,你得证明你的收入情况,或者资产情况,可这我上哪儿证明去,我一个自由工作者,没有组织啊!难不成现让给我写个证明再盖个章飞书告变?

    扯啊扯啊,扯到中午了,听我一说,人家上网一查,发现新大陆了,于是一屋子证券工作人员过来了,经理女士亲切地告诉我回明她看了三遍,锦锦、步步……,其他同学要求签字,我诚恳表白:“宝宝字丑,宝宝摁手印成不?”遭到严辞拒绝,于是羞涩地签下狗扒拉一般的字,拍照合影,握手告辞,晕晕糊糊走出来,才发现正事没干,还不知啥时开得成。

    接着去照相馆拍了两张白底两寸照片,神速。

    接着去邮局,将照片寄给,神速。

    回到家,发现D盘打不开,一再提示“卷或目录损坏”,而我的文档就放在D盘,检查修复了一下,结果干脆开不了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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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宝心里苦,宝宝得说,宝宝决定以后就用手提码字了,用久了应该也会顺手的。今天的更新还是得晚一点儿,但是……会有的!见谅哈!

    。

    。未完待续。

第44章 意外重重

    在马千乘甥舅俩同心协力之下,当天晚饭前他们就选定了赴重庆集结的人员。第二天上午,马千乘兴致勃勃地跟着舅舅家征调的土兵上路了,走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看见另一支人马从岔道儿上过来。

    一瞧那白色的枪杆儿,就知道来者是什么人了,除了秦家寨,没人用这种漆都不刷的简陋长枪。不过,兵器虽然简陋,衣着也形形色色,可秦家那些壮丁却是行列整齐、步伐矫健,那精气神儿比正规的军队还要旺盛。

    叶小天昨日已经听马千乘说过,秦家的人能有这样出色的表现,全是因为那日把他做了俘虏的秦良玉小姑娘,此时窥一斑而见全貌,不禁赞道:“厉害,虽是女子,便是男儿也罕有能及的!”

    马千乘知道他在夸谁,有心反驳,可自己都当过人家四回俘虏了,底气实在不壮,便把脖子一梗,撇撇嘴故作不屑状。

    秦姑娘果然来了,还是那样一身鲜丽的衣着,衬得人比花娇,跨鞍打浪的动作健美中尤其透着婀娜。不过这一次有两个人与她并辔而行,并未错后半步,可见地位相当。

    那两人叶小天也见过,他和马千乘一起挂腊肠儿的时候,这两人曾陪着宣长岭一起出现过。这两人一个身躯修长,肌肉柔韧结实,并不显得特别的肌肉虬结、雄壮魁梧,却矫健有力,二十七八岁年纪。另一个棱角分明,刚毅硬朗,看相貌也有二十多岁,但一脸稚气,估计只是生得老成,实际上也就十七八岁。

    马千乘冷哼道:“秦家老头儿还真舍得,不但把老姑娘打发上阵了,两个宝贝儿子也都派上了阵。”

    叶小天道:“他们是秦老爷子家的公子?”

    马千乘道:“大的那个,叫秦邦屏,是那母老虎的哥哥。小的那个叫秦民屏,是那母老虎的弟弟。”

    叶小天看看秦良玉百媚千娇的模样,顶多十八岁,再看看那比她还要老上几岁的小弟。心道:“还是估计大了,这小子顶多十六岁。”

    这时,那兄妹三人也看见了他们,秦邦屏和秦民屏脸上立即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带些嘲讽的笑容。

    秦民屏提高嗓门。揶揄道:“哟!这不是堂堂新息侯、伏波大将军后裔,威风不可一世的石柱马家少主吗?马少爷也听调去重庆了啊,这要孛拜真的打进四川,他舅舅把盐井全当了赎金,怕也不够吧,哈哈……”

    秦良玉“噗嗤”一声笑,瞟了气得脸皮发紫的马千乘,倒是没多说什么。秦邦屏咳嗽一声,强忍笑意,训斥弟弟道:“别乱讲话!”说着向马千乘和宣家的带队头目拱了拱手。道:“你们也是奉调去重庆的吧?咱们同里同乡的,这一去,若真有强敌来袭,彼此之间,还要多多照应啊。”

    乡土情结严重的年代就是这样,别看他们彼此之间动辄大打出手,可是一旦到了外地,人地两生之境,那就亲得很了。两路人马将来很可能戍守同一地区,算是袍泽。确实要互相照应才行。

    宣家大头目是宣长岭的堂弟,很稳重的一个人,马上含笑还礼,满口应承。他也是个明白事理的。这些子弟兵都是宣家寨子弟,如果可能,他也希望能一个不拉的全都活着带回来,一支可以信得过的、配合默契的友军非常重要。

    马千乖一如既往地感觉良好,下巴扬得高高的,傲然道:“单打独斗。我或者算不得高明。可战阵之上,讲的却是调兵遣将。那才是我这等家学渊源者大展所长的地方。你们放心吧,到时候,我会照应你们的。”

    秦邦屏本来只是一句客气话,听他语气虽然高傲,毕竟算是答应了。而他是石柱马家的少爷,此去重庆,是要率领马家军的,到时候等于又多了一支强大助力,自然不会出言反驳。

    倒是秦民屏年轻气盛,撇一撇嘴道:“胡吹大气,到时候还指不定谁救谁呢。”

    “嘿!小子,你还别不服气,到了战场上,你才知道我白马将军的厉害,我告诉你啊,就算你是万人敌,到了战场上也不济事,那地方,根本不是单枪匹马逞英雄的地方!”

    马千乘说完,又瞟了一眼英气勃勃、明眸皓齿的秦良玉,故意对叶小天道:“叶兄,听说那孛拜欺男霸女、杀人掠货,无恶不做呢,而且为了鼓励军心士气,纵容部下抢女人。有些女人呐,哪怕平时再凶,一旦落到这些禽兽手里,那就惨喽……”

    叶小天明知他在吓唬秦良玉,他哪能和这长不大的马少爷一般幼稚,摸了摸鼻子,没说话。而且故意加快了速度,跟这货并排走在一起,有损他一司长官的身份。

    马千乘见叶小天不理他,就绘声绘色地自语:“听说啊,孛拜他们那边的人,平时都拿自己婆娘侍候客人的,如果有客人登门,晚上就让自己婆娘去陪宿,陪了一个又一个。他们平时都这样,战场上女人又少,这要有女人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好?我听说有被他们抓到的女人,一个要侍候七八个男人……”

    秦良玉乜了马千乘一眼,似笑非笑地道:“马少爷……”

    马千乘把两只眼睛斜着瞟她:“怎么?”

    秦良玉突然把得胜钩上的白杆枪一提,只做了个姿势,马千乘便大叫一声,催马便跑,后边传来秦良玉咯咯的笑声,马千乘这才知道上当,却也不便再停下,又继续向前跑了几步,这才一勒马缰放缓了速度,见叶小天正笑看着他,不禁老脸一红,清咳一声道:“好男不跟女斗,嘿嘿……”

    一路上并不见秦姑娘撩扯马千乘,马千乘却总是想方设法去找秦良玉的碴儿,所使用的手段幼稚的很,大抵和扯小姑娘辫子、桌面上不许过线、藏人家橡皮的淘气男孩差不多。不过路上有了这对小冤家,众人倒是不嫌寂寞。

    重庆,古称巴渝,北宋崇宁元年改称恭州,南宋淳熙十六年正月,孝宗之子赵惇受封恭王,二月份就即位成了皇帝,可谓“双重喜庆”,他的封地恭州就被命名为重庆,从此延用下来了。

    各地土兵以重庆府为集结地,正纷纷向此汇聚,一路上他们又遇到好几支土兵队伍,及至进了重庆,类似的队伍就更多了。

    四川地区的土司也不少,但相对于贵州地区,他们的独立性更弱一些,朝廷的影响力更大一些,从朝廷一声令下,各地土司便纷纷奉调出兵就可以看出来,类似的情景在当下的贵州,那是不可能的。

    马千乘到了重庆府便去打听石柱马家派来的土兵驻地,这要打听到也不难,问清了自家土兵驻地,又陪着舅舅家的土兵去指挥衙门报备,便同往自家驻地去了。

    而秦家那些士兵因为是“志愿”性质,指挥衙门对他们的到来很是欣慰,特意调拨了一批物资,不像其他土兵,是由其土司自行负责给养用度,不过驻扎地点也按所属区域在城外驻扎,这样就和宣家成了邻居。

    叶小天等人到了重庆,便与马千乘暂时分开,在城中寻找客栈住了下来。随即,田彬霏便派人走通官府,打听有关播州方面的消息。

    这个时代,消息传递非常不便利,只有重庆这样的大城大埠才有能力掌握比较即时的消息。而且,因为孛拜造反,往来于京城和重庆的军驿快马也多了,这样的话,朝廷如果有什么动向,通过京城-重庆-成都这条线和京城-重庆-贵阳路线的可能更大,这也是叶小天和田彬霏特意在重庆停留的原因。

    银钱开道,小鬼是很好打发的,很快他们就得到了朝廷方面最新的消息,这消息一传来,叶小天和田彬霏登时大吃一惊:“这他娘的!明日之间,也开战了!”

    日本太阁丰臣秀吉侵入朝鲜,势如破竹,连战连胜,朝鲜竟然不是一合之敌。仓惶之下,朝鲜国王急忙向他的宗主国大明求救,年轻的万历天子此刻正在调兵遣将平定西北孛拜之乱,接到朝鲜国王的奏表后,他居然毫不迟疑,立即派遣辽东总兵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率兵入朝,抗日援朝了。

    叶小天和田彬霏登时傻了眼,两面开战已是大忌,何况是三面开战,难不成让朝廷三面发兵?如果杨应龙此时造反,只怕朝廷还真不好弹压,有杨成龙在西南捣乱,孛拜在西北发疯,小日本在东北肆虐,只怕大明江山再无一块安宁之地了。

    朝廷一定会竭力阻止杨应龙于此时造反的,说不定还会采取安抚的手段以拖延时间。鹰党对贵州再如何志在必得,这时也不会利令智昏,而叶小天,也断然不会为了解决卧牛之患,挑唆朝廷出兵,一旦弄到天下糜烂,他岂不就是一个千古罪人?

    他是狱卒出身,不在乎君君臣臣那一套,从没把老朱家当成活祖宗,但他敬畏天地鬼神,如果万千黎庶因为他而生灵涂炭,他过不去良心这一关。

    怎么办?似乎一切都脱离了控制,睿智如田彬霏、机警似叶小天,一时也茫然无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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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第45章 棋高一着

    “田先生,你认为,朝廷会怎么做?”

    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叶小天对田彬霏道。现在田天佑已经不再戒备叶小天,他和田彬霏能私下接触的机会多了许多,不过他已经习惯以田先生称之,这时也不必刻意改为“舅兄”或者“大哥”了。

    田彬霏蹙着眉头道:“孛拜先发制人,宁夏大部落入其手,连灵武、花马池这等兵家要地也在他的掌握之中。朝廷围剿的兵马此时才刚刚进入宁夏,就算兵事顺利,恐也不是三两个月便能平息的。”

    叶小天微微点头,田彬霏道:“再说朝日那边,按邸报所言,日本太阁丰臣秀吉命加藤清正、小西行长等贼酋从对马攻占釜山,又渡临津江,进逼朝鲜王京(首尔),朝王李蚣先奔平壤,又奔义州,仓惶不可终日,朝鲜八道沦陷了七道,这也不是短时间可以收复的。”

    叶小天又点了点头,田彬霏道:“我朝以李如松为东征提督,宋应昌为经略,率四万大军赴朝,援朝逐倭之战刚刚打响。这种情况下,如果杨应龙反了,会怎么样?”

    叶小天道:“最坏的情况:朝廷无力三面作战,不但杨应龙趁势而起,孛拜和日本闻讯也会大受鼓舞,势必倾其全力,决死一战,三方遥相呼应,我大明就算胜了也是惨胜,付出的代价将十倍于现在。”

    “所以……”二人阴霾的目光对视了一眼,田彬霏道:“对杨应龙,朝廷必抚之!”

    叶小天道:“那我们怎么办?若任由那些内奸长期留在卧牛岭,那一座山都要被他们蛀空了,到时杨应龙又添助力,而我……则没有葬身之地了!”

    田彬霏目光一闪,沉沉说道:“且看朝廷是否如你我所料,如果……,说不得也只好放弃更好的打击杨应龙的机会,先下手为强了!清洗卧牛岭。削其一部实力,对他也能有些震慑作用,教他不敢轻举妄动!”

    ……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慎!”内阁首辅赵志皋神色肃然。

    朝廷里,阁臣们更换的速度快了点儿,自张居正之后,李四维、申时行、许国、王家屏等阁臣走马灯一般轮换,此时赵志皋刚刚由申时行举荐。和张位一起入阁,并成为内阁首辅,便迎来如此艰巨的考验。

    用兵,打的不只是仗,动的不只是兵,里里外外牵涉的部分太多了,他这个大管家不容易,这么大的一份家当,权力大、责任也大,一想到年轻气盛的皇帝很可能三面开战。他的眼皮就一个劲儿地跳。

    “皇上,臣以为,对杨应龙,当先抚之。此时西南不宜再举烽火!”兵部尚书乔翰文虽是鹰党领袖,可也知道三面开战的危险性实在太大,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出面表述自己的意见。他是兵部尚书,这时候必须得有一个明确意见,不能模棱两可。

    “皇上,何恩、宋世臣等告变,很可能是播州内部派系之争。遂而谗构中伤,杨应龙并无反迹,不可贸然兴兵,尤其是现在西北、东北连连用兵。西南实不宜再兴刀兵,当驳回何恩等人奏章,对杨应龙善加安抚!”

    万历皇帝早已经不上朝了,不过不上朝不代表不处理国事。虽然一些笔杆子在手的龌龊文人因为他不肯主持早朝仪式,把他黑化的似乎成了一个只顾着躲在深宫生孩子玩的昏君。

    不过,想当年正德皇帝率领大军和蒙古小王子一场恶战。战况激烈时,重重拱卫之下的正德皇帝竟然因为敌军杀至面前,不得不拔刀亲自上阵,并手刃敌酋一员,此一战后足足三十多年,蒙古未敢再挑衅大明边境。

    如此赫赫军功,在那些杀千刀的文人丫丫电子书,却写成了皇帝率数十万大军与敌对峙,阵斩一人,遂返!这阵斩一人,并不说是皇帝杀的。如果点明了是皇帝阵斩敌将一员,那战况该激烈到什么程度?这场仗究竟死了多少人,杀了多少敌人,战绩到底如何?那就不得不说个明白了。

    他们不喜欢皇帝玩御驾亲征,又阻止不了,就用这种春秋笔法恶心正德,这么虚晃一笔,看起来就像是正德荒诞不经,率领数十万大军跑到边关,结果不过如此。

    到了万历这里,文人们还是一般的流氓手段,万历在深宫里,对此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以他的身份也不会在意。即便在意,他还真奈何不了这些文人,枪杆子在他手里,笔杆子在文人手里,而这些文人都是不怕枪杆子的。

    众大臣纷纷上前,几乎千篇一律,都是认为此时不宜再对西南用兵,当以安抚为上策。旁边却有一个执笔庭录的年轻翰林一脸的若有所思,时不时欲言又止。

    这翰林叫叶向高。他出生时正逢倭寇之祸,叶母逃到娘家,娘家人迷信,认为血光不吉利,把她轰出去,叶母在路边茅坑里生下叶向高,因此叶向高小名就叫厕仔。就像南朝的范晔也是厕所里生的,小名就叫砖儿。

    范母在家厕,叶母在路厕,各自生了一个儿子,却都是出类拔萃的好儿子。童年的苦难使叶向高刻苦读书,14岁中秀才,21岁中举人,25岁中进士。此时已被授职庶吉士,提升为编修。

    庶吉士为皇帝近臣,负责起草诏书,为皇帝讲解经籍,是明内阁辅臣的重要来源之一。所以在朝堂上,他们也有谏议之权,只不过毕竟年轻识浅,当着这么多大佬,叶向高不敢轻易开口。

    思量再三,叶向高终于鼓足勇气,拱手道:“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朱翊钧最开始只是悲哀于满口仁义道德、心中却各有算盘的文武大员在朝堂上互相推诿扯皮,把堂皇庄重的庙堂之地当成了他们博奕厮杀的名利场,再加上好不容易有了个令他心动的女人,却因为顾忌重重、约束多多,被叶小天这样一个臣子轻易击败,有些心灰意冷,这才负气不再上朝,托口身体不适。

    每每有大臣劝谏,朱翊钧一概以“头昏眼花、心促气短、不良于行”等理由搪塞,反正朝会早就成了“面子工程”。除了一些礼仪性的事务,根本不会有什么朝廷大事是在所有五品以上官员云集的朝会上商议,影响不到他朱明天下的根本。

    可是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随着他用同样的病假理由对大臣们解释,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催眠暗示的效果。又或者仅仅是碰巧了,他的身子骨儿真的开始不好起来。

    此时大臣们的群议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万历坐在那儿,只觉腰眼沉重,胸口憋闷。很不舒服。听叶向高一说,朱翊钧有些不耐烦地道:“讲!”

    这是内廷小议,不是朝堂,不用动不动就出班、长揖、捧笏而谈,叶向高只是原地站起,微微欠身道:“皇上,臣以为,朝廷此时,确实不宜三面开战……”

    万历老大不耐烦,把眉微微一挑。这都是老生常谈了,你站出来就为了再附和一遍?不料叶向高话风一转,又道:“不过,抚有抚的方法。臣以为,杨应龙种种举动,未尝没有反意。

    他若有志于天下,则宁夏之乱,东瀛之战,也瞒不得他太久。此前何恩、宋世臣等飞书告反,又有贵阳叶巡抚、陈巡按弹劾他二十四条大罪。杨应龙惶惶不可终日,急急上书自辨,又遣人往成都理论。

    如果此时朝廷对这些都置之不理,一味好言安抚。那么杨应龙会怎么想?他是认为朝廷真的相信了他,还是认为朝廷畏惧三面开战,所以才对他用了缓兵之计?”

    万历何等聪明的一个人,听到这里憬然而悟,身子不由坐直了些,也不觉得如先前一般疲惫了。沉声道:“说下去!”

    叶向高道:“是!当然,臣之所言,都是建立在杨应龙确有反意的假设上。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朝廷一举一动,便涉及万千黎庶,这一点不可不慎。是以,臣以为,朝廷在两面开战的情况下,对杨应龙宜抚不宜剿。但如何抚法,还当商榷。此其一!”

    这时,首辅赵志皋也听进去了,忙道:“其二呢?”

    叶向高微微一笑,笑得有点阴险:“这第二么,杨应龙是否真有反意,尚待查勘。而何恩、宋世臣等人正秘密赴京,如果他们手中真的掌握着杨应龙谋反的证据怎么办?皇上金口玉言,朝廷不能出尔反尔,今日安抚,赦其无罪,来日如何再行讨伐?”

    兵部尚书乔翰文抚掌赞道:“妙!此抚,当示之以强、示之以威,叫他摸不清朝廷的虚实,不敢轻举妄动,万万不能示之以弱,壮其野心。同时,此抚当预留线索,只等宁夏孛拜伏法、东瀛倭寇退却,朝廷腾得出手来,还得有充分理由来收拾他!”

    叶向高向乔翰文长长一揖,道:“尚书大人所言甚是!此时朝廷越是示好示弱,杨应龙就越是胆大,本来不敢反,说不定也就反了。这个抚,要掌握好一个度才行。”

    万历皇帝微笑起来,赞赏地看了叶向高一眼,道:“叶卿所言有理。朕决定……”

    众大臣纷纷起立,肃然听谕,朱翊钧道:“兵部遣人,以钦差大臣身份坐镇贵州,叫叶梦熊调兵遣将,做出兵讨伐姿态,。另谕四川总督李化龙,叫他上书为杨应龙陈情,朕再下诏,命杨应龙赴贵阳自辩听勘!”

    阁臣张位道:“皇上,不管杨应龙有无反心,此等情况下,他都不敢奉诏,前往贵阳听勘的。”

    朱翊钧道:“不去贵阳,便让他去成都!”

    张位苦笑又道:“恐怕成都他也是不敢去的。”

    朱翊钧懒洋洋地道:“成都他也不敢去,那朕就派重庆知府往播州调查,叫他随从听勘!”

    众大臣的眼睛都亮了,朝廷如此这般,那就作足了姿态,显得底气十足,杨应龙见了必然得思量再三,恐怕是不敢轻易扯旗造反了。而派遣地方大臣调查,可以迟迟不作结论,有了结论也可以说是地方官员调查有误,只要不是朝廷定的调子,这边一旦腾出手来,随时可以再度发难!

    这个皇帝,翻手成云,覆手为雨,当真了得。只是……他怎么就是不肯上朝,仲裁众大臣的撕逼大战呢,弄得大家现在想吵都吵不起来,真是人无完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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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第46章 他非我,我非他

    廷上会议一散,便有几路驿卒以六百里快马飞报贵州、四川两地的督抚大员去了。乔翰文匆匆回到自己的府邸,很快请来了鹰党一众核心成员。

    乔御史把今日廷议情况对严亦非、党腾辉、林思言、宇无过等无缘参加这种关系重大的机密廷议的人说了一遍,喟然道:“朝廷之策,以当下情况而论,可谓万全了,可如此一来,卧牛岭那边怎么办?”

    严亦非慷然道:“区区一隅,区区一人,何足道哉!为了朝廷,为了社稷,毁家丧命,名垂青史,亦是无上荣光!”

    宇无过乜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严兄,恐叶小天不会这么想,此人与我等只能算是合作关系,不好摆布的。他可不比你我一般忠君体国,如果他为了自保放弃合作,贸然出手的话,怎么办?”

    严亦非眉头一皱,想起那个惫赖小子,满肚子的大道理,却也说不出了。

    林思言闭目想了一想,轻轻吁了口气,道:“卧牛岭将计就计,引狼入室,本是绝妙好计。但现在朝廷腾不出手来对付杨应龙,只能拖下去另候时机,而卧牛岭,只怕等不下去。

    卧牛岭那边,本该等两军鏖战之际突然出手,如此一来,本已被杨应龙当成叛军一环的卧牛岭突然缺失,便可引起连环作用,说不定有蚁穴溃堤之效,而今……”

    林思言摇了摇头,满脸遗憾之色。党腾辉想了想道:“如果让卧牛岭隐忍下去,静候良机呢?或许朝廷可以很快腾出手来。”

    林思言看了他一眼,道:“或许?或许的事谁能说的准。如果任由那些播州内奸充斥卧牛岭,纷纷发展党羽、扩大影响,恐怕等到朝廷出兵弹压的时候。卧牛岭已无力内应,只能忙于消灭内乱了。”

    党腾辉欣然道:“那又如何?只要杨应龙把卧牛岭一方也算做他的兵马,纳入整个作战计划。卧牛岭出了事,便是一个天大的漏洞。只要朝廷能及时抓住这个漏洞。杨应龙就一步错,步步错,彻底陷入被动了。”

    “呵呵……”林思言干笑两声,道:“这么做的关键,得叶小天肯!而……牺牲小我,成全大我,恐怕他不会答应!”

    严亦非眉梢一挑,道:“也未必吧。只要我等晓以大义,他未必不肯答应。据我们对他的了解,当初在葫县,他形单影只,毫无助力,还不是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地方豪强对上了?到了铜仁,更曾为了一个受辱妇人,不惜同五方权贵决裂,险些丧了性命!”

    宇无过缓缓地道:“严大人所言只是常理,而叶小天却非常人。我的人对他了解更多一些。我觉得,在他心里,偌大一个朝廷。未必及得上一个含冤而死的民女。

    他可以不惜性命与一方豪强对抗,可以为了一个含冤而死的民女同五方权贵死磕,却未必肯为了配合朝廷的计划,坐视卧牛糜烂,部下惨死!在他心里,那是他的家、他的亲人,那里是信任他、拥戴他的兄弟们!而他一旦答应我们,就是对那些人的背叛与出卖!”

    严亦非愕然,道:“这算什么道理?”

    宇无过道:“这是小民的道理!或者。你可以说,这就是他所理解并认同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而不是你我所认同的道理,你我无法把自己的道强加在他的身上!这个人。像一个游侠儿更甚于一个朝廷官员!”

    众人面面相觑,顿时沉默下来。事情的关键在叶小天身上,如果叶小天不肯为了配合他们牺牲卧牛岭,他们在这里就只能纸上谈兵。许久许久,乔翰文道:“也许,我们不该在这里坐而论道……”

    众人都看向他,党腾辉道:“乔公的意思是?”

    乔翰文道:“把两难之处,告诉叶小天,由他来抉择吧!”

    乔翰文看了众人一眼,道:“之前,是他配合我们。现在情形有变,我们只能反过来配合他!希望他的选择,不会让我们太失望!”

    乔翰文缓缓看向西南方乡,众人也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看去:“那个人,会如何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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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匹健硕的蕃马,马上一个俊俏的后生,一身适宜长途远行的短打装扮,再配上一口斜背于肩后的长剑,衬得他粉面朱唇,英气勃发。

    经过村村寨寨的时候,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见了这样俊俏的后生,登时双眼一亮,目光痴痴追送良久,其中也不乏眼力好的,瞧出她是易钗而牟,心中便微微着恼:“大家都是女儿家,何必如此打扮,撩拨人家春心?”只可惜不等她想完,那人已扬鞭如雨,消失在天尽头了。

    这人正是展凝儿,她从松藩回来便日夜兼程往回赶。来去道路,都是叶小天那边早就为她规划好的,叶小天也将沿此线路前往成都。展凝儿过了成都继续东行,这一日行过一座小镇,忽见路口一家茶馆挑起的旗子,立即勒住了战马。

    展凝儿下马,到了小店要了一份点心茶水,吃着点心喝着茶水,把那茶博士唤到面前询问了几句话,吃完东西便结账出店,不再继续西行,而是翻身上马,折向北方了,那儿……是重庆府。

    等展凝儿走了,茶馆掌柜的笑眯眯地揣起展凝儿送给他的那锭银子,到了外边把那面图案古怪的旗子收了。先前有人交给他这面旗子,告诉他会有人循着旗子找来,他只需告知那人前往重庆府,那人就会赠送一锭银两,他还半信半疑,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这一锭银子,顶他两年卖大碗茶的收入,开心呐!

    展凝儿风尘仆仆赶到重庆府,依着同样的安排打听到了叶小天的确切住处,很快。便往江涛客栈住宿了,交出过所,掌柜的验看了姓名。马上露出笑容:“客官您终于来了,早有人为您定下了住处。请跟我来!”

    展凝儿被引上二楼一间上房,摞下包裹环顾房间,很快就在客厅一角发现一扇门,门是锁着的。显然这两间房子是互通的,如果有客人想住较大的房间,把这角门儿一开,两间客房便连在了一起。

    展凝儿知道,隔壁房间就是叶小天的住处了。禁不住心中一阵激动。但她贴着门缝儿往隔壁瞧了几眼,却没看见叶小天的身影。隔壁也是客厅,说不定叶小天是在屏风之后的卧室里休息,不过展凝儿举了举手,思量一番,还是打消了敲门的冲动。

    又过片刻,两个小二各自提了热水上来,倒在她卧室内专门以屏风隔断出来的小洗浴间的浴涌里。闩好了门,展凝儿到屏风后面刚刚解下腰带,细一思量。又走出来,到了墙角仔细观察一下那从两边各自挂了一把锁头的门,将腰带竖着挂到了门上。恰遮住那条缝隙。

    其实从这缝隙,顶多能看到对面客厅的一部分,是根本看不到卧房里边的,可是既然知道这里有一道门缝,心里总是会觉得不安全。展凝儿仔细看看那腰带确实遮住了门缝,这才放心返回,宽衣解带,把酸乏的身子浸进了浴桶。

    水虽然是调兑过的,但仍然很热。里边也没有洒浴液香精。但那暖洋洋的热力透骨而入时,还是令人懒洋洋地放松了身体。异常的舒坦。

    多久没有相见了?如果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话……,展凝儿不记得。她虽然思念叶小天,而自两人定下婚事就再也不曾相见过,但她还真没准确掐计着两人离别的时间,大大咧咧的展姑娘才不会整天掐计那些东西,她只需知道已经很久,这就足够了。而今天,他们就要再相见了,凝儿心里岂能没有激动。

    凝儿在浴桶里浸泡了许久,都快睡着了,期间她又提起浴桶边备用的热水桶自己加了两次热水,白皙的皮肤烫得红通通的像只刚出锅的虾子,这才净身洁体,爬出浴桶。

    包裹里面女孩儿家的衣裳已经提前挂在了旁边的衣架上,凝儿穿戴停当,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走到梳妆台旁,刚刚拿起牛角梳梳理了几下,忽然听到隐约的叩门声,叩门声就传自外间墙角。

    展凝儿手上动作一顿,侧耳听了听,飞快地把头发挽了一个髻,快步闪出卧室,走向墙角时,叩门声停了,展凝儿心中一急,急忙走过去,拉下腰带,贴着门缝往里看看,两只属于不同人的眼球在很近很近的距离对视着,然后,他们都像受了惊似的向后退了退,再凑过去……,可……,离远了看不清,离近了……还是看不清。

    门那边传来了叶小天轻轻的声音:“凝儿,是我!开门!”

    “果然是他!”凝儿吁了口气,回身去找到钥匙,打开了锁,对面的锁早已开了,门扉一开,叶小天就闪身进来,一见展凝儿满心欢喜,立即张开双臂向她扑去。

    铜钥匙圆圆的顶端抵在了他的胸口,制止了他的动作。乌黑油亮的湿润长发挽着蓬松的发髻,显出一种慵懒的味道,美丽的容颜、白晰颀长的颈项,在叶小天心中一向英姿飒爽的展凝儿,此刻却显得特别柔媚。

    叶小天还很少看她展现如此女人味儿的一面,不禁欣喜:“凝儿!”

    展凝儿秋水般澄澈的一双眸子上上下下地看他,看了许久,才带着些不确定地道:“说!咱们两个头一回遇见时,是什么情况?”

    叶小天先是一呆,继而啼笑皆非。这丫头,杨应龙用“偷天换日”之计意图用大哥取代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告诉她的呢,这时候她居然还担心自己不是叶小天。

    展凝儿瞪大眼睛,微带紧张地等着他的答案,叶小天努力地想了想,为难地道:“我……我忘了……”

    展凝儿一双黑亮的娥眉慢慢挑了起来,手中的钥匙也像剑一般在用力:“忘了?你敢说忘了?赶紧回答我,要不然……要不然……”展凝儿也不知道要不然她会做什么,可紧张的情绪却不由自主地涌现出来。

    叶小天惊讶地道:“什么?陪你一晚!我没听错吧,你竟然要我陪你一晚?”

    展凝儿呆一呆:“什么?”

    叶小天正色道:“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只不过撞翻了你的面而已,你怎么可以让我陪你一晚呢?在下一向洁身自爱,是绝对不会出卖*、答应你这样非份要求的。”

    展凝儿只是想要他准确说出两人第一次相识时的情况,却未想到他竟直接说出了两人第一次相识时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展凝儿初听时不免一呆,想了一想,才突然回忆起那时相识,他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因之逗弄得她火冒三丈,持剑追杀出二里地去,最后还被他利用,跟人打了一架。

    展凝儿想起来了,不知怎地,此时想起那曾经令她火冒三丈的一幕,心中却是异常的甜蜜。展凝儿的手慢慢地垂落,美丽的大眼睛里渐渐溢出晶莹的泪光,她的嘴角漾出一丝甜美的笑,轻轻地道:“你这个花言巧语的大骗子……”

    裹着一阵处子的芬芳,一个娇娇软软凹凸有致的身子便扑进了叶小天的怀抱,因为这一个动作,她松散挽起的发髻散了,一头秀发瀑一般倾泻而下,扑到叶小天怀抱中的她喜极而泣。

    叶小天轻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没事了,没事……”

    接下来,他忽然也说不下去了,忽然有种想要哽咽的感觉,于是住了声,只抱紧了她的身子,紧紧抱着她的纤腰,用彼此的胸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暗生遗憾:“你这一双大长腿,都快及我腰高了,个头儿一点都不比我矮,真的不算是小鸟依人啊!”

    “砰!砰砰!”

    静谧温馨的感觉传递到彼此心中,良久,二人才轻轻分开,叶小天刚要说话,从自己房间那边便隐约传来叩门声:“大人?叶大人?”那是田天佑的声音。

    “我在方便,现在不方便!”叶小天探头回自己房里,气极败坏地吼了一声,又转向展凝儿,低声道:“那个阴魂不散的王八蛋又过来了,我先回去,晚上再来!”

    叶小天急急说着,在凝儿柔美性感的唇上轻轻吻了一记,急急回了自己房间,又向她呶了呶嘴儿,这才把门掩上。

    “咔嚓”一声,隔壁落了锁,凝儿也把锁头挂上,刚想推锁上,忽然想起他那句“晚上再来”,不由得心中一荡,腕上一软,似乎连推上锁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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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第47章 先发制人

    叶小天开了房门,进来的却不只田天佑一人,他领进来的居然还有一位姑娘----秦良玉。田天佑就是带秦姑娘来找叶小天的。

    叶小天有些意外,向秦良玉一问,这才知道秦家壮丁在城外划定的地点驻扎下来之后,同其他队伍间做了些交流。在这些交流当中,秦良玉获悉了孛拜兵马做战的一个要点:箭上淬毒。

    这个毒,并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那种毒药不但难以弄到,而且价格极其高昂,谁打仗也消耗不起。孛拜兵士箭头上只是涂抹砒霜、巴豆等毒素,这些毒素沾染在箭簇上只有微量,不足以致命,但它可以产生缓慢中毒效果。

    这样的效果,足以阻碍敌方伤员迅速恢复,而且它的感染恶化后很可能会在很久以后要了一个人的命或者截肢残废,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去遏制感染产生的恶化效果。

    秦良玉是会知兵用兵的人,最为明白战前准备的重要,她可不想让自己带出来的秦家子弟兵轻率地丧命疆场,又或变成“天残地缺。中了毒箭之后若能及时清洗、解毒,是能有效避免它的恶化效果的,所以秦良玉上城里转了一圈,本想买些相关药品,却不想城中所有的药铺都被“军管”了,药品的进、销,统一官兵负责,不能私下买卖。

    秦良玉去见当地驻军将领荆千户,可这位军爷却不给她面子,秦良玉万般无奈,忽然想到叶小天也是官,而这是她在重庆城里唯一认识的一个官,虽然两人的初次相识并不愉快,但是想到多做一分努力就可能挽救许多寨中丁壮的性命。秦良玉还是硬着头皮来找他帮忙来了。

    叶小天倒没有那么小气,况且他与田彬霏私下议论时,对秦良玉发明的白杆枪以及独特的用兵之法很感兴趣。只是苦于没机会求人点拨,现今总算有了结善缘的机会。他岂会拒绝?

    不过,叶小天也不确定自己出面是否就能帮到秦良玉,对于那些官老爷们的习气作风,叶小天再了解不过。和他们打交道,你就算好处都递上去了,照样打着官腔磨得你欲仙欲死。

    所以,叶小天略一斟酌,对秦良玉道:“叶某虽也是官。却不是四川的官,不知那荆千户能否给我几分面子。这样吧,你且在此歇息一下,我去寻那荆千户商量商量。”

    秦姑娘一个女儿家,怎好独自留在一个男人居处,便道“多谢叶大人帮忙,既然叶大人出面,你我何不同去,若那军头儿肯批条子,小女子也好尽快去采购药材。”

    叶小天莞尔一笑。道:“这种私相托请的事,人多了反而不好!”

    秦良玉一瞧他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叶小天光凭面子,只怕未必能让那位荆千户松口,毕竟既非一个系统又非一个地方为官,但若是许那荆千户一些好处……

    若要许人好处,当然是人越少越好,参与的人多了,只怕那荆千户有所顾忌,反而不敢收受了。

    想到这里,秦良玉便点点头。道:“既如此,有劳叶大人。”说着自袖中摸出一个钱袋。对叶小天道:“需要多少花销,大人尽管取用!”这钱袋里的钱是她准备用来采购药材的。但是现在打通不了关节,她就买不了药,所以也只好拿出来先用以疏通关系了。

    叶小天笑了笑,并未接钱袋:“我先去碰碰运气,如果那荆千户肯通融,也不必当场塞好处给他的,等我见过了这位军头儿再说。”

    叶小天刚说到这儿,马千乘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了起来:“叶兄,叶兄,你没出去吧?”

    吧嗒吧嗒脚步声响,马千乘出现在门口儿,笑嘻嘻地道:“城郊一片荒凉,实在无甚耍子,不如咱们……咦?”

    马千乘一眼瞧见了秦良玉,登时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贼兮兮的表情颇为暧昧。也难怪他会有这样的表情,叶小天有客到,田天佑是不便陪侍一旁的,此刻已经退下了,房中如今就只叶小天和秦良玉两人。而这两人又是原本绝不该走到一起的,马千乘见了如何会没有想法。

    秦良玉被他看得心头火起,猛地俏眉一竖,娇斥道:“看什么看!”

    马千乘撇嘴道:“哟!你是皇家公主怎么着,看都不许看啦?心虚胆怯了吧?恼羞成怒了吧?捉奸捉双了吧?啊……,叶兄,小弟可不是说你……”

    忽然觉得这比喻不妥,马千乘赶回扭头向叶小天解释,叶小天捂住了眼睛……

    一条手臂蛇一般穿过了马千乘的肋下,马千乘风车一般在空中旋转一匝,砰地一声砸到了地上,摔得七昏八素。

    巨大的声响震得地板一阵剧颤,不过估计楼下房间暂无人居住,并未听到抗议声,倒是住在其他房间的田彬霏、田天佑、冬长老等人纷纷从房里出来,挤到门口观看。

    马千乘被摔得奄奄一息,眼冒金星,他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儿,艰难地坐起,喃喃自语:“你想……杀人灭口啊……”

    “你还说!”

    秦良玉一个清白大姑娘家,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说,当真是羞气交加,随着她的一声娇斥,一只粉鼻“砰”地一声就击中了马千乘那英挺的鼻子。

    马千乘两眼发直地看着她,两道鼻血蜿蜒而下。

    “砰!”马千乘仰面倒下,彻底晕厥过去了。

    秦良玉刷地一扭头,一双英气勃勃的眸子向门口恶狠狠一扫,站在门口围观的众人登时作鸟兽散。田彬霏坐着轮椅,双手奋力推着轮子,跑得一点都不比田文博慢,冬长老虽然眼神不济,可也嗅得到那种危险气息,登时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这倒不是冬长老对尊者他老人家不够忠心。可打人的是位姑娘嘛,那情形就不同了。以前尊者他老人家也没少被凝儿姑娘收拾,冬长老长期以来收获的经验就是:“牵扯到女人的话。打打骂骂不要紧,只要不出人命。避之为上!”

    ※※※※※※※※※※※※※※※※※※※※※※※

    叶小天落了锁后,凝儿就离开了。等到隔壁传来一声巨响,凝儿又不禁离开梳妆台,再次凑到了门缝前。左看看,右看看,正苦于看不到人影,忽然那人自己走过来了。

    那是一位姑娘,白色紧袖上衣。丝绒黑坎肩,小蛮腰上系一条绣花飘带,腰带上挂一口短剑。她下着蓝色宽腿裤,裤腿儿打了绑腿,小腿曲线非常优美,脚下一双尖顶牛皮靴,盘辫于顶,俏靥如花。

    展凝儿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她倒没有怀疑叶小天和这个女孩儿现在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如果有。她就在隔壁,叶小天绝不会大剌剌地把这女人领回来。

    但是,叶小天就像一块唐僧肉。那些女妖精们哪个一开始都没想和他有什么关系,结果呢?

    她和叶小天初相识时被忽悠了一次又一次,当然,她也教训了叶小天一次又一次;莹莹和叶小天初相识时被他装神弄鬼吓得几乎大病一场;田妙雯更别提了,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地对付叶小天,想把他搞得身败名裂。

    这些姑娘没有一个乍一见叶小天就对他一见倾心的,结果斗来斗去,却纷纷连人都输给他了,要说起来。大概只有当年那位水舞姑娘未曾留在他身边,这还是因为水舞个性软弱、优柔寡断。叶小天心灰意冷、主动放弃。

    如今见有姑娘登堂入室,而且容颜气质颇为不俗。展凝儿心中当然警铃大作:一来二往,可别又要多一位“好姐妹”了吧?凝儿真心不想再多一个竞争者了。

    秦良玉丝毫没有注意到隔壁房间的窥视,她负着双手,在房中优哉游哉地转着,这里瞅瞅、那里看看,胡乱打发着时间,忽然走近了角门儿,微微一停,又消失在门边。

    展凝儿连忙侧了角度,贴着门缝儿追看她的去向,却冷不妨门缝一黑,陡然一只眼睛出现在那儿,与她对视起来。展凝儿“做贼心虚”,被这眼睛突然一看,不禁吓了一跳,一个屁墩儿就坐在地上,就听隔壁哗啦一响,门就被拉开了。

    原来,叶小天匆忙之间,并未锁上门户,他胡了推了一把锁头,就急急赶去应门了。而这边展凝儿连推了两次不曾锁上门,想到反正对面已经锁了,这又不是外人,而是自己已经下了文定之礼的丈夫,那锁干脆就摘了,是以被人一把推开。

    秦良玉本来是在房中胡乱走走消磨时光,但对面地上蹲了一个人,她经过门户时从那门缝透入的光线变化就注意到了。秦良玉心思何等细腻,她不动声色地从门边转开,注意到锁只是虚挂着,立即蹲身窥探了一眼,一俟确定隔壁确实有人窥视,马上摘下了锁头。

    展凝儿刚刚抬起头,一柄锋利的短剑就指到了她的鼻尖儿上,秦良玉杀气腾腾地道:“看你不像梁上君子,何故如此鬼祟?”

    展凝儿一听就恼了,心道:“你钻到我男人房里,本姑娘还没问你来路,你倒气势汹汹找上门儿来了。今日若不教训教训你,来日你要是真进了我家的门,还不骑到我头上去?”

    展凝儿脚尖一蹬,双手往地上一撑,竟然以一个蹲坐的姿势贴地窜出丈许,身形一长,便摘下了挂在床头的宝剑,“呛啷”一声剑刃出鞘,返身就要理论,却不想这一回头,就见秦良玉箭步如飞,已然挺剑刺来。

    她学的是武,秦良玉虽也习武,但人家学的其实是兵家。兵家之道可不仅仅局限于个人武力,更多的是战术思想的培养,用兵之道的学习。《兵经》智、法、术三篇,开篇第一句就是一个“先”字。

    展凝儿面对质问一言不发,立即脱身拔剑,秦良玉还会站在那儿横剑当胸,等她理论一番再比个高下不成?依照她的思维,对方如此举动,已经示明敌意,那就该先发制人了。

    “呀!你这臭婆娘,真敢动手!”展凝儿恼火不已,二话不说,剑势一撩,立即向秦良玉当面迎去。

    此时,叶小天和马千乘正走在大街上。眼见马千乘和秦良玉这对小冤家又闹起了纠纷,叶小天生怕二人打斗起来,拖起晕晕乎乎的马千乘就走。

    马千乘这时已经清醒过来,一个鼻孔塞着一团纸,含糊不清地对叶小天道:“叶长老,你就大发慈悲,收了那只妖精吧,你把她带去铜仁,我巴蜀民众都会感谢你的……”

    叶小天乜了他一眼,道:“真没出息!你在秦姑娘手里吃了那么多亏,这个场子就不想找回来?”

    马千乘哭丧着脸道:“当然想!我做梦都想,可……我打不过她!”

    叶小天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这脑袋怎么就一条筋呐,光知道动武!要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马千乘拱手道:“那要请教叶兄了,如何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叶小天道:“想当初,为兄也曾被一位姑娘见一面打一次,我也打不过她。可你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

    马千乘道:“怎么样?”

    叶小天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儿,得意洋洋地道:“现在她是我老婆!那叫一个温柔!那叫一个乖巧!母老虎?她现在就跟一只雌猫儿差不多!如此一来,什么仇不都报了?”

    叶小天可不知道,他口中的那只雌猫儿,此刻正大发雌威,与马千乘口中的那条母大虫斗了个难解难分……(未完待续。)

第48章 故人

    重庆府的千户所位于比较荒凉的西城区,平日里这幢大宅只有官兵出入,略显冷清了些,但此时全川备战,重庆府作为松藩防线的大后方,承担着很重要的征兵运兵、辎重运输任务,所以倒是忙碌了许多,进进入入的也不再只局限于军人。

    叶小天到了千户所,向门禁自报了身份,言明要面见荆千户。那军士听他指名道姓的,也不清楚这位土官与自家千户是否是老相识,忙客客气气让进门里,喊过一个兵弁引他去见荆千户。

    “对!叶大哥,你说的有道理啊!”叶小天正跟着那兵弁往二进院落的左跨院儿里走,忽听马千乘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不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说什么了?”

    马千乘喜孜孜地道:“就是你说的,打不过?讨她做老婆啊!”

    马千乘眼睛微微一眯,扮出一副很阴险的模样:“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你能?你再能,本少爷招安了你,到时候还不是任由我摆布?咩~~~哈哈哈哈……”

    “会任由你摆布么?”叶小天看着他那副白痴样儿,很怀疑即便他把秦姑娘娶过了门儿,是否就能翻身做主人。戚继光戚大将军又如何,纵横沙场、所向披靡,一回家就萎了,一辈子被老婆降着,到死都翻不了身。

    马千乘摩拳擦掌:“我该怎么下手呢?我是该先去讨她欢心骗她上钩呢,还是让我老爹马上登门求亲呢?哎呀,我都迫不及待想看她对我俯首顺眼、低声下气的样子啦。”

    叶小天好笑地摇摇头,站住了脚步。因为前边引路的兵弁已经站住,往高高的草垛上一指,道:“喏,我们千户大人在那里。”

    叶小天仰头一看,就见好大一个干草垛,这是一个直径超过五丈的圆形草垛,由一捆捆干草堆垒而成。此时已经有近四丈高了,顶端正要堆砌成锥状,一个穿短褐的络腮胡子大汉正一手叉腰,指指点点。让攀爬在草垛顶上的军士把垛顶垒得紧密扎实些,再用绳子进行捆束。

    那引路来的军士拢着双手,向草垛上边高喊:“千户大人,千户大人,有位土官找你。”

    “谁找我?”

    草垛上那络腮胡子扭头向下看了一眼。底下那军士忙向他招招手,示意自己所在。那络腮胡子也未细看,立即腾身跃了下来。那一层层的草垛堆叠的结实,呈金字塔状,这样一层层地跳下来不成问题。

    那荆千户身形矫健地一层层落下,到了地面稳稳站住,那军士便引着叶小天一行人急急上前,说道:“千户大人,这位土官来自贵州铜仁,他……”

    荆千户一见叶小天就瞪大了眼睛。他吃惊地看着叶小天,试探地道:“叶小天、叶兄?”

    叶小天满脸堆笑,正要拱手自我介绍一下,听他一语叫破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怔,仔细打量这荆千户,似乎有点眼熟,不过……

    “是我!是我啊!”

    荆千户托起胡子,忽又觉得不妥,忙又双手捧着脸蛋儿。把那一部连腮胡子用手掩住,急切地道:“认出来了么?我是荆鹏啊!想当初,在金陵府,你那飞天用的‘宝莲灯’还是我向军匠司的赵四公公借来的呢!我现在只是蓄了须啦!”

    “啊!”叶小天猛然记起来。不禁又惊又喜。两人不约而同地上前,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互相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哈哈大笑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二人自从金陵一别,就再也不曾见过了,不过在这期间他们倒是有过一次书信往来。叶小天离开南京时。曾经托荆鹏照料在国子监旁开书店的薛水舞。后来因为有国子监学生追求水舞姑娘,荆鹏曾来信询问他的意思。

    那时节,叶小天身边已经有了夏莹莹,和展凝儿也是夹缠不清,看了来信初还不舒服,但很快也便释然了,他当初离开金陵就知道这辈子很难说是不是还有机会再回去。

    他把水舞留在金陵而不是想办法带回葫县,其实就是已经放弃了这段烟花般璀璨,但也燃烧的太快的感情。那么他帮水舞建那处书店安身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因为两人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仅此而已!

    所以,他在回信中告诉荆鹏:“听其自便!”

    从那以后,他和蒯鹏又没了交集,叶小天和当初在金陵结识的那些朋友大多也都没了联系。实在是因为交通太不便利,总不能辗转千里,跋山涉水地送一封信去,就只为了问一声好吧。

    所以,叶小天竟不知道荆鹏已经离开南京,成了重庆府千户所的千户,荆鹏也只知道这位老友还在贵州做官,隐约听说已经调出葫县,高升铜仁府了,余外并不了解。

    荆鹏乍见老友,欢喜异常,他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梗,一边把叶小天和马千乘往正院正房里让,一边询问彼此经历。这些说来话来,但要简短却也能很快让人有个了解。

    荆鹏本来是锦衣百户,锦衣卫虽属于军队系统,但一向地位超然,并不能以寻常军人视之。

    荆鹏的老爹在任上过世了,他老爹有个死对头,这对老冤家年轻时候是一起进的锦衣卫,这一辈子都在争,那人始终被他爹压了一头,无论怎么升迁,荆鹏的老爹始终高他一品半级。

    蒯鹏他爹并不是个善碴儿,何况明摆着你退一步就得被人踩到你头上去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让,如此一来,打压、遏制对手的手段和伎俩还能少得了吗?

    那老对头被他老爹压了一辈子,憋屈的都快心理变态了,如今好不容易扬眉吐气,还能不报复在老对手的儿子身上?这一来,蒯鹏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蒯鹏原本胸无大志,只想着倚仗父祖余荫,在金陵府做个太平官,好好地当他的纨绔子弟,却不料竟摊上这么一档子事儿,纨绔子弟当不成了。太平官也当不成了。他原来有做高官的父亲照料出出入入是什么模样,现今整天被人拿捏短处,那种心理落差尤其难以承受。

    蒯鹏激怒之下,甚至想去找那对头上司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亏得妻子再三劝解,蒯鹏终于忍了心头恶气,主动请调离开锦衣卫到其它卫所任职,彻底离开锦衣卫系统。

    如此一来,那对头倒不好不依不饶了。本来嘛,被人家老子压了一辈子翻不了身,那是你本事不行。现在报在人家儿子身上就已落了下乘。现在人家服了软,你没有穷追猛打的道理。这种竞争说到底还是职场竞争,没必要真闹个你死我活。

    于是,那老对头也就不再找他麻烦,任由他调走了。蒯鹏在锦衣卫时,那百户官只是个虚职,只管每月拿薪俸,其实没什么实权。但是出了锦衣卫这身份含金量还是蛮高的。

    兵部斟酌来斟酌去,最后把他调到了重庆府。他来此已经两年了,去年刚刚升的副千户,只是因为那正千户姓傅,底下人不管怎么唤他这个副千户都嫌别扭,所以才笼统称为千户。

    叶小天听的开怀大笑,也把自己调离葫县后的种种遭遇对蒯鹏说了一遍。他二人是一边走一边说,自然不能时刻盯着蒯鹏的脸色听他说话,所以叶小天根本没有注意到述及某些事情时,蒯鹏的神色有些古怪。

    这千户所里连着五进的院落。荆鹏的家宅在最后一进。他这个卫所,是世世代代父子传承沿袭存在的卫所,所以卫所兵实际上都变成了民兵,平日务农。定期训练,战时为军,其眷属自然也都住在这里。

    一进这最后一进院落,生活气息就陡然浓厚起来。院子里扯着几根绳子,上边琳琅满目晾晒的明显都是尿布和小孩衣裳。如果是下人房里有孩子,是不会在主家院子里这么大模大样地晾晒的。那么……

    叶小天心中一动,讶然看向荆鹏:“我说老蒯,你小子动作够快啊,这连孩子都有了。”

    蒯鹏嘿嘿憨笑,叶小天打趣道:“是儿子还是丫头啊,要是年岁相当的话,咱们两家可以订个娃娃亲,哈哈……”

    蒯鹏道:“是儿子,淘着呢。叶兄府上现在有几个孩子了。”

    叶小天想了一想,悲从中来,就只一个女儿,还得随她妈姓,叶氏家族几时才能开枝散叶,闻达天下呀!我得抓紧时间,多多造人儿才才。

    叶小天摇头叹道:“现在是比不得你老蒯,等我加把劲儿,后来居上便是。”

    蒯鹏哈哈一笑,往正厅里瞄了一眼,隐隐有些鬼祟,随即便殷勤让客:“来,叶兄,马老弟,请请请,先请厅里坐,院里乱。”

    蒯鹏把二人让进厅中坐了,扬声喊道:“小红,小红,上茶啦。”

    蒯鹏喊了两嗓子,不等回答,便搓着手对叶小天笑道:“小红那丫头,是一个老军头家的姑娘,粗枝大叶的,也不是个会侍候人的姑娘。得嘞,我去张罗一下吧,昨儿个在草场上网了十几只雀子,正好炸了下酒。”

    “我就知道你好这口儿,雀子都给你拾掇完了,就等下锅呢!”随着声音,一个女子笑盈盈地迈步进了大厅:“今儿你又请了哪几位兄弟回……”话犹未了,那女子目光一转,突然看到叶小天,登时呆在那里。

    月白的衫子,葱绿的裙儿,腰间系一条碎白花蓝底的小围裙,双手袖管儿挽着,比起以前的婉约清丽,稍显丰腴了一些,但脸上的血气更显健康了,原本的柔美也被俐落干练的气质所取代。

    叶小天缓缓站起身,看着她,她蓦地退了一步,俏脸有些发白,讷讷地唤了一声:“叶大哥”。

    蒯鹏有些紧张无措,但他咬一咬牙,还是大步赶过去,勇敢地拦在她的前面,对叶小天道:“叶兄,我……我们……”

    叶小天看看水舞,再看看荆鹏,忽然笑了,乜着蒯鹏,点一点头,道:“老荆,好啊你,我让我帮着照料一下水舞妹子,没想到你居然监守自盗!”

    蒯鹏也分不清叶小天这句话是调侃还是嘲弄,讪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叶小天负起手,回想着道:“我想想那信上是怎么说的,对了!品学兼优、家世清白,我还想呢,如此俊彦,若能真心相待,水舞妹子也算终身有靠了,谁晓得竟是你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蒯鹏听到这里终于确定了叶小天的心意,一颗心登时放了下来,他又局促地搓一搓手,干笑两声道:“我还不算品学兼优、家世清白么?”

    叶小天渐渐敛了笑容,看看蒯鹏,又看看水舞,向他们轻轻点点头,真诚地道:“恭喜你们!”

    水舞的眼睛张得大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蒯鹏慌忙把她拥入怀中,用那粗大的手指笨拙地给她抹着眼泪儿,心疼地道:“哭什么,哭什么,叶兄也恭喜咱们来着”。

    水舞也不知道在哭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叶小天、亏欠了叶小天,这心事一直压在心头,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心病,如今全都化成了泪水,她哭的越畅快,心里越轻松。

    一个不停地哭,一个手足无措地哄,叶小天早知道水舞爱哭,可还头一次看到她的泪水可以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不过人家有男人在哄,虽说笨了点儿,还真轮不到他上前。

    叶小天目光一转,忽然看见门外还跟着一个老妈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一根手指吮在嘴里,瞪着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叶小天便走过去,向那老妈子示意了一下,轻轻接过孩子。

    那孩子也不怕生,伸出小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硬硬的胡碴,咧开嘴巴笑了。

    叶小天笑道:“好小子,走,大爷带你晒太阳去!”

    叶小天抱起孩子,悠然地转进了花园,他刚走片刻,就见七八个手持红缨大枪的士兵押着秦良玉和展凝儿两个人走进千户所。要说是押却也不算准确,因为这两位姑娘昂首挺胸,兵器在手,实在不像囚犯。但七八个兵以枪尖相抵戒备却也属实。

    薛水舞刚由蒯鹏哄得止住了哭声,扭头只看见马千乘一副看戏的表情坐在那儿,一问叶小天去处,却是抱了孩子去园中游耍去了,两夫妻刚刚赶出客厅,就看见那两位女中豪杰雄纠纠、气昂昂地走来。(未完待续。)

第49章 鸿鹄

    现在的重庆府已经进入军管状态,客栈里发生了械斗,其中一方还是征调而来的土兵首领,当然要被押来由荆千户处理了。

    在大明朝,文官势力远在武官之上,就以这重庆知府来说,他就是战时战区最高指挥官,别看他是文官,重庆地区所有的武将都要受他指挥调遣,重庆府进入军管状态,他就是此地的最高领导者。

    不过,如此一来,他就是军民政经法一把抓,根本忙不过来,所以专职专务,除非必须得由他来决定的重大决策,基本上都会细分到负有具体职差的人身上,展凝儿和秦良玉自然就被押到千户所来了。

    展凝儿和秦良玉原本就是一场误会,再加上水舞认得展凝儿,马千乘认识秦良玉,这场误会自然很快真相大白。两位姑娘性格爽朗,既知来龙去脉,惺惺相惜之下,倒是很快不打不相识了。

    马千乘得知秦良玉去找叶小天的目的是为了买药,马上拍着胸脯对秦良玉说话:“原来你是想买药材啊,这个容易,只消我荆大哥一句话,这重庆府,你横着走……”

    秦良玉白他一眼,道:“我又不是螃蟹!”不过看他的眼神儿,却是与往常有所不同了。

    这马千乘听了叶小天的说法,竟然真的认真起来。依照马千乘的想法,真刀真枪的对阵,他想打败秦良玉真的是比登天还难,可要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貌似却容易许多。

    再者,马千乘一向自矜出身,在他想来,像秦良玉这样了不起的女孩子,才配得起他伏波将军之后,这少年越想越对路子、越想越觉有理,心态一变,再看秦良玉,那观感也就截然不同了。

    她知兵法。武功高?好啊,这是我要娶来做婆娘的,她本事越大,我越省心。我石洞马家越威风啊!再说那长相,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仔细瞧瞧,当真标致的很,马马虎虎也能配得上我白马将军了。

    这马千乘风风火火的性子。想到就做,立即就对秦姑娘展开了疯狂的追求,仿佛一只吃了春药的孔雀,恨不得张开翅膀,把他所有的优点都展示在对方面前。

    可论武功、论兵法,他在秦姑娘面前都没什么好卖弄的,只好和荆千户拉近乎,卖弄自己的人脉了。

    荆鹏知道他是陪叶小天一起来的,关系应该不错,也看得出他是在讨好秦姑娘。类似的事儿他当年也是干过的,自然会给予方便,便微笑点头:“那是自然,秦姑娘不必担心,既然你是马老弟的朋友,荆某能给予方便处,自当给予方便。”

    秦良玉心道:“谁给那小子是朋友了?”不过转头看看马千乘,心里古怪的感觉愈发明显了。这小子笑得贱兮兮的,和以前真是大不相同呢,却不知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叶小天走近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展凝儿和薛水舞坐在一边窃窃私语,马千乘涎着脸儿凑到秦良玉身边竭力卖弄,荆鹏这位主人却被他们摞在了一边……

    蒯鹏原想简单置备几道下酒菜,和叶小天好好喝上几杯。却不想一下子又来了两位姑娘,便赶紧唤来那个叫小红的大脚丫头,跑到街上买了几道现成的菜肴。

    男女混席,这就不是一般的酒宴了,虽然不算家宴,但其形式大抵相仿。大家也比较随意自然。席间,叶小天、荆鹏、马千乘三个男人坐在一边,谈笑风生,任什么话题也都聊得到一块儿去。

    另一边就是展凝儿、秦良玉和薛水舞了。展凝儿是土司之女,豪门贵女。秦良玉是秦贡生的宝贝女儿,秦家寨最孚人望的女英雌,两个人不管谈起什么话题,也都能说到一块儿去,但这方面,水舞就逊色多了。

    不管是讲武论兵,又或者是谈起家族中事,她都插不上话,她能随口道来的柴米油盐、孩子尿布这些寻常妇人的话题,自也不是秦良玉和展凝儿这样的姑娘能接得上话儿的。

    于是,水舞便做好女主人和好听众的本份,微笑地倾听,时不时给二人已空的酒杯斟满:“也许,只有凝儿姑娘这样的女子,才配做他的女人……”

    水舞看看凝儿,再看看叶小天,心中微微生起一丝黯然与惆怅,那情绪淡淡的,却足以令她的眉眼微微透出一丝僵硬。这轻微的情绪变化,即便同为女儿身的展凝儿和秦良玉都没有察觉,但看起来一脸络腮胡子,好象非常粗犷的蒯鹏竟尔察觉了。

    水舞忽然感到桌下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柔荑,凝眸望去,只看见丈夫温暖含笑的目光,水舞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暖流: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普通人,一种是不普通的人。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人,一只小燕雀,燕雀为什么要有鸿鹄之志呢?

    追随鸿鹄的脚步,于她而言是一种痛苦,于鸿鹄而言是一个拖累,她要的是一个小女人的幸福,她得到了想要的安宁,这就够了。回握着丈夫的手,水舞眸中,满满的都是甜蜜与幸福。曾经的心结,到今天,终于完全解开。

    ※※※※※※※※※※※※※※※※※※※※※※※※※

    叶小天等人在重庆府一停就是七八天,期间他们通过军驿先请示了一下李化龙,是否继续往成都去听候勘问,李化龙回复:由重庆知府王士琦代其询问经过。

    反正叶小天就是来替杨应龙喊冤作证的,李化龙自己虽不出面,只要他指派了他信得过的人来录取口供,也能达到相应的效果。但虽然是通过军驿往返信息,这一个来回七八天也就过去了。

    这边得了李化龙的回信儿,重庆知府王士琦百忙之中便也抽出时间来见他们。叶小天、冬长老、田彬霏、田天佑等人当初都在天王阁上,都是见证者,而王知府采用的询问方式,是隔离单人询问,以防众人串供。

    对于王知府的作法,叶小天等人自然没有异议,也无法提出异议,反正只要他们把当日所见所闻据实说出就行了,因为当天发生的事,的的确确就是杨应龙以为自己戴了绿帽子,愤而杀人。

    至于杨应龙杀妻害命,进而打压靠拢在掌印夫人一边的温和派,究竟与造反有没有关系,杨应龙到底有没有反意,这就不在他们需要答复的范围之列了,王知府也不会自找麻烦,向他们问起这么敏感的话题。

    叶小天作为主要人证,是最后一个被请进二堂的。叶小天不是人犯,而且有官职在身,上了二堂之后,自然还有座位。

    叶小天上了二堂,对知府大人见了礼,由方面黑髯、貌相威肃的王士琦王知府赐了座位,叶小天便咳嗽一声,微微欠身道:“大人,可要下官现在就把当日所见,一一奉告么?”

    王知府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呵呵,叶大人与其他人有所不同,本府问不得你。”

    叶小天呆了一呆,他这个卧牛司长官,论品秩论地位是比不得重庆知府的。当然,要是论流官论土官,他是金饭碗,王知府就比不过他了。不过要说王知府没资格询问他,那就有些古怪了。

    王知府并没给他太多疑惑的时间,微微一笑间,已经站起身来,对叶小天道:“本府回避一下,接下来的事,你们谈吧!”

    王知府说着,就往屏风后面走去,而屏风后面也正走出一人来,两人相逢,只各自拱一拱手,便交错而过。

    叶小天瞧那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瞿、身材颀长,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非常有神,注目于人时,显得非常锐利。而其举止间的凝重端然,显然也是一位久居上位的人,而且从王知府先举手行礼,他抬手还礼的举动来看,他的职位竟比王知府还要高上一筹,重庆府里,有谁能比知府大人品阶还高?

    “叶大人?”那中年人走到堂上,瞧了叶小天一眼,在王知府刚刚坐过的位子上坐下来了,抬手稳稳一压,对叶小天道:“坐吧!”

    王知府起身时,叶小天便已站起,这时得他授意,才又落座,疑声道:“大人是?”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道:“本官兵部侍郎邢阶,你的为难处,尚书大人已经知道了。本官此来,是朝廷所遣,但也受了乔尚书所托。”

    叶小天听这话音儿,就知道这兵部侍郎邢阶也是兵部尚书乔翰文一党,顿时心中一喜。

    因为朝日战争再加上孛拜作乱,朝廷两面出兵,天下形势大变。本来鹰党磨刀霍霍,已经准备对杨应龙动手,现在却不知该如何行止了。可朝廷只要安抚住杨应龙,大可等解决了日本和孛拜之后,再腾出手来对付他,但叶小天不能等啊!

    卧牛岭现在满山满谷的都是“害虫”,是叶小天主动放进去的,原本是为了惑之以敌,让杨应龙误判卧牛岭已在掌握之中,这才好在关键时刻捅他一刀。

    如果朝廷延缓动手,叶小天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这些“害虫”蛀空卧牛岭,那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么。这些天叶小天表面不说,心里不知何等焦灼,现在乔尚书终于派人来了。

    叶小天的双眼登时放出光来,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邢侍郎,沉声道:“侍郎大人,我卧牛岭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不知乔大人那里……怎么讲?”(未完待续。)

第49章 小天的燕雀之心

    邢阶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朝廷目前的情形,想必你也知道……”

    叶小天打断了刑阶的话,虽然他是个从六品的长官司长官,而邢阶却是兵部侍郎,一个只相当于建设兵团下属的某团团长,而另一位却是国防部次长,但他还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邢阶的话。

    “大人,朝廷的为难之处,我都明白!但卧牛岭的为难之处,相信朝中诸位大人也都清楚。我不需要理由,只想知道结果,诸公商量出来的最终的结果……到底如何?”

    邢侍郎又是一阵沉默,叶小天看在眼中,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邢侍郎如此难以启齿,看来朝廷那边的决定,很可能并非他想要的结果。

    邢侍郎迟疑良久,才试探地说出了他的要求。

    乔翰文实际上已经做出了既然无法让卧牛岭配合朝廷、那就让朝廷来配合卧牛岭的决定,但这毕竟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的选择,一旦如此选择,他们就要发动所有力量,才能让朝廷来配合叶小天,因为鹰党虽然拥有很大能量,但它毕竟不能代表整个朝廷,他们还需要说服其他人、说服内阁、说服皇帝。

    所以,在严亦非的一再坚持下,乔尚书同意邢侍郎此来再做最后努力,如果能说服叶小天为了朝廷大义牺牲卧牛岭的局部利益,那无疑是最符合朝廷需要的。

    邢阶道:“诸位大人仔细分析了当前的局势,对于叶大人的处境,他们自然也都清楚。目前来说,如果让朝廷三面开战,后果殊未可料,而一旦形势不利,所造成的后果实在是不可想象。所以,朝廷是不可能冒险三面开战的。”

    朝廷打个喷嚏,就有万千黎民感冒,这要真是让朝廷陷入一个重度感冒。甚至会有江山易主的可能,其风险与收益太不成比例了,朝廷是不可能如此轻率的。

    别看播州仅一隅之地,辽国兴起前不过是个三万人的部落。金国兴起前也不过是个数万人的小部落,成吉思汗兴起之前势力更小,是臣服于金的诸多蒙古部落中的一个,楚汉兴起之前又算什么?

    可外势一旦配合,这火焰迅速就能成为燎原之势。朝廷不想三面开战,就是不想形成这种外势,多少摇摆不定的势力、同样具备野心的势力,促使他们做出决定的就是这种外势。

    而且,一旦三面开战,连预备力量都要投入进去,这时要再来点什么天灾**,流民四起,朝廷是根本没有余力再行弹压的,那时可真就无力回天了。

    邢阶做出了如此分析。又道:“因此,朝廷对杨应龙,目前只能是抚。”

    叶小天道:“那么,对我卧牛岭呢?现在我卧牛岭可是引狼入室了,而且引进门的不是一条狼,而是一群狼。按照原来的打算,是由我卧牛岭配合朝廷在最紧要的关头反杨应龙的水,把他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使我天兵长驱直入,一举歼之!现在朝廷改剿为抚。而我卧牛岭已骑虎难下,该当如何?”

    邢阶目光缓缓扬起,盯着叶小天,一字一句地道:“如果让卧牛岭继续等下去。忍下去,如何?”

    “等?”叶小天的目光也凌厉起来:“等到什么时候?只消半年,我对卧牛岭就不能如臂使指,只需一年,卧牛岭就得沦落大半,你让我怎么等?”

    邢阶道:“我当然明白让你忍下去会有多难。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发动的话,杨应龙就会知道卧牛岭并未在他掌握之中,他部署全局的时候,就不会把卧牛岭纳入考虑,反而会做出防范。

    这,不管是对杨应龙来说,还是对朝廷来说,可不仅仅是增减了卧牛岭一方势力的考量。可要是你继续隐忍下去,让杨应龙始终以为卧牛岭也是他可以动用的一枚棋子呢?”

    邢阶微微一笑,露出淡淡杀气:“当他以为卧牛岭是他置于角上的一枚飞子,可以赋之重任,想在关键时刻,由其打活全盘局面,可战事一起,他却忽然发现那枚飞子他动不了啦……

    没错,如果这个时间拖的太久,你卧牛岭是未必还有余力反击,但你只要做到卧牛岭无法由其调动就够了。杨应龙在计算他可用之筹码时,必然会把卧牛岭计算进去,而朝廷没有,这就会有截然不同的效果。”

    叶小天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儿看着他。邢侍郎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仿佛正指着面前一个火坑,激动地怂恿叶小天:“跳吧!别犹豫,甭悲伤,勇敢地跳下去,你虽化为灰烬,但你的死会铸成我们的辉煌,你将彪炳史册,千古流芳!”

    邢阶把叶小天的眼神儿看在眼里,忽地停口一笑,道:“毁了一个卧牛岭,拖住杨应龙的一条腿,将会使杨应龙判断失误,一子错,满盘输!而你,有偌大功劳,朝廷会亏待了你么?”

    邢阶正色道:“乔尚书让我告诉我,事成之后,朝廷绝不会亏待了你,便是赐你一个爵位为伯也未尝不可。如果你想继续做土官,卧牛岭的地盘还是你的,有名有份,想再招拢一批部下还不容易?甚至,将播州地盘划出一块来给你,岂不远胜卧牛岭那荒僻之地?你有偌大功劳,我们有把握请皇上下旨封赏。如果你有所担心,白纸黑字落到笔端也是可以的。”

    叶小天的目光越来越怪异,他轻轻点了点头,对邢阶道:“邢大人,我相信你们不会虚言诳骗于我,我相信你们对我的承诺,但是,你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愿意配合你们对付杨应龙。”

    “这……除了建功立业、忠君报国,还能是为了什么?”邢阶有些诧异。

    叶小天缓缓地站了起来,沉声道:“那是你们,不是我!”

    叶小天的脸庞迅速胀红了起来,仿佛一只愤怒的雄鸡:“杨应龙没想反的时候,你们就想逼他反!杨应龙存了造反的心,正合你们的心意!可一个人有野心,却未必一定会去实现它,有时候只是在心里想想。你一辈子就没生起过不该想的念头?

    但是有你们这些“忠臣”一直在‘配合’他、‘怂恿’他,本来只是一个念头。最终也被他实施了!你们,就像当年的马巡抚,马大人也是忠臣,他屡屡刁难羞辱水西安氏的奢香夫人。就是为了逼她造反。

    只要她反了,朝廷就有充分的理由调动大军来消灭他,从而改土归流,从而建功立业,从而流芳百世!为什么?为了满足帝王的**。为了树立你们个人的功名,牺牲再多的人也不要紧,让无数无辜者的血染红你的冠戴,让你们有资历炫耀于后人!

    凭什么?你们的所作所为,和杨应龙有什么区别?凭什么就说你们的想法就是光大正明的,他就是为了一己之私?对不起,大老爷,我不想做供案上的那颗猪头!我不想为了成就你们的野心,做一个杀人无数的刽子手!我不愿意啊大老爷!”

    “什……什么?”

    邢阶从不觉得他们的想法有什么不对,难道他们不是为了千秋万代。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吗?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正义性,更没想过会受到这样的质问,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刑阶怒了,拍案而起道:“混账!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这有什么不对?何况朝廷对你未尝没有补偿,此功一建,朝廷给予你的十倍于现在。你贪生怕死,却要指责我等并非为了天下大公?”

    叶小天冷笑道:“为了大我牺牲小我?为了你的大我牺牲我的小我?你他妈的有没有问过我?什么时候我让你的大我来代表我的小我了?没错,你给我补偿了。坑了卧牛岭,我拍拍屁股走人,我还是我,还是高高在上的土司老爷。可你想过那些苦哈哈的老百姓没有?

    他们愿不愿意你用兵戈四起、烽火连天来改变他们的生活?千百年来,他们就生活在这儿,你突然跑过来对他们说,我要在你这儿干仗了,我是为了你好,你去死吧。别人会在这里生活的更好,如果你有后人侥幸活下来,他也会生活的更好,看他不耳刮子抽你。

    我知道你们现在要抚不要战是不得已,可你们怎么就能大言不惭地让卧牛岭千百人家为了你们的大义去死?你问过他们吗,他们同意吗?谁同意你代表他们了?扛起大义的旗子,你就以百姓的主子自居了?”

    叶小天声色俱厉,一步步向前:“你们一直在撩扯杨应龙,杨应龙终于要反了,你又发现四处冒烟,八方起火,又不想让他反了,都成你们家菜园子了,你们想摘就摘,想踩就踩!”

    叶小天驴性又发了,怒不可遏地道:“那些百姓呢,你们口口声声为了黎民百姓,你们做这些不做这些的时候,有想过他们吗?在你们眼中,他们全都是草芥!可在你们眼里他们是草芥,在我眼里不是!

    你知道卧牛岭上现在有多少户人家?两千七百二十三户,你知道卧牛岭上现在有多少人吗?一万伍千七百二十六人!那里有八旬老人、有淘气的孩子,还有怀孕的妇人……

    就在侧面山坳里,住着李老石一家,一家七口人,用了一年时间,刨出来不到三亩地,你知道那地里有多少石头吗,堆起来能绕你们家砌堵墙,是他们用双手一颗一颗抱出去的大石头。地舍了?人害了?你怎么说得出口?

    杨应龙若是反了,必定殃及池鱼,所以我配合你们,我为的什么?不是为了你口中的流芳百世彪炳史册,我就为了能让他们好好活着,而不是让千百年的后人捧起史书时,一目十行看到此处,赞你一句此人了得!那廖廖几笔、一笔一划之下,染的不是墨,是一刀一枪、一矢一箭害死的无辜百姓的血!

    邢阶似乎被他震慑住了,瞪着叶小天一言不发。叶小天向他拱一拱手,沉声道:“对不起,你们的安排,恕难从命!”

    叶小天转身就走,邢阶喝道:“你要干什么?”

    叶小天头也不回,冷冷答道:“干什么?他们信我、拜我、服从我,拥戴我,我要做的就是喝着他们的血,吃着他们的肉,笑眯眯地告诉他们,我是为了皇上的江山,为了流芳百世?我呸!我做不成那样的禽兽!你们可以牺牲他们,我做不到!我立即动手,先宰了跟在我身边的那几个播州内奸,随即就传令卧牛岭,全面大清洗!”

    “站住!”

    邢阶长长地吁了口气,眉头跳了几跳,强忍怒气道:“我们还有第二个办法?”

    叶小天没有说法,只是侧了身,冷冷地盯着他。邢阶慢慢坐回椅上,沉声道:“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先前的种种准备,未免可惜了。你现在无法配合我们,那就由我们来配合你?总要多坑他一些,才不枉一番心血。但……前提是,这个度必须要掌握好,不能让他狗急跳墙,因此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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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第51章 欲推还就(月末求月票)

    眼看叶小天要暴走,邢侍郎无奈,只得赶紧安抚,抛出了不得已之下的解决方案,这一方案未必是最符合鹰党利益的,但若不能取得叶小天的配合,他们将落得一个比现在更难堪的下场,所以除了妥协别无选择。

    这就是流官与土官的区别了。如果叶小天是流官,哪里需要与他商量,同意不同意,他都得奉命行事,不然,夺了大印、剥了官身,换一个人来顶替他就行了,甚至以抗命不遵砍他的头也未尝不可。

    可卧牛岭是土官治下,那就奈何不得他,死了一个叶小天,换做是原来的卧牛岭,很可能是大家一拍两散,树倒猢狲散,而眼下的话,其主要余部恐怕就要被杨应龙全盘接收。

    “配合我?什么意思?”叶小天终于转过了身,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邢侍郎。

    邢侍郎道:“尚书大人说,将在外,君命有所受。那是因为胜败乃一瞬间事,战机不可失,故不必事事先予请战或者等待君上的命令再战。同样的道理,也可以放在你我身上。

    而今事关卧牛岭存亡,杨应龙态度不定,如果凡事遥送朝廷,再予指示,根本来不及应变。这里的敌我、强弱、变化、分寸,没有人比你了解的更快、更仔细,所以,你可以便宜行事,由我们……来配合你。”

    叶小天道:“但是,我得保证杨应龙不能反?我如何保证?他的心长在他的身上,不管有没有人挑衅,朝廷的安抚起不起作用,他会不会反,都没人能予保证!”

    叶小天说的理直气壮,你们一厢情愿地想打不想打的,想得美!我叶小天不是木偶,同样的杨应龙也不是,你可以力促不打,但究竟打不打。现在并不决定于你,而是他!

    邢侍郎的面色更苦:“我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你以为,巴蜀各地土兵集结于此。真的是为了防范松藩一线?”

    叶小天目光一亮:“假防范松藩、讨伐孛拜之名征调各路人马,是为了防范杨应龙?”

    邢侍郎道:“不错,李总督这边已经有所防范,叶抚台那边也不是毫无动作。但杨应龙若真的反了,后果殊难预料。你也该清楚,在李总督和叶抚台双双有所防范的情况下,杨应龙一旦真的反了,他最先的选择,绝不会是兵进四川!”

    叶小天颔首道:“我明白,揭竿造反,以小搏大,四方都在观望。第一战先要大捷,打的漂亮,才能树立威风。予部下以信心,引四方豪杰争相来投。所以,他这第一仗,一定会选择一个他认为最容易打下来的地方:一盘散沙的石阡府、铜仁府!”

    邢侍郎道:“你明白就好,相信你不会鲁莽行事的。”

    刑侍郎话中有话,如果真的因为你的行动,激的杨应龙反了,到时候叶梦熊会倚乌江为墙,御敌于水东之外,李化龙会调集各路假讨伐孛拜之名征调来的土兵扼守入川要道。杨应龙第一仗又务求大捷,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向东,你将独自承受他的怒火,所以你最好不要乱来。

    邢侍郎话虽这么说。但播州以东毕竟也是大明疆土,如果杨应龙真的向东扩张,朝廷是否会坐视叶小天一力承担,那还真不好说,但他相信叶小天不敢赌,对朝廷来说。那是一隅,对他来说,那就是全部。

    叶小天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邢侍郎道:“你那边若有行动,你我如何联系?”

    叶小天道:“大人接下来要去哪里?”

    邢侍郎道:“本官来此,乃是绝密。但随后我将公开出现在贵阳!”

    叶小天道:“好!只要大人在贵阳,在下就有办法与大人联系。告辞!”

    叶小天出了二衙,一到前衙大堂外,田天佑便抢先迎上来:“大人,怎么这么久,那王知府没有难为大人吧?”

    叶小天一脸悻悻,道:“堂堂知府,龌龊的很。尽在那儿问张氏夫人相貌如何、身姿怎样,与她宠幸的小厮如何情形下被杨土司发现,杀死在榻时可有衣着,呸!我也不曾看到,如何晓得?”

    田天佑:“……”

    后堂里,刚刚端起茶杯的重庆知府王士琦打了一个大喷嚏,一杯茶泼出去大半。

    ※※※※※※※※※※※※※※※※※※※※※※※※※

    “昨夜酒醉睡朦胧,醒来时裙带宽松。不由奴仔细思量暗拍胸,必有个缘故在其中。枕边不见香罗帕,一双花鞋各分西东……”

    歌声嘹亮,自楼下厅中传来,听得展凝儿面红耳赤,轻啐一口掩住了耳朵,偏那声音依旧悠悠地往心眼儿里钻,正没奈何处,就听“嚓”地一声轻响,叶小天开了角门,跟偷油的老鼠似的,贼眉贼眼地左右一打量,便悄悄钻了进来。

    展凝儿立即放下双手,身形一端。叶小天绕过屏风,走到凝儿身边坐下,低声道:“今日见过知府了,明日稍做整理,后日便启程回去。”

    凝儿一呆,道:“回哪里?播州还是卧牛岭?”

    叶小天道:“自然是回卧牛岭,不过总要先去一趟播州,这一路你我便不能相伴了。”

    展凝儿啐了一口,道:“谁稀罕与你相伴了?”耳畔歌声依旧,带些淫糜:“……乌云乱抖,发鬓蓬松,解开奴的钮扣露出奴的胸。还有一件蹊跷事,好好的裤子染鲜红。倒叫奴难猜难解这奇逢,急得奴面红耳赤怀恨在心中……”

    展凝儿心里老大的不自在,不由并紧了大腿,小腿交叉着绞了一绞。

    叶小天嘻嘻一笑,道:“真的不想吗?”

    展凝儿脸生霞晕,避而不答,转口问道:“事情都解决了?”

    叶小天摇头道:“没,刚开始……”

    叶小天把今天同邢阶交涉的结果同展凝儿说了一遍,展凝儿担心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小天摇摇头,道:“事关重大,我心中有些想法了,但还不够成熟。而且这事儿也不好专断,还需回到卧牛岭。再作商议。”

    展凝儿乜视着他,酸溜溜地道:“回了卧牛与谁商议?韧针姐姐么?”

    叶小天嘻皮笑脸地道:“我也可以与你商议呀,不如你我今夜促膝长谈,好好商量个对策出来。”

    “去你的。少想花言巧语骗我!你想……哼,等你八抬大轿,娶我过了门再说。”说到这里,展凝儿忽然脸色一变。

    叶小天纳罕道:“怎么?”

    展凝儿未及细想,脱口道:“此去一番周折。如果真的生出莫大事端,恐怕……你我今年婚期也要耽误……”

    说到这里,展凝儿才觉察失口,哪有女儿家这么着急出嫁的,登时羞得面红耳赤。

    叶小天想想果然不假,未闻达时娶媳妇儿就多灾多难,如今贵为一方土司,还是坎坷重重,心中也是一叹。但却不好让自己的黯然使凝儿更加难过,便涎着脸儿凑近了道:“反正你我已订了婚约。不如今夜我就留下,我们做了真正夫妻吧。”

    说着嘟起嘴巴色眯眯地凑上去,展凝儿被他的蠢样儿逗得“噗嗤”一笑,又好气又好笑地推拒着,只因提防隔壁有耳,不敢高声。却不料叶小天得寸进尺,居然侵身压来,凝儿情急,下意识地一抬腿……

    叶小天一声闷吭,整个人就佝偻成了虾子。展凝儿的膝盖正撞在他的下体上。那话儿乃天下间至刚至强之物,任你如何三贞九烈,金蛋银蛋原子弹都打不穿轰不破的女儿身,也能一举攻陷。却又是天下间至弱至柔之物,鞭梢一扬,它都承受不住。

    展凝儿可是练武的人,虽然没有刻意用力,但力道本就比普通人强大的多,叶小天这一下栽倒。疼得脸都白了。展凝儿先还看他以为是装的,仔细一看不禁着了慌,急忙扑上去叫道:“你怎么样啦?人家……人家真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我……我有事……”

    叶小天气若游丝:“凝儿……”

    “嗯?”

    “对不住!你一过门儿,就得守活寡,我……我不行啦……”

    “混蛋!”展凝儿又气又羞,虽知他被撞痛了是真的,但是听他说话也知道,这番话肯定是玩笑,忍不住拧他一把,红着脸儿看他,两个人一时间都静下来。

    楼下酒客请来的歌女还在唱歌:“又喜又羞,又喜又羞,冤家和俺睡在一头,轻轻舒下手,解我的鸳鸯扣儿,委实害羞,委实害羞,事到期间不自由。勉强脱衣掌,半推还半就……”

    听着这词儿,不止叶小天心生旖念,展凝儿也是心中一荡,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她知道,此时此间,暖昧难言,她与叶小天现在正是并肩儿躺着的,双眸相对,呼吸与闻,如果她再不起身,恐怕今晚真要发生点儿什么。

    展凝儿不似莹莹那般天真烂漫,被叶小天三言两语就能哄上床,试那禁忌游戏,也不似田妙雯三嫁四嫁的历尽婚姻坎坷,身心早已成熟,与叶小天能水到渠成、落落大方地便做了新娘子。别看三女中她性情最是粗犷豪放,其实轮到这男女间事上,反而最为害羞。

    展凝儿慌忙坐起,欲待拒绝,又不想郎君失望,正自筹措说辞,就听隔壁房间外又响起了田天佑隐约的声音:“大人,大人睡下了吗?大人!”

    展凝儿长吁一口气,她从未如此欢喜听到那个田天佑的声音,叶小天听了田天佑叫魂儿似的声音,却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人家不就是想跟自己媳妇儿一块起床吗,你这还有完没完了。”

    叶小天起了身,撇着腿,恶狠狠地向隔壁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想:“若你没个正当理由,老子今夜就爆了你的后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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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应龙欲反

    照旧锁了门,叶小天回到外间客厅,扯松了衣服,扮成一副睡眼惺松状打开房门,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田天佑,而是坐在轮椅上的田彬霏。叶小天一怔,田彬霏也来了,可见确有大事。

    叶小天往旁边一让,田文博推着轮椅走进来,田天佑随在一旁。叶小天把他们让到客厅坐下,问道:“什么事?”

    田天佑神色微显兴奋:“天王派人传讯来了,叫我等不必急着回去。”

    “不必急着回去?”叶小天下意识地看向田彬霏,田彬霏点点头,证实了田天佑的话:“土司大人叫我们不必急归,可趁此良机,侦伺巴蜀动静。”

    “杨应龙一定是已经知道了宁夏孛拜以及日本侵犯朝鲜的事情。他觉得天时已至,要反了!”这是叶小天心头浮起的第一个念头。

    杨应龙的确是想反了,之前他还因为准备不够充分,竭力自辩,希望能够拖延时间,给他更多的时间准备。

    他接到朝廷由兵驿传来的指令,命他到贵阳去接受勘问时,杨应龙反迹已露,哪敢自投罗网。得到他拒绝的消息,贵阳方面代朝廷答复:“亦可去成都接受勘问。”

    这个备用方案一出,杨应龙不是想着如何再找理由推却,而是怦然心动:对于一个被人告举要造反的地方土官,朝廷为什么如此客气?这是朝廷的缓兵之计,还是朝廷担心逼反了他?”

    杨应龙心头狐疑不定,他一面敷衍着来使,一面派人打听动静,很快,孛拜造反于宁夏,日本侵朝,大明派兵支援朝鲜的消息接踵而来,杨应龙心动了:天赐良机啊!难怪朝廷这次表现的如此软弱!

    杨应龙摩拳擦掌,若非要等叶小天从四川回来。以便配合他行动,他几乎就要立即动手了。可这时候,朝廷又遣使送来了第三方案:“可着重庆知府,径往播州勘问。”

    杨应龙性多疑。闻此消息不免又犹豫起来:“我不肯去贵阳,也不肯去成都。朝廷居然遣钦差大臣到我的地盘来问我的罪?这可不像是软弱,倒似真的对何恩、宋世臣等人的告举生疑,所以要求证一番。难道朝廷西北平叛,东北抗日。还有足够的余力来对付我?”

    究竟是此时反还是之后反?此时反,优处是外有两方策应,劣处是准备尚不充足;之后反,优处是可以准备充足,劣处……劣处只是一种可能,就是在他准备期间,孛拜与日本双双落败,朝廷可以腾出手来,全力讨伐于他。

    两种方案各有优劣,此时又是田雌凤一锤定音:“天王。自古成大业者,莫不是应时应运而生;前有陈胜吴广一群戍卒造反,刘邦便斩了白蛇;前有各路反王,李渊便举了义旗;前有韩山童聚众三千,朱元璋便起了义军。

    试问他们哪一个起事时准备充足了?无论地盘、实力、兵马,他们起事时都逊于天王十倍!如今有孛拜和日本两面做乱,足以抵消天王准备尚不充足的劣势,此时若还犹豫不决,那便是天予不取,反受其祸了。”

    杨应龙听了田雌凤一席话。终于下定决心。于是,对内号令各路人马,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对朝廷。则上了一篇言辞恳切的自辩表,并愿交纳罚金两万两,并自带五千兵,前往朝鲜征伐倭寇,以报效朝廷,请求朝廷恩准。

    如此种种。都是为了继续迷惑朝廷,与此同时,杨应龙又派人急赴四川,告诉叶小天等人,伺机侦察巴蜀动静。这个不必急归,只是相对于叶小天等人的正常行程,叶小天就算找足了理由,也不可能在四川久滞不归的。

    如果叶小天比预计行程晚个十天半月的回去,他这边正好准备妥当,至于卧牛岭那边如何动作,他可以先行制定计划,等叶小天回来,按他的计划执行便是了。反正东征石阡、铜仁两府的主力是他的人,叶小天到时主要任务是策应,等他彻底控制了石阡、铜仁两府,才会把卧牛岭人马赶出去替他做冲锋陷阵的炮灰。

    叶小天听了田天佑转述的杨应龙信使的话,不由暗暗心惊。表面上他自然又是一副心惊肉跳的胆怯模样,被田天佑、田彬霏鼓励打气了一番,等这几人离开,叶小天连忙又像一只耗子似的钻进了展凝儿的房间。

    他们在房间计议了很久,之后又由田天佑为他打气良久,展凝儿那边已经熄灯睡了,却未想到他又钻了进来。展凝儿一身**,灯烛也不敢明亮,暗夜静室之中,想到郎君猴急的模样,羞窘之余,却又不免稍带窃喜,正想着若是郎君再纠缠一番,便含羞带怯地从了他,遂了他的心意。谁料叶小天摸到她的榻边,却是心急火燎地告诉了她一个令人震惊无比的消息:“杨应龙,要反了!”

    展凝儿急忙穿戴整齐,挑亮了灯烛,与他坐在灯下计议起来。二人这一番商量,又是多半个时辰,随后叶小天鬼鬼祟祟地摸回了自己房间,而展凝儿则连夜打点行装,离开了客栈。

    展凝儿摸黑去了一趟知府衙门,秘密求见了兵部侍郎邢阶,将她从叶小天那儿得来的判断如实对邢阶说了一遍,邢阶大惊失色,马上交给展凝儿一道“火牌”,叫她连夜离开了重庆。

    大明官方颁发的通行证分为三种:符验、勘合、火牌。其中火牌专为传递军情文书之用,最为紧急。三种通行证里面,也只有“火牌”,才不受时间和交通方式的限制,任何时间、以任何方式行动,沿途都得大开绿灯,不可片刻阻延,否则当场斩了你,持有火牌者亦无罪。

    展凝儿拿了火牌,自然是要连夜离开重庆,快马赶去卧牛岭,通知田妙雯应变。展凝儿这边刚一走,邢阶就命人去请王知府,王知府已经睡下,但兵部侍郎午夜急传,也是不敢怠慢,马上穿戴起来,赶来议事。

    二人急急就应变之策做了一番讨论。便各自散去了。王知府回了自己书房,赶开小厮,亲手研墨执笔,将事态变化详细写下。禀送正在松藩亲自主持防御的李化龙。

    邢侍郎这边房中也是灯烛彻夜不熄,一封急奏写罢,天色已经微明,他把密奏加了火漆封印,着人通过军驿急传京城。随即便安排秘密离开重庆。本来他还打算过些日子再去贵阳,此刻却是恨不得插翅飞去了。

    叶小天这边早晨起来,却是从容多了,因为他们暂时是不需要回去了。

    用过早餐,叶小天和田天佑、田彬霏等人又聚了一聚,便分头行动了。田彬霏与田文博往官府里去,他们已经接受过重庆知府代李总督所做的讯问,籍口打探处理结果,侦伺衙门中的动静,从衙门里的一些珠丝马迹。是可以推断出很多有用的情报的。

    而田天佑则走街串巷,从茶馆酒肆、勾栏娼院了解情报。春江水暖鸭先知,别以为官方的消息可以滴水不漏,这些地方虽然是最容易传谣的地方,但无风不起浪,其中也有大量有价值的情报。

    而叶小天所接受的使命,则是前往城郊,利用他和马千乘的交情,窥探一些城郊屯驻的各路土兵的人数、从属、装备等情况。叶小天得以独自执行此一任务,也意味着他已经彻底取得了杨应龙一派的信任。这种改变,从他亲往海龙屯谒见杨应龙就开始了。

    城郊驻扎的土兵队伍很多,人数从两三百人到一两千人不等,从属关系混乱。再加上统统都是“游击队”,比不得朝廷正规军,所以那营盘扎得乱七八糟,旗号打得五花八门。

    叶小天带着几个侍卫钻来绕去好一通找,此时一些驻营土兵才刚刚起来,都日上两竿了才生火造饭。叶小天在那乌烟瘴气之地正寻找着石柱马家,忽听远处有人打叫:“他娘的,这小子究竟是打哪儿钻出来的,居然敢到这儿来吃‘混宴’!”

    叶小天闻声止步,循声望去:这种地方居然也有吃‘混宴’的?叶小天不能不由衷佩服,真想瞧瞧是哪位高人竟有如此本事。

    吃‘混宴’,就是冒充身分,混吃混喝。这种混子哪儿都有,北京城里也不少见,他们吃‘混宴’最多的场合就是喜宴和丧宴,这种场合经常会有主办宴席的人也不熟悉的人出现,很容易混杂其中,白吃一顿。

    不过,跑到营地里吃‘混宴’,这人也太有才了。这儿的土兵大多是同村同寨的人,彼此都认得。只有一些大土司派来的人马,可能来自多个寨子,战士之间不认识,才有可能混顿饭吃。

    不过,混“喜宴”和“丧宴”,人家发现了也不至于就把你怎么样,最多骂一顿、打一顿发泄一下愤怒,可这是兵营啊,全是血气方刚的青壮,而且根本谈不上什么军纪,真要被抓住,难保不被打死,这人得什么胆子,馋到这个份儿上?再说,这些土兵吃的也不算丰盛呐。

    叶小天循声一看,一看率人追赶的正是马千乘,不由大喜,至于那吃“混宴”的,猫着腰、佝着背,抱头掩面,狼狈不堪,眼看就要窜进一旁林中,远处“呼”地飞出一根木棒,正打在他的后腰眼儿,那人“哎哟”一声惨叫,就趴在了地上。

    “哈哈,秦姑娘,多谢啦!”马千乘止步抱拳,向远处掷出木棒的那人高声致谢。那人一身白色短打,英姿勃勃,清丽绝俗,正是秦良玉。看她模样,应该是正在帐前活动手脚,习练武艺,听见这边叫喊,便帮了个忙。

    秦良玉微微一笑,转身便向自家营帐中走去,叶小天见了心道:“这还真是烈女怕郎缠呐,瞧这样子,千乘的追求大有进展!”

    马千乘谢了秦良玉,赶到那吃“混宴”的人面前,此时石柱司土兵已经先他一步赶到,正围着那人拳打脚踢。叶小天走过去,笑吟吟地叫道:“马老弟!”

    那个吃混宴的正佝偻着身子蹶着腚,一声不吭地挨打,等着人家消气儿。马千乘赶过去,抬起脚来正要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忽听有人招唤,扭头一看,喜道:“哎呀!原来是叶兄,你怎么来啦!”

    叶小天笑吟吟地道:“过两天我就要回卧牛岭啦,你我兄弟相识一场,自当前来探望。”

    那虾子似的蜷在地上挨打的家伙听到叶小天这句话,冒着破相的危险抬头看了看他,登时惊喜交加,悲呼一声道:“叶大人,叶推官、叶老弟,救命啊!”

    叶小天听人唤起自己从前官称,低头一瞧,不禁又惊又奇:“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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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步了杨天王、戴同知后尘的李经历

    马千乘一抬手,制止了寨中壮丁,诧异地看向叶小天。地上那人慌忙爬起,如见救星,抢到面前一把抓住叶小天,喜极而泣道:“看在一场兄弟份上,大人千万救我!”

    马千乘干笑两声道:“叶兄真是……交友广泛。小弟不知他是叶兄的朋友,得罪了,得罪了。”

    叶小天顾不得理会马千乘在说什么,只是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人,失声道:“李兄,你……你不是在贵阳抚台衙门当差么,怎么到了这里,还……还这般狼狈?”

    眼前这人圆脸蛤口,正是因为斗不过铜仁戴崇华,愤然奔走贵阳,成了抚台衙门经历官的李向荣李先生。李向荣慨然一叹,道:“说来话长……”

    ……

    半只烧鸡,马千乘昨儿晚上吃剩下的。

    李向荣狼吞虎咽,几乎要连那骨头都嚼碎了,只见他甩开大口,稀哩呼噜,皮肉进肚,骨碴儿吐出,风卷残云一般把那半只烧鸡吃了个干干净净,又吮了吮油渍渍的手指。

    叶小天递过一只水葫芦,李向荣点点头以示道谢,急急又灌了一葫芦水下肚,打一个饱嗝儿,长叹一声道:“虎落平阳,龙困浅滩,今日方吃一口饱饭,嗝儿……”

    叶小天道:“李兄,你这究竟是怎么啦?”

    马千乘用两根手指挟着一块也不知道是哪位好汉递过来的带着汗臭与脚臭的手巾,李向荣忙不迭接过,擦了擦手,又抹了抹嘴巴,向马千乘道一声谢,这才对叶小天道:“哎!说来话长,可归根究底,还不是为了一个情字!”

    叶小天动容道:“戴同知追去贵阳找你麻烦了?”

    说到这里,叶小天暗暗着恼,这次回去。说不得要找到戴崇华,与他好好理论一番。这也欺人太甚了,睡了人家女人,把人赶出铜仁。还不罢休,定要穷追猛打么。

    李向荣呆了一呆,摇头道:“那姓戴的,我已久未见过,与他无甚关系。”

    叶小天奇怪了。道:“那是为什么?”

    李向荣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怅然望向远方山影,沉默有顷,才用嘶哑的声音黯然道:“人潮人海中,我看到了你,那样迷人,那样美丽,慢慢的相识慢慢的相知,我们相互喜欢恩爱缠绵,却有人横刀夺爱。千里追杀,说我们是通奸的一双狗男女……”

    叶小天:“……”

    马千乘奇道:“这位李兄,喜欢了什么人?”

    李向荣向梦幻般的声音道:“她,是苍兰长官司长官的二夫人,华容婀娜,气若幽兰。只因大妇排挤,避居贵阳黔灵山。那日午后,小雨,我在她家门前避雨,恰好她撑着伞儿。从院中出来,我们就此邂逅了……”

    叶小天:“……”

    马千乘打断他的话道:“结果,苍兰司长官发现了,于是千里追杀。你就逃到了这里?”

    李向荣纠正道:“说对了一半,他千里追杀是不假,但我却并非直接逃到了这里,而是逃去了龙阳洞司,我有个本家亲戚住在那里。”

    “龙阳洞司?”

    马千乘脸上露出有趣的笑容来,龙阳洞司不大。是个小土官的地盘。龙阳洞司正好归属他们石柱马家管辖,马千乘没想到这个“情种”居然逃去了他们马家,对他如今狼狈的情况就更好奇了。

    马千乘道:“龙阳洞司么?那你怎么又逃到了这里,好象三天没吃饭似的,莫非你那亲戚怕惹祸上身,不敢收留你?”

    李向荣道:“非也,我那亲戚自然是收留我了,我在那里住了大概半个月了。不过前几日,那苍兰司长官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在龙阳洞有亲戚,所以就写信给龙阳洞的谭土司,询问我的下落”

    马千乘兴致勃勃地道:“结果谭彦相就让你逃跑了?”

    李向荣道:“他怎会帮我?他不识字,找我帮他看信,我看了信,自然就逃了。”

    叶小天:“……”

    马千乘奇道:“不对啊,老谭的确不识字,可我记得他身边有个师爷的,怎么要找你看信?”

    李向荣还未觉察到马千乘话里话外对龙阳洞的熟悉,便道:“这位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谭土司那个师爷自然是识字的,不过他不在龙阳洞。他们龙阳洞想脱离本来的大土官,要投靠万县土司,谭师爷替他去万县司商议归籍之事去了。”

    “什么?”马千乘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勃然大怒:“谭彦相要脱离石柱马家,投奔万县苟老泉?”

    李向荣一拍手掌,道:“对对对!他的本管大土司就是姓马,现在他要离开马家,投奔苟家。咦?这位小兄弟为何如此愤怒?”

    马千乘怒气冲冲地道:“我就是石柱马家的!”

    李向荣目瞪口呆,马千乘原地转了两个圈儿,恶狠狠道:“老谭啊老谭啊,你真是好样的,那只老苟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要脱离我马家,投奔苟家!”

    叶小天:“……”

    马千乘站定身子,杀气腾腾地对叶小天道:“叶兄,实在对不住了,小弟要马上回家一趟,恐怕不能陪你了。”

    叶小天起身道:“你马家是奉调而来的,擅离职守,会不会犯了规矩?”

    马千乘道:“无妨,征调我司土兵时,我正在舅父家做客,这次领兵而来的人不是我,我要离开,自也无需千户所恩准!”

    叶小天心中一动,想到一旦杨应龙谋反,四川这边必然也得参战平叛,官方军队这边他自然是有联系的,而土兵这边若也能搭上一条线,从土官这边另有消息渠道,两相映照,才能百分百掌握朝廷动向,他对官兵那边可不是百分百的信任。

    想到这里,叶小天顿作义愤填膺状,对马千乘道:“马老弟,为兄要过几天才回贵州,不如跟你回去一趟,万一有什么地方能够帮得上忙。为兄也好施以援手。”

    马千乘傲然道:“想我堂堂伏波将军之后,石柱马家少主……,叶兄同去也好,正好叫你瞧瞧兄弟我的手段!”

    马千乘睥睨四方、一脸倨傲:“好男不跟女斗。之前对上那秦姑娘时,瞧不出咱家手段,这回对上龙阳洞,叫你瞧瞧我的本事!”

    ※※※※※※※※※※※※※※※※※※※※※※※

    叶小天从马千乘那儿离开,便急急回城。找回田天佑和田彬霏。田天佑一听要去龙阳洞,顿时沉下脸来:“去那儿做什么,我们留在重庆府探听消息才重要。”

    叶小天吱吱唔唔地道:“啊……呃……,马千乘诚心相邀,我实在不好拒绝。”

    田彬霏出面解围道:“石柱马家?与之交往,未必是坏事。天佑,你不觉得吗?”

    田天佑听田彬霏一说,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神气渐渐缓和下来,轻轻点头道:“嗯!不错。不过……”

    田彬霏道:“不如这样,你与叶大人去石柱,我留在重庆继续搜集情报。”

    田天佑听田彬霏一说,本能地就觉得留在重庆的作用更大,马上道:“不,你陪叶土司去石柱吧,我留在重庆。”

    此时田天佑对一直以来逆来顺受的叶小天已经不再存有戒备心,看了一眼田文博道:“你与我留在重庆!”

    等田天佑和田文博双双离去后,叶小天马上问道:“田兄方才说,与石柱马家有所来往。未必是坏事。天佑立即有所了悟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儿?”

    田彬霏微微一笑,道:“路上我再与你细说!”

    马千乘听说龙阳洞要脱离石柱,当真是归心似箭。叶小天这里既要与他同往,也不好耽搁太久,与田天佑等人计议定了,便立即分头行事,由叶小天带着冬长老和田彬霏出了城。

    马千乘那里早已准备停当,一见叶小天赶来。马上就要回石柱。从自家营盘出来,经过秦家寨的驻地时,马千乘忽然勒住马匹,朝着秦家寨的方向大声呼喊道:“秦姑娘~~~”

    马千乘这一声吼,附近所有营地顿时一片安静,在这全是爷们儿的所在,听见有人喊姑娘,谁还不注意听着,何况这几天功夫,大家也都知道这里有个秦家寨,秦家主持其事的人是位年轻俊俏的女子。

    马千乘双手拢着嗽叭,对着秦家寨大声呼喊:“秦姑娘,我马千乘是真心爱你的!我家里出了点儿变故,必须得回去一趟,不能与你并肩作战了!不过你放心,我回头就去你家提亲。”

    秦家寨营地里正在梅花桩上站桩的十几个壮丁“卟嗵嗵”地摔了一地,秦良玉正在自家营地里与大哥秦邦屏较量武艺,听到这里手下一乱,那枪头不稳了,嗖地一下就把大哥束发的丝带挑开了来,吓得秦邦屏抱头鼠窜:“妹妹,你别来真的啊!”

    秦良玉把枪往地上重重一顿,大发娇嗔:“这个混帐东西,吃错药了吗?原来斗得死去活来,突然就转了性儿……,谁要嫁你啦!这就一厢情愿地要提亲了。”

    嘴里这么说着,俏脸儿却不由得红了。这位大姑娘,还真没遇见过敢这么厚着脸皮、大着胆子狂热追求她的男人,在这样的场合当众表白,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要说那芳心之中没有一点涟漪,又怎么可能。

    李向荣已经换了一身儒士装,随在叶小天身边,听到马千乘这番表白,点点头道:“原来马兄弟也是一个情种儿”。唏嘘间大有英雄相惜之感,叶小天乜着他道:“人家可没勾搭有夫之妇!”

    李向荣正色道:“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栖,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叶小天道:“李兄,如果你以后要跟着我干,戴同知这个毛病,你一定要改。不然……”

    李向荣道:“不然怎样?”

    叶小天道:“我不打你,我不骂你,我会阉了你!去了那截臊根,叫你少惹是非!”

    李向荣大惊失色,仔细想了一想,郑重点头道:“我知道了!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栖,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但有夫之妇沾不得,因为被人捉奸时,同样没有道理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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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第54章 石柱覃氏

    山道上一行人马缓缓而行,中间还有一辆车子。

    马千乘虽归心似箭,但返乡的路走的却并不快。因为由此往石柱去,当天是到不了的,再好的马也不可能用冲锋的速度前行,所以小步轻驰是最惜马力的做法,也最持久。

    如此一来,由两匹马拉着的车子速度倒也不比乘马者慢。既然有车可坐,叶小天便也籍口马术不够精湛,两胯磨得生疼而避到车上去了,为此还受到了马千乘的嘲笑:“这等马术,羞煞人也。你可是括苍太守、折冲将军之后……”

    马车走在颠簸的山道上,崎岖的道路颠得车子有种跳跃般的感觉,起伏不是很大,因为车子是最高明的匠工打造,减震效果奇好,但是因为路况不好,却也绝不平稳。

    车轿两侧的蓝绒布帘儿不断地抖动着,叶小天掀开窗帘,望了望层峦叠嶂的远山,回首望向田彬霏。田彬霏残缺了双腿,在车上坐得不如叶小天平稳,所以他的右手一直扶着厢壁旁的扶手。

    叶小天道:“播州杨氏与石柱马氏之间,莫非还有什么前缘旧故?”

    叶小天接续的是他们在重庆城里的那个话题,田彬霏想了想,道:“这事儿,说来简单,却也并不简单。你应该听说过,杨应龙好人妇吧?”叶小天当然知道,遥遥就是杨应龙风流孽缘的结果。

    田彬霏道:“播州近巴蜀,故而杨应龙与四川方面走动的一直很密切。多年以前,当时的四川布政使过大寿,杨应龙亲携重礼与掌印夫人张氏前往成都贺寿,寿宴上偶遇石柱土司马斗斛和他的掌印夫人覃氏。

    覃氏十三岁嫁于马斗斛,当时不过十**岁,杨应龙一见难忘。只可惜他虽有无数风流手段,想要接近一位土司的妻子却也不容易。于是,杨应龙想了一计,撮合自己的妻子张氏与覃氏结拜为义姓姐妹。”

    叶小天心想:“靖州杨氏是播州杨氏旁支。杨应龙这位贵客到靖州杨氏家里做客,那是上宾,住在内宅,要接近杨霖的美妾便机会多多。可覃氏是一位异姓土司的妻子。除此之外,还真没别的好办法了。”

    田彬霏道:“有了这层关系,双方自然就亲密多了。返回播州不久,张氏生日临近,杨应龙便以妻子的名义向石柱马家下了请柬。邀请覃氏到播州,参加义姐的寿宴。

    马斗斛因杨应龙势大,也是有心亲近,欢天喜地的就把妻子送去了播州,呵呵……,杨应龙的风姿相貌,你是知道的,只要他有心下手,能逃出他掌心的女人着实不多。”

    叶小天忍不住道:“你是说……,难不成这覃氏夫人竟给马土司戴了一顶绿帽子?”

    叶小天说着。忍不住就想掀开窗帘看看外面的马千乘,也不知这马千乘知不知晓此事,不过瞧他那样子,应该是不知道的。这种事,哪怕外边早已传得尽人皆知,当事人却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谅也没人蠢到跑去马千乘面前:“嗨!马老弟,你知道吗?你娘偷人,跟播州杨应龙,俩人儿可不清不白的……”

    田彬霏道:“覃氏在播州住了一个多月。她与杨应龙有染的传言便不胫而走。照理说,这事儿是没人会跟马斗斛讲的,尴尬的很,说出来很可能里外不是人。但……马斗斛居然知道了。”

    叶小天心中蓦然一动,田彬霏没理由多加这句废话,这点人情世故他也懂得。这得多好的交情才肯跑去告诉当事人“大哥,你傻啊,嫂子给戴了一顶绿帽子你知道不?”可田彬霏为何刻意强调其事?

    叶小天转念一想,脱口说道:“莫非……是田雌凤泄露的?”

    田彬霏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这件事。知道真相的不多。但当时,我正派人盯着田雌凤,因为她是田家的人,我希望找机会说服她为田家效力,所以才知道此事。”

    叶小天思忖了一下,缓缓道:“十多年前……,田雌凤嫁给杨应龙应该也没多久,刚刚得宠。这时杨应龙却又看上了覃氏,两人恋奸情热,势必冷落了她。”

    田彬霏道:“不错,她想赶走情敌,所以悄悄把这消息透漏给了马斗斛,当然,她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马斗斛得知之后,又惊又怒,立即叫人把妻子接了回来。可惜……”

    叶小天会意,道:“可惜,他心中再如何怀疑,却也没有凭据。”

    田彬霏道:“不错!而且这覃氏也是甚有手腕心机的一个女人,回来委委屈屈一哭一闹,说自己奔波往返的,都是为了帮丈夫拉近和播州杨氏的关系,反弄得马斗斛不知所措了。”

    田彬霏叹了口气道:“可这种事,既然无法确定,男人总是宁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的。”

    叶小天想起了花晴风对他和苏雅夫人的怀疑,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田彬霏道:“尤其是……回来不久,覃氏竟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更糟的是,这个孩子才九个多月就生产了。”

    叶小天惊道:“马千乘?”

    田彬霏摇头道:“马千乘那时已经出生了,是他的弟弟,马千驷。”

    叶小天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他对马千乘感觉很好,虽然不比华云飞、罗大亨那样的兄弟,却也不愿他有血缘上的污点。

    田彬霏道:“这一来,马斗斛心里那根刺就发了芽,和播州杨氏的关系日渐恶劣。而覃氏暗地里应该也没少埋怨杨应龙,杨应龙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居然认了马千驷为他的义子,并且把他和田雌凤所生的一个女儿,定了娃娃亲许配给了马千驷。”

    叶小天道:“嗯!如果马千驷真的是杨应龙的骨肉,杨应龙不会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她的异母哥哥,如此一来,足以打消马斗斛的疑心了。”

    “或许吧……”田彬霏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叶小天道:“怎么?”

    杨应龙道:“田雌凤许给马家的这个女儿是老三,她的生辰与二姐只差十一个月。”

    叶小天先是有些不解,仔细品味一番:相差十一个月,也就是说,她二姐刚出生。还没出满月,她母亲田雌凤便又怀上了老三。这种事当然也并非没有可能,但杨应龙缺女人么?至于那么迫不及待地睡一个产妇?这事儿……”

    两人相互看看,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只是无法宣之于口。毕竟,这个可能还是有的,既然没有证据,胡乱猜疑未免太不厚道。

    田彬霏道:“现如今的情形是,播州杨氏与石柱马氏是姻亲。但马斗斛当初答应与杨家结亲。很可能只是为了看对方是不是真的肯答应,从而释去心中疑惑。可惜直到现在,他也无法确定,所以马家和杨家的关系并不好。”

    叶小天点点头,对于石柱马家和播州杨家的复杂关系有了一个明确的了解。叶小天心想:“幸好我从未对马千乘说过此来重庆的原因,否则马家知道我是为杨应龙做证而来,知道我与杨应龙关系密切,恐怕马家老头子未必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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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柱东接利川,南连彭水,西临丰都。北接万州。龙阳洞司就是毗邻万州,所以才有可能与万州土司接洽,试图脱离石柱,编籍入万州。

    马千乘带着叶小天等人匆匆赶到石柱土司大宅,急匆匆往里就走。这石柱土司府是鳞次栉比的一幢幢土家风格的建筑,虽然不似中原官衙,但是从那宏伟的建筑,还是叫人一眼就看得出,这绝非普通大富人家,必得有权有势的人家。才有这样的气派。

    “你这个臭小子,听说你去你舅舅没几天,就让你舅舅的盐井出产赔得一塌糊涂?”

    马千乘迈步进了大屋中厅,未及说话。一个中年大汉便劈面问道。这大汉一身土家常服,身材魁梧,颌下一部虬髯,一双眼睛既大且亮,显得极具气势。

    马千乘略显尴尬,急忙岔开这个难堪的话题:“爹。我有急事……”

    那中年大汉的目光已经落在叶小天身上:“这位是……”

    从这两人的问答,叶小天就已知道,这大汉就是马千乘的父亲石柱宣抚使马斗斛,而且此人性格很是强势。

    叶小天急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伯父好,在下叶小天,千乘的朋友。贵阳铜仁卧牛长官司长官。”

    武职土司有指挥使司、宣慰使司、宣抚使司、安抚使司、招讨使司及长官司六种。叶小天居其末,石柱土司则居第三等,莫不如执晚辈子侄礼,要不然就得以下属见上官的礼仪参见了。

    马斗斛听他自报身份,神色便是一霁。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是一方势力的代表,不能无礼怠慢了。马斗斛便道:“原来是叶大人,失礼失礼,快请坐。来人啊,上茶!”

    马千乘挠了挠头,忍不住又冲上前道:“爹,我有急事!”

    马斗斛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能有什么正经事?火烧屁股似的,身为少土司,你必须得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沉稳。”

    马千乘急道:“爹啊!龙阳洞的谭彦相要脱离咱们马家,投奔万州土司了!”

    “什么?”

    一边训着儿子,一边端起茶杯,翘起二郎腿的马斗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茶水溢出烫了手指,马斗斛更加愤怒,一杯茶“砰”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那茶杯摔的粉碎也就罢了,只是要摔杯就得先扬杯,这杯一扬,可就不是三滴两滴的沸水溅到手上,是以烫得马斗斛摔了杯后便连连甩手,借那风凉降低痛楚。

    叶小天看的目瞪口呆,这位马前辈,性子也暴烈了吧。就在这时,就听侧厢有人说道:“斗斛,你又胡乱发什么脾气?”

    随着声音,一个美人儿款款而入,叶小天一见这妇人登时眼前一亮。听这语气他就知道必是马家的当家掌印覃氏夫人,路上听田彬霏一说,他就在好奇这妇人究竟什么模样。

    杨应龙的眼光和品味勿庸质疑,但是被他得手之后,还能为了不让美人幽怨,干脆嫁个女儿过去帮她解围,这就不同寻常了。如今一看果不其然,看一眼就叫他想起床的女人,这还是头一个,所谓祸水,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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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第55章 鹗心鹂舌

    马斗斛听到妻子声音,脸上怒气稍缓,回首见她姗姗走来,开口说道:“夫人,千乘说,龙阳洞的谭彦相要投奔万州去了。我岂能不恼!”

    那美妇微笑道:“你呀,天生一副火爆脾气,具体如何还不晓得,怎么就大发雷霆了。总要先弄清楚来龙去脉才好。”

    叶小天一旁看着,见这覃氏体态婀娜,身段风流,可那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韵味,要说穿着,却平常的很了。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褙子,样式并不鲜丽奢华,当然,这只是叶小天的看法,在田彬霏这样出身豪门、自幼就培养出了相应眼界的公子眼中,却看得出这衣裳质料的珍贵,朴素的只是它的颜色和款式罢了。

    这衣裳裁剪的甚是合体,于是那水一般流畅动人的身体曲线便完美地呈现出来。一张清水脸蛋儿并未施脂粉,却莹润嫩白吹弹得破。黑亮润泽的桃心髻上插了一支碧玉钗,耳轮上两粒小珍珠,余此之外再无其它装饰,却叫人觉得恰到好处。

    因为,这珠宝首饰在有些美人儿身上是装饰的愈多愈增美艳,而在她的身上,哪怕再多一样,都不免有喧宾夺主的感觉。唯有如此,才最能突出她的风情韵味。

    她,并非绝美,在叶小天看来,她的五官眉眼,若仔细品评一番,不要说比夏莹莹、田妙雯,就连哚妮都要胜她三分。可是,你怎么看,从什么角度看,都能感觉得到她的媚!

    那眉、那眼、那唇……,哪怕是侧看那颀长优雅的颈项,削肩优美的曲线,或者她走动间胯部运动牵起衣裳的丝丝曲线,都像有人拿着一支鹅毛,轻轻地撩拨在你的心里。

    还有她的皮肤,当真是嫩白光滑。不见一丝皱纹,马千乘已经十**岁,她是马千乘的亲生母亲,可你要是不知道她的身份。说她是马千乘的亲姐姐,只怕别人也相信无疑,因为她实在是显得太年轻了,恰如二十许人。

    叶小天心道:“难怪马土司听说了她与杨应龙的风流韵事,却不舍得杀她。只被她花言巧语一番,便半信半疑,放弃追究。而杨应龙,一向万花丛中过,事后了无痕”,就似那遥遥的母亲,得手之后便不闻不问了,却能为了她的处境着想,用自己的女儿与马家联姻,以此打消马土司对她的猜疑。这等女子。当真是天生尤物。”

    覃氏安抚了丈夫,又转向儿子马千乘,道:“千乘,事情究竟如何,你说个清楚。”

    马千乘气呼呼地道:“母亲,龙阳洞的老谭,要反了咱们老马家。”

    覃氏露出些许无奈,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谭彦相如何要反了咱们马家,有些什么举动?可有确凿证据?”

    马千乘呆了一呆。求助似地看向叶小天,叶小天暗暗摇头,扭头去找李向荣。

    李向荣……

    李经历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眯得仿佛更细了,但那细细的缝隙中却有精光流转。他站在那儿,脚下不丁不八,姿态舒适驰缓,脸上平静从容,可任谁都看得出,他全身上下唯一在动的就是眼睛。而他的眼睛正像一双刮骨的刀,在人家覃氏夫人身上刮来刮去。

    乍一见覃氏夫人,叶小天也不禁惊于她特殊的魅力,但绝不至于像李经历一般的着迷。这位李经历,自打戴同知给他扣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仿佛突然开了窍,变成色中饿鬼了。

    叶小天有些好笑,也怕马土司看见,不悦于他们这些客人,连忙上前一步,恰好挡住李经历的眼神,伸手一拍他的肩膀,道:“李兄,此事你最清楚不过,快说与土司大人和掌印夫人知道。”

    叶小天这一刻,拍的大力了点儿,李经历受他一拍,一下子清醒过来,赶紧收敛难看的色相,心中也是暗惊:“这娘们儿,叫人只瞧一眼,马上想到的就是一亲芳泽,就是把她拖上床去,这也太邪乎了。”

    李经历定一定神,便把他在龙阳洞的经历说了出来。他那本家亲戚在龙阳洞司是个吏目,所以对寨中具备一定的势力,收留个亲戚对这消息闭塞、交通不便,几无外人往来的山寨来说,也只有他这样的身份才容易。也只有他这样的身份,才可能参与寨中事务,得知寨子打算转投万州的消息。

    李经历把他知道的情形都说了出来,马土司和覃夫人越听脸色越是凝重,李经历听过些事情,但大都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马土司和覃夫人却是知道的,那毕竟是马氏治下一方领土。

    唯其如此,二人印证了李经历这番话,才更加明白,他说的确是实言。等李经历说完,马土司愤怒地咆哮道:“我马氏祖训:‘土不出境’!祖宗留下的江山岂容分裂!老谭竟欲背叛,他不仁,就休要怪我不义了,来人啊……”

    “斗斛!”

    覃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这丈夫,就像一个炮仗,一点就着,实在没点深沉。覃夫人制止了马土司,转向李经历,含笑问道:“足下离开龙阳洞的时候,他们可知足下是逃走了?”

    被覃夫人走近了说话,虽然并不是特别的近,不至于呼吸与闻,李经历却似感觉到了那呵气如兰,连忙退了一步,道:“应该没有。我替谭土司看信,见那信上写的就是问我下落,惊骇之下连忙胡编了一通言辞搪塞。之后回到亲戚家里,就对他说,忽然想起要去湖广拜访一位至亲,谢绝挽留,急急离开了。”

    他那一退,大概是生怕唐突了佳人,离得近了他那抑制不住的粗重呼吸会把这尤物吹跑了似的。可要这女人当真是属于他的,只怕他会榨净了骨中最后一丝气力,也要全部发泄在这美人儿身上,鞠躬“精”萃,死而后已。

    覃夫人目光一凝,道:“既然李先生走得如此从容,何以到了重庆府,却……那般狼狈?”

    李经历老脸一红,讪然道:“咳!道路不靖,路遇一个樵夫。瞧我只有一人,那樵夫便临时扮了一回截道的山贼,把我身上的值钱之物尽皆搜刮了去。”

    “原来如此……”覃夫人恍然地点点头,款款走回马斗斛身旁。马斗斛道:“夫人,如何?现在确定谭彦相图谋不轨了吧?千乘,你立即点起兵马……”

    “斗斛,急也不急于这一刻!”

    覃夫人好看的黛眉微蹙,对马土司道:“按李先生所言。现在龙阳洞有可能等回了师爷,看明白了那封信,也就知道了李先生逃跑的真相。如此一来,他们也就有可能防着机密已经泄露。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迄今不知李先生离开的真相,也不知道李先生清楚他们想脱离我马家的秘密,毕竟这是李先生的亲戚私下说与李先生知道的,谅来他也不会告诉谭彦相,说他曾经对李先生泄露过。”

    马斗斛皱起眉道:“夫人你绕来绕去的。究竟在说什么?”

    覃夫人妩媚地一笑,道:“如果他还不清楚消息已经泄露,那么我们或许可以来个出其不意。”

    叶小天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覃夫人的用意,与田彬霏对视一眼,心中暗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覃夫人道:“依妾身之见,我们可以让千乘带少量人马去龙阳洞。你也晓得,龙阳洞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如果强攻。势必伤亡惨重。而带少量人马,以巡视为由上山,谭彦相必无防备。”

    马斗斛虽然性子急,却也不是毫无心机。听到这里若有所悟,道:“说下去。”

    覃夫人道:“与此同时,咱们另派千驷率大军隐蔽其后,等千乘进了龙阳洞,骤起发难,能杀了谭彦相最好。即便不能。只要立即发动,控制上山路径,放出烟火讯号,再由千驷率兵上山,亦可以最小代价,拿下龙阳洞!如果谭彦相已有戒备,必不肯相见,那时千乘千驷两兄弟再合兵一处,强行攻打!”

    马斗斛大喜,击掌道:“妙啊!夫人妙计。千乘,你看怎么样?”

    马千乘兴奋地道:“母亲妙计!孩儿觉得,这么做极好!”

    马斗斛哈哈大笑,长身而起,道:“那就这么做,来人呐,立即调集本寨丁勇!千驷呢,快去叫千驷来!”

    马斗斛与马千乘父子俩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 立即便调兵遣将,也不避着叶小天等人,那牛号角呜呜地吹响,不一会儿马家大院儿里那片既可充当校场也可充当跑马场的宽阔场地里便有许多土兵自带武器、干粮,匆匆赶来听命。

    这土兵不比朝廷兵马,常备役,朝廷提供一应武器、甲胄、辎重,他们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包括武器、甲胄、粮食、马匹、药物,全都是要自备的。

    叶小天一行客人站在大院儿边上,眼看着马家雷厉风行的举动,叶小天忍不住对田彬霏道:“这位覃夫人,倒真是不同寻常。片刻功夫,就能想得出如此妙计。”

    田彬霏淡淡地道:“计策倒是不错。不过,你有没有发现……,覃夫人不爱长子,独宠幼子。”

    叶小天怔了怔,道:“什么?”

    田彬霏道:“如果你有两个儿子,会不会如此安排?”

    叶小天脱口就想说:“若龙阳洞易守难攻,这无疑是最妥当的方案呐!”但他想了一想,突然住口。如果,谭彦相狡诈一些,明明有了戒备,却故意放马千乘上山呢?你想着出其不意,人家何尝不可以猝下毒手?

    而……那位覃夫人,貌似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根本没想过这是把她的长子置于生死之地。但她的次子马千驷却是率大军在外接应的,马千乘若得了手,他就可以挥军掩杀,马千乘若是失败,他也没有性命之险。

    只要打仗,就有凶险,可覃夫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犹豫,全然不曾担心过这是把儿子送进死地,这是一个母亲该有的心态么?

    叶小天不由自主地向那位覃夫人望去,校场前方有一个半尺高的土台,覃夫人正站在土台一角,帮她的二儿子马千驷披挂着甲胄。马千驷昂藏七尺,面如美玉,比他大哥还要英俊三分。看覃夫人帮儿子系着绊甲丝绦,脸色关切,正低低絮语,殷殷嘱咐,这才是一个母亲该有的表现。但,即将蹈于死地的明明是马千乘啊!

    叶小天又转眼看向马千乘,马千乘和父亲马斗斛振臂握拳,正像一个斗士似的走在土兵们中间鼓舞着士气,对于带兵出征,冲锋陷阵,父子俩似乎都有些狂热的心态。

    叶小天无语了:“这对父子,还真是两个没心机的大老粗……”

    田彬霏目光闪烁,忽然对叶小天道:“石柱马家是巴蜀一带极有实力的大土司!由于马氏驭领的是毕兹卡(土家族),在各地毕兹卡土司中,更是举足轻重,一呼百应。而铜仁、石阡两地,可有大量毕兹卡……”

    田彬霏点到即止,叶小天闻弦音而知雅意,不禁微微点头:马千乘这个愣头青,他是一定要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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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第56章 龙阳峒

    “龙阳峒土司的寨子位于山上,山下也有他们的土民村落,不过寨中有权势的头人,大都住在山上。那座寨子甚是险要……”

    李经历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向叶小天解释着:“那座寨了叫鱼木寨,寨楼突兀于万山之中,两边一色的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道狭窄的寨门……”

    叶小天听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打断他的话问道:“那么……是不是只要他们守住了那道寨门,山下人马再多,轻易也攻不上山去?”

    李经历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道:“除非用大炮轰,又或者用人命往上堆,把山上的守军都耗光,否则的话,只需要十个人,就能守得住寨子,根本攻不下来。”

    叶小天听到这里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谭彦相既然已有脱离石柱司的打算,不管马千乘此来是打着什么幌子,恐怕他都不会没有丝毫戒心。就算他相信石柱马家并不知道他的阴谋,肯放马千乘上山,那山门处又岂能没有人扼守?如果马千乘上了山,这寨门一关,内外不通,到时候……

    叶小天放缓了速度,等田彬霏的车子到了近前,叶小天便上了车,两个人低低商量了一阵,叶小天便重新下车上马,快速向前赶去。

    叶小天一行人也跟着马千乘来了, 本来马土司是想邀请他们在石柱做客的,不过叶小天无法坐视马千乘涉险,便要求跟来龙阳峒。马斗斛对惩治不听话的谭彦相似乎满怀信心,也有意在这位贵州土司面前炫耀一下他石柱司的武力,所以便答应了。

    马千乘一身披挂,银盔银甲,看起来煞是威风。当然,那盔与甲都只是涂了银漆的皮革,否则那么重的一副盔甲,还上什么山,它更适宜在平原上冲锋陷阵。

    “千乘。据说龙阳峒的山寨地势甚为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叶小天提马追上马千乘,开门见山地道。

    马千乘傲然道:“天下没有攻不破的堡垒!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话是那么说,不过只是难打些罢了。”

    叶小天道:“正是如此,所以,如果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龙阳峒。又何必让你马家的勇士们前去送死呢?如果折损太重的话,未免得不偿失!”

    马千乘正色道:“祖宗遗训:‘土不出境’,让人割裂寸土,都是我们子孙无能不肖,是对不起祖宗!所以即便死再多人,这场仗也得打,而且必须打赢!”

    叶小天耐心地说服这个愣头青:“马老弟,我的意思不是不打,可是如果能以最小的代价来攻占龙阳峒,那又何必强攻呢?呵呵。自古名将,可都不是一介匹夫,哪怕是万人敌的猛将,能够智取时也不会过分倚仗武勇的。”

    这句话果然很对马千乘的胃口,一向以古之名将尤其是乃祖马伏波为偶像的这位中二少年马千乘立即响应起来:“不错!所以我才要和二弟分开行动,我去诳开山寨,与二弟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谭彦相,如此可以最小的代价智取鱼木寨。”

    叶小天耐着性子道:“千乘,我听李经历讲。那鱼木寨,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两侧尽是峭壁悬崖,即便你上了山。万一不能突然拿住谭彦相,只要被他扼守住山门,那时内外隔绝,等你二弟攻上山,只怕你已一命呜呼了!”

    马千乘睥睨四方,豪气干云地道:“大丈夫马革裹尸。寻常事耳!战场厮杀,哪有不死人的!”

    噫!这话说的太对了,叶小天竟无言以对。

    叶小天苦笑两声,才道:“理儿固然是这个理儿,但是你要知道,你此去是惩诫谭彦相的,结果不但你要死在他的手上,你二弟率兵硬攻,十成人马也要折损个五七成,纵然胜了也是惨胜。

    如果能有更好的办法,甚至兵不血刃地夺取鱼木寨,岂不更好?如此一来,你便可以一战成名,任谁听了,也不免要翘起大指,赞一句:‘果然不愧为马伏波的后人!’”

    这话马千乘爱听,果然是投其所好,说服起来就容易。马千乘登时两眼一亮,道:“叶兄这意思,你有比我娘亲所想更好的主意么?”

    叶小天心道:“你娘亲那主意很好么?她可是完全把你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叶小天傍着马千乘,一路走一路说起自己的主意,马千乘听得连连点头,等叶小天说完,他又仔细思量一阵,觉得这个法子确实更好,不禁兴奋地道:“妙!此计果然比我娘想出来的主意更妙!如果我能如此这般拿下龙阳峒,必然名扬四方啊,哇哈哈哈……”

    马千乘狂笑完了拨马就走,叶小天讶然道:“你往哪里去?”

    马千乘头也不回地向后方冲去,说道:“我去说与二弟知道,叫他依计行事。”

    叶小天伫马路旁,望着风风火火而去的马千乘连连摇头。田彬霏的车子驶过来,在他身边停下,微笑道:“如此性情,或者不会成为一个好土司,但……一定会成为一个好朋友!”

    叶小天想了一想,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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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柱马家的土司府邸虽非中原建筑式样,不过各功能区域倒也一样分明:土司祠堂,土司衙门,练兵场,大夫第等等。

    衙门大门外有一对石鼓,一对楹联,楹联上书“守斯土,利斯民,石柱同黎庶谁非赤子;辟其疆,利其赋,三百里区域尽隶王封”。大门之后是仪门,只有州官府级以上头面人物来督察巡视时才打开,平时都走两边。

    仪门后面是大院,左边为兵房,右边为牢房,兵房只是看守犯人和保卫衙署的士兵才住的地方。牢房则也功能齐全,既有轻重之分,也有男女之别。

    正堂就是土司问案司法的地方,马斗斛刚刚升了堂,审理了一起私掘铅矿的案件。他问案子倒也简单,根本没有朝廷那一段相对严谨的审理程序,是非对错、用何刑罚,都在土司老爷一念之间。

    石柱有铅矿,石柱司负责开采,每年上缴朝廷五千一百三十斤。额外的铅则属于石柱司自有。这也是四川与贵州的区别之一,这里的土司虽然享有相当大的特权,但是朝廷的统治力在这里贯彻的也相对更彻底。

    贵州那边的土司想让他们按年纳税那是很困难的,而在四川这边则已成为常态。所以。四川这边征调土兵做战、土司缴纳税赋都是常态,而贵州那边的土官们还基本保留着汉唐以来的绝对自主权,堪称国中之国,这也是鹰党把贵州做为改土归流的重点的原因。

    石柱司开采冶炼铅矿的手段很落后,每年出产的铅并不多。上缴朝廷之后所余有限,而这又是石柱司的重要财源之一,所以对于铅矿的保护,马斗斛一向很重视,这也就难怪他对盗采者非常恼火了。

    可是尽管严厉打击,但盗采利润太大,依旧有人铤而走险。今日这伙盗采者,马斗斛判了他们“红鞋子”之刑。与贵州那边的土司喜欢使用把人丢进石灰坑烧死的酷刑不同,这边的土司喜欢用“红鞋子”。

    一双铁鞋穿在犯人脚上,底下是烧红的铁板。让犯人在痛苦中蹦蹦跳跳地挣扎,直至痛苦不堪地跌倒,整个人活活痛死或炙死,和炮烙有异曲同工之妙。

    马斗斛处理完了这起盗采案,愤愤然地回了后宅。大堂之后是二堂,二堂是土司和师爷们的办公所在还有师爷们的住处。三堂就是土司家族的生活区了。三堂有东西两个花厅,东花厅是接待重要宾客的所在,西花厅则是马氏家人日常聚集的所在。

    马斗斛进了西花厅,对覃氏简略地说了几句今日所审的案子,这时下人端了一碗汤羹上来。覃氏接过温柔地递向马斗斛。马斗斛一见那汤羹,便咧嘴道:“又是银耳莲子燕窝羹啊?”

    这汤羹略甜,余此之外并无其他味道,口味较重的马斗斛很不喜欢喝这种汤。偏偏覃氏却喜欢为他调理这种汤。覃氏像哄孩子似的道:“你脾气大,火气旺,要喝这汤才有助调理。”

    “哎!来碗咸蛋肉糜羹多好!”马斗斛无奈地嘟囔着,像咽药似的,摒着呼吸唏哩呼噜一口气喝干,把碗递给覃氏。覃氏向他嫣然一笑,道:“你呀,莫要时时动怒,都一把年纪了,还不能放宽胸怀!”

    覃氏娇嗔着出了花厅,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了,转而被淡淡的厌恶之色所取代。她和丈夫有共同语言的地方实在不多,生活理念、生活习惯,太多的不一样,就说丈夫喜食的甚么咸蛋肉糜羹,她就觉得粗鄙不堪,尤其是他吃东西那动静……

    “跟猪抢槽似的!”覃氏厌憎地暗骂,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丰神如玉、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他的谈吐、气质,用银匙斯文儒雅地喝着银耳燕窝汤时的样子,覃氏心中顿时一热,丈夫这等粗鲁男儿,怎么跟人家比?

    把银碗交给下人,覃氏没回花厅,而是回了自己住处,细细思量起来:“应龙欲谋大事,举兵在即,我与千驷应当在此遥相呼应,助他成就大业才对。可是,土司大权在那匹夫手里,就算他死了也只会传给千乘,这该如何是好?”

    覃氏愁肠百结,反复思量,忽然想起刚刚马斗斛所审的案子,不由心中一动:“矿!铅矿!如果在这铅矿上动动手脚,是否能一箭双雕呢……”覃氏想着,脸上渐渐露出得意而狠毒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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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木寨在山上,山下零星地有几个小村落,也都隶属于龙阳峒司。村落附近开辟了一些田地,虽然土地贫瘠,但种些庄稼也能糊口,对于年老休弱或家中壮丁不多的人家来说,侍弄几亩田地,倒也能安稳度日。

    李经历悄然出现在毗邻上山道路旁的那个村落路口,探头探脑地往村里看了看,又面带苦色地扭头看看一旁的灌木丛。叶小天藏在灌木丛中向他扬手:“李兄莫慌,但见不对,我立刻救你离开。”

    李经历欲言又止,罢了,自己得罪了一方土司,从贵州逃到四川来都逃避不了他的追杀,只有投靠叶小天才能避免沦为乞丐。如今总要为叶小天做点事儿,才能显出自己的价值啊。

    一个村民扛着锄头从村落里出来,叶小天立即缩回了灌木丛,李经历忙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做下,把一条腿伸出去,用手扶着,好似受了伤的样子。那村夫一见李向荣,惊讶地道:“哟,这不是李老爷嘛,听说李老爷你去了湖广,这怎么又回来了?”

    幸亏李经历住在鱼木寨期间闲极无聊常往山下溜达,这附近村落又难得出现个生人,所以村落中不少人都认识他,那个村夫看见他,一眼就认出是山上郑吏目家那个亲戚。

    李经历一瞧这人对他说话的态度,紧张的心情登时一松:“我还没暴露!”李向荣赶紧道:“哎!一言难尽!我在路上遭了贼,被洗劫一空,还去的什么湖广哟……”

    村夫点头哈腰地应了,道:“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啊,那李老爷这是要上山?”

    李经历道:“是啊!无钱寸步难行,我总不能一路讨饭去湖广访友吧,所以……这就又回来了。不过,我这腿被那贼人捅了一刀……”

    李经历指了指大腿上染了兔子血的地方:“一路逃命,也不觉得痛,终于到了这山下,那股劲儿一泄,可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劳烦你上一趟山,给我表弟送个信儿,叫他把他那副滑竿儿带下来,接我上去。”

    这村夫纯朴的很,再说李经历是吏目老爷的亲戚,既然开了口,哪能不帮忙。他家里是没有滑竿,要不然都要回去取了,再叫一个邻居,直接抬了李向荣上山了。

    那村夫答应一声,急匆匆上山了。李经历看他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蜿蜒之处,不禁松了口气。身后灌木丛中,叶小天又探出头来,道:“如何?我就说你并未暴露吧?”

    叶小天的推断源于一个常理:李向荣不是逃走的,是用了一个正当理由离开的。而他当时看到来信,吃惊之下,因见那信中语气熟络,显然两位土司时常通信,所以一边编一边念出了一通寻常的问候书信。这样的话,即便是谭彦相的师爷回来了,并未对李向荣生出疑心的谭彦相也不会取出书信,让他的师爷再看一遍。

    李向荣事关自身安全,可没叶小天这么乐观,忐忑地道:“不好说,谭彦相就算发现了那信的真相,也没必要说给山下一个村民知道啊!”

    叶小天笑道:“理是这么个理儿,可这闭塞的山寨乡村,有个屁大的事儿,都能被人当成稀罕事儿传得无人不知。若是谭彦相已经知道你的身份,这村民岂能不知?”

    李向荣还待说话,叶小天道:“你若不信,只管听着,且看一会儿你那亲戚如何待你,便知结果了。”

    李向荣不放心地道:“万一我那表弟要绑我上山呢?”

    一旁忽又钻出马千乘的脑袋来,恶狠狠地道:“绑一个瘸子上山,用不了多少人手,我一个人……不!我一只手就能对付!如果你那表弟真想大义灭亲,我替你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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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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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子介绍:
他世袭罔替,却非王侯;他出身世家,却非高门。作为六扇门中的一个牢头儿,他本想老老实实把祖上传下来的这只铁饭碗一代代传承下去,却不想被一个神棍忽悠出了那一方小天地,这一去,便是一个太岁横空出世。
他自诩义薄云天,为人四海,是个可以托妻献子的好朋友,可他所到之处,却是家有佳妇贵女者统统藏之深闺不敢示人;他自称秉性纯良,与人为善。可是只为逃避做他的上司,堂堂贵州道布政便打起“丁忧”的幌子,欢天喜地的辞官归故里了;他自谓忠臣,光霁日月,可一向勤政的万历皇帝却因他而再不早朝。
杨凌人称杨砍头,杨帆人称瘟郎中,他却有着更多的绰号,疯典史、驴推官、夜天子……,每一个绰号,都代表着他的一个传奇。
夜天子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夜天子,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夜天子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