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精灵的世界
世华只在直播间里见过[西瓜]一次，但他那副盛气凌人的嘴脸令她万分厌恶，进直播间不送礼物白嫖也就算了，凭什么还以一副人生导师的样子对她指指点点？她觉得自己开始走霉运就是从遇到这个ID开始的，从那时候开始，简直是诸事不顺！
再次见到这个ID，她恨不得把他从屏幕里揪出来痛打一顿，然后剥光衣服扔到店门口去示众……然而网络的匿名性令她没办法这样做，只能生气地干瞪眼。
“主播生气的样子好漂亮！我觉得我需要换个4K显示器方便舔屏！”
“啧！每个表情都当壁纸用啊……”
“继续，不要停！”[老夫就是浪]送出一个大闸蟹并留言。
世华本来想继续生气，用她的眼神令[西瓜]感到恐惧，但一看到有人送礼物立刻就眉开眼笑。
也有人询问她在哪个城市，因为从她的口音上听不出任何端倪，完全是标准的普通话，偶尔会冒出几个古怪的韩文。
她倒是记着张子安的叮嘱，让她不要暴露自己所在的城市，更不要暴露自己的具体位置，否则被直播平台发现的话，可能会把她封号处理——这她倒不在乎，但问题是封号之后别人打赏她的钱就取不出来了。
世华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愿意听她念童话，其实原因很简单，听主播念童话与听主播唱歌没什么本质的区别，本质上还是看脸和声音，以及会不会卖萌。她虽然不会卖萌，但脸和声音是碾压级别的。
她拿起童话书，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么，你们想听哪个童话呢？”
“我只想听主播多说话，随便哪个都可以。”
“老实说我更想听恐怖故事，现在正在高速路休息站，迫切需要提提神……”
“来段《七侠五义》吧！”
“我想听《**白洁》……我擦！**怎么被屏蔽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但观众们提到的似乎没有哪个是童话，起码她看过的童话书里都没有。
[西瓜]：主播你不是在cos美人鱼吗？就念《海的女儿》好了。
世华并不想搭理这个人，而且准备在直播结束把他痛骂一顿，但他的提议似乎得到不少观众的赞同。
“海的女儿？在哪本书里的？”世华翻了翻手头这本童话书的目录，没有找到这个名字——这是当然的，毕竟她拿着的是格林童话集。
[killme]:主播是在卖萌吗？虽然我没读过，但好歹知道应该从安徒生童话里找啊！
[刹那的黑]：说起来这个童话挺有名，不过我也没读过，只看过迪斯尼动画版的，而且觉得比较一般。
[死神来啦]：其实这个故事本身就比较一般，无非又是个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只不过悲剧结尾在童话里比较另类而已。
[酸菠萝]：“时代变了，现在已经不流行王子和公主了，流行的是霸道总裁和玛丽苏……”
[龙骑士尹志平]：我不喜欢安徒生的童话，他写的童话里全是悲剧，什么卖火柴的小女孩、海的女儿之类的，为什么给儿童看的故事要写悲剧啊？
[两条狗]：卧槽！刚才发弹幕那位，你还有脸说呢？看到你骑龙的章节，我特么当时就把书撕了！
[龙骑士尹志平]：手动滑稽！
[西瓜]：其实海的女儿不算悲剧吧？我记得安徒生给这个童话留下一个开放的结局，并且暗示那条小美人鱼已经超升到精灵的世界里去了，这比留在人间跟王子腻腻歪歪生一大堆熊孩子要好得多了吧？
[驭风者]：哈哈，熊孩子必须死！
世华注意到这条弹幕，虽然是来自她最讨厌的那个ID。
“精灵的世界？”她产生了一些兴趣，开口问道，“精灵的世界是怎么回事？”
直播间里大部分是男人，即使看过这个童话也没留下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而女人就算看过，也只是更多地关注小美人鱼最后的悲剧结局，并没有注意到什么“精灵的世界”。
没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而看似唯一能回答的那个[西瓜]，偏偏在这时候又沉默了。
可恶！
世华没有办法，只好从一摞童话书里翻出《安徒生童话集》，然后从目录里找到《海的女儿》，翻到对应的页面。
“好长！还有好多不认识的字！”
她略一浏览，就泄气般地皱眉，觉得念这篇童话实在是太有挑战性了。
当然，她皱眉的时候又有很多粉丝截图留念。
但是[西瓜]的话引起了她浓厚的兴趣，她很想知道所谓的精灵世界是怎么回事。看观众们的弹幕里提到的，这篇童话似乎也是关于一条美人鱼的故事，这就更她在意了，她没有看到那部韩剧美人鱼的结局，至少这篇童话是肯定有结局的吧？
“好吧，那我开始念了……”她再次清清嗓子，用磕磕绊绊的语速念道：“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
遇到不认识的字，她只能对照着拼音念，再加上她在意观众们的反应，注意力不太集中，时不时会念错音调，或者彻底拼错，引得观众们频频发弹幕吐槽。
然而，正是因为她念的不好，有些错误十分离谱，与前后文联系在一起极具喜剧效果，最关键的这并不是她有意念错的，她尴尬而苦恼的表情反倒恰好激发了观众们吐槽的欲望，弹幕的密集非常高，还经常有人送出礼物。
她的音色优美，如清泉涌动、如流水滴石、如树叶婆娑、如海潮回响，音域更是惊人的宽广，即使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毛病。
以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容貌来念诵童话，还经常令观众忍俊不禁，即使这是流量较少的上午，还是有很多人被从其他直播间吸引过来。
而她自己，则不知不觉地沉浸在童话故事里，根本没有注意自己的粉丝数量在飞快增长。由于注意力变得集中，将自己代入了故事的主角，虽然还是经常念错，但她的声音已经注入了感情，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苍白无力。
第911章 美人鱼的故事
随着世华的朗读，她暂时忘记了放在一边的手机和正在看她直播的观众，而是单纯地沉浸在安徒生的童话里。
安徒生描写的海底世界与她所知道的真实海底不同，充满了童趣和人们对美好事物的想象，但是这并没有阻碍她迅速把自己代入童话里最小的那条美人鱼。
她和主人公一样，都喜欢上一位虚无缥缈的王子，为他而神魂颠倒，迫不及待地想去见他、跟他在一起。
但是造化弄人，她和主人公都没有腿，无法踏上陆地，只能日复一日地忍受对陆地的憧憬，眼睁睁地看着王子离她们而去。
念到这里时，她很为主人公着急，恨不得马上知道结局。
像很多童话一样，这时巫婆出现了，提供给主人公一个看似非常残忍的交易，用她美妙的歌喉换取双腿，但是每一步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令世华想起菲娜那个提议。
不要接受！这怎么能忍受呢？世华在心里焦急地对主人公喊道。
可是主人公接受了，得到了双腿，从此踏上陆地，与王子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世华已经不像刚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那么单纯了，她读到这里时，突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王子的形象非常模糊，只知道他大约十六岁、有一双大大的黑眼睛、长得很英俊，除此之外他的形象甚至不如巫婆鲜明，她无法在脑海里勾勒出他的样貌，这对于一位享誉世界的文豪来说很不正常。
这个王子似乎很傻，居然能认错了人，把另一个人类姑娘当成救命恩人。
他不仅傻，还很瞎。变成人的小美人鱼跟着他一起爬上高山，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脚在流血，而他却没有提出停下返回的命令？
就这样，他还有脸说她是他最亲爱的人？他就这样对待最亲爱的人？
世华念到这里时，简直快气炸了！
为什么主人公会喜欢上这么一个渣男？因为他比较帅就一见钟情？
最可恶的是，王子明显是把她当成救命恩人的替代品，仅仅因为她和印象中的救命恩人长得很像，就厚颜无耻地要求她留下来陪他一辈子，还不肯娶她？
得知这点的主人公非但没有生气离去，反而在心中呐喊着要照看他和热爱他？
Exo_me?
这个主人公是个抖M吗？
世华无法接受，她气得嘴唇都哆嗦，却强忍着继续念下去，希望作者能在后面给出令她信服的解释，同时也希望主人公赶紧清醒过来。
她恨这个王子，但矛盾的是又希望他能改过自新，并且最终娶了主人公，否则主人公就会变成大海里的泡沫——除了眼瞎看错人以外，主人公没有任何错，凭什么要受到这样残忍的惩罚？
但是他没改过自新，当他看到邻国的公主时，发现公主就是他以为的救命恩人，就像种马一样扑过去了，并且还让主人公为他而高兴。
世华捧着书的手在颤抖，不想再读下去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扎在她的心上——身为旁观者的她尚且如此，那个可怜的主人公一定是痛彻心肺，心甚至比脚还要疼！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想知道结局，即使之前从观众们的弹幕里察觉结局很可能是悲剧。
她继续念下去。
当王子和公主完婚的时候，那也是主人公停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夜，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就会化为泡沫永远消失。
主人公的姐妹们没有放弃她，她们是那么喜爱这个最小也是最傻的妹妹，愿意用自己美丽的长发为代价去向巫婆换来唯一的补救措施——一柄尖刀。她们告诉她，只要用尖刀刺进王子的心脏，她的双腿就会消失，重新获得鱼尾，再次回到美人鱼的大家庭，慰藉老祖母悲痛欲绝的心。
读到这里时，继嘴唇和双手之后，世华的声音也出现了颤抖和长长的停顿。她的心分裂成矛盾的两半，一半认为王子如此可恶、主人公又如此可怜，应该果断地把尖刀刺进王子的心脏；另一半则认为，王子虽然又傻又瞎，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但因为这样就要死吗？
主人公没有犹豫，她亲了王子一下，把尖刀扔进海里，自己转身也跳进大海，化为泡沫。
世华的心也像是化为泡沫一样，空荡荡的，连疼都忘记了。
通常来说，故事到这里本来就应该结束了，但是并没有。
化为泡沫的主人公却没有失去意识，她看到一些透明且虚无缥缈的生物，并且自己也获得了类似的形体，轻飘飘地向天空飞去。
那些生物告诉她，这里是精灵的世界，无论是海的女儿还是天空的女儿都没有永恒的灵魂，但是可以通过善行来创造一个永恒的灵魂，也许要花上三百年，也许不用那么久。
他们还告诉她，每当他们找到一个好孩子，他们就更接近这个目标。
世华本以为后面还有，但是翻了一页后发现下页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怎么回事？
本该完结的时候没有完结，不该完结的时候却戛然而止？
她觉得很奇怪，后面这小部分与前面的大部分之间有某种割裂感，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故事。前面似乎是一个至死不悟的爱情故事，而后面的……似乎有更深刻的含义。
主人公在后面表现得也很奇怪，她仿佛已经不在乎对王子的那份爱情，甚至在新娘的脸上轻吻一下，然后对王子释然而笑，像是把一切都放下了。
在世华愣神的工夫，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中手机已经弹出低电量提示，而她也听到楼下传来停车的声音。
不好，是张子安回来了！
她早已忘记这是最后一次直播，匆匆对观众们说了一声，甚至没来得及去看那个[西瓜]是否点了关注，就飞快地退出了直播app。
几乎就在她刚忙完的同时，就听楼下传来王乾的一声怪叫：“师尊！您……您干什么去了？是去海边洗澡了？怎么全身都是湿的？”
第912章 东临滨海，以观鲸鱼
世华原本仍沉浸在童话剧情里，但是听到楼下的声音，不禁产生了好奇。她知道张子安基本上每天上午都要去一趟海边，有时候半小时就回来，有时候晚回来一些，这已经成了宠物店的惯例，但是今天好像有所不同？
她把浴室的小窗户推开一条缝，悄悄向下窥视。
李坤听到说话声，也从隔壁水族馆出来，一看张子安的衣服果然湿了，头发也紧贴着前额。他起初以为张子安是初次开船出海不幸落水，但仔细观察却又不像，因为落水的话衣服肯定全湿透了，而张子安的衣服只有外衣部分位置湿了，主要集中在前胸和肩头，而且现在已经有些干了，与其说是落水，倒更像是淋雨了或者被人从头上泼了盆水。
他抬头看看天色，今天阴天，但目前为止一直没下雨啊。
蒋飞飞闻讯也出来了，她一见到张子安这副样子，马上想到了点子上。
“店长，难道你这是……被鲸喷到的？”她羡慕地问道。
“嘎？**？”
蒋飞飞只是少说了一个“水”字，就被理查德隔着大老远就敏锐地听到了。
“嘎嘎！听说鲸的那里很大，量也很大，千万不要擦！全都是精华，养颜护肤！”
“师尊！真的遇到鲸鱼了？”王乾和李坤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们知道张子安是驾船出海赏鲸的，但听说真的赏到了鲸还是很意外，毕竟大海茫茫，区区橡皮艇又驶不出多远，哪能恰好遇到鲸呢？
张子安指了指五菱神光的后备箱，“其他的一会儿再说，先帮我把蓄电池拎进屋里充上电。”
“好沉！”王乾一拎蓄电池差点闪了腰，呲牙咧嘴地示意李坤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把蓄电池拎进屋，找了个角落插上电源充电。
店里有几位熟识的顾客，见了张子安这副略显狼狈的样子不禁侧目而视。
张子安脱下半干半湿的外套，自顾自地拿起吹风机，先把软趴趴的头发吹定型，不然实在有损形象。
“师尊，那吹风机是吹狗毛用的。”王乾好心提醒道。
张子安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王乾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语。
“嘎！头发和身上都被淋湿了，小心着凉啊！”理查德假惺惺地表达关心，抬起一侧翅膀指向一旁的自动洗狗机说道：“要不要去洗个热水澡？小狗一百，大狗两百，单身狗免费！”
自动洗狗机有几个顾客在排队，有人是慕名而来尝鲜，有人是老顾客了，觉得自动洗狗机给狗洗澡很方便，就定期过来洗，都是年轻人，比较容易接受新鲜事物。他们见状，纷纷表示可以让张子安先洗，他们的狗可以等等。
张子安断然拒绝他们的好意，顺便抄起一条毛巾向理查德掷过去，正好盖在它的脑袋上，把它接下来的话给憋了回去。
“店长，真的遇到鲸鱼了么？”蒋飞飞迫不及待地问道。她已经网购了一件救生衣，如果真的能遇到鲸鱼，她以后也打算申请跟着张子安一起去。
王乾和李坤也很关心这个问题，竖起耳朵听着。
“确实遇到了。”张子安承认。
“鲸鱼？从哪能看到鲸鱼？”部分顾客也听到了，同样被勾起了好奇心。
滨海市没有海洋世界，而即使是开设海洋世界的大城市，那些海洋世界里一般没有鲸，只有海豚，顶多有几头虎鲸或者白鲸这样的小型鲸类，其实虎鲸是鲸目海豚科的，说是大型海豚也不为过。在国内想看到真正的大型鲸并不容易，而且花费不菲。
即使是那些世界著名的赏鲸胜地，也不是去了之后肯定就能遇到鲸的，往往需要逗留几天，在海上耐心地等待鲸的出现，有些赏鲸胜地还推出了看不到鲸就退钱的保险政策。
张子安没有透露具体地点，随意敷衍着说道：“就在海岸附近，有时候鲸类会游到浅海，今天运气不错，正好被我遇到了。”
“不只是‘遇到’这么简单吧？店长你肯定是近距离遭遇了鲸鱼？”蒋飞飞猜测道，“不然怎么会被喷一身？”
“嗯，鲸往往是成群活动嘛，今天一下子遇到了好几头。”张子安语焉不详地解释道，“而且离我的小船很近，它们出水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衣服也被它们喷的水淋湿了。”
能被鲸喷出的水淋湿，这要离多近才行啊？
蒋飞飞与其他顾客闻言都很羡慕，恨不得自己当时也在场，不断地追问细节。
张子安信口开河地胡诌了几句，也不是完全胡诌，而是有所保留，满足他们心中对鲸类的期待感。
在普通人眼中，鲸是又胖又可爱的萌物，大部分情况下确实如此，特别是从电视上看。然而在真实世界中近距离遭遇鲸鱼，带来的震撼感远比电视上来得更强，前提是不要离得过近，否则还是可能出危险的，而张子安这次就离得过近了。
信息爆炸的时代，反而有很多年轻人并不是很关注近在咫尺的本地新闻，甚至有很多人都不知道滨海市来了很多鲸鱼，经张子安一提才一副“什么？还有这种事？”的表情。
“张店长，你应该推出个收费赏鲸的业务，肯定有很多人愿意掏钱——只要比专门去一趟大城市的海洋世界或者去国外赏鲸便宜就好！”有顾客提议道。
“对啊，反正大家去赏鲸也就是为了拍照片和视频发朋友圈装逼么，在海上又分不出来是在国内国外，你在你的船上写几行英文，装作是在外国，在朋友圈里一发，倍儿有面子！”另一位顾客一针见血地分析道。
“我要当第一位顾客！”蒋飞飞兴奋地举手道。
还真别说，他们的提议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只要用世华特定的歌声把鲸鱼召唤过来就好，操作起来并不麻烦。
只不过，这件事不着急，要等稍后再说，反正也没人能跟他抢生意，张子安先要解决那头巨鲸的问题。
第913章 水下录音
张子安吹干了头发，跟顾客交谈了几句，让李坤和蒋飞飞回到隔壁照应生意，自己上了二楼。
顾客的赏鲸提议挺不错的，但如果浅海这边有一头喜怒无常的巨鲸就另当别论，天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在船边，万一把船掀翻给顾客带来危险就麻烦了。
他敲了敲门，稍等之后进入洗手间。
世华上下打量着他，问道：“你身上的水真的是鲸鱼喷的？”
“嗯，我又遇到了那头巨鲸，差点被它把船弄翻了。”张子安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将湿衣服扔进洗衣篓，打算攒多了一起洗。
“怎么回事？你没把我的歌放给它听？”世华狐疑地皱眉，其他东西她不敢断言，但她对自己的歌声是很有自信的，她用歌声与鲸鱼交流时从没遇到问题。
“当然放了，但似乎没有效果，而且起了反作用。”张子安如实答道，“奇怪的是，你的歌声对小须鲸是有效的，但对那头巨鲸却无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世华无辜地眨眨眼睛，除了白鲸是白的以外，她分不清其他鲸鱼的种类，就算他说是小须鲸什么的，她也不知道是哪种鲸鱼。
张子安把今天出海的经过挑重要的给她讲了一遍，然后总结道：“目前，你的歌声只对两种鲸播放过，一种有效，另一种无效，我也想多找几种鲸鱼增加样本，但很遗憾找不到。现在的问题是，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你的歌声里存在瑕疵，要么是那头鲸有问题。你觉得是哪种呢？”
“不可能！我的歌声绝对没问题！一定是你打开的姿势不对！”她惟恐他怪罪，赶紧提前推卸责任。
张子安以手扶额，“如果暂时排除姿势问题呢？”
“那……那就是那头鲸有问题！对！它大概是个聋子！”世华眼珠一转，恍然大悟般说道：“人有聋子，鲸也有聋子啊！”
说完之后她还沾沾自喜，一副“我好聪明”的样子。
张子安：“……鲸里面可能确实有聋子，不过这头巨鲸应该不会是聋子，因为我觉得它正是因为听到你的歌声才被吸引过来的。”
世华一愣，“不可能！听到我的歌声之后，它不可能再攻击你！”
“我的意思是，它确实听到了你的歌声，但是由于某些咱们目前不知道的原因，它没有听懂或者没有理解你的歌声。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张子安耐心地解释道，“记得我问过你的吧？是不是所有鲸类都能听懂你的歌声？如果听不懂的话，会不会产生误会？”
如果是以前，世华会对这个问题不假思索地给出肯定的回答，但如今她倒并不是那么确定了，因为如果巨鲸没问题，那问题就出在她的歌声本身，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这点。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说道：“大部分鲸应该能听得懂吧？至少……德国附近的鲸都可以听懂，我听到它们的歌声就能学会，如果听不到就没办法了。到达滨海市以后，这附近海里的鲸歌我也能听懂……也许那头巨鲸来自偏远乡下吧！”
鲸的低频声波能传很远，但也不是无限远，依海水状况的不同最多可以传播数千公里，诞生于北欧附近的世华只能听到那个范围内的鲸歌。
“那你现在能听到那头巨鲸的声音么？”张子安又问。
“不行，现在附近的鲸太多了，就像一千只鸭子在叫，我根本分不出来谁是谁。我平时只能努力不去听，把那些声音当成风声雨声之类的背景，否则就听不到你们的说话了。”世华摇头道。
原来是这样啊……张子安试想了一下，听力范围太大确实也是很辛苦，连一些不想听到的声音也能听得见，如果是普通人可能早就疯了，也亏得世华脑子是一根筋。
虽然现在鲸类数量大幅减少，但几千公里范围内，怕不是有成千上万头鲸，其中不乏巨鲸，就像成千上万人同时在说话一样，想从中挑选出特定的一头，无异于大海捞针。
“明白了，那我换个问题——如果你听到那头巨鲸的歌声，能不能理解并试着和它对话？”张子安抛出另一个提前准备好的问题。
“呃……”世华苦恼地抓抓头发，不确定地说道：“我没有刻意学过，都是不知不觉间学会的……大概是能吧。”
“好吧，那就由我来想办法搞来那头鲸的歌声。”张子安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了。
“等一下！”
他正待离开洗手间，就被世华叫住了。
“你打算怎么弄到巨鲸的歌声？”世华注意到他手机下面压着的防水袋，“难道你要把手机放到水里录音？”
“当然不是。防水袋只能防止日常淋溅，真要放到水下就不一定能防水了……再说，就算防水袋能起到防水效果，但它本身也会阻碍声音的传播，令声音产生失真，那样录了等于白录。”张子安摇头道。
“那……”
“想在水下录音，只能去寻找专业的器材，是一种名为‘水下拾音器’的高精度录音设备。”他进一步解释道。
“哦哈哈，原来是水下拾音器啊……”世华不懂装懂，“这东西也能在网上买到？跟你在网上买船一样？”
“这个从网上买不到，即使是万能的淘宝也没有。”张子安遗憾地耸耸肩。
“那怎么办？”她又问。
“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他是滨海大学生物系的副教授，经常去野外考察什么的，我觉得他那里应该有。我打算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能不能拿出来借我用用。”张子安有相当的把握，堂堂的生物系里肯定有这种专业器材，就是不确定能不能借出来。
“我……我来打吧！我还没打通过电话呢！”世华兴致勃勃地央求道。
这倒是无所谓，谁打都一样，反正现在有求于她，正好满足她这个小小的愿望。
张子安痛快地答应她的请求，解锁手机屏幕，却露出了尚未关闭的直播app界面。
第914章 皮一下，很开心
世华对直播app的界面太熟悉了，在不直播的时候经常去其他主播的房间闲逛，一眼就知道张子安之前在看直播，还没来得及退出。
“你在看直播？”她明知故问。
“哦，这个啊，之前小雪有一场直播，好像她的粉丝提供了猫神雕像的目击线索，所以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听了听……我只是听，没有看，没有违反交通规则！”张子安随口应付两句，不着痕迹地将app退出，然后语气一转问道：“你知道猫神雕像的事么？我没说过？”
他话题转得有些刻意，世华怀疑地瞪了他一眼，“多少听过一些，菲娜最近总是白天睡觉，据说就是为了能在夜里提高警惕……不过这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
“呵呵，难道你以为猫神雕像没丢之前它白天就不睡觉了？”张子安呵呵一笑，赶紧心虚回头看看身后是否蹲着一只金色的猫——还好没有。
他将手机切换到联系人，找到卫康的号码，本想自己拨出去，但世华急切地伸出手说道：“让我来拨！”
“你拨也可以，不过接通之后由我来说。”张子安叮嘱道。
他可不想费尽口舌向卫康教授解释，为什么是个女生用他的手机打电话，万一卫康产生误会就不好了——要知道，像卫康教授这样五十岁左右的中老年人，往往都喜欢给年轻人介绍对象，身为教授，应该认识不少年轻女大学生吧？
说起来，他对埃及之行还有些小期待，如果同行的考察队里有胸大腿长貌美的年轻妹子就好了……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就能英雄救美，就此留下一短旖旎的回忆……
世华可不知道他此时的想法如此复杂，她接过他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划拉了好几下都没有拉到底，立刻羡慕地说道：“哇！这么多联系人！”
相比之下，她的手机联系人里只有张子安一个人。
“大部分都是顾客，礼貌性地加进来，其实从没打过。”张子安耸耸肩，“要找的人是卫康教授，你从W里找……”
“我知道！别瞧不起我！”世华皱起鼻子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翻着翻着，她的手指在一个联系人上面停住了。
这个联系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准确地说不是名字，而是一个代称——“妈”。
看到这个字时，世华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酸楚，她知道张子安的父母遭遇意外去世了，而她自诞生以来根本就没见过父母，和他一样在世界上举目无亲。
这一页的联系是M，要找W的话应该继续往下找，但她的手指却又向上翻页，不出意料在B里找到了“爸”字。
是他没有定期整理电话本的习惯吗？直到现在依然保留着永远不可能再联系的号码，令联系人列表变得越来越冗长？或者说越来越冗长的联系人列表能令他获得心理上的满足感，觉得自己是社交达人？
张子安与世华是面对面，而手机屏幕是朝向世华的，他看不到她在干什么，以为她还没有找到卫康的名字，便催促道：“找到没有？要不我来找吧。”
世华是行动派，所谓行动派就是先行动再思考，或者不思考，而且来自张子安的蔑视令她很气恼。
于是，她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击了“爸”字。
【正在拨号……】
世华静待片刻，在她的料想中，这通电话肯定是打不通的，她只是想皮一下，会令她很开心，岂料数秒之后，竟然从另一间卧室的方向传来很老土的音乐声，洋溢着最炫民族风的节拍。
她和张子安同时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张子安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本能地往迈步想去看一下是谁来的电话，父亲的那帮熟人在父亲去世后一两个月内偶尔还会拨打这个电话——大部分是打错了，接通之后就急中生智嘘寒问暖或者悼念一下父亲，但一两个月之后就很少再响起铃声了，即使是有，也无非是广告推销。
他刚走出两步，察觉有些不对，怎么恰好在这时候响起来了？
还不等他回过神来，铃声就中断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一眼是谁来的电话，紧接着另一道依然老土但是不同的音乐声又从同一个方向响起来了。
母亲认识的人不多，宠物店的业务一般是由他父亲联系，就算她在世时也没几个电话，通常是街坊邻居邀请她去打牌、跳广场舞或者闲谈，她去世后手机几乎从没有响起过。
一个铃声可能是巧合，两个巧合那就肯定不是巧合。
他本应早想明白的，但是许久没有听到的铃声令他有些恍神，甚至连心跳都不知不觉地加快了，习惯性地张开嘴，想冲楼下喊：“妈！有你的电话！”
话到嘴边，他重新回到了现实，又缓缓闭上嘴，已经不需要喊了。
同时拥有父母他们两个电话号码的人不多，会在时隔这么久之后依次拨打的人，除了他以外是不存在的。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转身瞪着世华呵斥道：“是你在打电话？放着正事不做，谁让你瞎打电话了？你就这么喜欢胡闹？”
此前无论世华再怎么折腾，他都付诸一笑，板起脸假意说她几句，没有真正生气过——尽管那时他有理由生气；这次他真的有些生气了，却不确定自己生气的理由。
若是菲娜如此呵斥她也就罢了，她一向瞧不起的小气鬼张子安竟然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以前的她肯定会不甘示弱地跟他互相瞪视，然后尖声大吵大闹，但今天她的却一反常态地垂头嗫嚅说道：“对……对不起……”
张子安本想继续呵斥她，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简单地以承认错误的态度道歉，反倒令他接下来的话全憋在肚子里，拿不准现在应该严加教育还是就此原谅她。
世华微微抬头，蓝如大海的眼睛分外晶亮，指了指主卧室的方向小声地问道：“你……你一直在给他们充话费？”
第915章 租借
在世华的认知里，张子安是个超级小气而且超级理智的人，连给她充的每笔话费都算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会去做毫无意义浪费钱的事呢？他父母已经去世了，却依然让他们曾经的号码保持畅通，这不符合他的人设啊！
张子安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便点点头，“不充话费的话，就停机了，中国移动又不是做慈善的。”
“所以，你不仅一直在充话费，还每天给他们的手机充电？”世华追问道，“你不是说，这里是商业用电，每次电费的时候都会很心疼么？”
张子安很无语，“你把我看成多小气的人了？”
世华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是重新认识了张子安，他不仅把去世父母的号码一直保存在手机联系人里，还会给他们的号码充值，给他们的手机充电，就像他们生前一样，就像……他们还没去世一样。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孤独的，但其实他也是孤独的。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张子安低头看看裤子，确认一下是不是裆部也被淋湿了。
“没什么。”世华甩甩头发，手指划拉到W，从联系人里选择了卫康，然后拨通了电话，听到对方接听的一声“喂”，便将手机交还给张子安，依然紧紧地盯着他。
“喂？卫教授，是我，张子安。”张子安被世华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边打电话边踱出浴室。
“哦，小张啊，什么事？是关于考察队的事情？”
卫康的语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担心张子安突然提出退出考察队，不再参与埃及之行，那对考察队来说是莫大的损失。
“不，跟那个完全没关系。其实……我是想向您借一件科学仪器，不知道您那里方便不？”张子安说道。
“什么仪器？说来听听，如果是我能作主的普通仪器就没问题，如果是太贵重的仪器，我也没有外借的权限，只能请示院领导……”卫康有所保留地拉长声音。
张子安讲道：“应该不是特别贵重的仪器，是水下拾音器，不知道您那里有没有？”
“水下拾音器？”卫康的声音一顿，继而诧异地问道：“这个仪器倒是能借，只是介不介意我问一下，你为什么要用这东西？外借的仪器需要填表，我得知道你的用途是什么。”
他的言下之意是，开宠物店还用得着水下拾音器？
张子安解释道：“卫教授，最近我开了一家分店，是水族馆，同时也能鲸产生了一些兴趣，特别是鲸的声音，感觉特别悠扬而神秘，一听起来就入了神……现在咱们市外海不是来了很多鲸么？我想录一些它们的声音，然后在我的水族馆里循环播放，这样还能营造海底的神秘气氛。”
“看不出来，小张你的审美格调还挺高嘛！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聆听鲸歌。”卫康的语气既惊讶又赞赏，倒不像是讽刺，“不过鲸的歌声可以从网上下载到现成的，干嘛要特意自己去录？”
张子安笑道：“卫教授，这话不应该由您来问啊……您去野外考察那么辛苦，还不一定能如愿以偿地发现新物种，干嘛还要一次次地去？网上虽然可以下载到现成的鲸歌，但我还是想自己去录，兴许能发现什么不同的新东西呢。”
卫康沉默片刻，张子安以为自己说的话令他生气了，然而他马上一拍桌子，赞叹道：“好！这才是科学探索应该具备的精神！看来你天生就是适合干这一行的料啊！真的不考虑来考我的研究生？”
“卫教授您又在说笑话了！”张子安心说呵呵，他说话完全是投其所好，为了顺利借到水下拾音器才故意讨卫康的欢心，他哪有什么科学探索的精神……
卫康一声叹息，“好吧，我去跟研究海洋生物的同事说一声，看他们还有没有空闲的水下拾音器……对了，你要借多久？”
“可能几天吧……我尽量快一些。”张子安此时拿不准下次去海边时能不能再遇到巨鲸，只能把时间放宽松。
“对了，卫教授，您跟同事说一声，我不会白借的，您的同事会得到相应的回报。”他又补充道。
“不用，不用给钱了，这次算是我私人借的，不用给钱。”
卫康以为他是要付租金，表示不用付，但张子安其实是想以特殊形式来回报——以私人的名义，将他饲养繁殖的冰海葵赠送几只给滨海大学生物系，提供给他们做研究。
冰海葵是近年来刚从南极冰盖下发现的新物种，迄今为止人们并不了解它们的习性，以及它们是如何将柔弱的身体扎根于坚冰的。如果滨海大学的师生们能够领先世界解开冰海葵的奥秘，甚至发现冰海葵体内某种能够应用于医药的成分，也许能引起不小的轰动，那时候他也与有荣焉，以后再想借东西会很方便。
张子安不具备相应的知识与研究仪器，也没有兴趣，冰海葵放在他手里仅仅是作为观赏的宠物而已，不如分一些出去造福科学，也算是弥补他屡次欠卫康的人情。
“不是付钱，谈钱多俗啊，我是想送您一些好东西。”他故作神秘地吊卫康的胃口。
卫康闻言一怔，以为张子安终于想通了，愿意拿出原始埃及猫来给他做研究，但仔细一想又似乎不像。
尽管他一再追问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张子安始终没有具体说明，打算等归还水下拾音器的时候再给他一个惊喜。
卫康先挂断电话，去向同事借仪器，然后又给张子安打来电话，表示一切顺利，同事那边正好有一台空闲的。
两人约定好碰头的时间和地点。
等到了时间，张子安驱车前往滨海大学，在卫康的帮助下填写了相应的租借表格，终于拿到了珍贵的水下拾音器。
有了这东西，就可以录制并分析那头巨鲸的声音，进而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第916章 海底的圣歌（为[女王一梦熙]盟主加更）
第二天。
“师尊，您今天又要出海赏鲸？”
一大早，王乾见张子安拎起沉重的蓄电池走向五菱神光，便猜到了他的意图。
“嗯，没错。”张子安点头，拉开车厢门，把蓄电池与马达连接，确认电量已充满。
“呃……”
王乾心中纳闷，赏鲸虽然高雅，但偶尔赏一次也就行了，干嘛要每天都去啊？赏鲸真的那么有意思？又不是看美女……
“这是什么东西？”他拿起车厢里一根长棒状的灰色物体摆弄着，他以前没见车里有这东西，应该是刚放进去的。
长棒状的物体表面粗糙，摸上去像是KTV里麦克风的拾音部分，后面盘着长长的灰色导线，导线表面覆盖着塑胶。
“这是水下录音用的。”张子安怕他粗心摔坏了这精密仪器，从他手里夺过来放回车厢，“你们看着店，我去去就回——如果没回来记得报警啊！”
王乾一脸便秘的样子目送张子安开车远去。
李坤从隔壁溜达出来，凑近说道：“师兄，最近师尊频繁开车啊，咱们都很久没有摸过方向盘了，手都养了……对了，师尊又去干什么了？”
“声称是去录水下的声音，但我看师尊神态似是有诈，怀疑他是在敷衍我，隐藏着什么秘密不想告诉我们……”王乾皱眉沉思，表情严肃。
“哦？什么秘密？”李坤精神一振，紧张兮兮地追问道：“是不是那本高级驭兽术的正确解读方法？”
“那倒不是……我看师尊在车厢里装的东西又粗又长，很高级的样子，可能是……传说中的铀棒！”王乾煞有介事地比划道。
“铀棒？”李坤惊得瞠目结舌，“师尊弄来铀棒要干什么？难道要搞事情？”
王乾见左右无人，低声说道：“说不定师尊偷偷在海里养着一只哥斯拉……”
“哥斯拉？你确定不是偷偷养了一只腐鲲？”
“嘎嘎！你们刚才说什么棒？”
理查德扑腾着翅膀飞过来，莫名其妙地异常兴奋，只因为它把Y听成了R……
张子安今天开车很小心，特别是来到海滩之后，放缓速度，避免颠坏了车里的贵重仪器。
卫康教授给他借来的水下拾音器并非一般货色，而是滨海大学水声工程学院里用来进行正经科学研究的高级货。
水下拾音器不只是录制水下声音那么简单，若是那样的话万能淘宝就能买到，而是包括信号处理系统在内的一整套设备。它将水下的声信号转换为光信号，通过光纤传导进系统里，再进行调制和增强，输出声波图表，并且把人耳听不到的声音转化为能听到的，供研究者进行分析。这套系统价值不菲，普通人想买都买不到。
同昨天一样，张子安对冲锋艇充气，顺便检查有没有漏气的情况，海上容不得马虎大意，一失足就成了千古恨。
检查没问题，他把设备小心地搬到船内，再把船推进海里。
有了沉重的设备压舱，冲锋艇的吃水线比昨天更深，行驶稳定性也高了一些。他很庆幸没买太小的冲锋艇，否则现在就太局促了。
他用肉眼判断距离，把船停在了比昨天更接近于海岸线的位置，拿起灰色棒状的水下拾音器，没有直接扔进水里，而是先将表面均匀浸湿，确认没有气泡附着在表面，以免造成声音失真，再缓缓释放光纤线。
光纤线上标有刻度，张子安不知道此时脚下的海水有多深，暂时释放了50米，估摸着可能快到底了——若是放得太浅，收集到的全是水面的杂音。
准备好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戴上配套的头戴式监听级耳机。
真不愧是高档的专业耳朵，厚厚的海绵严丝合缝地贴合耳部轮廓，稍加调整之后，几乎完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他打开开关，小型显示器上跳出了声音的实时波形图。
海底的声音经过增强之后，从耳机传入他耳中的那个瞬间，他顿时毛骨悚然，像是被寒流包裹一般紧紧缩起了身体，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很难准确形容他听到的声音，就像是站在一扇无比厚重而广阔的石门前，看着石门慢慢开启，从石门里涌出无数的天使唱诗班，齐声咏唱气势恢弘的圣歌。
他双腿打颤，如果不是坐在飘摇不定的船上，说不定会当场跪下来。
专业级水下拾音器和监听级耳机将方圆数公里内海底的一切声音纤毫毕现地送入他的耳膜中，有来自动物的声音，有来自洋流的声音，有螺旋桨和马达的声音，也有远方风暴和电闪雷鸣的声音——来自高能量风暴的声音甚至能穿越上千公里的海洋被接收到……除此之外，可能还有隐匿行踪的潜艇声音，只是受限于人类大脑的处理能力，这些声音全都混在了一起，如晨钟暮鼓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恢弘的圣歌中偶尔也会响起几声诡异的杂音，尖锐如同厉啸，或者低沉如泣如诉，谁也不知道杂音是什么东西发出的，也许只是两股温度和密度不同的洋流发生了交汇，或者海底发生了轻微的地壳运动——然而这些全是猜测，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动物的声音在其中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被其他声音所掩盖，往往只有当离得很近时才能被分辨出来。大部分海洋生物不会鸣叫，动物的声音里，来自鲸和海豚的声音占据统治地位。
张子安将仪器上的拨杆往低频方向拨动，以增强低频的灵敏度，将来自海豚、齿鲸、风暴的高频超声波过滤掉，专注于倾听来自低频的语言交流。
随着他的动作，耳机里的声音又有所变化，整体变得安静下来，从恢弘的圣歌变成了韵律悠长的呼吸。
咚咚咚咚咚……
一连串的急促鼓点声大约以每秒两三下的速度不断响起，听上去像是劣质喇叭产生的爆音，声音时大时小——这表明有一头或者几头小须鲸在附近海域徘徊。
第917章 得手
身处飘摇的小船上，戴着耳机，闭上眼睛，将五感与外界的联系减弱至极限，专注地倾听来自海底的声音，整个人就像是慢慢沉入海底，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包围，又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身体于混沌中悬浮。
黑暗令人更加专注，海底圣歌的美妙令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然而当诡异的声音于身边响起时，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睁开，冷汗淋漓地回到了现实，庆幸自己没有真正地身处黑暗的海底，不用考虑刚才的声音是何种怪物发出的。
如果有经验的水声工程学院老师和研究生在此处，利用两个或更多水下拾音器，可以通过三角定位法来判断目标的游动速度和方向，听说资深的潜艇听音系统官兵甚至能在较短时间内识别出几百个噪音目标的真身。
张子安没那么出色的本事，他能听出这是小须鲸的歌声，因为小须鲸的声音很有特色，而且他知道附近有小须鲸，若是换成比较少见的鲸，他就没办法第一时间听出来了。
他听了一会儿，又听到疑似其他鲸类的声音，但是离得太远，分辨不清。
于是他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将水下扬声器沉入水中，只是没有沉得像水下拾音器那么深，因为线不够长。
他启动扬声器，开始播放世华的歌声。
每次播放几分钟，他就暂停一下，重新戴上耳朵，倾听海底的声音，如果不暂停的话，由于扬声器离拾音器太近，世华的歌声会掩盖掉其他一切声音，结果就是什么都听不到。
昨天他用世华的歌声安抚了那头雄性小须鲸，不料歌声却吸引来巨鲸，今天他打算如法炮制，试试能不能再把巨鲸引过来。
这次他有心理准备，绝不会再被那头巨鲸打个突然袭击。
昨天巨鲸毫无征兆地浮出水面，险些令他以为是哪个国家的潜艇，因为它肯定是一口气深潜游过来的，在水面上看不到它的任何踪迹。
那头巨鲸不太好相处，若是再被它接近到危险距离，今天可没有小须鲸来救他——他翻船落水事小，这些贵重仪器要是落水，他得把裤子都送进当铺。
不过，他有水下拾音器这个利器，只要巨鲸接近到一定范围之内，他就能提前发现它的到来，并且采取应对措施——逃跑。
打个比方的话，这就像是驱逐舰与核潜艇之间的猫鼠游戏，只不过这艘驱逐舰比较怂。
这种事情很考验耐心，想想战争片里的潜艇声纳员在值勤时往往一坐就是半天，聆听耳机里传来的各种声音，努力在敌方潜艇的声纳员发现自己之前先发现对方，那需要何种程度的专注度？只要稍微一走神，整艘潜艇可能就被敌方潜艇击沉了。
张子安没那份耐心和专注，好在他不需要聆听太久。
大约第三次暂停后，监听级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道异响，混杂在小须鲸的短暂爆音之间，若不是他精神集中，很可能会错过。
附近的小须鲸似乎不止一头，声音混乱而嘈杂，跟菜市场讨价还价差不多，不知道它们到底在说什么，然而这道异响一出现，小须鲸的声音就像是打了上课铃一样，突然静了一下。紧接着，小须鲸的声音以更高的密度爆发出来，像是在互相警告什么，比如说——狼来了。
没办法，鲸类虽有一定程度的智慧，但还停留在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
张子安打起精神，更加专注地聆听，紧张地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掌心的汗，深呼吸，瞥一眼马达的手柄。
他无法确定这道声音是不是来自那头巨鲸，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只能继续等待。
大约半分钟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上次离得更近，听得更加真切。
目标的游动速度非常快，伴随着隆隆回响，像是一列火车般庞大的物体在快速逼近。
张子安几乎能想象出一头巨鲸张开大嘴，将沿路上所有小鱼小虾无差别吞入口中再从鲸须中排出海水的姿态。
与之相反，来自小须鲸的声音正在减弱，数量也在减少，像是在纷纷远离那头神秘的巨兽，像不一定是因为怕它，而是它把附近的食物都吃光了，让其他鲸只能饿肚皮。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周期性变化的汽笛，时大时小，大的时候连他的耳膜都在随之震动，小的时候几不可闻。
张子安听得连连皱眉，这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是那头巨鲸？
他看了眼仪表的液晶显示屏，仪器正在自动录制并绘制声音的波形图，不过他这时候没时间细看，目标来得非常快。他不确定是否已经录制了足够长的声音样本，但此时必须马上离开，否则可能又会重演昨日的一幕。
他摘下耳机，飞快地卷动光纤线，将水下拾音器从海底拎上来。50米长的光纤线不是那么快就能弄好的，他一边卷一边紧张地盯着波澜不惊的海面，担心某处会突然冒出潜艇般庞大的身躯。
水下拾音器终于哗的一声被拎出水面，上面还缠绕着一些墨绿色的海藻。
他放下拾音器，用最快的速度启动马达，把船头调整至陆地的方向，将动力调至最高，螺旋桨高速旋转起来。
冲锋艇向岸边疾驰。
这时他仍然没有完全放心，边开边回头望。
噗！
几乎就在他离开还没一分钟的时候，一道巨大的水柱自他刚才的位置喷涌而出，升至最高点后又如暴雨般砸落水面。
海面向两边一分，巨大的身体浮出海面。
张子安估摸着自己大概已经来到了安全海域，便将船速放缓，拿起望远镜观察。
巨鲸甩动尾巴，旁若无人地在海面游动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换气几次之后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再次消失不见。
张子安终于松了口气，一是因为今天“干”身而退，二是因为确认声音的来源就是巨鲸，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不算白跑一趟。
第918章 奥卡姆的剃刀
在沙滩上把冲锋艇放气并折叠收拾起来，张子安心满意足地驾车驶回宠物店。水下拾音器暂时不用急着还给卫康教授，因为不知道录下的声音是否完整。他虽然不懂鲸语，但知道语言这种东西很复杂，光是听零星几个字节是无法学会的。
如果世华表示录下的声音长度不够，那他以后还要继续重复今天干的事，直到她满意为止。
“师尊，您回来啦，哥斯拉……不对，录到您想录的声音了么？”王乾跑过来拎起蓄电池，嘴里问着莫名其妙的话。
“嗯，大概录下来了吧，一会儿我编辑之后复制一份，你拿去交给李坤，让他在水族馆里作为背景音乐循环播放。”张子安吩咐道，同时扛起全套的水下拾音设备往二楼走。
王乾答应一声，返回店里给蓄电池充电。
π刚写完一章，正在起居室里伸着懒腰来回溜达，活动身体。
“π，我用下电脑，一会儿就好。”
“吱吱。”
张子安将设备里的存储卡取出来，在电脑里安装配套的声谱分析软件，然后导入存储卡里的原始音频文件。
声音转化为波形图输出于屏幕上，但是非常杂乱无章，就像一千只股票的K线图同时显示一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研究了一下这款软件的用法，调用过滤器，将所有高频的声音过滤掉，屏幕上立刻清爽了很多，但仍然剩下上百根曲线。
接着，他进一步拖动时间轴，找到音频文件末尾的位置。
他大致上记得巨鲸的声音是何时出现的，通过对比出现和结束的时间，他进一步排除掉其中九成以上的杂音，剩下为数不多的曲线。
由于经验不足，剩余的曲线无法简单地用声形图进行排除，他干脆用笨办法，逐一选中这些曲线，然后播放。
咚……
嗒……
咔……
叮……
嘶……
各种各样的声音依次从笔记本电脑孱弱的音箱里响起，其中有些声音超出人耳听力之外，被软件增强后才能听得到。
说来奇怪，他当时已经很专注了，但是此时听到这些声音时依然感觉很陌生，像是从没听过一样。
“吱吱。”
π抓耳挠腮，像是全身发痒，显然有些过于诡异的声音听得它很难受，最后它干脆堵上耳朵，跳进吊篮藤椅里，再用枕头盖住脑袋。
呜——
熟悉的声音响起。
张子安的心跳猛然加快。
错不了！当时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如同火车汽笛在鸣响，声音周期性增强和减弱，偶尔还混杂着类似于火车车轮轧过铁轨连接处的咣当声。
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按住鼠标左键不敢松开，生怕松开之后这条曲线又被其他曲线所淹没，而是拖动它单独建立一个新窗口。
在新窗口里，这条曲线形如周期性隆起的山峰，一侧陡峭而另一侧较为平缓，山峰有数个起伏不定的峰顶，这是汽笛最尖锐的部分，最高处往往与咣当声对应。
曲线所在的坐标轴里，X轴代表时间，Y轴代表声音的频率。
他移动目光，看向Y轴。
“嗯？”
他愣住了。
只有极少的几种鲸才有长到如此硕大的体型，排除掉头部长有角质瘤的露脊鲸，再排除掉抹香鲸这样的齿鲸，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
张子安本以为那头巨鲸是蓝鲸或者长须鲸，然而Y轴上的数字标识表示他完全猜错了。
蓝鲸声音的频段基本位于15赫兹至40赫兹之间，主要集中在15至20赫兹以内，近年来由于人类在海洋中制造了过多噪音，有证据显示，蓝鲸的声音频率正在逐步向低频转移，越来越接近15赫兹，以避免与人类的噪音相冲突。
长须鲸的声音频段更加狭窄，位于15至25赫兹之间，主要集中在20赫兹左右。
人耳的听力范围是20至2万赫兹，若是不借助仪器的话，人类基本上听不到蓝鲸与长须鲸的声音0。
然而，屏幕上Y轴所对应的频段范围，却是位于45至50赫兹之间，这个频率人耳是可以直接听到的。
奇怪了，难道哪里搞错了？这段曲线不是那头巨鲸的声音曲线？
有些鲸的声音频段范围很广，能够涵盖这一区间，但那些鲸又长不到如此庞大的体型。
张子安略一思考，最正常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当他给巨鲸录音的时候，附近海里还潜藏着另一头不同种类的鲸鱼。他以为是巨鲸的声音，其实是另一头鲸鱼发出来的。
但是有这么巧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巨鲸的声音曲线跑哪去了？
他又切换回原始窗口，将剩余的曲线再次逐个播放了一遍，令他头疼的是，他无法确定这些声音是不是鲸发出的声音。
如果有个资深的潜艇声纳员在这里就好了，一定能告诉他发出这些声音的东西都是什么。
他有些郁闷，本来以为毕其功于一役，现在看来明天还要跑去录一趟音，希望下次不要弄错了……
等等，真的是弄错了么？
他尽量不放过每种可能性。
如果没弄错呢？如果明天录的音还是这条异常的声音曲线怎么办？
不可能总有一头神秘且从不露面的鲸鱼时刻跟随着那头巨鲸吧？
有一个终极的排除法叫作“奥卡姆剃刀定律”，这个定律用最简单的话表述就是“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大道至简，越简越好。
具体来说，当两个假说具有完全相同的解释力和预测力时，我们以那个较为简单的假说作为讨论依据。
张子安警觉起来，发现自己正在犯下错误，为了解释异常现象而凭空增加了一个实体——跟随在巨鲸身后、神秘且从不露面的另一头鲸鱼。
这个实体真的有必要增加么？
其实，明明存在着另一个能达成同样效果的解释——那头巨鲸的声音就是这样，并不存在另一头神秘的鲸鱼。
前后两种解释，哪个更简单呢？显然是后者。
锋利的奥卡姆剃刀闪着寒光划过，将前者切割得粉碎。
第919章 注孤生
张子安惊觉自己的思维陷入了误区，遇到疑难问题时，为了解释而强行解释，就像古人遇到难以解释的问题时就把罪魁祸首推给神鬼等超自然力量，为了解释异常而额外增加一个未知实体。
古人这么做可以，毕竟那时科学极端落后，但现代人不应该提倡，就算经常被网友调侃和嘲笑的《走近科学》栏目，不论栏目制作者的水平如何，起码他们对待疑似灵异事件的方法和态度是有可取之处的……尽管最终的解答往往令人胸闷吐血。
假设巨鲸的身后时刻跟随着另一头神秘的鲸鱼，跟假设某人的身后跟着其他人看不见的幽灵有什么区别呢？这不能解释问题，只能令问题复杂化。
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巨鲸的声音本来如此，没有另一头神秘的鲸鱼。
他反思，自己的思维陷入误区的原因，是犯了经验主义和教条主义错误，书本和网络上说蓝鲸的声波频段是15至40赫兹，难道就没有例外么？有些人的声音可能天生会比其他人更加高亢，有些人的听力范围就是比其他人更宽广，有些人的视力就是比其他人强，这在人类社会是很正常啊！
普通人与爱因斯坦的智力差距，难道不比这个差距更大？
书本上的东西，是人类根据搜集到的样本资料归纳而成的，但海洋本来就神秘莫测，偶尔有一头鲸游离于样本标准之外，这很正常，尽信书不如无书。
他轻舒一口气，就像是刚做了一道高难度的数学题，既累又有说不出的满足感。
然而，他伸懒腰的姿势马上就僵住了，因为他想到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如果这头鲸发出的声波有异，那其他鲸怎么和它交流呢？
鲸和人类一样是社会性的动物，尽管并非所有的鲸都是群居动物，但任何一头鲸都是要跟其他鲸交流的，通过它们独有的鲸歌求偶、警戒、协作，而低频声波宽广的传播范围保证它们能够互相听到，否则在茫茫大海之中，它们要如何找到同类呢？
有些极度珍稀的鲸类在全世界范围内只剩下数百头，若非它们能通过鲸歌在大洋中不远千里找到彼此，恐怕早就灭亡了。
怪不得……
有些事情可以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那头巨鲸如此喜怒无常，总是独来独往，因为它可能自诞生以来就没办法跟其他鲸交流，没办法学习鲸类社会的社交规则，没办法回应异性的呼唤，甚至可能它的母亲都无法跟它正常沟通……它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一个奇迹。
最重要的是，它一定还是条单身狗！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张子安的心中不由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以及优越感，因为他只是暂时单身，而它可能要注孤生了。
张子安正自感慨万分，身后的衣服突然被扯了一下。
他占着电脑调试声音分析软件花费不少时间，以为是π想继续写作了，然而侧头一看，π还堵着耳朵缩在吊篮藤椅里，一动不动，似乎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再回头一看，蹲坐在他身后的是菲娜。
菲娜板着一张臭脸，正在鄙夷地瞪着他。
“……还没到吃饭时间吧？”张子安看了看表，以为这吃货又饿了。
“你把本宫想成什么了？”菲娜怒道。
“不，没啥……所以说有什么事吗？”他赶紧岔开话题。
菲娜抬爪一指浴室的方向，“你之前对她做了什么？”
对她？
对世华？
“我没做什么啊，回来之后我就坐在这里了，π可以给我作证。”张子安更加糊涂了，而且这话问得，像是他干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一样。
菲娜看了一眼吊篮里熟睡的π，显然π是作不了证的。
张子安无语，心说π什么时候睡觉不好，偏偏这时候睡觉。
“她怎么了？难道从浴缸里跳出来了？”
他问道，脑海里描绘出沙漠里一条苦苦挣扎的垂死咸鱼。
可能是觉得他的表情不似作伪，菲娜打消了小半怀疑，说道：“她在哭。”
“在哭？你确定？”
张子安的第一反应是她八成是在假哭，因为平时浴室里总是传出世华一边看直播一边嘿嘿傻笑的声音。
“大胆！本宫岂会骗你？”菲娜受到质疑，脸拉得更长。
“不，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听错了？”他侧起耳朵听了听，却没听到浴室里有哭声，安静得很。
“哼！本宫才不会听错！倒是你，迟钝得像个聋子一样！”菲娜不屑地斜睨着他，明明它身体较矮，却总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可能是它总趴在最高的猫爬架上呼呼大睡的原因吧。
“咳！子安……”
正说着，老茶一声轻咳，也出现在起居室门口。它看到菲娜也在场，略感意外，讶然说道：“莫非女王陛下也是为世华的哭声而来？”
菲娜有时候会过于大惊小怪，但行事沉稳的老茶却几乎不会犯错，爱萌宠事件那属于任谁也无法预料的后果。
菲娜矜持地微微颌首。
“如此说来，老朽倒是来迟一步，不过有女王陛下亲自出马，想必也没老朽什么事了。”老茶的马屁依然拍得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循，令菲娜很是受用。
受用归受用，它还是狠狠剜了一眼张子安，意思是你这区区下仆怎么不学着点儿？
张子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居然连老茶也惊动了？另外他心里也很慌，难道自己真的聋了？
他当然没聋，笔记本电脑还在播放巨鲸的录音，窗外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楼下有顾客在讨价还价，这些他都听得见。
那为什么菲娜和老茶都在说世华在哭，而他却听不见呢？
真相只有一个，就是世华的哭声频率远远超过了他区区人类的听力范围。
他刚刚明白过来，就听到“啪”的一声轻响从身侧传来，就像是筷子被掰断所发出的声音。
两猫一人齐齐转头看去。
一道蜿蜒的龟裂凭空出现在窗户玻璃上。
第920章 反常
看到玻璃上的裂纹，张子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心说这玻璃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裂开了？难道自己刚才不知不觉地虎躯一震霸气侧漏？
啪……啪……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两猫一人面前缓缓蔓延，起初只是存在于角落里，接着像虬枝般伸展扩张，那块玻璃很快就被晶莹的裂纹所布满，奇怪的是居然没有破裂，起码暂时没有。
“哎？怎么回事？你们店里的猫这是怎么了？”
楼下有顾客高声问道。
“这……我们也不知道啊……”王乾和鲁怡云茫然地回答。
张子安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冲下楼梯，只见店里的猫狗像大难临头般惶惶不可终日，有的幼猫惊恐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还有的幼猫伏在自动玻璃门上，似乎是想跑出店外，而展示柜里的幼犬们也在拼命地扒着玻璃，各种各样的吠叫声此起彼伏。
顾客们看到这副景象全都惊得呆若木鸡。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卧槽！这不会是要地震了吧？”
动物比人类更敏感，特别是有些动物能听到地壳深处的地震带断裂所发出的高频声波，而高频声波在地壳中的传播速度极快，所以它们往往会在地震到来前会有不同寻常的表现，鸡飞、狗叫、老鼠搬家之类的。
历史上曾经不止一次出现过这样的事例——人们看到动物集体出现反常行为，意识到可能是地震即将来临，赶紧逃到安全地带，从而避免了重大的生命损失。
中国是个地震多发的国家，在场的很多人不论男女老幼都听过类似的传闻，闻言顿时如梦初醒，脸色剧变，再也顾不上买宠物什么的，扔下手里的所有东西像疯了一样往店外跑，生怕晚一步自己被倒塌的房屋压在废墟中。
呼啦一下，整个店几乎空了。
王乾和鲁怡云手足无措地傻站在原地，不知道应不应该跟着顾客一起跑到外面。
顾客们跑到露天的街道上，依然不敢松懈，各自拨打电话，想提醒家人朋友赶紧从屋里离开，还有几位熟识的顾客在冲王乾、鲁怡云和张子安使劲招手，让他们也赶紧出来。
张子安心说一声尼玛这是要粗大事啊！
他飞快跑出店外，高声说道：“大家不要慌！大家镇定一些，不要恐慌！更不要传播谣言，谣言转发五百次可是要坐牢的啊！”
可惜没几个人听他的，该打电话的还是打电话。
“店长！赶紧让你的店员们出来！都这时候了，就别舍命不舍财了！”
“什么谣言？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是啊！不是都说动物的集体反常举动预示着地震么？你自己看看你店里那些宠物成什么样了！不说了，我接着打电话……哎，我爸死活不接电话，估计又在打牌，真特么急死我了！”
“不不！是店里的猫狗早上吃坏了肚子……”张子安苦口婆心地正想再劝，就见李坤撒脚如飞从隔壁水族馆跑出来。
“师……师尊！店里的鱼……店里的鱼直往外蹦啊！您赶紧过来看一眼吧！这是漏电了还是怎么回事啊？”李坤面露恐慌，语无伦次地说道。
张子安顾不得多说什么，马上一个箭步冲进水族馆。
幽暗的室内，为数不多的顾客惊讶地盯着琳琅满目的鱼缸，只见鱼缸里的各种鱼虾像疯了一样往上蹦，噗通噗通的跟下饺子差不多，若不是上面有防跳网拦着，可能全都蹦出鱼缸变成鱼干。
李坤看到这种情况，以为是有什么设备漏电了。但是这又说不通，因为这些鱼缸所用的仪器都工作在安全电压之下，即使漏电也不会这么夸张啊！
即使是那些没养鱼的珊瑚缸，水面也凭空产生了涟漪，像是鱼缸里的海水在震动一样。
张子安心中一紧，生怕这些贵重的鱼缸也像窗户玻璃一样产生龟裂，但是鱼缸玻璃本身是比较厚的，为了盛放上百公斤的海水而经过加固，比窗户玻璃要结实得多，暂时不会有龟裂的危险……暂时不会。
蒋飞飞来到水族馆打工后，学到很多东西，但这样的怪事她是闻所未闻。
有顾客听到外面的嘈杂声，疑惑地说道：“外面在吵什么呢？是不是有汽车撞到人了？”
“走走，出去看看。”
蒋飞飞见到张子安，开口想问，但被他一挥手打断了，他现在没工夫当十万个为什么。
“哎哟！这……这些蝙蝠是怎么回事？怎么白天就跑出来了？”
“卧槽！这下错不了，是地震，绝对是地震要来了！”
外面响起更大的嘈杂声。
张子安冲出水族馆，再次回到街上，顺着其他人的目光抬头望去。
一群蝙蝠突然像无头苍蝇一样不辨方向地乱飞乱撞，撞到路灯杆和广告牌上把自己撞晕，失去知觉后纷纷落到地上。
张子安猛然想起来，店后面的绿地里就栖息着蝙蝠，拜它们所赐，绿地里树多草多最近猫屎猫尿也多，但蚊子和苍蝇并不多，因此他对蝙蝠还是很有好感的。
然而令人疑惑的是，蝙蝠是昼伏夜出的动物啊，怎么大白天的就飞出来了，而且像是失去辨认方向的能力了……
蝙蝠是靠超声波寻路并避开障碍物的，听力范围高达20万赫兹，比人类的2万赫兹高出十倍。所以，它们这是受到超声波干扰了？
聚集在街上的顾客们一看这种情况，心中再无怀疑，若只是宠物店的猫狗出现反常行为也就罢了，但居然连天上飞的蝙蝠也出现诡异的异常行为，若不是地震的话还能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呢？
张子安怕事情闹得太大，抬高音量喊道：“大家冷静一下！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要知道，动物反常的原因是很多的，并不一定跟地震有关系！”
“那你说是什么原因？”有人高声问道。
其他人的心里也是怀疑多过相信。
还好他不是有关部门，否则越辟谣人们就越相信……
张子安知道，必须赶紧把反常现象消除，否则今天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921章 春雷化雨
天降异象，人心惶惶。
动物的异常表现与地震联系在一起的常识令顾客们如大难临头，这种恐慌的情绪已经引起了周围商户以及行人的注意，眼看即将扩散。
口说无凭，张子安不再多解释什么，一转身又跑进宠物店。
“师尊，真要地震了？”王乾满脑门子冷汗问道，他手里握着手机，显然也想给家人打电话，警告他们地震即将到来。
“地毛震啊！”张子安一挥手，“去外面跟顾客们解释，理由随便编，充分发挥你们的脑残才智！”
王乾：“？？？”
鲁怡云也慌得六神无主，但是她在本地没亲戚，要打电话也不知道给谁打，顶多警告小雪一声？
飞玛斯刚刚从打盹中醒来，脑子仍然没有完全清醒，带着困意晃晃脑袋，似乎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理查德也是如此，站在货架的顶上大肆嘲笑那些顾客是杯弓蛇影杞人忧天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雪狮子蜷缩成一团，用它长而密的毛发堵住耳孔。
星海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微微抬头盯着天花板。
张子安来不及多说，几大步迈上二楼，立刻又惊呆了。
总是云淡风轻的老茶四肢颤抖，斗笠扔在一边，用一只前爪掩住耳朵，像是在极度痛苦中煎熬。
菲娜的状态也差不多，它风度尽失地侧躺在地，用两只前爪一左一右将长长的耳朵拉下来盖住耳孔，在地上来回翻滚。
“茶老爷子！菲娜！你们……”
张子安弯下腰想把它们扶起来，就听吊篮藤椅一声吱呀，之前不小心睡着了的π被外面的喧闹声惊醒，茫然地坐起来，眨着又圆又大的眼睛盯着倒地老茶和菲娜，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吱吱！”
π想跳下藤椅去帮张子安。
张子安与π四目相对，马上抬手阻止π的行动！
“π，别动！”
“吱吱？”π不明所以地停住了。
它的鼻子突然一热，抬手随便抹了抹，一抹嫣红出现在它粉色的掌心。
“吱吱？”
π盯着掌心的嫣红更困惑了，因为它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流过鼻血。
张子安简直毛骨悚然，听不见那些于空气中鼓动的超声波，并不意味着它们就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桌子上摆放着全套水下拾音器，虽然这东西是为在水下使用而设计的，但在空气中也能用。
他拨动开关，仪器自带的小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令人眼花缭乱地闪动了几下，最后变成error。
我了个去！
他赶紧把开关再关上，以防仪器被烧坏。
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可能宠物店就变成一台微波炉了。
张子安没时间去扶老茶和菲娜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浴室，用尽全力大吼一声：“别哭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看清浴室里的状况，但浴室里应该只有世华，而且他知道世华在哭——哭就哭吧，坑爹的是居然还用超声波在哭！
他早就知道世华的音域极为宽广，是那种超越人类常识的宽广，但是之前她只展示了她在低频次声波方面的能力，比如远隔千里跟鲸交流，令他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性，就是她在高频超声波方面的潜在能力。
事实证明，他错了，今天店内的恐慌就是错误导致的结果。
然而，他这声大吼没有起到预想中的作用，世华像是没听见一样以手抹泪继续哭。
“别哭了！”
他又吼了一声。
依然没用。
张子安本以为她是故意不理他，但仔细一看才发现并不是这样，因为骤然听到暴吼之后，起码会有正常的应激反应，比如说一哆嗦之类的，但世华完全没有。
他马上明白了，因为世华的听力范围和她的音域一样宽广，此时她耳中听到的全是她自己的哭声，其他一切声音都被排挤和掩盖了，包括他的吼声，包括之前老茶和菲娜在外面的说话声。
想明白这点，他想冲上去握住她的胳膊让她别哭了，正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白光从浴室的小窗外闪过，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
轰隆！
今年春天的第一道雷声终于响起了。
从昨天早上开始就一直是阴天，天气预报说会有雨，街上的老人也说会有雨，但从昨天到现在始终没下起来。
伴随这道突如其来的炸雷，天上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北边涌来。
冷风骤起。
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即将落下。
正在抹眼泪的世华被闪电和惊雷吓了一跳，一抬头，发现张子安站在了浴室的门口，而她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眼睛都哭得红肿了。
不论如何，她好歹算是停止哭泣了吧？
张子安用手一指，再次警告道：“不许哭！”
然后他探头往外面一看，菲娜和老茶似乎已经解除了痛苦，正在挣扎着站起来，但是神色依然难看。
这效果实在是立竿见影，这边刚停止哭泣，那边的痛苦就消除了。
他又跑到窗边，隔着龟裂的玻璃往外面看去。
涌到街头的顾客们也被这道惊雷和闪电所震撼，纷纷抬头望着天空，都知道马上要下雨了。
王乾被派来安抚顾客，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此时他灵机一动，喊道：“打雷时别用手机！小心被天打五雷轰！”
顾客们又是一阵骚动。
王乾并非胡言乱语，很多人都知道打雷时最好不要在露天处用手机打电话，因为很可能把雷电引下来。
地震不地震的还在模棱两可之间，但如果坚持在露天处打电话，被雷劈成肯德基豪华午餐是分分钟的事。
王乾一见有效，立刻趁胜追击，又喊道：“下雨啦！收衣服啦！大家别在外面淋雨了，赶紧进屋去躲雨啊！谁继续站在外面谁是傻叉！”
话虽如此，顾客们也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就算当傻叉也比被倒塌的房屋压死要好得多。
然而，店里宠物们的反常表现似乎也消失了。
第922章 烧尾
“哎！是不是我看错了？你们看！店里的猫狗好像恢复正常了！”
有人眼尖，遥遥指着店内说道，但是仍然不敢以身犯险，贸然进去看。
“真的？我去看看……”
“我说你可小心点儿啊……”
有屌大的……不对，是有胆大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跑到店门口，伸长脖子往里面一看，宠物们果然恢复了正常。幼猫们彼此抱在一起打滚儿嬉戏，幼犬们精神奕奕地站在展示柜里，满脸期待地望着行人，等待有缘人把它们领走。
“咦？真的哎！宠物们真的恢复正常了！”负责察看的人诧异地说道。
有人固执地反驳道：“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反倒可能说明地震很快就要来了！”
其实单从常理上而言，这人说的没问题。
动物之所以对地震有一定的预警作用，通常认为是动物对超声波和次声波有更加灵敏的感知，它们在地震波传到地面之前，提前听到了地壳深处地震带断裂和移位所发出的声响，当地震带彻底断裂，声响结束，动物们的反常表现也就结束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结束，反而可能地震波马上就抵达地面了。
不过今天的情况跟常理无关。
大部分人都犹豫不决，为了谨慎起见，他们站在原地没有动，但纷纷挂断电话放下手机，还有好几个人干脆关机了，并且不着声色地与还在坚持打电话的人悄悄拉开了距离，以免天打雷劈殃及池鱼……
“看那边地上的蝙蝠！好像也醒过来了！”又有人指着另外的方向说道。
之前乱飞乱撞的蝙蝠们像是盲人重见光明一样，恢复了正常的导航能力，灵敏地扇动双翼避开障碍物，乌压压地掠过宠物店的屋顶，向店后面的绿地方向飞去。
不幸撞晕自己的蝙蝠们也相继醒来，但是蝙蝠习惯于倒吊在树枝或者屋檐下起飞，想在平地上起飞并不那么容易，它们用双翼的关节拄着地面，跌跌撞撞地寻找合适的位置和角度，试着重新起飞，看上去很可怜。
如果是一群可爱的小鸟，旁观的顾客们肯定心生怜爱地上前帮忙，虽然大部分人都知道蝙蝠是益兽，但它们丑陋的外貌与尖锐的牙齿令他们驻足不前，而且据说蝙蝠的牙齿不干净，也能传播狂犬病，他们可不想无端被咬一口然后去打疫苗。
王乾看到这种情况，添油加醋地说道：“看到没？师尊说了不是地震，你们还不信，这些动物的反常表现是因为下雨之前气压低，老鼠搬家的原因除了地震以外还可能是下雨啊！”
“可猫狗又不是老鼠，气压低会这样？”有人提出质疑。
王乾肚子里的那点儿可怜的墨水全掏出来了，一时接不上话。
正在这时，张子安推开二楼的窗户，对下面说道：“不仅是气压低，而且空气潮湿充满电荷……可能不太远的北边已经下雨了，那边的雷声传了过来，咱们听不见，但是动物们能听见，我店里这批宠物都是三个月左右，没听过打雷，所以表现得很慌。”
这个解释肯定不完美，但勉强可以让人接受。
更多的顾客动摇了，因为张子安虽然是单身狗和铁公鸡，但一直以来在宠物方面的知识都表现得很博学，而且他此时还安然留在宠物店二楼，似是浑然不把动物的异常反应当成一回事，他敢这么做，一定有相当程度的把握。
又是一道耀眼的闪电。
轰隆隆隆隆！
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雷声，余音绕梁，三秒不绝。
这道雷声比第一道更响，几乎就在人们的耳朵边炸开，震得人们耳膜都在颤抖。
“不管你们进不进去，反正我要进去了。”王乾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颠颠地跑回店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悠然地翘起二郎腿。
鲁怡云一直就没有出去，她此时也安心了，不过她隐约觉得张子安可能又在忽悠，因为不仅是三个月大的幼猫，连她的茉莉刚才也像疯了一样在店里乱跑，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事。
有人动了。
几个结伴而来的年轻妹子在逃出店外的时候把带来的雨伞丢在了店里，如果淋雨的话她们精心鼓捣的容妆就完蛋了，轻飘飘的衣服也会被淋成透视装。两相权衡之下，她们果断选择了进屋避雨，保住容妆。
不过她们也不傻，进屋拿了伞之后就占据了门口附近的位置，万一遇到什么情况，随时来得及再次逃出店外。
有一就有二，本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的原则，又有几个顾客也跟着进了店里，拿起刚才扔掉的东西，同样站在门口附近。
其他人一想，没错啊，自己刚才逃跑时六神无主，带来的包啊雨伞啊之类的全都扔在店里，总不能真扔了吧，怪心疼的，好歹先捡回来再说，否则岂不是便宜了张子安？
人们陆续回到店里，大约一半人捡起自己的东西后就马上回家了，剩下一半人则暂时留下，但仍然没有完全心安，不时地望望天色，互相低声说着什么，不外乎是在猜测到底会不会发生地震。
地震当然是没有的。
张子安在二楼终于松了一口气，真是险些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滴答……
滴答滴答……
哗……
哗哗……
一阵疾风吹起了地面上久积的尘土，卷着塑料袋和废纸飞上了天空。
雨说下就下，起初还是零星掉几滴雨点，一眨眼的工夫，雨势就变得很大。
天空乌云密布，闪电如惊鸿般在乌云间穿梭，乍隐乍现，隆隆的雷鸣声不绝于耳。
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没有停歇的迹象。
张子安默然盯着丝丝雨线，不由地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
据说，在雷电交加的天气里，当鱼通过不懈的努力终于跃过龙门时，天雷会击去鱼尾，鱼乃化身为龙，从此自由遨游于天空和海洋——这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做“烧尾”。
也许……能化身为人也说不定呢。
第923章 善行
宠物店一楼的顾客们左等右等，传说中的地震也没有等来，到后来甚至有些盼着稍微震一下，否则刚才添油加醋地给亲朋好友打电话岂不真成了造谣？一想到可能会因为转发五百次而进去吃牢饭，菊花变成向日葵，折腾得最欢的几个人比地震真正来临还要惶惶不可终日，赶紧打电话向亲朋好友解释刚才是在开玩笑……
外面雨下得不急不缓，短时间内没有放晴的迹象。
不是每个人出门都带着雨伞，雨天无论是打车还是叫顺风车都不太容易，闲得无聊的人们只好东拉西扯，谈论自己养宠物的经验和经历。
“哎，那位顾客！对，就是你！”王乾颠颠地跑过去，阻止一位顾客把喝完的肥宅快乐水的空瓶扔进垃圾桶，而是指着墙上贴着的提示牌说道：“本店积极响应国家的环保政策，提倡垃圾分类回收，塑料瓶请扔进旁边个专用垃圾桶里。”
以前宠物店门口只摆着一个垃圾桶，无论什么垃圾都往里面扔，不过最近在旁边又额外添置了另一个垃圾桶。两个垃圾桶并排而立，样式相同，颜色不同。新添的那个垃圾桶的正面有“循环利用”的标志，墙上贴了一个向下的箭头，指着这个垃圾桶，旁边写着“塑料瓶请扔进此桶”。
年轻人大都喜欢喝饮料，进店时手里拎着饮料瓶是常事。大部分顾客注意到之后，就会自觉按规矩把空瓶扔进指定的垃圾桶，不过也有少部分顾客没注意或者没在意，这时王乾就会出声提醒。
但是偶尔个别顾客比较另类，可能是参加过几天学校的篮球队，就以为自己是勒布朗·布莱恩特附体，喜欢当着妹子的面把空瓶向垃圾桶远远一扔，扔歪了是常态，扔准的时候倒很少。
这时候战天就走过去，叼起扔在外面的空瓶，嘴一松，放进指定的垃圾桶，然后回到原位——二楼楼梯口趴下。
这就很尴尬了。
一来二去，就很少有人自取其辱了。
这个垃圾桶是王乾提出的建议，一是因为随着店里的顾客越来越多，原有的垃圾桶有些不太够用，每天要去倒好几次，桶里最占空间的就是空瓶子；二是弄个专用垃圾桶，方便收集空瓶子，不然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再往外捡的话……多少有些埋汰。
对于这样出于善心的提议，张子安没有任何理由反对，立刻就同意了。鲁怡云帮着手绘了箭头和循环利用标志，分别贴在墙上和桶的正面。
不仅是宠物店，隔壁水族馆里也是如此，设置了专用垃圾桶，李坤也会像王乾一样出声提醒顾客，只是那边的客流量没有这边多，每天收集到的空瓶子数量少得多。另外，逛水族馆的大部分是比较沉稳的中年人和老年人，本身就不是很喜欢喝饮料。
每天上午，王乾和李坤都会牵着店里的幼犬，带着猫粮，去绿地里遛狗和喂流浪猫。现在他们还会各自拎上黑色的垃圾袋，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空瓶子，放置到那位捡瓶子的老奶奶家附近。
以前宠物店里的空瓶子都是随意扔到街道上指定的垃圾箱，与其便宜了别人，还不如费些举手之劳，让那位老奶奶有更多的时间带着博美出来晒太阳。
善行，就是表现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的小事上。
做一次善行很简单，做一天的善行也很简单，但如果是做三百年的善行呢？
人如果能做三百年的善行，估计就是唐僧那样的十世善人，运气好得像是上辈子拯救了世界一样，各种妹子投怀送抱，无论是不是人。
据童话里说，化为泡沫的小美人鱼如果能做三百年的善行，就能获得不灭的灵魂，分享人类一切永恒的幸福。
轻风吹着细雨，从二楼开着的窗户洒进室内。
张子安最后看了一眼铅灰色的云层间如银龙般夭矫的闪电，小心地关上窗户，盯着玻璃上的龟裂叹了口气，心里泛起蛋蛋的忧伤，这下子钱包又要出血了。
不过算了，反正天气越来越暖和，先用透明胶带粘上，只要不碎就行，等快入冬时再换玻璃吧。
“π，你还好吗？”他扯出一张湿巾，递给π。
“吱吱。”π的鼻血早已停止，只流了几滴，并不严重，它接过纸巾，满不在乎地在鼻子下胡乱抹了抹，又把手擦干净，想重新回到椅子上写小说。
“等等，π，先休息一会儿再写吧。”张子安劝阻道，“回吊篮藤椅里躺会儿，你刚才都睡着了，肯定是很困吧？写小说又不急于一时。”
“吱吱。”π点点头，听话地回到吊篮里，拉起毯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菲娜和老茶终于恢复了常态，但是它们的眼睛里依然充斥着惊疑交加的神色。
“子安，刚才发生了何事？”老茶捡起斗笠戴上，并将斗笠扶正。
“茶老爷子，我还想问您呢，刚才我下楼的时候，你们这里怎么了？”张子安是在问老茶，不过眼睛也同时扫视着菲娜。
菲娜余怒未消，沉默着没说话。它的脸沉得几乎快滴出水来，它何曾吃过这样的暴亏，连敌人都没见到就被干趴下了，最关键的是居然在这个区区下仆面前失态，真是令它大失颜面！
老茶嘶地吸了口气，沉吟道：“你下楼之后，老朽正想进浴室安慰世华，让她别哭了，但突然就头疼欲裂，耳中像是有万千道钢针在扎一样，那种痛苦……就算是大罗金仙想必也承受不住！即使掩住耳朵，也只是稍稍缓解而已，直到那声惊雷响起……”
菲娜对老茶的叙述没有表示异议。
“茶老爷子，其实令你们头痛欲裂，以及……”张子安叹息一声，又看了看吊篮里π熟睡的脸，说道：“以及令π流鼻血的，还有令楼下的猫猫狗狗惊慌失措，令窗外的蝙蝠找不着北的……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世华的哭声啊！”
第924章 超声波
张子安告诉菲娜和老茶，引起刚才那场混乱风暴的元凶是世华的哭声，这个解释别说菲娜不信，就连老茶也半信半疑。
“子安，你此言当真？世华的哭声竟有如此可怕的威力？”老茶探询地问道。
“信口雌黄！你是不是又在忽悠本宫？”菲娜脸色不善，胸口还憋着一股闷气，随时可能找个替罪羊撒气，“她又不是没哭过，以前不是没发生什么事？”
“你先听我解释。”张子安无奈地说，“世华以前确实哭过，但这次跟以前不同，这次你们能听到她的哭声，但是我什么都没听到。”
老茶若有所悟，“怪不得……老朽之前在楼下觉得纳闷，为何世华在楼上哭得那么伤心，子安你却没有什么反应，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老朽以为世华做错了什么事，你想借机惩戒她，但后来老朽实在听得是于心不忍，便上楼查看一二……”
张子安望向菲娜。
菲娜偏过头，“哼！本宫以为你竟敢在本宫的神宫里对她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是以上楼阻止！”
张子安：“……”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了？我能对一条鱼做什么？
他因为没听到，此时倒是很好奇——世华到底哭成什么样，居然能引得老茶和菲娜先后上楼查看？
老茶叹道：“世华的哭声，那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老朽从未听过这么哀伤的哭泣声……只是，为何子安你听不到？”
张子安进一步解释道：“那是因为……你们猫族的听力范围比我们人类……”
“区区人类。”菲娜打断道。
“……好吧，那是因为你们猫族的听力范围比我们区区人类要宽广得多，所以你们能听见人类听不见的声音。”
菲娜刚吃了暴亏，心情极差，张子安明智地决定暂时忍气吞声，不跟它一般计较。
他费尽口舌，用最言简意赅的话向它们解释了何谓超声波，以及为什么猫能听到超声波而人类听不到——不仅是人类，连飞玛斯在这方面也不及猫，而猫又远远不及蝙蝠。
抛开剂量谈毒性是耍流氓，低强度的超声波对生物没什么危害，但如果达到一定强度，就能对生物产生不同程度的伤害，甚至是很严重的伤害。
由于人类听不到超声波，可能被伤害的时候根本不会察觉，而是误以为自己患了什么病。
菲娜和老茶这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同时进一步证明了猫的优越性。至于蝙蝠……那种会飞的大老鼠就不提了。
但是这无法解释另一个问题，就是世华以前也哭过，但以前只是普通的哭，为什么这次居然用超声波在哭？尼玛超声波是用来干这个的？
张子安对菲娜和老茶递了个眼色，两猫一人相继进入浴室。
世华被惊雷吓到，又被张子安吼了一嗓子，暂时不哭了，但还在时断时续地吸鼻子。
“怎……怎么了？你们为什么全都是这副表情？便……便秘吗？”
看到他们严肃地走进来，她畏缩地把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脖子和脑袋，像是随时可能把脑袋也缩回水里。
“世华，我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张子安板着脸问道：“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哭？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你要用超声波哭？”
世华既无辜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抄生波？抄生波是神马东西？可以吃吗？”
“白痴！超声波你都不知道？”菲娜狠狠剜了她一眼，又侧头瞪视张子安，“还愣着干嘛？”
张子安心说卧槽，还要再解释一遍什么是超声波？
没办法，他只得又向世华解释超声波的定义，但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对科学知识的了解极度贫乏，解释起来别提多费劲了。
两猫一人说了半天，才让世华明白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惊慌地摇头，“我没想用超声波伤害谁，只是心里难受，想哭一哭……”
张子安相信她不是故意的，因为她没有那个智商，于是问道：“为什么你以前只是普通地哭，今天却……不普通地哭？”
“因为……因为……因为……”
她显得很不好意思，身体又往水里沉了一截，脖子和下巴没入水中，嘴唇贴着水面边说边吐泡泡，“因为”了好几遍，但始终嗫嚅着没说出来。
“到底是因为什么？快说！”菲娜心中那仅存的一点儿耐性被磨没了，它把眼睛瞪圆，一只前爪猛地拍在浴室柜上，厉声催促道。
“别……别那么凶嘛……”世华见瞒不过去，只好伸出手指指了一下张子安，讪笑着说道：“他当时在二楼，我不想让他听见我在哭……”
两猫一人顿时无言以对。
就是因为不想让张子安听到她在哭，于是用他听不到的声音来哭？既能痛痛快快地哭，又不丢人，这个逻辑倒是没毛病……
“下次，想哭就正常哭，如果不想让我听到，我可以先下楼去。”张子安勉为其难地说道，心说这是我的房子，我为什么要避开啊？
但这话也就心里想想，不能当着菲娜说出来，否则会被光速打脸……
“好……好吧，我知道了。”世华嘟着嘴不太情愿，因为她非但不想让他听见自己哭，甚至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哭过。
“再说，哭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还怕别人听到？”张子安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场听不见的哭声造成了多大的乱子？差点捅了马蜂窝！”
“因为……你们都好坚强，从来不哭。”
世华说话时一直垂着头，这时稍微抬起来，目光从张子安、菲娜和老茶的脸上依次掠过。
“你们从来都不哭——你不哭、菲娜不哭、老茶不哭、π不哭、飞玛斯不哭、雪狮子不哭、理查德不哭、星海也不哭……只有我整天哭鼻子，不是很丢人么？”
世华真的觉得张子安和其他精灵都好坚强，每天都在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从来没见过他们伤心落泪。
她很羡慕他们。
下一只精灵——【屈原的大粽子】向大家问候端午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