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寻人启事
“被谁？那个苏小颖？”楚曦追问。
“是。”
事务所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停滞，“呼——”楚曦喘了口粗气，接着抬起头，很正式的望向张城，“那看来事情有些麻烦了。”
“什么意思？”
张城一愣，楚曦现在的表现可与昨夜大不相同，并且以自己对楚曦的了解，他自负的紧，很少会觉得某事棘手。
楚曦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张城手中的画翻了过来，背面有字，看起来就像是......寻人启事？
张城的视线慢慢下移，直到停在一处名字上时，瞳孔猛的一缩。
“苏小颖？！”他瞬间叫了出来。
“对，就是你故事中的那个苏小颖，”楚曦看出了张城的恐惧，上前一步扶住他，然后慢慢慢慢让他坐在身侧的办公椅上，“我查到了她的名字，发出寻人帖子的人自称是她二哥，说他妹妹苏小颖在前往外地打工后，便音信全无，失踪了。”
“帖子中说她前往的地方正是衡平，”楚曦若有深意的看了张城一眼。
“这帖子是什么时间发出的？”张城压低声音问。
“十年前，”像是早料到张城有此一问似的，楚曦张口答道。
“十年前......”张城自言自语，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桌子，“对，就是十年前，对上了，都对上了！”
他清楚的记得，余秋曾与自己说过，刘家栋39号别墅刚好荒废了10年。
而苏小颖被害案的时间点，也正是10年前。
别墅是在苏小颖被害后，才荒废的，而荒废的原因正是来自苏小颖的报复。
她怨愤难平，化为厉诡归来，一夜之间将刘家栋39号别墅内十几口人尽数吊死，包括男女主人，以及见死不救的保姆，参与行凶的保安等人。
并在之后，越演愈烈，甚至无意之中踏入别墅的人也不放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地理位置极为优越的刘家栋39号别墅才逐渐荒废下来，以至于演变为人尽皆知的诡宅。
张城冷不丁想起了苏小颖的那句口头禅：“我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她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活人身上，就因为她死的不甘，死的极惨，于是所有踏入别墅的人......都得死！
厉诡的逻辑一向没有道理可讲，只有大力出奇迹。
一棒子胜过千言万语，物理超度，毁天灭地。
“可怕的疯子！”
这是张城对苏小颖的最后评价。
“什么时候出发？”楚曦安安静静地看向张城，深邃的眼眸总是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似乎仅是被这双眼眸看着，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张城自然清楚楚曦说的是哪里，要想弄清楚这一切，刘家栋39号别墅非去不可。
“你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东西，”张城转身向休息室走去。
多次的任务经历使张城明白，染血的球棒，阴铃等道具的合理使用，会大大加强自身的存活能力，而这些道具类比于楚曦等招募来的伙伴，发挥出的作用要更趋于稳定。
毕竟道具不会因一时大意，被吊在秋千之上，等自己来救。
“等下，”楚曦叫住了张城，随后从办公桌后，拎出了鼓鼓囊囊的网球包，“检查下，有没有什么遗漏，”他将网球包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哇擦，这也太贴心了吧，”张城怎么看楚曦怎么顺眼，仔细检查一番后，更是对楚曦佩服的五体投地。
球棒，阴铃，混沌面具等一众道具都放置在触手可得的地方，整体布局要较张城之前强的多。
“要不要给南小姐打个电话，”楚曦微笑提醒，“不然她来的时候没看到你，可能会担心。”
“好。”
实在是个温柔如春风般的男人，他考虑到了所有人的感受，包括并不相熟的南楠。
尤其是他提建议时的温婉态度，很容易让他人接受。
几乎就在张城摁下拨号键的瞬间，大门被“砰”的一声被推开，风尘仆仆的南楠赶了进来。
“老板？！”
南楠似乎也没料到张城会这么早起来，就像张城没料到南楠会7点就来上班一样。
“你怎么......”
张城话还没说完，就被南楠一个虎扑，抱在了怀里。
“嗯...嗯...”闷的他险些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挣脱了南楠的怀抱，项链已经抑制不住的狂抖，张城明白，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气的。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张城象征性的批评了南楠两句。
项链好像舒服多了。
“老板，你没死啊！”南楠眼中的兴奋不是装出来的，就差泛起泪花了，“小杜和我说，你快不行了，他抽你耳光你都没反应，让我早做准备。”
“你看，”南楠拿过自己背的单肩包，打来给张城看，里面是一套纯黑色的制度，就像......送别时穿的那一种，胸前还别了朵白色的纸花。
张城脸色一黑，转身就朝着杜鹏所住的员工休息室走去。
“老板，你去哪？”南楠睁大了眼睛。
“我去砍死他！”
最后还是在楚曦与南楠的轮番相劝下，才最终作罢。
南楠也见过曹杰余秋，再加上又不是外人，张城就像对楚曦他们一样，将昨天的事对她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仅是单纯叙事，太惊悚的镜头他都是直接跳过。
南楠是个萌妹子，吓唬萌妹子简直天理难容。
可令张城没想到的是，不但与楚曦等人一样，她对昨天的事毫无印象，甚至......
“老板，曹杰是谁？”南楠无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说明了一切。
“你连曹杰都不记得了？”
张城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睁的比南楠还大，他突然发现情况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就是那头白眼狼！”张城试着提醒，“当年父亲失踪后，就是他带头离开，还拿走了事务所的客户名单原件。”
“然后在街角处又开了一家兴业事务所，”张城指着印象中兴业事务所的位置，愈发激动。
南楠一脸茫然。
“这些你......你都不记得了？”嘴唇发抖，张城觉得自己的时间轴线似乎与其他人的产生了偏颇。
“老板，你在说什么啊？”南楠的眼中满是担忧，片刻后转向一旁的楚曦，“楚先生，老板他......”
“他有没有问题，出去看看就知道了，”话虽如此，可楚曦的语气......却本能的让南楠不安。
第182章 十年
10分钟后，街角处，张城等三人站在一处杂货店前，有顾客刚从杂货店买了包烟，出门时与三人撞了个正着。
“怎么，怎么会是杂货店？”
张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明明就是曹杰的事务所，他还记得兴业事务所广告牌的摆放位置，可现在，那牌子上却写着兴隆杂货店几个字。
“老板，这家店咱们以前来过的，”看出了张城神情不对，南楠也不敢再刺激他，只能小声提醒说。
“不对，它是兴业特别事务所，我没记错，就是这个位置，它就是曹杰那个王八蛋的兴业事务所！”
记忆中的某段被推翻，这种被世界所抛弃的感觉糟透了，就仿佛有人拿着橡皮，将除自己外，所有人头脑中关于曹杰的一切统统抹掉。
更可怕的是，这种感觉张城并非第一次经历，父亲他们也是，失踪就是失踪了，没有任何线索，也查不到半点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警局档案库中，那满满一柜子不能公开的案卷。
是同样的东西抹杀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抹杀了曹杰的是系统，那么抹杀父亲等人的会不会也是它？
那些来自深渊中的殉道者们究竟是什么？它们又掌握着怎样的权与力？
还有，它们所谓的绝对的正义......又是被谁，以及如何......定义的？
心中的疑惑一个接着一个，眼前的问题尚且无法处理，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张城头疼的厉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中钻出。
“老板，你还好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南楠扶着张城，一脸关心的问。
“你在这陪他，我进去看看，”为避阳光，楚曦风衣外又披了件黑色长款雨衣，将帽檐靠前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好，你自己小心，”南楠也不知道为什么嘱咐一句这样的话，就是去家门口的杂货铺逛逛，有什么可危险的？
可事实是，她确实说了，并且自己都没意识到。
半小时后，三人又回到了事务所中，张城靠在办公椅上，不停喘着粗气。
昨夜并没有休息好，身体依旧乏力，而比身体伤害更大的是来自精神上的压力。
杜鹏，段贤林也醒了，围在自己身边，连带着催促自己去医院的南楠，三人嘴上不说，可都认为张城是因压力过大，才导致了某种精神上的问题，与正常人的思维产生了认知上的误区。
而楚曦......张城将头慢慢偏向他所在的位置，发现楚曦双眼无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心思并没放在这里。
“你也以为我疯了？”张城苦笑一声，楚曦是他最后的希望。
少数服从多数，是人类进化史中一直遵循的命题，但可笑的是，真理始终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于是，哥白尼被烧死，普罗尼达可被流放至次大陆。
如果楚曦也同意另三人的观点，那么张城怀疑，他们甚至可能打着为自己好的旗号，强行控制自己，为自己治疗。
“你口中的曹杰......是什么时间离开事务所的？”楚曦抬头问。
杜鹏瞪着大眼睛，略有抱怨的说：“曦哥，城哥都什么样了？他发疯，你怎么也跟着......”
“我没问你，”楚曦冷冷吐口。
这股弥漫而出的寒意不禁吓了杜鹏与段医生一跳，在段医生眼中，楚曦可一直都是个温婉秀气的年轻人。
杜鹏缩了缩脖，不敢再说话了。
事到如今，段医生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有南楠眼睛通红，一直在安慰张城，说什么精神病院也不是很可怕，那里的人都很会讲故事，要是张城觉得孤单，自己也可以去陪他。
“那个曹杰是什么时间离开的？”没了人碍事，楚曦问了第二遍。
“大概是一年前吧，”张城边回忆边说，他头疼的厉害，似乎只要一回想之前的事，就有无数的东西跳出，干扰，甚至是阻止自己。
“具体点。”
“这......”
楚曦走上前，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摁在张城的太阳穴上，缓缓发力。
最初的疼痛过后，张城的大脑竟然慢慢清晰起来。
“大概去年10月末，”张城顿了顿，“因为父亲他们是9月12日失踪的，而林乘哥的尸体是10月2日被发现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那就有意思了，”楚曦收回手，轻轻说了一句，可杜鹏，段贤林两人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丝有意思的表情。
楚曦的脸冷的能滴出水来。
“你发现了什么？”张城追问。
他了解楚曦，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刚刚咱们去的那家杂货铺......也是去年10月末开的，”楚曦的声线很奇怪，像是要故意引导什么一样。
“你是说......”张城的瞳孔慢慢放大，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如果不是杂货店的老板盘下了那处位置，或者说有人比他先两天盘下那处位置，就比如说......”楚曦顿了顿，薄唇轻轻一颤，“那个所谓的曹杰。”
“那么还会有那间杂货铺吗？”
“是不是就该换成你记忆中的，曹杰的那间兴业事务所了？”
“你的意思是张老板说的是真的？有人修改了我们所有人，关于某一方面的记忆？”段医生惊呼出声。
“这不可能！”他脸色一青，斩钉截铁否定。除了鬼怪这一特殊身份，他首先是医生，他相信科学。
“人的大脑是世界上最为复杂的系统之一，甚至要超出最先进的电脑数十万倍，这样复杂的系统需求的整合性极高，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更改最细微的一处，也必然会留下明显的漏洞，甚至是后遗症，可我现在并没有感觉到，我觉得自己很正常，特别正常！”段医生是个死脑筋，杜鹏怕楚曦，他可不怕。
“我没有说有人修改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记忆都是真实的，我只是说......”楚曦突然停住了，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是说有人修改了因果，”张城突然开口，声音沉闷的可怕。
楚曦刹那间抬头，对，因果，就是因果，这个词......实在太贴切了。
“你们......”段医生看着唱双簧似的两人，眼中不解甚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段医生，如果有人因为某种特定的原因，穿越回了10年前，但他却不幸死在了那里，那我请问，10年后的今天，咱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中，还会有他的位置吗？”楚曦瞥了他一眼，淡淡说。
第183章 故地
“你是说张老板口中的那个曹杰？”段医生瞳孔猛的一缩。
他能在医途一路高歌猛进，自然不笨，在楚曦将话点透后，瞬间反应过来。
没有人回答他，楚曦和张城甚至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因为没必要了，他已经自己说出了答案。
“这太荒谬了！”段医生连连摇头，可语气中却已不见了最初时的绝对。
他动摇了。
虽然荒谬，却不是毫无道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杜鹏头都快被自己揪掉了，也不明白三人在说些什么。
什么因果，什么穿越，他好像在听天书一样。
最可气的是，除了心思不在这上的南楠，五人中貌似只剩他一人还不明白。
这让一贯自诩聪慧过人的他怎能接受。
“你们能不能说明白点啊？”
同样的，四人直接忽略了他，有给杜鹏解释明白的时间，估计案子都破了。
“现在动身？”楚曦看着张城，平静说。
“嗯。”
......
半小时后，一行三人站在了刘家栋39号别墅门前，故地重游，张城难免心情复杂，上一次来时还是5人，可这一次，却只剩他一个。
余秋，曹杰，黄毛，阴鬼，还有曹杰寻来的李海李江两兄弟，都被苏小颖先后吊死在秋千之上，在10年前的回忆中。
在碰到苏小颖之前，张城从未想过，居然有人......不，居然有东西能逆转时空，使时间长河倒流。
这未免也太可怕了，而苏小颖仅仅是初阶厉鬼，那再之上的中阶，甚至高阶厉鬼呢？
它们又有何种逆天的能力？
而自己在它们眼中......会不会只是个卑微的不能再卑微的......猎物。
“咱们进去吧，”张城轻叹一声，率先找到一处利于攀爬的位置，跳了进去。
楚曦与段医生对视一眼，也学着张城的动作，先后翻了进来。
张城没让南楠与杜鹏跟过来，虽然苏小颖已经灰飞烟灭，但无奈别墅留给张城的阴影太过强大，他不放心南楠冒险，而杜鹏......张城想了想，纯粹是觉得他话唠，留他在事务所接个电话，跑个腿什么的，也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小杜，你说老板他们没事吧？”南楠趴在前台，有一搭没一搭在和杜鹏聊天，接着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神一紧，急声说：“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杜鹏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在按照南楠的吩咐，在分拣垃圾，顺便把地拖了。
将拖布立在门边，杜鹏站起身，抻了抻腰，“要是有危险他们一准带我去，我还不了解他们？”
“现在估计是享福去了，指不定在哪个温柔乡逍遥呢！”杜鹏撅着嘴，叉着腰，心里恨不得将张城等三人拖出来，鞭尸一百遍。
“不可能！”南楠一听温柔乡三个字，瞬间就炸了，“段医生和楚先生我不清楚，老板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啧啧啧，”杜鹏连连摇头，接着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悄悄凑到南楠身边，“大妹子，我和你说哈，男人有钱就学坏，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之前上面奖励了城哥5万块钱你知道不？”杜鹏舔了舔嘴唇。
“知道啊，”南楠回应。
“那老板给你多少？”
“四万。”
“那你知道剩下那一万去哪了吗？”杜鹏越说越来劲，激动的满脸通红。
“不知道。”
“我告诉你，但你别告诉别人哈，”杜鹏咽了口吐沫，接着左右看了一圈，没发现有人，“那一万城哥偷偷给李沁了，”他小声说。
“李沁？！”这名字有点耳熟，可南楠实在是想不起来。
“就是县医院那个护士，”杜鹏看南楠一脸狐疑，索性直接把话点透，接着又摆出了个s形，“就身材这样那个护士，比你年轻，还比你好看那个！”
“啪！”
南楠手中的圆珠笔应声而断，她到没想起来李沁是谁，但她想到了和老板在县医院中的那番对话。
“那个老板娘！！”南楠气的直哆嗦。
......
“阿嚏！”
张城重重打了个喷嚏。
他们已经将别墅简单转了一圈，所有的场景都与昨夜的一摸一样，幕布也还在，不过张城清楚，苏小颖消失后，它怕是再也亮不起来了。
现在三人整整齐齐的站成一排，目光直视10米开外的秋千。
那架在张城回忆中无法抹去的粉色秋千。
楚曦拿出衣兜中的画，来回比对了几个角度，“那人应该是在这里看到的，”楚曦指着一处墙角，那里有处低矮的豁口，高度正好够人探头向里张望。
段医生的视线一直集中在秋千上，他努力回忆着自己与这架秋千的渊源，可想了很久，他确定，他从未来过这栋别墅，更别说见过这架秋千了。
“张老板，你说我们......曾经被吊在这架秋千上？”段医生指着秋千，语气疑惑。
“是的。”
“下面怎么做，是将苏小颖挖出来，还是......”楚曦在征求张城的意见，毕竟他才是一切的亲历者，苏小颖被埋在秋千下，还是张城告诉自己的。
张城沉默了几秒钟，接着左右看了看，突然开口说：“现在不方便，这里位置特殊，虽然很少来人，但被人发现总归麻烦，更何况，咱们无缘无故在这里开挖，并且直接就找到了苏小颖的尸体，咱们......要怎么和警察解释？”
“毕竟她已经失踪了10年，就连她家里人都不清楚她是死是活，身在何处，我们又怎么能知道，”张城补充。
“那张老板你什么想法？”不知不觉中，段医生竟形成了唯张城马首是瞻的思路，更有意思的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报警！”张城紧了紧背包带，直截了当说。
......
一小时后，赵队长带人出现在张城面前，能看的出来，这位从警数十年，见过大风大浪的中年汉子，竟难得的有些紧张。
“这秋千下埋着人？还是十年前那件案子中唯一没找到的苏小颖？”赵队长一连两问，间隔时间极短。
“是，”与赵队长掩饰不住的激动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张城的平静。
“苏小颖，就埋在秋千下，”他声音不大，刚好所有人都能听清。
第184章 证实
“你凭什么确定苏小颖就在秋千下？”一位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气场很足，看着就很有威慑力。
张城觉得眼熟，偏头想了几秒钟，才想起来男人的名字，他叫吴刚，审讯713失踪案刘雨薇的时候他也在场，当时还因为脾气爆，差点和刘雨薇起了冲突。
“吴警官，”张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知道苏小颖死了，埋在秋千下？！”吴刚的嗓音沙哑粗粝，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老吴，”赵队长打断了他，接着先是扭头歉意的笑了笑，然后对张城等人解释说：“小城，你别介意，老吴他没有恶意，只是这件案子一开始是由他负责的，后来查来查去没个线索，也就搁置了，一直算是他的一块心病。”
“没事，”张城无所谓的笑笑，表现的很是善解人意。
“我最近闲的没事，在事务所收拾父亲他们留下的卷宗档案，没想到正巧发现了这件案子，”张城有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关于苏小颖可能被埋在秋千下，也是父亲的猜测，至于准不准确，我就不知道了。”
“你说这是张探长的意思？”吴刚的眼神瞬间改变，似乎一提到这个名字，他这一身虎狼之气都收敛了许多。
“不是父亲的意思，充其量算猜测，”张城微笑回答。
“快，给我把铁锹！”吴刚接过铁锹就冲到秋千下面，没有犹豫，直接打响了挖掘第一枪。
“这也太真实了吧，”段医生看的有点醉。
“小城，有关案件的卷宗带过来了吗？给我看一下，”赵队长习惯性的伸出手。
“没有，”张城很自然的摇了摇头，“父亲只是整理了几处线索，然后又留下一句话，说苏小颖的尸体可能在秋千下。”
他将楚曦整理出的图与寻人启事递给了赵队长，“这就是父亲整理几条线索。”
没想到赵队长一看到图眼睛就直了，几秒钟后回头大喊：“小齐，通知档案处，让他们将刘家栋39号集体自杀案的现场照片传过来。”
“还有卷宗！！”他又强调。
“刘家栋39号集体自杀案，”张城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两遍，“想必这就是那起案件的名字了。”
不远处的齐宇愣了愣，接着遵照赵队长的指示，展开联络。
他的效率快的惊人，20分钟不到，就端着个平板电脑走了过来。
赵队长接过电脑，张城悄悄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应该是警方所拍摄的现场实景图，39号别墅为背景，不大的粉色秋千下，整整齐齐吊着十几个人。
当时应是正值夕阳西下，如血的夕阳洒在尸体一侧，更将景象烘托的诡异万分。
电脑屏幕上停留的这张照片，正是张城画上的那张！
更可怕的是，被吊死的十几个人张城都认识！十几个小时前，自己便是与他们大战了一场，甚至......甚至还亲手扭断了最右侧，那个强壮保安的脖子。
自己扭断了10年前，已死之人的脖子。
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赵叔，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看着这么......诡异？”张城装作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嘴。
“怎么？你父亲的卷宗中没有记载吗？”半秒钟不到，赵队长回复，语气一如既往的简单。
张城心里却猛的一颤，糟糕！他还是太低估了这个中年男人，没想到他的心思如此缜密，戒备心也很强。
不过张城明显是多虑了，赵队长是真的随随便便说的，因为他在说完，就顺嘴为张城解释起来。
通过赵队长的介绍，再加上自己的“实地考察”，整起案情慢慢浮现于张城心中。
就与自己的猜测差不多，别墅的男主人不甘妻管严，勾搭上了年轻貌美，入城打工的苏小颖，并在东窗事发后，瞬间露出真面目，反过来指责是苏小颖为了钱财富贵勾引他。
更可恶的是，为了对妻子表忠心，竟丝毫不念旧情，伙同恶仆，用高尔夫球杆活活打死了苏小颖。
再之后将尸体埋在庭院之中，而女主人或是出于报复，或是出于变态的嗜好，竟让管家在苏小颖的尸体上方立起一架秋千，而自己则与老公孩子一起，踩着苏小颖的尸体，愉快的玩耍，生活。
赵队长带来的信息也为张城补足了之前的疑惑，为什么男主人畏女主人如猛虎？
因为这别墅的男主人就是个吃软饭的，是靠女人的一手扶持才有了今天。
“吃软饭的？”张城有那么一瞬间失神，接着扪心自问：“自己算不算吃软饭的？怎么感觉一遇到生死关头，就要靠诡萝莉来拯救自己。”
“这么想来......软饭也挺香的......”
“小城，”赵队长的声音传来，“你在想什么？笑的那么开心？”
“没......没事，”张城马上换了副专业的面孔，毕竟望着十几具挂在半空中的尸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笑的出来。
赵队长明显是对自己不满。
“小城，你这样可不......”
“挖到了！”
不远处有人大喊，就在秋千附近，接着是一阵快速跑动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向秋千下聚拢。
不再揪着张城不放，赵队长紧忙向秋千下赶去。
“都围在这干什么？各就各位！”
赵队长明显对这种事很有经验，处理起来丝毫不乱，“取证组上前取证，然后鉴定组，鉴定组谁负责，现场负责人呢？！”
“赶紧向上面汇报，这里缺人手，二组先带人拉警戒线，封锁现场！”
一条条命令被有条不紊的发布下去，混乱的人群渐渐散开，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一时间混乱的现场慢慢清明起来，所有人各司其职。
趁着这段时间，张城又向秋千下靠了靠，甚至跑到了取证人员的身后。
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10年，所以苏小颖的尸体已经全部白骨化，微微泛黄的骨茬露出泥土，黑白二色勾勒出一幅绝望的画卷。
随着清理工作的进行，越来越多的遗骸裸露出来，纤细的左臂断成数截，头盖骨漏了个大洞，整个下颚更是碎裂的不成样子......
破碎的口洞朝天大张着，似乎有着说不尽的不甘与愤怒，毕竟......她是被活埋的。
站在不远处的张城都能感觉到，她一定会回来复仇的，不过早晚而已。
第186章 谣传
“老李，什么情况？”负责挖掘的组员刚撤下来，赵队长快步走到坑边，朝下问道。
下面遗骸边站着个法医打扮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看模样比赵队长和吴刚还要年长几岁。
法医姓李，审讯刘雨薇的时候他也在场，当时还因为吴刚质疑自己的专业水准，两人险些起了冲突，后来还是赵队长从中说和，张城对他印象很深。
李姓法医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半蹲下身，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遗骸，尤其是头骨附近的位置，才缓缓起身。
“颅骨开裂，下颚骨呈现发散破碎性骨损，死者生前遭受过钝器击打，”李姓法医抬起头，摘下一次性橡胶手套，用手在自己脸上示意了一下大概的击打范围，就与张城在回忆中看到的差不多。
“这是直接死因？”微微皱了皱眉，停顿了几秒钟，赵队长又问。
“可能性极大，但究竟是不是直接死因......暂时还无法下结论，”李法医略作思索，接着回答道：“不排除先是被钝器击打至重伤或昏厥，随后活埋的可能。”
法医这项职业赋予了他神圣的使命，与此同时也要求绝对的严谨，这一点在李姓法医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我需要提取遗骸，回痕检室做进一步观察，”李姓法医补充说。
“可以，等取证组拍完现场照片，你们就可以开始了，”赵队长点头。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能出结果？”一旁的张城忍不住问。
李姓法医偏头，看了张城一眼，“快的话大概2天，慢的话就说不准了。”
“哦，”他明显有些失望。
情况紧急，李姓法医也没过多客套，和现场取证组的几人交代了注意事项后，就戴好口罩，独自走到一旁，和助手整理起手中的勘查箱。
与楚曦那张风平浪静的脸不同，段医生不禁多看了李法医几眼，二人同为医者，不过术业专攻略有不同而已，段贤林专注治病救人，为生者言，而李法医则更多是在遇害案现场寻丝觅迹，捍死者权。
说到底，同为医者，段贤林也不禁为李法医的严谨工作态度点个赞。
“这两位是……”眼见段贤林一直在盯着李法医方向，赵队长忍不住有些好奇。
“哦，这两位是原父亲事务所的同事，听说我现在一人撑着，特意赶回来帮忙，”张城早就想好了说辞，表现的很从容。
“原事务所的人？”赵队长挑了挑眉，“我怎么没见过？”
“我和段先生一直在外地，赵队长您没见过我们也很正常，”楚曦微笑接过话茬，虽然相貌被混沌面具改造，可气质这东西却执拗的很，楚曦的气质总是教人莫名心安。
“你们在哪里公干？”
“丰城，”楚曦左手一直插在衣兜内，瘦削的身材配上一身风衣，显得很是干练。
“负责些什么？”或许是习惯了这份工作，赵队长问问题时更像是审讯犯人。
“主要是搜集一些案情资料，走访一些人证，闲暇时也做些市场调研，”在事务所这几天楚曦可没闲着，大概将事务所的业务范围了解个差不多。
“那......”
赵队长刚想再问些什么，张城急忙出声打断，楚曦对这一行只知皮毛，说多了一准露馅，“赵叔，你说的刘家栋39号集体自杀案是什么意思啊？”
说起案子，赵队长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沉闷起来，“这可说来话长了，一晃过的真快，都整10年了。”
“是住在刘家栋39号别墅的人集体自杀了？”
“是的，”赵队长点了点头，目色深远的瞧了别墅一眼，说完他又将笔记本上的照片调出来，示意张城等人自己看。
那一具具垂头的的尸体无力的吊在秋千下，整整齐齐的排成一排，光看照片，就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我看父亲的笔记中说......好像这家的男女主人还有个孩子？”张城试探性问，因为秋千上唯独少了小女孩的身影。
对于那个给了自己腿一刀，没了头颅的小女孩，张城记忆犹新。
“是，”赵队长抿了抿嘴唇，接着转身指向了不远处的假山，声音突然有些奇怪，“别墅的户主夫妇确实还有个孩子，是个小女孩，她的尸体是在假山处发现的，发现的时候......”赵队长突然住了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一样。
“发现的时候怎么了？”张城追问。
“她的头不见了，只剩下了一具无头的尸体。”
“头不见了？头呢？”段贤林一愣，不禁出声。
“嗯......也不是不见了，经过当时痕检组的现场勘查，他们认定，小女孩的头磕碎在了假山上，至于为什么，当时又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清楚，”能看的出来，他对小女孩的遭遇也很痛心。
“除了苏小颖，还有那个小女孩，所有人都吊死在了秋千下？”
“嗯，据我们的调查，是的，保姆，厨师，管家，保安，都在其中，现在看来，当时唯一失踪的苏小颖也找到了，刘家栋39号别墅的人全都不幸遇难，可……”
“可为什么苏小颖和小女孩是被人杀害的，而其他人却是自杀，是吗？”张城说出了赵队长心中萦绕已久的困惑。
“是，这一点确实很难解释，”面对张城，赵队长也没什么可避讳的，大大方方承认。
“来之前我听说这栋别墅附近有闹鬼的传闻，不知道是真是假？”楚曦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以如此平淡的样子谈及鬼怪......还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出乎张城的意料，一向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的赵队长竟难得的没有反驳，只是简简单单说了句“那都是坊间的谣传”，再之后就没了下文。
如此反常的态度瞬间就勾起了张城的好奇心。
“赵叔，这刘家栋39号别墅......不会还发生过其他什么事吧？”随着周围拉起警戒线，几人一起朝着大门处走去。
可没想到，自己话音未落，赵队长的步子突然一顿，接着扭过头，以一种很奇怪，乃至惊悚的眼光看着自己：“怎么？那些事你父亲也知道？”
“那些事？”张城先是一愣，随后眼中有精光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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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旁观者清
“也不算很清楚，就是父亲偶尔提起过几句，”他表现的很淡定，实则内心激动的一匹。
他有种直觉，赵队长接下来的话会对自己有很大帮助。
“哎！”赵队长叹了口气，接着用一种释然的眼光看向张城，“也对，在衡平市内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了你父亲。”
“嗯，虽然父亲留下的笔记很少，但我能感觉到，他对这些事很有兴趣，”张城不经意间点头，实则脑中转的飞快，在思考如何从赵队长嘴中套出话来。
不过显然他又想多了，在他搬出父亲的一瞬间，赵队长就卸下了所有防备。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仿佛父亲是枚令箭，只要掏出，无论是相熟的赵队长，还是暴脾气的吴刚，都会给自己三分薄面，并在一些非原则的问题上，给予一定程度上的方便。
这让张城又不禁对神神秘秘的父亲好奇起来，他究竟做过什么事，才会得到这二人如此的尊重。
“小城，有些话赵叔想和你单独聊聊，可以吗？”明显是对张城说话，可赵队长的眼神却若有若无的瞥向了身后的楚曦与段贤林。
“当......当然可以，”张城尴尬的笑了笑，“赵叔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随后张城偏头看向楚曦与段贤林，可还没等他说话，楚曦便很自然的接过话茬，“张老板，我和段医生先随便走走，你们先聊。”
“好，”张城点头回应。
赵队长目送二人走远，直到他们停在围墙附近一颗大树下。
赵队长倒是没看出什么，可张城明白，楚曦与段贤林是躲在了大树的阴影下，虽然今天是阴天，并且有衣服遮挡，可白天出来活动，对二人依旧多有不便。
“他们是你父亲的人？”赵队长盯着远处的二人，语气略微有些奇怪。
“是啊，”张城一脸不解回应。
“你确定？”
“确定。”
在得到张城肯定的答复后，赵队长才像松了口气般，从外衣侧兜掏出盒烟，自顾自的抽出一根，点上火。
张城咽了口吐沫，鬼使神差的伸手，也想来那么一根。
“来一根？”赵队长深吸了一大口，随后缓缓吐出个烟圈。
“嗯嗯，”张城忙不迭点头。
“不给，”赵队长习惯性的收回烟盒，似乎怕张城不死心，特意将烟盒揣到了里怀兜。
张城：“？？？”
“吸烟有害健康，”赵队长一脸舒爽的吐了一口烟气在张城脸上。
张城：“......”
“左面那个人你要多留心，”卸下了玩笑，张城听出这句话赵队长是认真的。
张城顺着赵队长的视线看去，“那个楚......楚先生？”险些说出楚曦，他急忙改口。
树荫下，楚曦正老老实实站在左侧，和段贤林小声说着什么。
“嗯，”赵队长点了点头，视线依旧放在楚曦身上，“这个年轻人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并且......”他顿了顿，瞥了眼张城，继续说道：“你父亲的眼光你是知道的，从来不收无用之人，这人岁数不大，能被你父亲看中，一定有其过人之处。”
“小城，你现在还年轻，为人处事不比你父亲，你父亲能驾驭的了他，你却不一定，留他在身边，对你不一定是好事，”赵队长压低声音说。
“不，不会吧，”张城笑的很尴尬，“楚先生对我一直都很尊重，办事也很得力。”
“你给他开的薪水很高？”赵队长望着张城，不可思议的眨了眨眼睛。
“怎么会？我现在什么情况赵叔您还不知道吗？”这可是大实话，要不是上面奖励的五万，张城水电费都要交不起了。
最可气的是，到手就剩4万了。
“那是这位楚先生有事情要求你？他需要你父亲留下的那些档案，或是什么东西？”赵队长神情突然凌厉，一股寒意猛的散开。
“并不是，从没听他提起过，”张城摇头。
赵队长冷笑一声，“那可就有意思了，不要钱，不求事，那他为什么来找你？你又能给他带来什么？”
“他总不会是喜欢你吧？”严肃如赵队长，也不禁吐了个不大不小的槽。
“额......赵叔，”张城苦着张脸，“这位楚先生不会这么复杂吧，你会不会是想多了？”
“多想想总不会是坏事，小城，”赵队长叫住张城，用很严肃的语气说：“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他现在无所求，不代表将来也无所求，并且我在想一个问题......”赵队长语气一转，更深沉了几分，“将来这个年轻人要的......你能给得起吗？”
“这个......”张城心虚般的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楚曦，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问题张城从未思考过。
无论是713案件中招徕的楚曦，还是县医院太平间领走的段医生与杜鹏，他们本质上都是鬼怪，都与自己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跟着自己究竟图些什么？
诚然，自己曾帮助过他们，帮助他们解决了眼前的麻烦，或是困境，可现在呢？他们已经没有困难了，那么留在自己身边是否还有意义？
换位思考，张城若是他们，宁愿在外自由流浪，也不愿受人管辖。
即使现在众人亲如一家，可以后呢，若是生死关头呢？自己又是否可以依靠他们，互为依背，杀出重围？
乐观如他，在这一点上也并不确信。
与之相比，冰冷的道具虽然没有人情味，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张城需要，它们都可以稳定发挥。
都说情感是人世间最牢固的纽带，可在张城眼中，那也是最脆弱的，父亲等人失踪后，诺大的事务所几乎一夜之间人走楼空，十数年的兄弟都能反目，更何况是相识几天的鬼怪。
这不是杞人忧天，这是现实。
久违的孤独感再次袭来，那沁入骨髓的寒意让张城瞬间清醒，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幻影而已，自己现在真正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还有手中的那根球棒。
“那位楚先生给我的感觉与齐宇有些类似，尤其是眼神，”赵队长的声音适时响起，“但他比齐宇更强，因为他的眼睛坚定的多。”
“甚至......甚至不比你父亲年轻时差，”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赵队长抬起腿，狠狠一脚，踩灭了烟头。
第188章 模仿
“好了，不多说了，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如果将来真遇到什么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赵队长将电脑从张城手中接过，随后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过来看。”
张城与赵队长分别坐在了左右两边的石凳上，这副石桌石凳距离假山不远，想来也是园景的一部分。
赵队长点开一个文件夹，熟练的输入一串密码后，文件夹弹开，张城眉心冷不丁一蹙。
文件夹内是一张张的照片，背景依旧在别墅内，唯一不同的是秋千上吊着的人，每三五张照片为一组，上面的遇难者各有不同。
“这是......”
“这是最近10年内，在39号别墅内发现的尸体，”盯着一张张照片在眼前闪过，赵队长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与之前的自杀案受害者一样，都是在秋千上上吊自杀的。”
“最近10年内？有这么多？”
张城不禁惊讶，虽然他清楚这些都是苏小颖的手笔，可万万没想到，受害者的数量居然有这么恐怖。
“嗯，”赵队长点点头，“最早的一起发生在39号集体自杀案后一个月，有两名报社记者在秋千上自缢身亡，”话音未落，赵队长便调出当时的现场照片，一男一女两具尸体被吊在秋千下，双手无力下垂，男人的照相机还松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
“他们的尸体还是一位早起晨练的大爷发现的，当时报案人眼神不好，开始还以为是两件衣服，后来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两个人，立时吓得够呛，报警时话都说不利索。”
“报社记者？”张城本能的对二人的职业，产生了兴趣。
“嗯，当时这件案子闹的很大，别墅的男女主人都是本市的知名投资商，又极其热衷于慈善，所以一时间所有新闻媒体都挤在39号别墅门口，给我们的压力很大。”
“当时为了保护现场，我们设立了警戒区，拉了封锁线，谢绝一切媒体进入案发现场的请求，可没想到......”赵队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前脚刚撤走，这两名记者就趁着夜晚翻进了别墅。”
“再发现他们时就这样了，”赵队长摊开手，不禁叹了口气。
“法医怎么说？”
“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前后，没有打斗挣扎的迹象，这一切就像是提前计划好的一样，”赵队长若有深意的看了张城一眼，“夜里进来别墅，然后上吊自杀。”
“位置，时间，方式......一切一切的选择都与之前的集体自杀案被害者一摸一样。”
“可这很不正常，不是吗？”张城看向身侧的赵队长，眼神玩味：“赵叔，这里没有外人，有话不妨直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赵队长盯着张城的眼神也慢慢改变，“有什么不正常的？说说看。”
“首先，迫于多方压力，你们已经全面封锁了消息，这两名记者是如何知道自杀案的具体情况，并选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甚至是以同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没有模版，他们怎么可能如此精准的模仿？”张城举了个很恰当的例子。
身躯向后靠了靠，赵队长双手环胸，“继续说。”
“再者......”张城讪讪笑了两声，“就是赵叔您提示我的了，您刚刚在提到自杀案中的那些人时，用的是被害者这一称谓，可自杀案中哪里来的被害者，不应该是......”张城顿了顿，接着突然抬头，“不应该是遇难者吗？”
赵队长眼中精光掠过，右手猛的在石桌上一拍：“好小子！”
“不错不错，有你父亲当年的三分风采！”
“过奖过奖，都是赵叔提点，”在赵队长面前张城哪里敢装大尾巴狼，适可而止罢了。
“对了，接下来的受害人都是一样吗？”张城又问。
“哎，”赵队长敲击键盘，屏幕上的照片以几秒钟每张的速度逐渐切换，除了受害人不同，拍摄角度甚至都一样。
“最早一起在10年前，最近一起在4个月以前，是个酒鬼，喝多了酒不知怎么的就跑来了这里，随后上吊自杀了。”
“你们有什么发现？”耳濡目染，张城也算是半个行内人，既然赵队长那么说了，那么相信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是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其它倒还好，就是......”赵队长抬头，向别墅方向瞟了一眼，眼神中隐隐有些疑惑，甚至是恐惧，“就是别墅里有一处不太对劲。”
“哪里？”张城下意识问。
“客厅，那里有处很大的幕布，很大，”赵队长着重强调，“那附近不大对劲。”
“幕布不对劲，怎么个不对劲？”张城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赵队长等人居然能查到幕布附近。
“你还记得那两位记者吗？”赵队长有意提醒。
“记得。”
“那名女记者的记者证与照相机掉在了幕布前，”顿了顿，赵队长继续补充道：“还有她的一只高跟鞋。”
“高跟鞋也掉在了那里？”
“是的，”赵队长将照片翻回两名记者那里，放大照片，张城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名女记者只有右脚上穿着鞋，而左脚上什么都没有。
“一个心灰意冷，一心自杀的人，还会在自杀前如此委屈自己，光着脚走到秋千附近？”
“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奇怪，”赵队长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凡事都要讲证据，他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所以他也不会乱讲话。
“这一点确实有悖常理，”张城点头认同。
“最可疑的是这并非个例。”
“什么意思？”张城有些吃惊。
“你来看，”赵队长又打开一份文件夹，文件夹内同样是大量的照片，数量甚至比之前还多，里面的背景正是别墅客厅，光秃秃的墙面上一幅硕大的幕布很是扎眼。
“这是第一批被害者留下的，”赵队长指着幕布前的几样杂物，“这是厨师佩戴的厨师帽，这里是保安的巡逻棍，还有这儿......”他将照片右下角的一处点击放大，再放大，是一部小巧的暗红色手机，看着就知道是女士用的。
第189章 六个孩子
以现在的眼光看，肯定是落伍的淘汰货，不过张城知道，在10年前，这部手机可不是普通人家可以消费的起的。
“经被害女户主的朋友辨认，还有内部的通讯记录，我们断定，这部高档女士手机为被害女户主所有。”
“一群相约自杀的人，为什么会将贴身物品都遗落在客厅幕布前？”赵队长盯着一张张照片，脸上满是疑惑。
“那......那假如这件案子真是人做的？赵叔，”张城小心翼翼的问：“您觉得会是谁做的？”
“人？”赵队长突然看向张城，吓得张城一哆嗦。
“假如，我说假如，”他忙不迭解释。
“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个内心阴暗，穷凶极恶的变态，”赵队长狠狠咬牙，张城毫不怀疑，要是让赵队长知道了是谁在背后捣鬼，那人真真是死定了。
“那个东西还很聪明，极其聪明，”赵队长偏头，很认真的说。
张城撇撇嘴，“聪明倒不见得，手段诡异，内心阴暗，穷凶极恶，倒是真的，”他在心里嘀咕。
“要是你父亲还在就好了，”望着张城，赵队长不禁叹息，“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没事，赵叔，你放心，这种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眼见提起父亲，张城心中也不禁感伤，于是安慰了赵队长两句。
可话一出口张城就后悔了，什么叫这种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他凭什么这么确定？
果不其然，赵队长愣了愣，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不会再发生了？”
紧接着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这......这也是你父亲意思？”赵队长张大了嘴。
“嗯......是的，这也是父亲的意思，”既然已经说错了话，张城索性将错就错，反正苏小颖已经被诡萝莉强行超度，再也无法作恶了。
正好借此机会，给赵队长吃颗定心丸，也了了他一直以来的心病。
“凶手是谁？你父亲有说吗？”赵队长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表情十分激动。
“这个......真没有。”
赵队长表情忽而有些失望，又慢慢坐了回去。
“那东西真是畜生，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沉默了几秒后，赵队长狠狠一拳，锤在了石桌上。
“可不是嘛，那小女孩那么......”张城刚想说可爱，可联想到当时腿上中的那一刀，这两个字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愣生生的改成了无辜。
“何止是那女孩一个，还有几个孩子也糟了那东西的毒手！”赵队长痛心疾首说。
“还有几个孩子？”
张城眨了眨眼，这他就想不通了，在苏小颖的回忆中他只见到了户主家的小女孩一个孩子，其它都是成年人，剩下那几个孩子......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看出了张城眼中的疑惑，赵队长又点开之前的文件夹，鼠标轻点屏幕，直到翻到一张照片，粉色的秋千下吊着一，二，三，四......张城从左到右挨个数着，一共六个孩子，5男一女。
由于都是垂着头，看不清相貌，所以只能以身高推断，最大的不过13，4岁，小一些的大概比户主家的小女孩大一丢丢，8，9岁罢了。
“这些孩子来这里做什么？”张城随口一问。
“不清楚，可能是跑来探险什么的，”赵队长心痛的摇摇头，他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知道小孩子的好奇心最重，父母越是限制的东西，他们就越期待。
“这么大的孩子，都是家里的宝贝，说没就没了，最痛心的还是他们的父母，”赵队长自己也有个女儿，所以他清楚这种感受，“这个女孩的父亲没的早，家里只剩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她这一走，她母亲的眼睛都哭瞎了，哎——！”指着照片上吊着的女孩，赵队长长叹口气。
“她叫什么名字？”听说了女孩的事，张城也不禁感伤。
“姓余，这姓挺特殊，我也就记住了，名字嘛......”赵队长想了想，没想出来，于是就退出界面，换到一处文档查找。
“姓余？余秋？！”张城没忍住，腾的一下站起身，直接叫出了声。
“对，是叫余秋！”赵队长也跟着愣了一下，随后忽而反应过来，眼神陡变，“你怎么知道的？”
“又是你父亲留下的资料？”
还哪里来的及回答他的问题，张城一把抓住赵队长的衣袖，急声问道：“那剩下那五个人叫什么？”
“不会是曹杰，李海，李江......”张城都快哭出来了。
“啪！”赵队长猛拍了一下键盘，看向张城的眼神都不能说是慌张了，而是惊恐，“这些......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说的？”
“马上回答我！！”
张城相信，要不是赵队长与自己算是知根知底，现在恐怕已经叫人给自己控制起来了。
“我说我是猜的，您信吗？”张城咧着嘴，不禁阵阵后怕，表情十分丰富。
“齐宇！”赵队长大喊一声，开始摇人。
“别别别，赵叔，您先别喊，听我解释，”张城也慌了，他也没想到赵队长这么刚烈，一言不合就开始摇人。
听到赵队长语气不对，楚曦与段医生也飞快向这里赶来，二“人”与齐宇几乎是同一时间到达。
“怎么了？”三人异口同声问。
张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行就让楚曦出手打昏赵队长与齐宇二人，然后自己去找证据，等找完了证据，再来与赵队长解释。
相信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怎么为难自己。
给了楚曦一个眼色，二人早就心有灵犀，楚曦点点头，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示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小齐，我的录音笔在你那里？”赵队长开口便问。
“在，”齐宇点头。
“拿给我。”
赵队长伸手接过录音笔，随后又挥挥手，让齐宇去忙自己的事。
齐宇愣了愣，也没说什么，独自离开，不过临走时又多瞧了张城几人两眼。
明显没将楚曦等人放在眼里，赵队长很慎重的看着张城，缓缓开口说：“小城，我不管你知道些什么，或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这些我都可以不去管，甚至不过问，但今天，你必须要将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这一点很重要。”深深吸了口气，赵队长摁下了录音键。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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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香榭小区
……
“张老板，咱们不是答应了赵队长，要去香榭花园小区，找余秋母亲了解情况吗？”坐在赵队长的那辆suv后排，段医生一脸不解。
开车的是张城，楚曦坐在副驾驶。
“先回事务所，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张城的答案很简单，接着猛打方向盘，拐入一处胡同。
段医生还想再问些什么，不过从后视镜中发现楚曦与张城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也就悻悻闭上了嘴。
将车停稳在商场后，三人快步走入事务所内。
“城哥回来了！”正在门口拖地的杜鹏冷不丁抬头，正巧瞧见三人回来。
“南楠，去找份父亲以前常用的那种档案纸，”随手将大衣扔在桌上，张城坐在父亲办公桌前，开始翻找抽屉。
南楠一脸不解道：“老板，那种纸没有新的了，都是之前剩……”
“我知道，”张城冷冷打断。
南楠眨了眨眼睛，在她的印象中，张城还从未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过话。
“你今天说的有些多了，”离开39号别墅后便一言不发的楚曦开口说道。
“嗯，”张城继续在抽屉里翻找，直到找出那根父亲常用的英雄钢笔。
这时南楠也找来了几张老式档案纸，铺平在桌面上，张城将钢笔抽了些蓝黑墨水，用纸巾擦干余墨后，略作思考，便在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纸上的字体与张城平素的风格完全不同，少了三分柔和，却多了七分凌厉。
甚至隐隐有些黄泉系统的风格。
“这是张叔的字迹！”南楠惊呼出声，随后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张城，“老板，你模仿张叔的字迹做什么？”
楚曦静静看了一会，轻轻摇头，“赵队长不是一般人，这恐怕很难骗过他。”
“不用骗过他，只要瞒得住他一时就好，”张城缓缓收笔，回头瞥了楚曦一眼，“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
段医生站在一旁，也渐渐看出了门道，纸上写的很多一部分都是张城方才与赵队长所说的，看来张老板是想将一切“功劳”都推给失踪的父亲。
“张老板，那赵队长也没让你将你父亲的笔记交出来，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多余了？”段医生有些想不通。
“我能感觉到，他已经对我起了疑心，”张城简短回复。
“有备无患，”几秒钟后，楚曦也点点头，表示认同。
“城哥，你这字真是烂的可以啊！”杜鹏抻着脖子在纸上来回打量，脸上的鄙夷之色藏都藏不住。
“再说了，你这写的也不像啊！”他又撇撇嘴补充。
方才他跟着南楠去库房找张凌南先生留下的空白档案纸，结果顺手翻到了几张张凌南先生的“真迹”，杜鹏觉得那写的还勉强能看。
事态紧急，张城都懒得搭理他，父亲的字想要完全模仿几乎是不可能的，除了投身于各种案件，父亲的爱好几乎可以用寡淡来形容，书法便是其中最主要的那一个。
恰巧莫言叔也在书法一途涉猎颇深，二人闲暇时也算是以笔会友，见字如晤了。
行草楷隶，硬笔软笔，都是个中好手。
“你留下来，一会赵队长可能差人过来，甚至……他可能亲自来，你帮忙应付……”
“我陪你一起去，”还没等张城说完，就被楚曦打断。
张城不禁一愣，在他的印象中，楚曦一向很好说话，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过楚曦的一双眸子却是实实在在的表明，他没有在开玩笑，他也不喜欢开玩笑。
与这双眼睛对视，张城竟然感觉到了压力。
“好吧，那段医生你留下来，”张城侧过身，抓起衣服，向门外走去。
段医生倒是好说话，他对张城一直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
“城哥！”
杜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张城站定回头。
只见杜鹏拿着张纸，朝自己小跑过来，“你看我写的怎么样？”他一双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
张城下意识的朝纸上扫了一眼，下一秒瞳孔放大，视线像被吸在了纸上。
“这是你写的？”一贯平静如水的楚曦也不禁出声。
纸上的一行字笔走龙蛇，入木三分，完全一幅硬笔书法大家的即视感，二人的视线来回在纸上与杜鹏的脸上切换，都说字如其人，可这……差的也太多了吧。
“这真是你写的？”张城指着字，一脸狐疑的盯着杜鹏。
“必须的，”杜鹏扬着头，感受着自己诡生中的高光时刻，“小时候成绩不好，于是就模仿自己父亲签字，糊弄老师。”
“模仿你父亲一个人就能练出这样的字？你父亲是书法家？”张城可不是傻子，至少比杜鹏聪明出一个南楠。
“不不，”杜鹏顿了顿，接着用很不好意思的语气说：“偶尔我也客串一下别人的爸爸。”
“偶尔？”张城挑了挑眉。
“好吧，我摊牌了，我给全年级关系好的同学都当过爸爸。”
“所以说你的模仿能力是那时练出来的？”
杜鹏挠了挠头，“算是吧，不过我还是有功底的，小时候是爷爷带的我，他硬笔书法就很好。”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平时赖赖唧唧的杜鹏居然还有这样的才华。
“照着我之前的那份，重抄一遍，抄好交给南楠，她知道放在哪里，”张城拍拍杜鹏的肩膀，以资鼓励。
“好嘞，”杜鹏挺起胸膛，“包在我身上，城哥你就放心吧。”
一脚油门，张城载着楚曦向着余秋母亲的居住地前进。
香榭小区。
由于从赵队长那里得知了具体住址，所以张城二人在简单询问后，直奔9号楼而去。
与张城之前的预计不同，香榭小区是个老式小区，连电梯都没有，最高的楼层只停留在7层。
通过昨天对余秋的观察，张城觉得她应该来自一个家境相当不错的家庭，从小娇生惯养，呵护有加。
容貌固然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但深藏于骨子中的傲慢却不会。
“难道是自己的判断有误？还是……”张城抿紧了嘴唇，“因为余秋提前10年的死，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因果线。”
张城没来由的想起了赵队长口中的，因为余秋的死，而哭瞎了眼的母亲。
第191章 容婉
“到了，”楚曦停下脚步，轻声提醒。
张城如梦方醒般抬起头，面前的居民楼给了他一股儿时的感觉，虽然老旧，却洋溢着满满的生活气息。
现在正值饭点，饭菜的香味混合着此起彼伏的叫嚷声，让行走在楼梯间内的张城与楚曦二人感觉到久违的温馨。
循着赵队长告知的门牌号，二人敲响了502的房门。
这是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门角处有深深的锈蚀痕迹。
张城心中升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就像是房间的主人想借助铁门，将自己与外界分隔开，不让门内的秘密泄露。
不由自主的瞥了楚曦一眼，张城发现楚曦的眼中也有类似的疑惑。
敲了几声后，门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好像是......主人没在家。
就在张城忍不住，又重重敲了几下后，“嘎吱——”二人身后的房门打开，一位趿拉着拖鞋，戴着老花镜，拄着拐棍，头发花白一片的大爷探出头来，一脸警惕着盯着张城二人。
“干什么的？”
还没等张城张口，楚曦就笑着接上了话。
“大爷，我们是来探望容婉阿姨的，可惜她没在家，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你们是她什么人？”
“晚辈，”楚曦微微躬身，视线尽量与老人平行。
“她不在家，去栖宵山墓园看望她丈夫与女儿去了，”楚曦这一细微的举动貌似博得了老人极大好感，说话的语气也不那么冲了。
“多谢，”楚曦点头致谢。
“谢谢啊，”张城有样学样。
可就在二人走下楼梯，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老人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响起，“年轻人。”
二人愣了一下，随后转身，看着目送他们的老人。
老人张了张嘴，像是犹豫什么似的，停顿了几秒钟，随后缓缓叹了口气，“容婉大妹子一个人不容易，先是孩子走了，之后她丈夫又因思女心切，一股急火攻心，没多长时间也随女儿去了，她又害了眼疾，哭瞎了眼睛。”
“她家原本条件很好，可丈夫走后，那些杀千刀的亲戚们就欺负她一个女人，将家产骗走不说，哎——，到最后，就剩下这么个破房子。”
老人越说越气，拄着拐棍的手指节发白，气的直发抖，张城二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老人接下来还有话说。
“你们......你们没事能不能多来看看她，”老人的腰弯的更低了，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她一个人真是挺可怜的，一个女人，还瞎了一双眼睛。”
张城第一时间没有说话，他不喜欢轻易作出承诺，尤其是这种连当事人都没有见过面的承诺。
某种意义上讲他并没有这种义务，他也并不认识这位容婉女士，哪怕是她的女儿余秋也不过是与自己几面之缘，说难听点，要没有余秋，自己还不至于涉入险境，触发这件本不该触发的生存任务。
还什么好处都没捞到，系统连功勋值都没给自己一分。
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问清一些事情，问完就走，几年社会的摸爬滚打教会了他很多道理，也让他看明白了许多东西。
“好，”楚曦点头答应。
猛的扭头，张城一脸疑惑的看向楚曦，就像在看外星人一样。
“我会抽时间来看望容阿姨的，”楚曦的声音干净悦耳，又带着那么一丢丢......不容置疑。
他是认真的，张城没来由肯定。
并且他敏锐的注意到，楚曦说的是“我”会来探望容阿姨，而不是带上张城的“我们”。
楚曦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张城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面前的年轻人了。
直到张城驱车前往栖宵山墓园，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过他只是想，却没有开口问，楚曦没主动说，就说明这件事他不愿与人分享，每个人都有秘密，也都可以有秘密，就如同张城随身携带的黄泉系统一样。
“到了，”又是楚曦提示的张城，前面就是墓园所属的停车场。
天色已经擦黑，随便找了个位置停车，二人并肩向墓园内走去，墓园不大，也没见到工作人员，大门口的值班室内也是漆黑一片。
这行做的久了，墓园张城也常来，类似这种的圈内都叫野坟，大概意思就是位置偏僻，也很少有人打理，至于想见到工作人员......呵呵，那得看命了。
唯一的优势就是便宜。
晚上天黑后，这里就属于三不管地带，一般人没什么事，根本不往这附近凑。
张城一边走，一边皱起了眉，为什么白天不来，这位容女士一定要天黑后再来，并且听老人所说，好像这已经成了一种规律。
“真是奇怪，”他心想。
“在想什么？”楚曦微微偏头，那双能看破暗夜的眸子想必也堪破了张城的心思。
“没什么，”张城故作轻松回答，不知不觉中，二人的关系也略微有些疏远，脚步放缓，张城有意走在楚曦侧后，与他保持半个身位。
这是相对安全的距离，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楚曦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双眸子在夜幕笼罩上，隐隐泛着熹微的光。
“10分钟，”楚曦冷不丁开口。
“嗯，”张城自然知道他说的意思，他们二人开车到这里十分钟，这个距离不可谓不远，至少对生活拮据，又双目失明的容女士是这样的。
“她是怎么过来的？”
张城也有同样的疑惑，即便自己开车绕路，那么这段距离正常人也要走上好一会，更何况路况复杂，还有红绿灯，双目失明的容女士是怎么做到的？
“有人引领她来的？”
“不会啊，刚才老人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她始终一个人......”
越来越多的疑惑聚集在张城的脑海中，扰的他心烦，还没见到容婉本人，张城心先乱了一半。
还有身前的楚曦，他最近的表现也很不对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那么善解人意了，对自己也不再“言听计从”。
“是有什么改变了他？还是被赵队长不幸言中，他卧底在自己身侧，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城有种直觉，无论是哪一点，这个谜底......就快要瞒不住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张城紧了紧身侧的网球包，就在手指不经意触碰到球棒的一刹那，楚曦猛的站定。
第192章 情绪
最近一段时间的经历使张城极其敏感，他快速后撤一步，虽然还未拔出球棒，可右手已经反手虚握在球棒手柄处。
他下一步的举动完全取决于之前最信任的“人”——楚曦。
“她在那儿，”楚曦的声线依旧干净，他没有回头，视线笔直盯着前方朦朦胧胧的黑暗处。
张城一愣，接着飞速朝着楚曦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由于基础召唤师技能阴瞳的加持，张城能在夜色中获得更好的视野，他依稀望见个人影，从身型看，更像是个女人。
“是余秋的母亲？”
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张城不禁有些尴尬，方才他还一度以为，是楚曦要对自己......
“去看看就知道了，”没有犹豫，楚曦迈步向人影处走去。
对这起案子，楚曦明显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甚至要超越案件的亲历人张城，可依照自己对楚曦的了解，他本应是个寡淡，甚至内心偏冷漠的人，之前之所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提供帮助，完全是因为他是个感恩的人，而并不是对案件本身有兴趣。
这一点也是引起张城疑惑的原因之一。
原地思考了几秒钟，张城跟了上去。
一位一身黑衣的女士半跪在墓碑前，正从随身的布袋中向外掏着苹果，随后一个一个摆放在墓碑前的空盘中。
“容女士？”楚曦轻声道。
其实已经不用发问，虽然没看清女人的脸，不过眼前墓碑上刻写的名字却是显而易见，左侧的墓碑上刻着余浩然，右侧的那一面刻着余秋的名字。
这位一定是容婉的女士并没有回答楚曦的话，更确切说，是一点回应都没有，她依旧在忙着自己的事，不急不缓。
对于余秋母亲的无视，楚曦脸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慢慢蹲下，保持着与女人一样的姿势，左腿蹲下，右腿屈膝半跪，左臂依旧插在兜内，修长白皙的右手将果盘内的苹果一个个扶正。
出乎张城的意料，女人带来的苹果足足摆满了三大盘，换句话说，她也只带来了苹果，这也是她唯一能消费的起的贡品了。
苹果个头大小不一，明显不是大超市内的高档货，不过好在每个都新鲜饱满，能看出用心。
不得不说，楚曦的手很巧，一个个普通的拼盘经由他手，似乎都变得有灵魂起来。
女人站起身，抖了抖空空如也的布袋，随后细心叠好，放置在腰间。
“你们是谁？”虽说问的是你们，可女人的眸子却只集中在楚曦一“人”脸上。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有关您女儿的案子又有了新情况，”楚曦微笑回应。
张城左右打量了几眼明显将自己晾在一旁的二人，最终选择了沉默，他在默默观察，想看看楚曦与容婉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你说，我在听，”容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喜怒哀乐都没有，张城甚至怀疑她已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了具躯壳。
“我们在别墅的秋千下又挖出了一具尸体，估算遇害时间与您女儿差相仿佛。”
“嗯，”容婉点点头，稍带着用手背拢了拢额前的头发。
张城盯着容婉平静如水的脸庞，眉峰不自主上挑。
“你究竟想要问什么？”这是除了那句你们是谁，容婉的第一次问话。
楚曦性格过于慢热，这面张城都要急死了，问了半天也问不到重点，他索性接过话茬：“容阿姨，请问曹杰，李海，李江......那几个孩子您都认识吗？”
“他们是怎么一起去的刘家栋39号别墅，您清楚吗？”
“他们是朋友，不知道，”比对楚曦的态度还不如，容婉对张城的态度可以说是冰冷无比。
张城愣了几秒钟，才想明白容婉女士的这两句回答。
第一句说的是余秋与曹杰，李海李江等人是朋友。
而第二句不知道明显是回答他们为何一起动身前往刘家栋39号别墅。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失陪了，”容婉空洞的眼睛眨了眨，语气中完全没有抱歉的样子，转过身，向着墓园大门处走去。
与张城设想的颤颤巍巍不同，容婉的步子很干脆，看样子已经对墓园中的路很熟了。
楚曦盯着容婉离去的身影，眼中不经意有什么东西闪过。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轻轻叹了口气，刚想回头，余光冷不丁发现张城正在以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
“怎......怎么了？”楚曦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没觉得哪里奇怪。
张城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丢丢紧张，就像是撒谎的孩子被父母看透了心事。
“你不觉得奇怪吗？”张城开门见山的说。
“你是说容婉阿姨的态度吗？”楚曦自嘲一笑，“余小姐虽然已经走了很久了，可对于至亲来讲，这是一道永远都迈不过的坎，她不愿提起，也属正常。”
“你真这么想？”张城眼角挑动，流露出一股只能意会的感觉。
“你想说什么？”楚曦一脸平静，不过那双微微漾动的眸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受控制的攥紧，又松开。
“这个女人身上有很多疑点，你不该看不到，”张城忽然开口。
楚曦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僵硬，不过他掩饰的很好，转瞬即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觉得容阿姨只是因为余小姐的......”口中一顿，楚曦猛的抬头，这次眸中的慌乱不是装出来的，他突然意识到哪里露出了破绽。
“容阿姨，余小姐，”张城咂吧着嘴，戏谑道：“你叫的蛮亲切的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家人。”
楚曦不再说话，眼神若有若无的在张城脸上扫过。
“余秋等人遇害一直都是一桩悬案，而我们的身份是警察，39号别墅的案件又有了新的线索出现，换句话说，这件案子或许会有新的转机，案情随时可能会大白于天下，可作为一位痛失爱女的母亲......”张城顿了顿，随后突然笑了，“她的情绪是不是太平静了些，就仿佛她早就知道了真相一样。”
“可所有的受害人都死了，又是谁.....告诉了她真相？”
第193章 谢谢
“所以你怀疑是我？”楚曦的声线提高，略微有些刺耳。
“不，”张城很自然的摇摇头，“不是你，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你或许有这个打算，但你没有时间，”他看着楚曦的眼睛，并不避讳。
“其实你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莫名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是哪里不大对。”
楚曦安静的看着张城，虽然没说话，但显然听的很仔细。
张城走到楚曦身侧，随后缓缓蹲下，面朝墓碑，“不过就在刚才，我终于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他的视线停留在墓碑前几秒，随后说道：“问题出在墓碑前，余秋的墓碑前......太干净了。”
他伸手拿起盘中的一个苹果，像是在手中把玩，“丈夫的墓碑前有三份贡品，可为什么女儿的碑前却什么都没有？这不合逻辑，还有，”张城偏头看了楚曦一眼，意有所指的抬了抬手：“这些苹果也太完美了。”
“完美？”
楚曦不禁重复了一遍，从表情就能看出，他不大理解这个词用在此处的含义。
完美的......苹果？
张城笑了笑，将手中的苹果放回盘中原位，又从另一个盘内拿起一个，“对，就是完美，这么多苹果居然没有一个腐烂，没有一处磕碰，甚至......”他又低头打量了几处位置，接着说道：“甚至没有划痕，这对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正常吗？”
“她是如何挑选的？”
“或许是水果店的老板特意留......”
楚曦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还没等说完，就被张城直接打断，“有这种可能，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张城冷笑一声，将苹果随手放回盘内，“你我都清楚，这世道没那么多好人。”
饱含着复杂情绪的视线在张城脸上反复游走，可诚如张城所言，这一切就是如此，他根本无力反驳。
“看来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说不上无奈，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楚曦现在更多是解脱，极度压抑后的......那种解脱。
“有人在帮容婉女士，帮她挑选水果，帮她指路，帮她料理生活中的一切，而这个人......邻居们却看不到，”张城的声音突然改变，不，不只是声音，他整个人的感觉都随之一变，像是同一皮囊下的两个灵魂。
“余秋回来了，就陪在容婉女士的身边，不是吗？”张城站起身，一双明眸很认真的看着身侧的楚曦，说不上有多少感情。
也是在同一时间，楚曦才发现自己依旧低估了面前的男人，他不止骨子中够狠，也够聪明，对有些事甚至有种先天的敏感，但与自己的平静不同，他隐藏自己的方式更为巧妙。
大隐隐于市，他平时更习惯装出一副市侩的样子，就如同一个普普通通，沾沾自喜的小老板。
但二人骨子里是一样的人，这一点楚曦十分确认。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余秋的墓碑前没有贡品，并且容婉女士对警方的调查如此排斥，因为......”张城轻笑一声，“因为在容婉女士的潜意识里，她的女儿并没有死，哪怕她知道了真相，她也不愿相信，她固执的认为现在陪在她身边的，就是自己的女儿余秋，无论她是人是鬼。”
“谁会给活着的人奉上贡品呢？”张城语气玩味。
“继续，”如同解除了枷锁，楚曦的语气转向轻松。
“人就是如此奇怪的生物，敏感，复杂，又诡变多维，明明最讨厌欺骗，可却又常常自欺欺人，”张城摊开了手，无奈道：“这一点是不是很有意思？”
“是很有意思，”看着张城无奈的表情，楚曦忽而微微一笑，似乎是被他无奈的神情逗笑的。
“喂喂喂，不管怎么说，你都合着外人摆了我一道，不给个说法......有些说不过去吧，”话虽如此，可看张城的模样，也不像揪着不放的人。
非但如此，张城的嘴角上扬，还挂着一丝坏笑。
这里通往墓园大门的路类似回字型，现在容婉女士正拐回来，走到最后一个弯，借助阴瞳，张城能模糊看清。
楚曦偏过头，安静的目送容婉女士远去，像是心中的一桩心事落了地。
张城也随着多瞧了两眼，一切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除了......容婉女士那只微微抬起的左臂，看着就像是身侧还有一个人，在搀扶着她一样。
“她已经走了，”张城茫然的抬起头，似乎也不清楚自己这样做究竟对，还是不对。
楚曦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这个她字指代的是余秋，而并不是已经被二人所忽略的容婉女士。
余秋回来了，变成了和楚曦一样的东西，安静的陪伴在她母亲左右。
“谢谢，”楚曦很正式的面对张城，微微躬身。
“谢我什么？”张城撇撇嘴，看来心中还什么放不下。
“你没有动手杀她，”楚曦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这次不会，我想以后你也不会那么做的，对吗？”
“那可说不准，”张城将早已蓄势待发的球棒又朝网球包内塞了塞，良久后才缓缓开口：“她破坏了规则，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你我都清楚。”
“这不是属于她的因果，虽然我不清楚这样所带来的后果，但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也理应由我结束。”
“你所谓的结束方式就是杀掉她？”楚曦收起了那副笑容，空气一时间有些冷淡，“或许不止她一个，还有曹杰，李海，李江......你要一个个的杀过去？”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的，”卸掉伪装后，楚曦知道，这才是面具后的张城，干脆，狠辣，狡诈中更有一丝霸道。
一劳永逸，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也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段医生，杜鹏，他们也不应该，你接下来也会......处决掉我们？”楚曦脸色平淡，可说到处决二字的时候，咬字很深，张城能听出来。
场面沉默了几秒钟，张城微微摇头，“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们都是鬼，都是游离于生死之外的，异类的存在，”楚曦冷笑一声，“和你们人不同。”
“你知道原因的，”与之前动辄偏颇的情绪变化不同，现在的张城出奇平静，就像上帝伸出了一只手，抹去了他所有的感情。
“还有，别尝试激怒我，对你没好处。”
第194章 选择
伴随着这句话出口，张城扭头朝着墓园正门处瞧了一眼，他想表达的意思很明显，余秋还没有走远，现在自己还来得及追上，然后结果了她。
楚曦凝视着张城的眼睛，几秒钟后，他选择主动移开，他能感觉到张城的“诚意”，他说会追上去，结果了余秋，不是玩笑。
他真的曾经有这个打算。
一阵夜风拂过，带来了初秋的寒意，可比夜风还冷的，是此时二人间的氛围。
“你应该放过她，她还是个孩子，”和着夜风，楚曦的声音隐隐有些悲凉。
“孩子？”张城嘴角轻佻，唇间浮现出了一丝嘲弄的笑，“事到如今，你还想着瞒天过海？”
“如果你见到的真是个8，9岁的孩子，你为什么会称呼她为余小姐？只因为曾经我的描述？”张城脸上掩饰不住的愤怒。
被自认为很亲近的人摆了一道，起因却是一个几乎从未相识的女人，这种俗烂的剧情真是让张城恶心。
“你究竟明不明白，余秋她死在了10年前，即使变成鬼，她也应该也只是个小女孩的模样，而不是现在，你所能看到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这才是最让张城担忧，甚至恐惧的地方，苏小颖将余秋等六人拖入10年前的回忆中杀害，于是回到现实世界，余秋等六人就真的死在了10年前，在他们还是孩子的年代。
因为余秋等人的死，所以他们近10年来的一切社会关系，所作所为，全部清零，换句话说，余秋是没有机会成长到张城所见过的那个美丽又冰冷的女人。
因为......鬼是无法变老的，它们只会停留在死之前的那一瞬间，完美的诠释了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们所追求的那种刹那即是永恒的苍白美感。
可现实是......她真的出现了，并且楚曦也确实见到了她。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这条本应在10年前就终止，就该随着他们的死而被斩断的因果线居然诡异的延伸了下来，并且模糊了现实与过去的界限。
就像是一台落满灰尘，破旧不堪的放映机，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将最不该出现的画面投放在现实世界中。
现在张城唯一不确定的是究竟是何种诡异的力量扭曲了这一切，是失独母亲容婉的执念，还是已经身死的苏小颖回忆的延伸，又或者......是那个诡异的黄泉系统？
但无论是哪一种，源头都在自己身上，如果不是那个偶然间被触发的生存任务，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曹杰是很让人厌恶，但张城从未希望他死。
他不会像青春无敌偶像剧中无所不能的男主角一样不停的反问自己，自责为什么不将所有人救下，如果救下了所有人，生存任务圆满结束，那么这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他只是个普通人，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帮助，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去救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张城从未有过这样的打算，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他从不用好坏定义自己，因为没意义，也从不拿无谓的道义束缚自己，因为到头来受伤的总是自己。
徘徊于热血青年与精致利己主义者的缝隙中，他有一套自己的社会生存法则，多年来，还算行之有效。
“我只有一个问题，”张城盯着楚曦的眼睛，笔直而又凌厉的视线诠释了他当下的心境，“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这么做......值得吗？”
楚曦淡淡回望，那双曾经坚定的墨眸渐渐转为浅浅的栗色，何止不威风凛凛，简直有些柔弱，张城还是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出这样的情绪。
摇摇头，楚曦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有说。
“你喜欢她？”张城忽然开口。
楚曦明显愣了愣，几秒钟过后，依旧轻轻摇头。
“夜深了，你早些回去吧，”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你，却不再是我们......
二人前来，终究只剩一人归去，天下间没有不散的宴席。
“真是固执啊，”张城偏头，望向天际的点点繁星，忽而笑了，“其实你只需要随便找个理由应付我就好，你知道，我不会深究。”
“那样不好，”楚曦安静听完张城的话，轻轻开口。
“那弄成现在这样子就好了？”张城无奈叹了口气。
“也不好。”
张城清楚，楚曦内心中是个与自己一样的人，固执，偏激，又不可理喻，一旦做出决定，绝不可能作出让步。
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唇间，磕哒，磕哒......每次用火机点火的时候都有阵风吹来，张城心情愈发烦躁。
一只手缓缓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微屈，替他笼住了火焰。
火焰引燃烟草丝，发出“嘶嘶”的声音，张城心头冷不丁一颤。
“以后什么打算？”他深吸了一口，烧灼的烟气入肺，平静的不像是个问句。
“我会盯着她，不许她出现在其他人面前，也不许她与现实世界产生什么瓜葛，尽量将她对现实世界的影响抹除为零。”
“只是她一人吗？”张城吐出口烟气，周围寂寥的让人不寒而栗。
“不，还有李海，李江，曹杰他们，”楚曦顿了顿，又补充说：“如果他们也存在的话。”
“如果他们不配合呢？”张城声音上挑，眼神在楚曦脸上飞速掠过，没有挑衅的意味，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很合理的假设。
“那我会让不听话的人永远消失，”楚曦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泠冽起来，张城颇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事到如今，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才真正卸下了伪装。
他并不温柔，也远谈不上善良，他只是懒，懒得表达那个真正的自己，所以虚构出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的自己，用于应付这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世界。
又恰巧，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又出奇的喜欢那个温柔又善良的他。
他所有的温柔几乎都是假的，但他赢得了所有人的喜欢，可笑的是他只对一个女人展现了仅存的，唯一的温柔，但那个女人却为了一只手，选择毅然决然的杀了他。
第195章 缘分就像龙卷风
有时候，现实就像是上帝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对上帝来讲不过是个玩笑，可对当事人来说......却是永远的，无法磨灭的痛。
“可以让曲子停下来吗？”张城伸出左手大拇指与中指，逐渐舒缓着太阳穴，“我听的心烦。”
楚曦眼神中掠过一丝茫然，他没想到......张城居然发现了。
楚曦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结束了演奏似的跳动，张城忽而感觉整个世界都纯粹了许多，风拂过树叶的哗哗声，远处车辆的鸣笛声，甚至还有垂死鸣虫那一声声刺耳高亢的哀嚎声......
其实张城很早就发现了，在刚踏进墓园的瞬间，周遭的环境便悄然改变，一切的声音虽然没有被屏蔽，却隐隐约约模糊了许多。
这不是张城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曾经在楚曦演奏绝望的钢琴曲时，他便感受过，只不过远比这次来的强烈。
总归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被锁入了另一个空间，在这里他的感官受到制约，甚至是被剥夺，就类似杜鹏的鬼打墙，不过又不一样。
张城想来想去，觉得“域”这个字很贴切，他将绝望的钢琴曲的最大作用范围，称为“域”。
这还是张城第一次见楚曦使用这种技能，以前只是听说，从杜鹏的嘴中，在县医院时，他就曾被楚曦困在“域”中。
刚得到钢琴曲的时候，楚曦还无法展现这样的能力，看来通过一段时间的摸索，楚曦已经将绝望的钢琴曲开发出了新的功能，这一点不能不谓之可怕。
如果将杜鹏剥离出来的空间也称为域的话，那么二者的域各有高下。
杜鹏的域胜在无形，能让人身处域中而不自知，更主要的是他的域范围无限，如果不是最多只能维持半小时，他甚至可以活活耗死困于域中的生灵。
但缺点也同样致命，他只有半小时，时限一到，域自动解除，域内的一切都会被弹出，而这对杜鹏这种战斗力基本为零的诡怪来讲，几乎不亚于灭顶之灾。
而楚曦的域相对来说便均衡了许多，虽然没有某一方面极其变态，甚至左右物理规则，但胜在能攻能守，而他的成长性又赋予了未来的他无限可能。
除了缜密的思维，这一点也是张城看中他的理由。
几不可闻的钢琴声结束，周遭的一切在张城眼中又重焕生机，他循着楚曦的眼神望去，视线落在远去的两个女人身上。
一个高挑的女子在搀扶着一位中年妇女，渐行渐远。
余秋与她的母亲容婉女士。
张城确实没有猜错，在楚曦发现了余秋的一刹那，便开启了自己的域，迷惑了张城的视线，将余秋从张城的视野中剥夺出来。
他的目的几乎是丝毫不加掩饰，他就是想救下余秋，哪怕代价是......对自己施放“域”。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明所以”的余秋突然站定，然后回头望了一眼，方向正是二人所在的位置，更确切的说......她只看向了自己身侧的楚曦。
似乎是刘海挡住了视线，余秋不经意的用手拨了拨，张城霎时间恍若雷击。
短暂的震惊过后，张城想他已经明白了一切，他终于明白了楚曦为何独独对这个余秋如此垂怜。
“像，太像了！”他不禁喃喃自语，这个动作他曾经见过，在713失踪案的其中一位凶手身上。
刘雨薇。
这个楚曦注定这辈子绕不过的女人的身上。
惊诧，不解，疑惑，恨铁不成钢，甚至是......愤怒，各种情感递进式的在张城眼中呼啸而过，张城眼角青筋直跳，他敢肯定，面前的男人是世界上最蠢的男人，没有之一。
至少对待爱情是。
他毫不怀疑，如果刘雨薇能活过来，如果刘雨薇愿意的话，她还可以杀他第二次，第三次......
万千句斥责的话嚼碎了，吞进了心里，张城终究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真是个可悲......又可爱的男人，张城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她不是她，”张城没有再看楚曦一眼，但话已经到了。
“我知道，”楚曦依旧平淡。
“就算是她也没用，那个人......不值得你......”
张城刚想说那个人不值得楚曦去爱，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别的什么特殊原因，就是张城觉得，两个大男人站在静谧的夜色中讨论什么爱不爱的，有点那个。
但很明显楚曦不那么想。
“张城，”楚曦视线依旧望向那个女人，但他确确实实叫了张城的名字，在张城的印象中，楚曦很少很少叫自己的名字。
“你有过喜欢的人吗？”很流畅的声音，却少见的正式。
“没有，单身大龄狗，女朋友都没交过，”张城随口答道。
“不不不，交过交过，我们感情特别棒，我超爱她的，我一直当祖宗一样供着她......”张城刹那间改口。
“嗯？”张城突然改变的话语不禁让楚曦一愣，甚至暂时放弃了目送余秋，转而打量起张城。
“祖宗？”楚曦有些不理解，在他看来爱情中有一方做出牺牲是一定的，但当祖宗供起来……是不是太过了。
而且......面前的张城也很奇怪，冷汗横流，两股颤颤，一双掩饰不住惊慌的眸子反复在余秋的墓碑前后打量，就好像有东西要从墓中爬出来一样。
楚曦多看了墓碑几眼，甚至开启了自己的域搜索，几秒钟后，一无所获。
“你怎么了？”楚曦出声问。
“没，没什么，你继续说，”张城颤抖着手解开了衣领，让项链的位置明显一些。
就在刚才，自己无意中说起自己单身时，他余光中突然出现了一只手，那是只素白的，根本不像是活人的手，他下意识看去，惊恐的发现诡萝莉就站在余秋的墓碑后，熹微露出的半张脸上......脸色极其难看。
“咔嚓——”
那只扶在墓碑上的小手，捏碎了大理石碑面一角。
张城觉得自己的头发丝都一根根立起来了，背后冷风飕飕直窜。
“其实我一早就猜到了，”楚曦轻轻一笑，一脸你不用开口，我都懂的过来人模样，“我能感觉到，你一直在喜欢一个女孩，很喜欢很喜欢的那一种，她也很喜欢你。”
不得不说，楚曦的声音真的很动听，尤其是在谈及这样旖旎的话题。
“对对对，你说的太对了，我特别特别喜欢她，死去活来的，”张城眼睛一亮，连连答是。
楚曦不经意间给了自己表达爱意的机会，他怎能不将功折罪。
余光望去，诡萝莉两手绞在一起，低头微微露出的脸颊显出一丝红润，裙角被夜风扬起，娇羞的一塌糊涂。
“呼——”
张城长长吐了口气，他又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活蹦乱跳了。
楚曦淡淡一挑唇，“是南楠小姐对吗？我能感觉到她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她。”
张城一愣：“？？？”
“你们真的很般配，很有缘份，”似乎是怕张城死的不彻底，楚曦微笑补充。
第196章 求助
“兄弟，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你告诉我，我改行不行？”
张城都快哭出来了，余光中诡萝莉双拳攥紧，露出一半的脸颊上时青时白，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暗纹缓缓在她身侧闪灭，看着就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杀招。
一招就给自己秒成渣的那一种。
“怎么，你不喜欢南小姐？”楚曦微微有些惊讶。
“当然不喜欢，”张城跳着脚的解释，“我只拿她当兄弟，兄弟你懂吗？”
“那你为什么要抱她？”楚曦皱皱眉，又补了一刀。
看张城一脸疑惑，楚曦提示说：“在县医院。”
几乎是瞬间，张城就意识到楚曦说的是怎么回事了，当时在太平间，南楠被突然出现的许东升尸体吓坏了，出于安慰，自己抱了抱她。
一股寒气弥漫而出，眨眼间就笼罩了张城全身，如同藤蔓一般，缠绕紧缚着他的身体，张城利用他仅能移动的右手，在手机上飞速点着什么。
现在张城已经可以确定，诡萝莉是强于楚曦10倍不止的存在，甚至远比初阶厉诡苏小颖强大。
她就出现在楚曦身侧，但以敏锐见长的楚曦却毫不知情。
而楚曦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面前这个男人了，聊起余秋等人的案子时思维缜密，语锋凌厉，甚至可以用一副相当平静的口吻表达出对余秋等“人”流露出的杀机，毫不掩饰，干净利落。
但在聊到感情时......怎么情绪起伏波动如此之大，难道感情比案子更可怕？
楚曦没来由蹦出这么个想法。
“你......在找什么？”眼见张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拨动，楚曦试探问。
“我找找墓园里还有没好位置，先给自己预订一个。”
楚曦：“？？？”
出乎张城的意料，诡萝莉并没有将自己或撕成两截，或碎尸万段，那股弥漫在周遭的寒意缓缓退去，等到张城再偏头看时，墓碑附近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走了？
张城心头一喜，可脸上又不便表达出来。
“哎，今朝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担心诡萝莉躲在一旁偷听，张城低声沉吟，一脸回味无穷。
写可苦了一旁的楚曦，如果他不是诡，他甚至怀疑张城被诡附身了，或是偶发性精神分裂？
脑海中一道闪电掠过，装作沉醉的张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快走！”他对着楚曦大吼一声，随后向墓园大门处奔去。
只愣了一下，楚曦也下意识的随他而去。
开着赵队长的车，张城连闯了好几个红灯，一路上他不停的在给南楠打电话，可诡异的是，话筒中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既没有接通，也没有挂断，也未曾显示不在服务区，除了寂静......什么都没有。
就仿佛这一通电话打到了虚无。
以诡萝莉的性子，既然没有惩戒张城，那么她会不会......选择更暴力直接的手段，去毁灭南楠，彻底了结这段“婚外情”。
别人信不信张城不管，反正他是信的，从她一手刀斩下苏小颖的头颅时，张城就知道她是认真的。
从车门跳下，赶到事务所门口的时候，张城整颗心都凉了一半。
出事了......
事务所的大门虚掩着，整座事务所内没有一点光亮传出。
按照自己对南楠的了解，没见到他平安回来，她是不会走的。
退一步讲，即便她走了，段医生与杜鹏也应该在，张城特意嘱咐过他们，只要事务所内有人，灯就不要关，以免惹人怀疑。
更让张城确定的是楚曦的反应，就在他要靠近事务所的刹那，楚曦拦在了他的身前，“里面有东西，很强，”他的话很短，却很有力。
“没事，她是冲我来的，”张城拨开楚曦的手臂，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接着推开了门。
强敌楚曦不惧，可他看不懂的是张城的态度，他貌似认识里面的东西，并且......还很熟悉，不然不会毫无准备，甚至连球棒都没有抽出。
没有迟疑，楚曦也跟在他身后，但与张城的孤身赴会不同，楚曦右手手指微动，几不可闻的钢琴声响起，他只在一瞬间便展开了他的域。
事实证明，张城与楚曦......都多虑了。
一盏网购来的小夜灯幽幽亮起，南楠，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杜鹏与段医生分别站在她两侧，而对面的沙发上同时也坐着个人，女人。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南楠的眼中除了惊喜，还隐隐有些哀怨。
“嗯，”张城冲着南楠点点头，视线便集中在了沙发上女人的身上，“李小姐，别来无恙啊。”
李沁，东郊县医院的护士。
“张先生，别来无恙，”李沁一脸认真，与拿走张城一万块时的小女人模样大相径庭。
在认出李沁的一刹那，张城便开启阴瞳，在四周寻觅起来，李沁不可怕，可怕的是与之形影不离的红衣女，看来楚曦在门外感受的那股强大的力量便是来自她的。
左右搜寻未果，张城深深吸了口气，果断抬头，就如同在县医院的病房中一样，红衣女脚踩天花板，倒吊在张城头上，那**白色的眼睛藏在一片湿漉漉的长发内，说不出的诡异......
怪不得要关灯，原来是藏在了阴影中。
张城心中已经有了算计。
“老板，我说了，咱们6点之后暂停营业，让她明天一早再来，可她就是不听，”南楠气鼓鼓的告状，显然没发现头顶上的异相。
“南小姐，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凌南特别事务所不欢迎我，让我少打你们老板的主意，”李沁其实说的已经很含蓄了，方才南楠说的比这难听的多。
但她清楚此行的目的，她是来求助的，不是来吵架，或是打架的。
杜鹏与段医生的站位很有意思，两人紧挨着中间的南楠，像是要把她护在中心，从两人绷紧的嘴角与偶尔上扬一下的视线，张城可以确定，他们早已经发现了红衣女，但是碍着实力有限，不敢有所作为罢了。
突然赶回的张城与楚曦，着实让二人松了一大口气。
杜鹏趔趄着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想来精神已紧绷至极限。
段医生照比杜鹏稍好一些，缓缓找了个位置坐下，去端茶杯的手仍在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