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力量主宰
俗语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牧云体内同时存在多种力量，在意识清醒的白天，一切如故。可到了夜晚，又是另一般光景。
寻常修仙者的夜晚是在盘腿打坐中度过，功法灵气经特定脉络流遍全身，带走日间积累的疲劳。
同时吸收天地灵气，增幅自身力量。
随着气旋增强，修为与日俱增。
这是正常而普遍的修炼法门。
只要具备灵根，就可以按照这条路径修炼。根据天赋强弱，提升进度天差地别。
有的人平步青云，很快就凝结金丹，可以算入了修仙大门。
当然也有的人资质愚钝，尽管耗尽心力，提升依然十分缓慢。修为尚未来得及提升，寿元已近终结。
这种人不在少数，属于修仙界数量最大，而无关紧要的炮灰。
牧云本属于此类，选择置之死地而后生，另辟蹊径，找到一种入世修行的方法。
虽然寿数只有六十余年，还未迈入炼气期，但他有相当程度的自信。
只要奋斗不止，正向增长的寿元，终有一天会将他带往永生。
这是清醒状态时，牧云坚定不移的信念。
由于没有功法清除体内疲劳，牧云的夜晚必须如常人般休息。至少在成仙前，这一点很难改变。
一旦进入睡眠装态，意识就会短暂离开肉体，去经历各种超越常识的事件，化作千奇百怪的梦境。
灵识在最虚弱的时候，对本体的掌控力也会随之降低。
牧云修炼功德经，在开始时便觉醒了仙气，能够运用未经炼化的天地灵气。发动术式比普通修仙者更快，缺陷是无法贮存于体内，有时会依赖环境。
五毒柱中蕴含着星辰级的魔力，原本应是最强大的存在，被乾坤柱所封印。只有牧云遇到危险，才会渗透出丁点力量。
妖力是最原本的存在，由圣灵小洛转化，成为丹田本源的力量脉络。
甚至还有功德经引进的佛力。
五种力量受到天道灵识控制，维持一种微妙均衡。
自从在黑风谷学习了各种魔化过的妖术，丹田本源的妖力，以及五毒柱中的浩瀚魔力开始蠢蠢欲动。
它们想占据主导，将拥有修罗体质的牧云改造成彻底的妖魔。
黑灰色烟雾四溢，缓缓包裹丹田本源，想将仙、灵和佛三种力量绞杀。
青色、白色和金色烟雾汇聚，形成另一股力量，与黑灰烟雾纠缠。
互相碰撞，在丹田本源中形成吸引力极强的旋涡。
天地间的灵气被牵引，进入牧云体内。
毡房中的火炉燃得并不旺。
牧云丹田经历内耗，额头出了一层虚汗。
只是随着天地灵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吸收进体内，他本就强悍无比的肉体力量，变得更加稳固。
五毒柱的力量太过强悍，使得仙气的自我防御机制启动。
牧云无边广阔的丹田，仿佛化身黑洞，永无止歇地吸收天地灵气。
常人自然不会察觉到异常。
黑风谷的妖族们会将天地灵气转化为妖力，多了一个流程，进度比灵族修仙者更慢。
今夜的灵气极度稀薄，恍惚间以为末法时代来临。
修炼进度极其缓慢，聊胜于无。
索性从修行状态中抽离，各自施展本领，探查灵气汇聚之所在。
及至发现是不久前从黑风谷离开的牧云，对他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
以牧云逊于炼气期的修为，丹田本源理应脆弱，同时涌入如此数量级的灵气，爆体而亡是唯一合理的结局。
可牧云安稳地处在睡眠状态，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依然维持在令人心惊的水准。
火衣化作一团幽蓝火焰，离开了黑风谷。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每当夜深人静，人畜都进入梦乡后，他都会到辽阔草原上空飞几圈。
若是到了春、夏、秋三季，这片冬季草场没有猎族人和牲畜，活跃时间可以变得更长。
施展隐身术，连幽蓝火焰也消失不见。
他悬停在巴图家毡房不远处，静默观察牧云的状态。
黑风谷的妖族和渗透进玲珑世界的魔族做过交易，出卖灵魂碎片，换取魔化进阶妖术的诀窍。
牧云体内存在的魔力，与寻常魔族的力量并无二致。
除此以外，还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妖力。
甚至还有仙力存在。
如此复杂的力量构成，令火衣大跌眼镜。
截然不同的属性，原本应该互相克制，从而变得越来越弱。
可牧云不仅没有修为损耗，积蓄的力量也达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火衣像在观望自然奇景，一动不动地看着。
牧云颠覆了他的认知，也给他带来更多启迪。
坎坷的修行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不同人会有不同反应。
他当初是选择低调发育，独自参悟适合的路径，结合人间的易经八卦之理，创造出八卦明火，从而开始大踏步前行。
牧云的选择是入世，兵行险着，尽可能融合多种族的力量，尽数为己所用。
这种吸收复杂力量元素的做法，极大概率会互相矛盾，招致亡命结局。
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够存活下来。
牧云的多重元素，有点像苗疆养蛊，负面增幅近乎拉满，却被他发挥出了匪夷所思的力量。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疯狂吸收天地灵气的进程方才逐渐放缓。
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变得极度稀薄。
万物释放灵气元素，再度重新构建灵气充盈的环境。
火衣释放妖力，感知牧云丹田内的变化，发现黑灰色和青白金的烟雾互相缠绕。犹如太极图，再度达到了均衡。
深入感知，发现浩瀚灵气和看不清来源的魔力等量。
不亚于仙的力量储备，不禁令火衣感到艳羡。只是又转念一想，若是驾驭不了，力量就会反噬，从而成为肉体的主宰。
力量再强，也是无福消受。
牧云的呼吸变得平静，显然进入了深睡眠状态。
今晚做的梦很真实，仿佛置身浩瀚银河，一切都在旋转。
只是衣不蔽体，一阵冷，一阵热。
他的内心时而担忧，时而又感到无比的快乐。
……
经历多梦的夜晚，第二天醒来往往会比较困乏。
昨晚的奇怪梦境，不仅没产生负面影响，反而令他觉得身轻体健。状态比之功德经运转后的复原更胜一筹。
巴图起得更早，在牛棚里挤牛奶。
见牧云行出毡房，微笑着打招呼。
哈气随风飘，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牧云跑进牛棚，旁观挤奶过程。
巴图的手法很娴熟，不一会就挤出小半桶。
“今早做奶茶，再吃点手抓羊肉。你要是有空，我带你去跑马。”
在草原上停留半月多，牧云的骑术有了长足进步。得益于优秀武技和灵活身手，甚至能玩些花活。
较之刚来草原时，可以说判若两人。
邻居家的女儿阿木尔骑马来串门，额间戴着蓝宝石坠饰，身穿猎族蓝花绒长袍，看起来明艳动人。
她体格强壮，干活是把好手。
或者可以说，猎族女人都精通牧活。
她翻身下马，见巴图在牛棚挤奶。撸起袖子，提起另一个空桶，帮着一起挤奶。
两人共同合作，进度快了不少。
吉雅的烤全羊是一绝。
阿木尔的手抓肉也有独特风味。
听说早餐要吃手抓肉，自告奋勇。
猎族邻里间的关系，是牧云未曾有过的体验。不只觉得新鲜，也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最淳朴的真情。
巴雅尔酋长听说过牧云人族至圣的说法。
既然是人族至圣，自然涵盖了华族、猎族和其他各族群落。
牧国大汗也有意将他推上圣人宝座。
只要有了这重身份，不愁将来牧云发达了，会遗忘在辽阔草原上驰骋的猎族。
阿木尔也有私心。
他喜欢阳刚汉子，略显瘦弱的牧云本不在她的审美里。可是经过交换战俘事件，失散多年的哥哥回到家，令阿木尔改变了看法。
由于对牧云心存感激，继而发现他身上的闪光点。
阿木尔没有痴心妄想修仙者会为了她还俗，也没本事炼气筑基，日后当个道侣。
她能做的就是对牧云好一点，再好一点。
巴图是豪爽的猎族人，察觉到阿木尔对牧云的心意，总是有意无意给他们腾出独处空间。
牧云欠下不少情债，不想招惹淳朴善良的草原姑娘。
奈何心意不由人，权当朋友相处。
众人吃着手抓肉，喝着香甜的奶茶。
巴图突然说：“牧云，我感觉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阿木尔也仔细瞅了一阵，发现牧云长相没什么变化，但是气质在一夜间变得有点不太一样。
牧云见他们说得邪乎，召出一面铜镜，观察自己的容貌。
似乎多了点威严，过往一眼可见的正义感，略微削减几分。
这种变化极不寻常。
急忙召出太阿剑，心与意合，意与剑合。
太阿剑并没有排斥他，而是极为顺畅的达成人剑合一境。
灵识没有异常。
唯一的可能就是丹田本源。
牧云沉下心来感知，发现了缓慢旋转的五色气旋。
按照功德经记载，本不应有此气旋。
如今的状态，根本不像迈入炼气期。
一个疯狂的想法进入灵识，也正好应了昨夜的梦境。
他终于成了丹田多重力量的主宰。
181.猎族年节
夏国北部已到阳春三月。
牧国的春风却刚抵达。
春季牧场的土地十分肥沃，积蓄了三季的草种，在暖风吹拂下一夜间钻出地面。
又过了半月，野草已长得极其茂盛。
放眼望去，满眼都是充满生命力的绿色。
牧国大汗派专人考察过春季牧场，待时机成熟，分批下达迁移令。
年节之前，各大酋长群落的牧民都迁徙到了春季牧场。
饿了一冬的牛羊马群，发疯似的啃咬鲜嫩多汁的春草，饱饮完全化冻的湖水。
日光映照，身上一阵阵发暖。
牧云寒暑不侵，穿的始终是单薄长袍。在冬季牧场时略显违和，如今也有不少猎族年轻汉子选择这种穿搭，立时就不再令老人担忧他会冻坏了身子。
再过几日就是猎族新年。
气氛和华族新年略有不同，相同点是都会准备丰盛年货和食品。
巴图宰了几只肥羊，随后便开始和牧云演练摔跤。
猎族崇尚力量，汉子们大都膀大腰圆。摔跤术历来是年节勇士大会的重头戏。
志在摘得勇士桂冠，向吉雅求婚的巴图，自然想做好万全准备。
当然，即便没能获得优胜，也不影响他的喜事。
另一个群落的乌布是巴图所忌惮的劲敌。
乌布自幼力大无穷，体格彪悍。徒手杀狼属于家常便饭，加之智慧过人，被岱钦酋长招赘为夫婿。
风光一时无两。
甚至有传言称，乌布已经锁定勇士大会冠军宝座。
巴图是好胜心极强的男人，和乌布斗了十余年，互有胜负。在最重要的年节大会上，可不想输给宿敌。
除了巴图和乌布以外，还有几个实力强悍的勇士。
牧云是修仙者，力量太过特殊，因此无缘参与热闹的年节压轴项目。
巴雅尔酋长又派出哲远，到巴图家邀请牧云。
牧云本想和相熟好友度过年节前的闲暇时光，听说大汗已在酋长大帐等候，只好和哲远一道前往酋长大帐。
春季牧场停留时日较短，大帐规模稍逊冬季牧场。只不过悬挂的壁毯更有生气，看起来很喜庆。
猎族大汗的装束和华族形制不同，但是颜色并无太大差别。金黄色的长袍，上边绣着用金丝串起来的五爪金龙，袖口和领口处用红色绸布装点，显得雍容华贵。
阿古拉大汗身为一国之主，眼神极其深邃，难以看出他的真实想法。
哲远先行进大帐通报。
由于有阿古拉大汗在场，跪伏在地，右手放在左胸口，以猎族最高礼仪禀报。
“报告大汗，臣已经带回牧勇士，现在帐外等候。”
阿古拉大汗站起身，活像只巨熊。
他走过哲远身旁时，略带嘉奖意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古拉大汗是猎族中少有的足智多谋之人，不仅精通韬略，对于四季变化的影响以及畜群疾病的治疗，都有其独到之处。
牧国就是在他的治理下，由不得不四处掠夺物资，发展到依靠畜群就能度日。
在猎族人心目中，阿古拉大汗的地位不亚于神明。
能够得到他本人的嘉奖，着实是令人激动的成就。
哲远脸颊发烫。
自从跟随巴雅尔酋长以来，他从未有过这种情绪。恍惚间回到了多年前，初被赏识时的光景。
阿古拉大汗走出大帐，一眼就发现了装扮和猎族不同的牧云。
牧云剑眉星目，身形匀称。除了略显瘦弱外，几乎挑不出毛病。
阿古拉大汗心中暗道一声好少年！
牧云的眼睛也没闲着。
阿古拉大汗身高接近一丈，满脸络腮胡，鹰钩鼻，眼窝很深，两只黝黑眼睛闪闪发亮。
他肩膀很宽，浑身肌肉遒劲。连粗犷的巴雅尔酋长站在他身旁，看起来都有几分清秀柔弱。
牧云抱拳躬身，行了个江湖礼仪。
说到底，他是入世修行者，免不了和各国权贵打交道。
阿古拉大汗久闻牧云大名，今日方得一见。
他很喜欢这个眼神如湖水般清澈的年轻人。
……
猎族年节是华族三月二十一，但在牧国历中，这一天是正月初一。
代表新的一年正式开始。
年节的举办群落，每年都会有所变动。
各群落酋长将举办年节视作至高无上的荣耀，只有深得大汗欢心的酋长，才能多次担任年节主办方。
巴雅尔酋长上位前既是勇士，又是带兵征战的将军。
地位自是不一般。算上今年，已连续举办三次猎族年节。
岱钦酋长今年憋着一股劲，要靠勇猛过人的乌布重新夺回阿古拉大汗的青睐。
从一开始，两位勇士出身的酋长就在明争暗斗。
猎族人鼓励对抗，即便是智慧过人的大汗看出了迹象，也没有要从中调停的意思。
热闹的节目自然是要留在最后。
牧云换上了阿古拉大汗赠予的猎族袍服，混在人群中，体验猎族年节。
入乡随俗这四个字，此刻才算是真正践行。
太阳初升时，阿古拉大汗领着各群落酋长们，面朝自东向西流淌的马驹河，祭祀猎族先祖和护佑草原的神灵。
祭祀总是庄严肃穆的。
五六岁的小孩也垂下头，心中默念那些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以及敬拜天神、草原神和河神。
牧云一样没落下。
祭祀仪式过后，便是全族人共进早餐。
当然，牧国王族乐队得等表演结束后，才能吃到由大汗赏赐的手抓肉。
尽管吃得最晚，但得到的手抓肉往往是肉质最鲜嫩的部位，可以说是好饭不怕晚。
牧云对音乐有着近乎痴迷的爱好，主动向大汗提议，加入演奏的队列。
阿古拉大汗起初有些犹豫。
年节开场不仅要有喜庆气氛，还得带点庄重。若是牧云对草原乐器一窍不通，反而会破坏氛围。
及至听过合奏，立即打消了顾虑。
猎族的乐曲大多有悠长的尾音，音调高亢嘹亮，适合在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演奏。
古琴悠扬，更适合恬淡幽静风格。
可在牧云的弹奏下，与猎族传统乐器的配合恰到好处。既不会抢了风头，也没有破坏乐律和谐。
反而增添了几分看淡风云的从容。
豪情和恬淡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是在勇猛的乐曲中，加入了某些智慧的成分。
有种画龙点睛的奇妙质感。
几首惯例而又有新内容的乐曲奏罢，阿古拉大汗举起酒杯，和全族牧民共饮一杯马奶酒。
牧云也得了赏赐的手抓肉。
味道和口感都有些熟悉。
细问之下，才知道巴雅尔酋长特地请阿木尔做的手抓肉。
拉马头琴的乐师又带来一个好消息。
阿古拉大汗的三王子格日乐，看上了勤劳能干的阿木尔。
阿木尔一家都要过上好日子了。
牧云孑然一身，而且和龙华公主剪不断理还乱。若是阿木尔芳心陷落，反而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得知她有个不错的追求者，发自内心得替阿木尔感到高兴。
中午和下午都在欢歌笑语中度过。
没有了规矩，牧民们行酒令或比拼舞技，再或者一展歌喉。
年轻男女们也趁这一天，度过难得的二人时光。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巴图鼓足勇气，约吉雅去看戏法表演。
恰好牧云也在那儿。
戏法师傅表演的是耍羊骨，类似于华族的魔术。
牧云玩心大起，主动站出来说有更高明的手法。
戏法师傅不信，围观的牧民也不信。
牧云施展真正的灵术，而非手速极快的障眼法。
戏法师傅和牧民看得瞠目结舌。
吉雅笑着说，他在玩真正的魔法。
到了夜间，燃起了巨大篝火堆，映照得如同白日。
每个群落派出一名身高体壮的勇士，共十二人，分别按次序站在篝火堆旁边。
牧民们也按群落入座，边吃烤全羊，边看勇士们摔跤。
今天只是预热，但是成绩会纳入勇士大会排名，因此勇士们摩拳擦掌，各个眼神像恶狼。
巴雅尔酋长有意错开了乌布和巴图，让他们有机会在终极对局里相遇。
二人也没有辜负酋长的心意，仿佛冲入羊群的猛虎，都是干净利落地战胜了对手。
牧云跟着牧民一起喊嚷，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欢愉。
乌布和巴图出类拔萃，分别淘汰掉另外五名勇士，迎来了最终战。
二人走到大汗御座前的宽阔空地前，猛喝一大口酒，喷在肌肉发达的臂膀之上。
借着篝火堆的光亮，两人体表仿佛发着微光。
乌布身高和阿古拉大汗相仿，堪称威武雄壮。
巴图眼神里有一往无前的神光。
两名勇士为了摔跤角逐的最终胜利，正面碰撞在一起。仿佛两头巨熊，发出沉闷的哼声。
阿古拉大汗手中端着酒杯，兴致盎然地观看摔跤。
突然一阵剧痛传来。
五脏六腑仿佛搅在了一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宝座上滑落，栽倒在地面。
几个王子就在附近，急忙冲上前去查看情况。
只见阿古拉大汗口吐白沫，眼神涣散，已然断了气。
巴图听见王子们的呐喊，不觉分神，被乌布按倒在地。
乌布的眼神中带着不寻常的邪恶，低声道：“我即将得到一切，对勇士桂冠可不感兴趣。”
牧云跑过来，感受到一股邪恶气息，不自觉停下脚步。
周围人的呐喊，已经足以传达阿古拉大汗被毒害的消息。
篝火堆依然明亮，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牧云隐约有种预感——这次事件的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182.假死还生
牧国三王子格日乐稳住了眼看就要发生混乱的局面。
出了大汗遇刺这种不幸的大事件，牧民们人心惶惶，勇士大会自然无法再正常举办。
酋长们当机立断，下令群落牧民回家。
沿途中有不少人低声议论大汗遇刺之事。
有人说是夏国派人下的毒手。
也有人说凶手可能就在几个王子之中。
他们觊觎大汗之位，活了几百岁的阿古拉大汗依然身体强壮，即位之日遥遥无期。
牧云想起上京城的汉王之乱，不禁有些头疼。
阿古拉大汗并不像人皇萧安那样走到了生命尽头，而是被人为毒害，使整个牧国陷入乱局边缘。
哲远骑马跑过来，在漆黑夜空里喊着牧云的名字。
“牧先生！牧先生！”
牧云听到他的声音，缓慢停下脚步。
他有夜视眼，可以清楚看到哲远手中牵着一匹带鞍辔的马。
牧云施展遁法，来到哲远近前。
哲远勒住缰绳，待牧云上马后，二人结伴往酋长大帐疾行。
阿古拉大汗的尸首停在帐中，由猎族巫医验尸。
结果是所用酒杯边缘的奇特毒药，要了阿古拉大汗的性命。
巴雅尔酋长深得阿古拉大汗之心，如今在他的群落出这种事，加之酒杯有毒。
在岱钦酋长的提议下，格日乐王子将巴雅尔酋长关进囚笼。
哲远匆忙来找牧云，就是希望他能出面，以防岱钦酋长暗中捣鬼，害了巴雅尔酋长的性命。
牧云不久前经历过夏国皇位之争，如今来到草原散心，不成想又卷入纷争之中。
可是和巴雅尔酋长也算相识一场，断然无法坐视不理。
赶往大帐的途中，碰到了神色慌张的巴图。
“乌布不对劲，他好像知道什么秘密。”巴图说。
牧云并非对牧国势力一无所知，问巴图详情。
巴图将摔跤竞赛被按倒时，乌布压低声音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讲述一遍。
“他不是岱钦酋长的女婿吗，何故出此狂言？”哲远想不明白。
巴图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只是在他爆发时，似乎有种令人感到恐惧的力量。”
“你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感受吗？”牧云注意到了盲点。
“整个人像掉进了雪窝子里，肌肉瞬间紧绷，动作变得十分僵硬。”
巴图的描述，令牧云瞬间联想到了黑风谷群妖所使用的魔化妖术。
乌布是猎族人，不属于修仙者。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懂得任何灵术。
其中必有古怪。
牧云怕巴图遇到危险，让他和哲远同乘一匹马，结伴前往酋长大帐。
王子们并没有互相攻击，也没急着抢汗位。
得益于酋长制，即便没有成为大汗，地位也不会太低。争斗之心并不强烈，所以在危急关头，仍然保持着团结。
尽管岱钦酋长几次提议处死巴雅尔酋长，为故去的阿古拉大汗报仇。
格日乐王子依然心态沉稳，在事情没有查出真相前，绝不肯下令杀人。
正是由于格日乐王子的坚定心志，巴雅尔酋长才堪堪保住一条命。
大帐外响起马蹄声。
牧云立时翻身下马，朗声道：“在下牧云，求见王子！”
格日乐王子暂时接管话语权，行出大帐，出来迎接父亲赞不绝口的先生。
牧云恍然间在格日乐王子身上看到了阿古拉大汗的影子。
他们长得很像，只是格日乐王子体格更像普通人，左耳戴着金耳环，长发微卷，眼神澄澈中带着几分沉稳。
牧云看到王子们依然团结一致，没有发生内乱的迹象，暗自松了口气。
经过汉王之乱后，他着实不想再掺和勾心斗角的事。
他一进账，就将巴图所言之事告知格日乐王子。
岱钦酋长明显变了颜色，怒道：“这小子分明是竞争不过我女婿，来此处血口喷人，真是不知羞耻！”
格日乐王子没急着下定论，问牧云道：“先生以为如何？”
“如果乌布只是简单地参与了投毒事件，理应是将岱钦酋长推上大汗宝座。可既没有毒害各位王子，岱钦酋长也不会在这件事中获益。”牧云平稳讲述自己的猜测，“依在下看来，乌布可能和曾在黑风谷出现的魔族有关联。”
“你的意思是酋长们都没有问题，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身处阴暗面的魔族？”
牧云是修仙者，谈话内容涉及神神怪怪，实属正常现象。
王子们不是第一次遇见，不会感到意外。
众人正在畅聊黑风谷的魔族时，站在阴影里的巫医突然开口讲话。
“我看到了，你能救活阿古拉大汗！”巫医的眼睛瞪得溜圆，披头散发，一袭黑袍，看起来有点吓人。
格日乐王子很信任巫医，问道：“这话可有根据？”
“他是预言中的救赎者，身负诅咒，能救活英明神武的阿古拉大汗。”巫医的语气变得更加肯定。
牧云听到诅咒二字，头皮略微有些发麻。
猎族巫医是在玲珑世界很知名的存在，他们精通的东西和寻常占卜术有区别，但都可以预料先机。
听他这么说，众王子都来请求牧云施以援手。
牧云精通先天十六卦，武技纯熟，还是乐器大师。可涉及到医术领域，则是个只知皮毛的小白。
即便阿古拉大汗是假死状态，以他的本事，还是找不出医治之法。
格日乐王子将巫医请到大帐中心。
巫医撩开头发，布满血丝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牧云。
“你就是身负诅咒的救赎者。”
“先生何出此言？”
“我在你体内看到了深渊。”巫医靠得更近了些，长满癞子的鼻头清晰可见，“它被某种能量压制，一旦爆发，不是将你推上巅峰，就是把你送进地狱。你能救活大汗，绝对错不了。”
“如果我真能救活阿古拉大汗，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只是在下不懂医术，实在不清楚该如何医治。”
如若不是牧云侠义之名传遍玲珑世界，这番话很难令人信服。
大事当前，巫医没有卖关子。
“预言中有模糊影像，你手里有能影响灵魂的旗帜。善用它的力量，和你体内蕴含着魔力，就能救活大汗。”
牧云恍然大悟。
他有无上神器招魂幡。
这件法宝乃是由乔装成老头的仙人赐予，自从得到它之后，着实帮了几次大忙。
没成想在这广袤草原，还能拯救一国之主。
牧云修炼功德经，只愁好事不够多。救人一命这种功德无量的事，自然不会推辞。
当即召出绛红色招魂幡。
巫医恭请酋长出帐，其余王子也先行离开。
只有具备灵根的格日乐王子，留在了大帐之中。
巫医说道：“大汗中的是魔族秘药，想要解除药效，需得由王子贡献血脉之力。众王子中，只有您才能承受那种痛苦。”
“只要能救活父亲，我愿意付出一切。”格日乐王子毫不含糊。
巫医取出一个玉净瓶，递给了手持招魂幡的牧云。
“服下它，你就会知道该如何医治大汗。”
牧云拔出木塞，看到里边盛着的淡紫色液体，有点不确定它的安全性。
格日乐王子看出了牧云的顾虑。
“毕力格巫医是我们猎族的长者，宅心仁厚，绝不会害你。”
牧云看向巫医。
巫医朝他点了点头。
牧云喝下玉净瓶中的淡紫色液体，口感像清冽泉水，只觉沁人心脾。
灵识之海中出现新的信息，乃是一种罕见医治秘法的流程。
牧云没有犹豫，按照秘法指引，挥动手中的招魂幡。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便找到接近鬼门关的游魂。
阿古拉大汗的阳寿未尽，地府中的牛头马面没有来锁魂。大汗的灵魂也有留在世上的执念，因此没有喝下孟婆汤，也没有跨过鬼门关。
牧云使用招魂幡的力量，将游魂重新送回阿古拉大汗的眉心。
三魂七魄归位，可魔族秘毒仍未解除。
“接下来就得靠王子殿下了。”巫医接管了解毒过程。
解药需要格日乐王子体内一半的血液，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
牧云取出了回血丹，事先让格日乐王子含在口中。
他曾在古水井底下的地下河中，用这种丹药对抗吸收血脉之力的大蛇柱，效果极佳。
有了丹药护持，过程虽然依旧凶险，但不至于有性命之虞。
毕力格巫医的猎族秘法医术，和牧云所了解的华族医术有极大区别。
阿古拉大汗嘴唇的黑色逐渐淡化，开始变得苍白。
格日乐王子大量失血，即便有回血丹护持，还是陷入了昏迷。
巫医将两颗黑色药丸分别送进大汗和王子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
两人并没有立即醒转，但之前断了呼吸的阿古拉大汗，重新活了过来。
一时间令牧云惊为天人。
“世上没有起死回生的妙法，或许天界有，但绝不是老朽所能窥探。”巫医转过身，说道，“一场浩劫即将降临，你要早做准备。”
牧云不怕战斗，更不怕魔族，问道：“他们何时能醒过来？”
“昏迷三昼夜，自会醒来。”说罢，巫医的身体化作粉尘，随风消失不见。
浑无能量波动，又一次超越了牧云的认知。
183.心有余悸
毕力格巫医的死讯是伴着春风进的毡房。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同时出现在五感之中。身体的暖意和心中的寒意，矛盾而又统一的存在。
确认死亡信息的是毕力格巫医唯一的关门弟子布赫。
布赫仍然穿着薄羊皮袄，身体瘦削，个头不是很高。长着一双棕黄色的眼睛，却显得格外憨厚。
毕力格巫医曾说三日后阿古拉大汗和格日乐王子就会苏醒，可三昼夜已过，却并没有醒来。
布赫继任猎族巫医，自然要由他做定论。
陪同前往的只有另外几个牧国王子。
得出的结论是大汗和三王子的灵魂被封印，除非解除封印，否则将会陷入长久的睡眠。
当时在大帐里的人只有昏迷不醒的王族父子，突然病逝的毕力格巫医，以及依然生龙活虎的牧云。
岱钦酋长提议先擒拿牧云，待嫌疑解除后再行释放。
没有了精明强干的格日乐王子，另外几个王子撑不起场面，听信了岱钦酋长的言论，派骑兵到巴雅尔群落，捉拿洗不清干系的牧云。
牧云是修仙者，可以对同行或妖魔痛下杀手。可是面对近乎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除非他们犯了十恶不赦的大错，否则不会轻易动手。
巴图的老母亲站出来帮牧云说话。
牧云恐怕连累了他们，叮嘱巴图去找巴雅尔酋长，随后便主动进了囚笼。
猎族军士知道他是修仙者，始终保持安全距离。
如果不是军令如山，他们才不肯趟这趟浑水。
牧云站在囚车上，双手抓着铁笼栏杆。
边缘处有细小的刻印，可以分辨出是出自牧国工匠之手。上边有几张已经失效的镇魇符箓。
只要牧云想离开，随时能从囚笼中逃离。
拉着囚车的是头毛色鲜亮的四不像，观其品相，也是不可多得的灵兽。
天空中的春日映照，感到一阵温暖。
无论如何感受，都察觉不到危险来临的气息。
除了马蹄踩踏泥土和车轮偶尔发出的轧轧声，四下里显得很静。
牧云沉下心来，仔细回想近来发生过的事。
每一处都显得很可疑。
乌布并不承认对巴图放过狠话，坚称自己记不清年节当晚的摔跤盛会。
有人说他在撒谎。
岱钦酋长以在草原上的名誉担保，乌布绝不是随意扯谎之人。
这件事没法继续查下去，带着疑点，终结在岱钦酋长的威望之下。
阿古拉大汗饮酒的杯子，为何会在检测后依然携带毒素。
同样是难解的谜题。
突然，牧云想到了一个潜在可能。
银器能检测的是凡间之毒，修仙界的毒素或者魔毒，却是无法发生反应。
继而又想起曾被哲远驱使的夏国俘虏将军秦乐，他中的毒，看起来也不像玲珑世界惯有的奇毒。
猎族巫医，会不会是魔族隐藏身份的伪装？
牧云感觉自己像是触摸到了某个若隐若现的庞大暗影，扯住一角，继续往外拉拽，以期摸索出暗影的大致形态。
如果毕力格巫医是魔族，那他在几百年前就开始在玲珑世界伪装潜伏。对于寿数长达数千年的魔族来说，并不是难事。
秦乐的毒要是并没有解开，而是通过某种手段暂时压制。
如果真是这样，魔族就可以通过那些被交换归国的军士，达成在夏国的渗透。
念及此处，牧云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夏国境内有魔窟入口，由蜀山和白虎军联合镇压。可谁也不敢断言，无边无际的玲珑世界，没有第二个连通两面的出入口。
既然是推理，就要假设所想都接近真实。
魔族苦心经营数百年，又在黑风谷用独特力量源泉换取妖族灵魂碎片。
灵魂中植入魔族力量，万一有某种直接操控灵识的秘术，届时拥有魔化妖力的妖族就会成为魔族鹰犬。
极恶柱！
那根能激发人性最本真的邪恶，力量强悍的五毒柱。没打任何招呼，瞬间冲进了脑海。
牧云感到耳中一阵嗡鸣。
他在给云宫的信件中写明，希望能善待流落他乡多年的军士，让他们和家人团聚。
如今恐怕已经回到了各自的故乡。
夏国境内大大小小的妖山，或许都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光是万妖山那些修为极高的大妖王，就已经足够令人感到头疼。若是再拥有魔化妖力，届时必将生灵涂炭。
天地万物此消彼长。
人族数量锐减，妖魔就可以横行。
到了那时，魔族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玲珑世界的主宰。颠倒现在的格局，将人族驱赶到幽暗不见天日的阴暗面。
人族没有魔族的天赋和强悍身体，若得不到阳光给养，很快就会迎来灭亡。
天界或许会帮忙，也可能不会。
牧云只见过几个下凡的散仙，并不知晓天界对玲珑世界的态度。
若魔族主宰也在可接受范围，就得提前做好准备。
过了一阵子，牧云发现自己想得太过遥远。
眼下的困难事若无法得到妥善解决，他和猎族必然会结下梁子。
一切都在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牧云收回心神，看向远方景观。
冬季牧场的方向，黑风谷两侧的高山隐约可见。
它们就像一望无垠的草原中匍匐着的两头绿色巨兽，似若随时都会人立而起，横亘在天地之间。
魔族和黑风谷的妖族有联系，而且曾散布出一个令猎族人感到恐惧的传言。
近来发生的这些怪事只是偶然，还是其中暗藏玄机？
黑风谷的妖族无一例外，都向那位隐藏在暗处的魔族出卖了灵魂碎片。他们得到了力量，对方又得到了何物。
各种疑问又在心头涌现。
领头的军士勒马驻足，继而翻身下马，前往大汗行宫禀报。
牧国大汗行宫的主体为石质结构，搭配些许红木梁柱，墙上描画着猎族传统宗教壁画。
猎族神祇大多虎背熊腰，怒目横眉，令人观之生畏。
宗教是构架于民族文化之上的衍生体，即便是同一宗教，在不同地域也会产生新的分支，从而在其中加入独特的文化符号。
猎族骁勇善战，传到这里的佛教，也被赋予了彪悍特质。
灵山中是否有这些神祇，其实并不重要。
至少对无法修仙的人来说，不是那么重要。
牧云站在囚车中，看着洞开的红木大门，以及大门两旁面无表情的卫兵。
他们只负责行宫的安全防卫，不了解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虽然辛苦，但是活得纯粹。
牧云有太多心事，搅得他难以安心。
仅是交换战俘这件事，就足以令他发自心底地感到担忧。
巴雅尔酋长先于押送车队抵达大汗行宫，将近来牧云所做之事，大致讲述一遍。
他没有毒害大汗和三王子的动机，而且真要动手，也不会只是让他们进入灵魂封印的假死装态。
巴雅尔酋长以自己在猎族的威望，力保牧云不可能是凶手。
正如岱钦酋长庇护女婿乌布。
大王子达格暂且代理大汗行宫，听完巴雅尔酋长声情并茂地陈述，认为有理，着军士将牧云带到偏殿，暂时软禁于其中。
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严禁他离开。
侍女们端来了上好的奶茶、马奶酒和手抓肉。
巴雅尔酋长也一并来了，将达格王子的意思转述给他，让他好生在偏殿歇息，不要为近来接连发生的怪事忧心。
牧云表面答应，实则内心着实难安。
他被软禁在偏殿，看似好吃好喝，但却无法到处去查证。
魔族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光靠无端猜测，不可能得出准确结论。
事到如今，牧云只能求助本领远高于他的圣心菩萨。
从玉葫芦中召出笔墨纸砚，用茶水研墨，立即提笔写一封加急信件。
这封加急信的收信人是龙华公主，再由她去找上京城神机营将军，用最快速度将求助信送到圣心菩萨手中。
金雀鹰又一次飞出了庭院。
大王子达格进偏殿，正巧看见振翅高飞的金雀鹰。
他假装糊涂，没有理会能送信的灵鸟。
进入偏殿之后，屏退了专程侍候牧云的侍女。
“牧先生，我相信这件事不是你做的，但是现在有几个酋长联合决议，不得不对你采取非常措施。”达格宅心仁厚，讲出自己的苦衷。
他不是第一次见牧云，认为他是个好人，而且巴雅尔酋长说得在理。得到龙华公主芳心的男人，在夏国近乎拥有无尽财富。
猎族人热爱自己的国度，但也清楚和夏国之间巨大的国力差距。
无论从哪方面看，牧云都没理由加害父汗和三弟。
牧云看着达格的清澈眼神，仿佛一眼望见了他的内心。
他不适合权力争斗。
看到达格王子的眼神，阿古拉大汗被毒倒那天，王子间没有发生内乱，也就能够理解了。
牧云很欣赏心地纯净之人，自然而然放下了防备。
突然一阵绞痛。
右手下意识捂住胸口。
“你怎么了？”达格王子关切地问。
牧云感到心脏一阵绞痛，左臂瞬间失去知觉。强撑着用右手撩起袖子，看到手臂上有条黑线，从手腕处一直连通到左胸口。
那种古怪的紫色药剂，果然有毒。
184.有力强援
金雀鹰飞进上京城，振了几下翅膀，旋即进入将军府范围。
灵活小眼睛眨巴两下，发现正在练习武技的龙华公主。
径直朝她飞去，停在演武台旁边的树木枝头，发出一声嘹亮啼鸣。
龙华公主收住身形，长呼出一口气，接着抬起右臂，让金雀鹰能停在上头。
金雀鹰抬起绑着信筒的右脚，等待龙华公主取信。
信件的着墨很独特，黑中带白，还有点奶香味。
无疑是牧云的手笔，只是这封信略显潦草。
字迹能反应一个人的内心，堪称书法家的牧云写出这种字体，足见其境况不佳。
龙华公主看完信件内容，将其妥善收好，取出一个造型独特的笛子，吹了一声，召唤朱雀军将军白兰。
白兰也是修仙者，行动比寻常将军更快，而且心思细腻，向来不会出差错。
牧云的信件等同于军情，派她到神机营，将求助信带给将军许烨。
白兰近来在上京城中十分活跃，许烨对她很是钦敬。
或者可以说，龙华公主带出来的将领，各个都能独当一面。
许烨带着牧云写就的求助信，通过蜀山传送法阵，带到了遥远的南部疆域。
普陀山脚下，佛教异常兴盛。
许烨经常到佛山听经文，对普陀山并不陌生。这次来是有要紧事，自然不能朝圣。
自从看过牧云的道之后，他的修为又有长足进步，呼吸间来到圣心菩萨所处的寺院，化作送信金雀鹰。
圣心菩萨近来有预感，十世修行即将圆满。在此之前，独缺一个功德。
她一眼看出停在枝头的金雀鹰是由修仙者变化而成。
“施主来访，何故不以真面目示人？”
圣心菩萨的声音犹如天籁。
许烨变回本体，轻巧落地，微笑拱手道：“在下特地为一个道友来递信。”
“信在何处？”
“刚才你应该取下。”
“白施主拜托你送信，由你亲手交给我，不是更好吗？”
许烨突然发现，眼前的菩萨即将功德圆满，知过去未来事。
圣心菩萨没有看信，而是收进袍袖之中。
“事不宜迟，咱们火速赶往上京城。”
“你不看信吗？”
“贫僧既知发生了何事，不必看信，也懂得该如何做。”
许烨又感受到某些超自然的力量和从容，是他目前无法拥有的东西。
这些东西，或许就是决定能否成仙的关键。
处在这个阶段，许烨不想放过任何可以提升的机会。
圣心菩萨原地画了个圈，地面出现金色亮光。
迈步踏进去，时空产生错乱。
这种感觉蜀山弟子很熟悉。
远距离传送时，通常会有这种感觉。
再度睁开眼，已经抵达富饶繁华的上京城。
街道两旁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既熟悉，又感到些许陌生。
许烨是半只脚踏进仙界的人，精通多种灵术。随地画圈就能破开空间的灵术，还是第一次见。
足以震惊他半年。
圣心菩萨的潜在力量，连他都感到暗自心惊。
初生牛犊般的牧云，为何会向圣心菩萨求助，便有了极其合理的解释。
……
大将军府少了些许武将元素，多了女儿装饰。
现在的府邸更像是公主府。
上京城百姓都言之凿凿地说，当初龙华公主迎娶精灵女王时，牧云之所以穿新郎服，也是要和公主缔结道侣之盟。
牧云是百姓的救星，龙华公主威望甚重。
他们二人的结合，就像童话故事般，能够鼓舞人心。
至于真相如何，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龙华公主了解牧云的一切，包括他在须弥猴群的过往。
甚至连将他追到跳崖的凶手身份，都有大致了解。
如果想详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只不过牧云很感激那三个修仙者，没有想过要报复。
龙华公主了解牧云的想法，故此放弃追查，给他们留下在大夏国自由活动的余地。
牧云在平民间的声望极高，若是让他们知道有人曾暗害过他，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龙华公主初见圣心菩萨，便知牧云为何会倾心于她。
圣心菩萨容颜绝美，五官精致。由于常怀菩萨心肠，面部线条极度柔和。
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有种莫名安全感。
这种感觉，甚至连站在她旁边的神机营将军都无法赋予。
“许施主，这次的事很难办，贫僧得请你也走上一遭。”
“牧云究竟惹了多大麻烦？”龙华公主不无忧心地问。
一位身量颇高，额头长角的女子走出正堂，略带疑惑地说：“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牧先生是人皇的师傅，也就是大夏国帝师。”
“他就是那个取缔青楼制，害本姑娘没法去找乐子的讨厌鬼。”
圣心菩萨悠然道：“青楼可不只有乐子，在它的背后，往往和人口贩卖、绑架强迫有关。牧施主所为，实乃大功德。”
“你又是何人？”
“贫僧法号圣心。”
“本姑娘名叫锦玉，是条青龙。怎么样，怕了吧？”
远处天际传来振翅声。
一只体格庞大的金翅大鹏鸟，迅疾滑落，降在将军府中。
无尘尊者看见圣心菩萨，双手合十见礼。
黄羽幻化人形，环顾一下站在院中的众人，惊叹道：“好家伙！这次来的都是强者，牧云捅破了天不成？”
“这次的突发事件并不是牧云闯了祸，而是和魔族有关。”
“魔族异动……”黄羽低声重复。
他曾和魔族打过照面，如今想起，仍是会不自觉打个冷颤。
“既然连菩萨都出动了，就说明此次事件非同小可。”
龙华公主又吹了一声特殊笛子。
白兰悄无声息出现。
“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元婴期强者，兼任朱雀军将军白兰。”
元婴期在修仙者中已算强者，而且具备极强的情报搜集能力，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圣心菩萨微微颔首，接着向龙华公主道：“这次的异动非同凡响，公主要通知镇守魔窟入口的白虎军和蜀山弟子，务必严加看守。”
龙华公主拥有帝王攻气质，可在圣心菩萨的柔德面前，略微有点黯然失色。
“还有别的事吗？”
“早日和妖族联络，避免他们被拉到另一阵营。”
“战争要开始了吗？”
人族之间的混战好不容易才止歇，还没享受多久的和平，眼看又要出现另一个旋涡。
任谁都会有些难受。
不是替自己，而是替受尽苦楚的黎民百姓。
“劫难始终伴随玲珑世界，而且天下庶民，远比公主想象中更坚强。他们凝聚起来的力量，才是人族在玲珑世界站稳脚跟的本源。”
圣心菩萨的见解，令她豁然开朗。
龙华公主好不容易遇到能给予她指点的人，恭请圣心菩萨到书房，谈论家国天下事，以及修仙路途中的难题与瓶颈。
白兰接管剩余事务，写好一封奏折，送往紫微宫。
萧熙身着龙袍，比往日更显精神。看完奏折上的内容，剑眉蹙到了一起。
“奏折上的事可当真？”
“末将不敢欺君。”
“既如此，我写个文牒，助你们前往牧国。只是千万要保护好皇姐，莫让她受到伤害。”
“末将领命！”
白兰离开云宫，又一次施展瞬移术，回到了大将军府。
黄羽对白兰的身份感到好奇。
上京城地底有三十六重法阵，体内力量会被压制，甚至连神机营将军都不能随意使用遁法。
除了圣心菩萨，就只有白兰没借助人王玉简的力量，就能在皇城中随意遁形。
白兰似乎看穿了黄羽的心思，笑着拿他开涮。
巧笑嫣然，倒不像个将军。
当黄羽指出这点时，白兰的鼻尖翘得老高，显出一种少女般的娇嗔。
黄羽一时间仿佛元神出窍，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怦然心动。
他不敢再问白兰，而是采用迂回方式，询问了解内幕的龙华公主。
白兰是只凤凰，能量与众不同，故此不受法阵限制，能在上京城自由活动。
当初汉王之乱，白兰始终隐藏在暗处，保护萧熙安全。
及至到平定叛乱，萧熙都没有发现她的踪影。
黄羽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悸动，并不是惊喜，而是有些害怕。
他身为俗家弟子，谈情说爱本不算禁忌，但思念和憧憬的感觉，完全不受心意掌控，时不时就会占据思维。
如此紧要的关头遇上这种事，心中颇有些担忧。
圣心菩萨微笑道：“情字无解，全不由人。”
“菩萨也遇到过这种事？”
“我见过像你一样，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黄羽从无尘尊者那里听说过，牧云曾和出家前的圣心菩萨有过一段过往。
自然而然想到了牧云。
那个在他心目中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似乎也有自己的心事。
至少在他面前，从没提及过那段往事。
“等这次事件过后，你可以向白施主表明心意，或许她会愿意和你结为道侣。”
“菩萨又当如何？”
“贫僧即将功德圆满。”
在佛修法门中，功德圆满代表即将褪去肉体凡胎，也就是肉身圆寂。
“如此说来，牧云和菩萨岂不是……”
“唯有放下过往，才能迎接未来。阿弥陀佛。”
圣心菩萨转身而去。
黄羽喃喃重复圣心菩萨的话，里边有大彻大悟，也藏着修仙的真谛。
185.预言之子
北境线的军士头领，时隔月余又见到了大人物。
龙华公主具备卓越的修仙者资质，灵识属于上乘，博闻强记。
她初见军士头领，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军士头领心情无比激动，对龙华公主的钦敬，陡然间又提升了许多。
护送到北境线，目送一行人去远。
达格暂代大汗职权，提前接到了人皇萧熙来信，带些许猎族卫兵，于春季牧场以南十里等候夏国来客。
龙华公主穿夏国贵族常穿的白色长袍，白丝带束发，坐下骑一匹品相极佳的追风紫电。
另外几个人的装扮各有不同，与光彩照人的龙华公主相比，只有穿素雅长袍的圣心菩萨气场不输于她。
黄羽半幻化，双臂依然是翅膀形态，悬浮在半空，随着挥动羽翼上下不定。
达格马上见礼：“欢迎你们，来自南国的贵客。”
龙华公主抱拳还礼：“本宫此次是为私事而来，大汗不必客气。”
达格听到龙华公主叫他大汗，心中有股异样感觉。
他喜欢恬淡生活，不慕权势，也不想将整个猎族扛在肩头。如果有得选，他宁肯和三五好友吃着烤全羊，畅饮草原酒。
只是碍于身份以及危机四伏的现状，不得已坐上这个位置。
当他适应了之后，发觉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恐怖。
龙华公主想要低调行事，只是她的威名，在数十年戎马生涯中，已经传遍了玲珑世界每个角落。
听到风声的猎族牧民们暂停手上的活计，将牛羊**给赌赛输了的伙伴，纷纷到大汗行宫附近来看稀罕。
纵使只是见一面，也能解了心中的好奇。
龙华公主这个名号，意味着太多东西。
以前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如今又有了新的含义。
她能护佑偌大的夏国，如今重新恢复和平，或许也能护佑更为广袤的土地。
名号既为公主，牧民们自然会认为是女子，看到额头带角的锦玉，将她错认成龙华公主。
锦玉有大小姐脾气，受到众人关注，只觉浑身不自在。
若不是人生地不熟，猎族人的衣着又实在古怪，定然会发一通脾气，把围观的平民吓跑。
这次来猎族草原，她隐约有种感觉。仿佛有双漆黑的眼睛在盯着她，隐隐令其感到不安。
牧云的名字，总觉得在哪听过。
听到这个名字时，一种奇怪的感觉蓦然出现。像是旧相识，可分明从没有遇见。
后来得知是影响大夏国丰富夜生活的男人，只觉发自内心的反感。
可在反感中，又有些无法言明的眷恋。
她明明已经答应和龙华公主结为道侣，却又对另一个人产生异样感。
情绪陷入了挣扎的旋涡。
唯有佛修的两个人，心如平湖，不为外物所影响。
达格明事理，带一行人进入大汗行宫，直奔牧云所处的偏殿。
门吱呀响了一声。
牧云早已感应到熟悉的强大气息，站在院中，等待分别不久和久未相见的朋友。
达格时常来和牧云谈天，从一面之缘逐渐到成为知己。
牧云的见解很独到，修出世之仙，做入世之事。
达格恰好相反，身为俗世中人，却想避世而居。
明明观念相悖的两人，却可以互相理解，分享对世俗的看法，又有许多相同之处。
二十多岁的年纪，激情尚未褪去，最容易热血上头。
酒精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牧云看到众人，也不知道笑容为谁而绽放。或许是某个人，也可能是所有熟悉的面孔。
有朋友的感觉，真好。
猎族信奉佛教，不动明王和怒目金刚在草原上香火最旺盛。
圣心菩萨是人间佛。可只要和菩萨二字沾边，就有了令人信服的威严。
更别提身后隐现的佛光，简直就是移动的金字招牌。
牧云想要洗脱嫌疑，还得依靠她的力量。
“你变成熟了。”这一次，圣心菩萨没有称呼牧云为施主。
牧云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鼻头一酸，眼圈微红。
虽然独自下山时间并不长，却像经历过数次沉浮。有过高光时刻，也有人生低谷。
对于牧云来说，有人看到他的成长，已经足够慰藉饱经风霜的内心。
牧云拱手道：“这次不慎落入圈套，陷入两难境地。各位肯来襄助，在下感激不尽。”这句话发自内心。
不知是否见到了太多故人，牧云只觉今日有些多愁善感。
“他连情绪都无法控制，真是修仙者吗？”锦玉的话，听起来有点破坏氛围。
她依然觉得牧云有种不知来由的熟悉感，而且对他的讨厌已经消失。只是牧云动容的样子，让她有点怀疑对方的身份。
牧云看到已不认识他的锦玉，初时略有些讶异。注意到龙华公主的眼神，明白了个中原由。
龙华公主男装扮相足以收获大部分女子芳心，更别提一人之下的崇高地位，以及威加四海的名望。
即便是龙，也逃不过她的魅力。
牧云没想到，龙华公主竟会用这种方式，帮他阻挡情劫。
黄羽是直肠子，说道：“诸位既然都在，也别耽误事了。赶紧给牧云洗脱嫌疑，让他离开这用围墙圈起来的囚牢。”
达格是拥有决定权的人，但只有能掩住悠悠众口，他才会释放名义上软禁起来的牧云。
这不只是形式，也关乎猎族的尊严。
父汗和三王子都陷入长久昏迷，若是没有人被问责，王族的颜面将荡然无存。
“这件事，由贫僧来处理。”
许烨见识过圣心菩萨的手段，自知远不及她。
除了叹服以外，也在期待她会如何处理这件棘手的麻烦。
……
除年节外，牧国大部分牧民聚集起来并不常见。
听说有菩萨讲经，虔诚的猎族牧民早早到了约定地点。
圣心菩萨觉醒之后，记起了前九世经历，对于佛经的理解有了质的飞跃。
牧云借助太上金符的力量，变作一只报春鸟，停留在枝头，聆听圣心菩萨梵音。
当地懂得梵音的僧众，翻译圣心菩萨讲述的经文。
几个僧众负责记述。
圣心菩萨替牧云开解的方式，就是杜撰了一部《魔族战争长诗》。
诗文中暗含佛理，讲述的却是战争史诗。
牧云自认为了解圣心菩萨，听完整部诗文，惊叹于她对佛修的参悟。
入木三分，悲天悯人。
暗自琢磨诗文内容，方觉救赎之道，已暗藏于其中。
佛光极其耀眼，却远不如圣心菩萨释放的光辉。
住持比普罗信徒拥有更高领悟力，参透了长诗内容，起身走到达格身前，请求解除对牧云的限制。
达格敬重住持，恭敬请教。
住持转身面向心存疑惑的牧民，用只有前排信徒能听到的声音说：“牧云是魔族克星，拯救世人的英雄。大汗和王子中的魔毒，和他并无关联。”
这件事如果是由寻常人说出，不会有任何说服力。
魔族战争长诗在前，住持点明牧云身份在后。
哪怕牧云是个毫不起眼的牧民，在双重加持下，也会成为预言之子。
“释放牧云！释放牧云！”
信徒们的呼声，旋即汇聚成声浪。
龙华公主左右看了看，发现锦玉也加入了喊话的人群。
民意难违。
达格的脸上却现出了笑容。
牧云见事情尘埃落定，先众人一步返回大汗行宫。
“菩萨，长诗究竟是杜撰，还是未来将发生之事？”许烨不无好奇地问。
龙华公主对圣心菩萨格外在意，侧耳倾听她的回答。
“出家人不打诳语。”
“贫道明白了。”许烨化作一阵烟雾，消失于野草之上。
“公主，你有什么疑问吗？”圣心菩萨微笑看向龙华公主。
“若你没有出家，或许我会和牧云争抢你。”
“你胜不过他。”
“为何？”
“因为我们之间的缘分，是牧云用平生所学换来的。若我没有断绝尘缘，无人能与之相比。”
“我得感谢你遁入空门。”
“该说感谢的是我。”
“何出此言？”
“贫僧圆寂之期不远，漫长修仙旅途中，牧云就交给你了。”
“你好像没有立场将他托付给我。”
“在我心里，牧云永远是药仙谷初识的那个少年。”
龙华公主明白，至真的心终究不会被平白辜负。
纵然已身入空门，也难以忘怀在年轻时遇见的耀眼少年。
连十世修行的人间菩萨都难逃牧云魅力，她这个只手遮天的公主倾心于他，也就没什么不可接受了。
众人回到大汗行宫。
牧云将圣心菩萨请到一旁叙话，问了和许烨相似的问题。
圣心菩萨没有正面回答。
牧云就站在圣心菩萨身旁，中间却像隔了天堑。
他再也看不懂她的心事。
“你还记得拜山吗？”
“记忆犹新。”
关于圣心菩萨的事，牧云一件都没有忘记。
“恭喜你找到了自我。”
“你呢？”
圣心菩萨的笑容，还是能牵动牧云心神。只是佛光映照，清楚告知他一切已成过往。
“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牧云心里的弦猛然被触动。
圣心菩萨这次不像得道高僧，而是更像普通人。
不好的预感隐约浮现在心头。
“长诗是真是假？”
“你就是预言之子。”
长久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186.我即善恶
牧云个人的危机已经解除，但黑风谷魔化妖力所带来的威胁，仍然像云雾般没有消散。
想要调查清楚这件事，光靠慧眼神通或者先天十六卦，终究有见不到之处。
正如魔化妖力般，事关魔族的未来像蒙着一层纱。即便按照易理推算，得出的结论也有相当大的偏差。
比如说黑风谷，在卦象中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地方。单从这点来看并没有误差，可结果中偏偏看不见妖族存在的痕迹。
魔族生活在终日不见阳光的阴暗面，关于他们的信息少之又少。相传有多个不同种族，也有传言，魔族是由魔尊分化衍生而成，皆属于同宗同源。
牧云接触过秩序之主布下的五毒柱，并且阴差阳错成为了它的载体，对魔族能力特性有一定了解。
他认为两者皆有道理，可也只是管中窥豹，依靠的是一分真实和九分推理。
想要探寻一个神秘而未知的种族和事物，需由点及面慢慢了解。
人与妖终究殊途，直接进入黑风谷，强迫他们出卖魔族的秘密。先不论灵魂碎片究竟是否能掌控他们的意识，就是两族间多年的纷争，也足以使人望而却步。
尤其是在许烨在场的情况下进入黑风谷，很容易引发争端。
除了牧云以外，有连通魔族嫌疑的正是没有任何征兆，突然暴毙而亡的毕力格巫医。
他虽已离开人世，但还留下了一个关门弟子布赫。想要了解内情，就得由他入手。
巫医在猎族中是相当独特的存在，不受大汗辖制，属于宗教分支。只有具备转世童子体，才能被选拔为巫医继承者，由老巫医秘密培养。
他们远离族群，连住在哪里都是机密信息。
只有佛寺的住持，知道具体位置。
锦玉跟龙华公主去和各酋长会面，只有牧云、圣心菩萨和黄羽三人前往位于草原四季牧场交汇处的卧佛寺。
住持僧人法号泰朗。有别于夏国，命名方式更加随性。
“菩萨屈尊来宝刹，老衲有失远迎，还望菩萨莫要见怪。”泰朗住持慈眉善目，有佛的慈悲相。
“住持言重了。贫僧不过人间菩萨，你我皆是修持之人，没有高低之分。”
“菩萨修诸波罗密行，于未来成就佛果，不可不敬。”
泰朗住持邀请一行人前往禅堂叙话。
黄羽在白马寺听玄戒大师讲经多年，身处佛寺之中，心境比平时收敛。始终不发一言，聆听泰朗住持和圣心菩萨论道讲经。
牧云盘腿打坐，灵识接收两位高僧的见解。
虽只有几个时辰，也觉受益匪浅。
他的修行是野路子，有许多事陷入两难境地。
圣心菩萨对佛经和世事的见解，视角更为广阔，能见常人之所不能见。
牧云心中的困惑，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消减。
泰朗住持亦觉茅塞顿开，看了眼门外日头，笑道：“春光易逝。这一开了话头，竟已过去几个时辰。”
“能与高僧论道，实乃贫僧之福。”
“牧施主，你可是心存疑惑？”泰朗住持发现牧云眉头间隐约有解不开的结。
“牧施主和我算是同门，住持可称他青龙居士。”圣心菩萨主动介绍牧云的身份。
泰朗住持和善笑道：“原来牧施主竟是佛门俗家弟子。”
“在下出身灵泉宗，得青鱼散人功法和绫罗仙子《秘卷之书》传授。后来几经波折，造成体内能量混乱。如今之格局，实非我本意。”
“看得出来，居士心中有大困惑。”
禅堂中的另外三人皆是佛门弟子，泰朗住持又是得道高僧，使得牧云抛开顾虑，将力量构成讲给众人听。
泰朗住持听完牧云讲述，抚须问道：“居士心存善念，还是有所迟疑？”
“在下自认是好人。”
“可你心中依然存着疑惑。”
牧云本是为寻找布赫而来，如今反倒成了求道大师课。
黄羽也凝神静听。
猎族佛经和平原地带的白马寺略有不同，泰朗住持的见解，自然和夏国僧众有些区别。
“希望住持能解我心中困惑。”牧云站直身子，双手合十，躬身见礼。
泰朗住持问：“老衲知你们此行来寺院的目的，你是无条件相信我的身份，还是会怀疑我受了魔族蛊惑？”
“将信将疑。”牧云具备天道灵识，而且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前，不会完全信任一个初相识的人。
“这就是你如今看待体内力量的态度。”
牧云闻听此言，忽有大梦初醒的感觉。
额头出了一层汗，心境变得明朗。
黄羽眼神看向地面，若有所思地衡量泰朗住持的话。
“在下依然不够明白。”
“居士体内的力量，尽数为你所用。你若是心存疑虑，妖魔之力无形中便会占据上风，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
“反之，混元正气就能压制住妖魔之力，保持修持本心？”
“世事无常，老衲不敢断言。不过只要居士始终坚守自己的道，一切力量都会为你所用。”
高僧讲话，向来有所隐藏。
牧云明白泰朗住持也能看到他所无法预见之未来。
圣心菩萨见牧云眉间仍有解不开的结，朗声道：“力量为你所用，你心存善念，它们便是正道；心存邪念，它们就是黑暗。一切尽皆取决于你。”
点睛之笔，照亮了灵识中的昏暗死角。
一切豁然开朗。
善恶仅在一线间，牧云身处何方，体内的力量就在何方。
若是无法掌控，再强大的修为，终究也会迷失在光明与黑暗之间。
牧云眉宇间的结解开，长呼出一口气。
近来压在他心头，隐隐令他不安的微妙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羽微笑道：“祝贺你，终于从惶惑不安中找回了真我。”
“你如何看出我心存不安？”
“在下妖族出身，这次见你，体内的妖力远超过往，故此猜出你担心自己走了歪门邪道。”
“世间万物皆有迹可循。”泰朗住持适时道，“诸位想找的人，就在水云之间。”
“没有具体方位吗？”黄羽问泰朗住持。
“老衲只能言尽于此，阿弥陀佛。”
念了一遍佛号，泰朗住持消失不见。
圣心菩萨双掌合十，心中已有答案。
187.水云之上
天水一色间，光辉无限灿烂。
牧云手中拿着棱镜，脸颊紧贴地面。恍惚间不知天在水，还是水在天。
圣心菩萨说，猎族巫医身处水云之上。
天际云，还是水上云？
圣心菩萨笑而不语。
她能清楚地预见未来，但还是不肯将所有事都言明。
常人在俗世中的奋力挣扎，就像是一场风暴，随时会影响到时间线走向。对未来的期待更是能激发潜能，创造连天命都为之变更的逆流。
冷眼旁观本就是超凡者的法则。
有人不守常规，自然也有人选择遵循天地至理。
牧云和圣心菩萨初入修仙界时是同门弟子，区别不仅是天赋，还有前世修行的积累沉淀。
如今已是天壤之别。
圣心菩萨觉醒慧眼，已知过去九世经历，人间的喜怒忧思悲恐惊尽皆尝了一遍。
参破轮回，功德即将圆满。
世间事做不完，总有后来者需要天地间的不平。
天道循环，往复不息。
不独人间如此，连得道长生的天界，也会因天规戒律的存在，始终保持优胜劣汰。
只不过时间线相较于人间，显得无限漫长。
黄羽眼疾手快，从水面处掠起一条鱼，三下五除二将其吞下肚。
“你来人间这么久，还没习惯吃熟食？”锦玉盘腿坐在一丛花中间，右手遮挡阳光，俏生生地问。
她更像是来度假，而不是应对潜在威胁。
牧云抬起头，想要发声制止他们的欢笑吵闹。转念一想，这也是自然存在的部分，影响到秘境入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水里的云受到水波影响，泛起了涟漪。继而一道空气门开启，黑头发先显形，接着是宽大脑门和极为特殊的眼眸。
出现的人正是布赫。
他脸上略带惊异神色。
牧云微仰起头，看见了半截身子浮出水面，却又完全没被水浸湿的继任巫医。
“牧先生，你们这是？”布赫和牧云眼神相对，问出心中疑惑。
另外几人听不懂猎族语言，但见牧云反应，也知浮出水面者就是此行要寻找的目标人物。
“关于毕力格巫医的死，有些事想向你请教。”牧云语气相当平和，以免给布赫留下兴师问罪的印象。
“家师之死只是一场意外，并没有稀奇古怪之处。”布赫从水面浮上来，踏着虚空，看起来像仙人。
在场众人皆是修仙者，明白布赫是借助了某种独特秘法的力量，并非惯常所用的灵术。
猎族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能与夏国抗衡多年。这些秘法功不可没。
“在下得去确认一遍。”
“已经天葬了。”布赫瞪着大眼睛，表情有些神秘。
“死亡记录呢？”
“你真的想看？”布赫反问。
牧云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布赫的瞳仁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幻颜色，对于夏国人来说，实属不正常的现象。
他迟疑了一阵，环顾四散在湖岸旁的几人，说道：“你可以到水云间查看资料，但只有你一个人能进来。”
圣心菩萨通过半觉醒的神识感应旁人心意，即便听不懂布赫的语言，也知道他的讲话内容。
“你自己去吧，我们在这儿等着你。”
牧云看向散落在各处的同伴。
黄羽正在抓鱼，没心思去水云间。
锦玉心情截然不同。
她是一条青龙，对水流最为敏感，却也搞不清楚布赫的古怪。
身为龙的傲气，使她对水云间有复杂的感觉。
听到圣心菩萨的话，鼻子中喷出两道气息，以致于摧毁了身边的花草。
牧云尚未听完圣心菩萨劝说锦玉的话语，只觉身子微凉，眼前的景物整个变了样。
仔细观察四周，发现身处一个空间极度广阔的树屋之中。
两壁厢有许多树洞，树洞中存放着各色药粉。
牧云在医术方面是门外汉，可也经常见圣心菩萨为伤者施救。再不济也见过各种灵丹妙药和特效金疮药粉。
树洞中的药成分不明，和中原地区有极大差异。
这又是猎族人不向外人共享的秘密。
“牧先生，您只获准查看历代巫医资料。猎族秘药并不对您开放。”
牧云收回视线。
他确认此时身处水云间，也就是巫医的秘密居所。
这里究竟建在何处，对牧云来说依然是未解之谜。
假如……
“牧先生，我可以算作这里的主宰，身处其中，甚至能窥探别人的想法。”布赫脸上又现出神秘笑容。
牧云运用灵气的方式与仙人相同，对仙术略知一二。
根据布赫透露的信息，水云间和仙人有联系的想法，在牧云脑海逐渐成型。
布赫引着牧云下到一层挂着昏黄壁灯的树屋，让他在此稍候片刻。
牧云没有再好奇观望，而是凝神思索水云间的来历。
布赫的声音由灵识之海中响起。
“这座水云间是亘古时代的宝贝，由先祖大汗赐予初代巫医。相传是件神器，我也不知真假。”
“许是真的。”
既然水云间和黑风谷的事件并无关联，牧云便不再多想，等候布赫归来。
大约过了盏茶功夫，布赫手中拿着一块发着微光的玉石，走到牧云身前，将玉石递给他。
“这就是历代巫医的信息。”
牧云接过玉石，表面如荧光粉般的粒子，迅速通过肌肤渗入体内。
五毒柱并无反应。
关于历代巫医的信息，烙印进灵识之海，仿佛他已阅读千遍。
布赫看穿了牧云的想法。
“猎族确实和魔族有一定关联，只是我们和你一样，都借用了他们的力量，并没有出卖灵魂。”
牧云手中把玩着玉石，各种想法层出不穷。
布赫决定不再感应，索性躺在吊床上，等待牧云想通来龙去脉。
过了许久，牧云才动了下眼珠，看向闭目养神的布赫。
“你对毕力格巫医了解多少？”
“他只传授我医术，私人事务不许我插手。”
“你师傅的死，有多大概率和大汗遇刺一事有关？”
“您别问我。只有前任巫医死亡，我才能出山。水云间外边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牧云盘腿坐下，无意识揉搓玉石。脑海中各种想法像是纷乱线头，理不出个头绪。
188.凤凰胆
心脏是人赖以生存的器官。
对于常人来说，失去心脏等同于死亡。
修仙界有各种保命之法，可心脏作为中枢器官，还是不能轻易出卖。
牧云听到布赫想要他的心脏做药引时，第一时间不是觉得滑稽，而是这个巫医有问题。
布赫银色眼眸一眨不眨，看起来像铜铃。
牧云知道他没在开玩笑。
“我在巫医秘传中看到过一方药剂，能拯救世人。”布赫说这句话时，眼神放着光亮。
如果是在中原，牧云可以笃定的说布赫脑子短路。
猎族就像一本尚未开启的秘卷，还有许多事，是牧云所不了解的。
对布赫的话妄下论断，显然并非明智之举。
牧云触摸到了布赫单独邀请他进入水云间的用意，可偏巧正如布赫所说。
湖岸边的人都是怪咖，而牧云是其中最古怪的一个。
他猜不透布赫，反过来，布赫也无法完全看穿牧云的心思。
即便是在归属于他的神器里，对灵识之海的捕捉就像沧海一粟。知他顷刻所想，却无法连接成一条线。
这在以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布赫当然没有犯傻，想着空手套白狼的弥天大梦。而是提出用神器凤凰胆作筹码，交易牧云的七窍玲珑心。
“心脏没了就会死。”这是牧云第一次听见布赫的交易请求时给出的答案。
布赫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是巫医，比牧云更清楚他的生存机制。
无论是丹田中占据主导的功德经，还是利用特殊封印储存起来的五毒柱，都不会轻易让宿主死亡。
哪怕丢失心脏，它们也能保住牧云性命。
当然，只是暂时维持。
神器凤凰胆代替七窍玲珑心，会出现两种结果。
具备超凡生命力，或者出现排异反应，导致运用某些灵术时受到阻碍。
布赫之所以敢提出这个条件，就是在牧云身上看到了拼命二字。
只要牧云全情投入，危险和困境就不再出现在灵识之海，所思所想皆是如何达成目的。
布赫需要七窍玲珑心。
可遇而不可求。
牧云也需要更加强大的力量，以应对生命长河中随处可见的危机，以及他对侠义二字保持的长久激情。
如果有同伴进入水云间，定会攻击布赫，说他是异想天开。
龙华公主也绝不会让牧云冒险。
更何况是这种根本不知真假的险境。
“我该如何相信你？”牧云问。
布赫又一次摇了摇头。
“你不应该相信我，而是相信你自己。”
“这是很重要的决定，不应在仓促间决断。”
“机会稍纵即逝。如果是在战场上，些许迟疑就会酿成大祸。”
布赫一刻都不想等。
他付出的代价无疑也是巨大的。
凤凰胆相传是女娲石融合凤凰精血熔炼而成，若不是药剂配方中写明七窍玲珑心，布赫绝对不肯将它送予外人。
一切皆是缘法。
牧云有七窍玲珑心，便有了得到凤凰胆的契机。
当他提出要先验货时，布赫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布赫叮嘱他在树屋中不要乱动，又隐入了不知名空间。
牧云有时空柱的力量，可以判断多维走向，却仍然无法捕捉到布赫去了哪里。
神器之奥妙，并非常识所能解答。
继而联想到了存放在玉葫芦中的神剑太阿。
它也是神器，除了放大剑招威力，还没有展示出特异之处。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牧云眼下实力极弱，还无法发挥太阿剑的全部威力。
龙华公主只是将太阿剑赠予他，并不是它的上一任主人，故此也不清楚这柄剑隐藏的玄机。
牧云突然想起龙华公主的话。
她和太阿剑并不契合，甚至互相排斥。
思维一旦开始运转，往往会想通以往难以理解之事。
所谓融会贯通，亦可称之为顿悟。
石镇位于上京城以北几十里，距离卫山不远。
何以会出现骚扰百姓的流氓兵？
若是有人嘱意为之，其心机之深沉，令人毛骨悚然。
他将石镇百姓的遭遇，写成书信送给了龙华公主。恰如石沉大海，再也没了消息。
真相浮出水面。
龙华公主就是始作俑者。
牧云眉头微皱。
他心目中的龙华公主，和他拥有相同理想，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如今看来，她身上还有诸多秘密。
布赫托着一个雕花木盒子回到树屋，笑道：“名震天下的龙华公主，岂会是温柔软糯的邻家妹子。你的想法，说一句天真也不为过。”
“可我见到的她，就是这个样子。”
“女人面对中意的人，想要展现最好的一面，并不是稀奇事。你若是青睐龙华公主，就接受她的一切，否则只会害了她。”
“为何？”
“她对你用情之深，远超你的想象。”
牧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尘缘已尽了。”
“当你换上凤凰胆，再给自己算一卦。到时再说这句话也不迟。”
牧云满眼惊讶地看向布赫。
布赫笑道：“不是我具备神力，而是凤凰胆告诉了我，你就是它等待的天命人。”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在商界并不稀奇。
可是神器各有其优，除了拥有者，余众难以窥其全貌。
严格意义来说，凤凰胆并没有认布赫为主，但他依然能与神魂沟通。
至于是居心叵测，还是肺腑之言。
布赫属于哪种人，只能靠牧云自行判断。
有一点牧云很清楚，这件事没有解决之前，布赫绝不会放他离开水云间。
莫说远大前程，连重见天日都得费上一番周折。
“别急着做决定，先看看凤凰胆也不迟。”
布赫说着话，打开了手掌托着的木盒子。
其中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心形宝物，释放出的磅礴生命力，远超精灵女王种下的生命古树。
他仿佛听到了某种呼唤。
不够分明，却有迹可循。
布赫没等牧云看仔细，动作麻利地合上了木盒盖子。
“你只需点头，凤凰胆就归属于你。”
“假如我死了，七窍玲珑心是你的，凤凰胆还是你的。”
“我方才说过，龙华公主对你用情至深。你若是死在水云间，我也活不成。”
这句话打消了牧云因陌生而产生的顾虑。
凤凰胆，非他莫属。
189.半神半修罗
利刃接近胸口，表面萦绕的绿色光影，仿佛死神镰刀，给即将展开的换心过程蒙上一层阴影。
布赫看出了牧云的紧张。
平躺在床榻上的牧云，与传闻中的刚猛彪悍并不一致。
“看来举世无双的大英雄，也有胆怯的一面。”
“别把我捧太高，我只是觉着这笔交易有赚头，才会铤而走险。”
“如果龙华公主在这里，她定会用别的法宝跟我交换，而不是让你成为砧板上的鱼。”
“你的形容词很是新颖，能不用还是不要用了。”
布赫的瞳仁变成了猫眼形态，闪烁着好奇的神光。
他感兴趣的并非牧云，而是他胸腔中稳健跳动的心脏。
牧云事先服下了布赫给他的神奇药粉，意识仍然清晰，可胸腔部位全无半点知觉。
灵识捕捉到刀尖割开皮肉的画面。
没有鲜血流出。
显然，神奇药粉有抑制身体部分机能的功效。
牧云的灵识超脱肉体，仿佛在看一场巫医秀。只不过被破开胸膛的画面，终究令人匪夷所思。
一颗晶莹剔透而又萦绕五色流光的心脏，在胸口处有力跳动。
布赫舔了舔嘴唇，猫似的瞳孔睁到最大。
绿光缠绕的小刀，沿着心脏周围切割。附加真实伤害的刀身，破除五毒柱施加的防护。
在牧云灵识清晰的情况下，将七窍玲珑心从胸腔中取出。
布赫用特殊盒子妥善装好世间仅有一颗的七窍玲珑心，从木盒中拿出始祖凤凰胆。
他的神色变得凝重。
言称牧云是天命人，不过是诱他上钩的饵。
凤凰胆究竟能不能为牧云所用，还是个未知数。
他有炼成秘药的野望，也具备巫医所需的仁心。
牧云有着远超寻常人的顽强生命力，虽然体内经脉能量紊乱，却又存在着罕有的平衡。
若是因取心而害了他的性命，即便龙华公主不找他麻烦，身为巫医的布赫也难过心理这一关。
说到底，他是个治病救人的巫医。
始祖凤凰胆功效是增强宿体生命力，效力有多强，连他这个持有者都不清楚。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只要始祖凤凰胆认主，赋予牧云的力量远强于七窍玲珑心。
牧云变成病秧子，还是迎来实力突飞猛进的提升，全看他的造化。
布赫额头和鼻尖见了汗，在凤凰胆上雕琢出血管大小的孔洞，再将它们和牧云的血脉相连。
这是极精细的活，只有异瞳拥有者才能做到。
重新构筑进行到一半，凤凰胆表面发出赤红色的光焰，将布赫织就的血管清扫一空。
布赫的心直坠到小腹，剧烈跳动的感觉，令他眼前一阵发黑。
如若凤凰胆排斥体内拥有妖邪魔力的牧云，就得用猎族秘药权且保住他的性命，然后再另寻医治之法。
巨大的心理压力，使得布赫右手不自觉微微颤抖。
龙华公主的名号在牧国太过响亮，平躺着的男人和她关系匪浅。
随便动一下手指头，他这个牧国巫医，就得将位子让给旁人。
他不想死，就不能让牧云有恙。
“拜托，这小子可是天生圣人，专好打抱不平。你也是个神器，为何不接纳他呢？”布赫对着处于自我保护状态的凤凰胆喃喃自语。
看起来像精神不正常。
牧云的灵识感知，开始变得薄弱。
他有点焦急，努力调动嘴唇，却始终没有反应。
到了没奈何处，忽然想起可以用传音之术。
“血。”
布赫听到了，慌乱之中又有点不敢相信。
“凤凰胆经过长久沉寂，血脉之力变得薄弱。它需要鲜血。”
“你也需要。”布赫怕牧云会被凤凰胆吸干血液，干涸而亡。
“事到如今，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既然你已做好心理准备，我这就解除秘药的效力。如若撑不过去，大不了咱们一起死。”
“能拉上我垫背，你也算不枉此生了。”
布赫突然轻拍自己的嘴唇，呢喃道：“不该说不吉利的话。”
他召出一个透明水晶瓶，从里边倒出晶莹剔透的液体。
心脉处闭合的血管重新运行，鲜血喷涌而出。
凤凰胆仿若是干燥的海绵，主动吸纳血液。原本赤红色的光晕，开始添加其余颜色。
牧云的血脉之力，改变了凤凰胆的表象。
布赫没想到牧云的血液竟有如此强大的威力，瞠目结舌地看着熟悉而又开始变得陌生的凤凰胆。
牧云腹部出现发着微光的太极图。
功德经也开始运转。
时空柱加入其中，使鲜血流失的过程在一个闭环中反复循环。
凤凰胆不断吸收血液，可牧云失血的量，始终保持在安全范围。
“这小子真不简单！”布赫活了一百多岁，遍阅猎族古医书，从未见过类似的体质。
他坐在床榻旁，安静观察互相融合的过程。
凤凰胆由赤红变成了流光色，外形变更为心脏形态，与牧云的血管相连。被巫化刀割开的皮肉，旋即愈合，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布赫看到的东西，超过了常识认知。
牧云缓慢睁开双眼。
功德经运转，消除体内所有伤痕和疲倦，状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试着握了握拳，力量感并没有提升。
灵识中有个模糊的概念。
仔细探究发现原本无法发动的灵术，如今已全部解锁。
不仅如此，还有某种强大的能力处于休眠状态，在特定环境下方可触发。
“牧先生，你感觉如何？”
“不能再好了。”
牧云身体被蓝色焰火萦绕，旋即出现在树屋门口。
异火分身，一种高阶灵术。
原本以他的实力水准，难以施展这种复杂的术式。
如今与始祖凤凰胆融合为一体，显然令他的身体发生某种变异，不再受灵族修为等级限制。
布赫瞳仁转换成三角形态，视线扫过牧云全身，发现他的体质变得更加怪异。
受到太极图加持，凤凰胆的神力和五毒柱的魔力在牧云体内达到均衡。其余力量也被界分，浅色烟雾被魔力包围，深色烟雾被困在神力之中。
看起来就像无边广阔空间中自行运转的太极图。
“你变成了半神半修罗。”
布赫飘渺不定的语气，使树屋中的氛围变得神秘莫测。
190.魔种
我是谁？
牧云仍记得布赫在提出交易时所说的话，召出远古龟甲，占卜了一下姻缘前程。
命定道侣乃是天辰星火命数，与龙华公主相合。
先天十六卦不会出错。
也就是说，始祖凤凰胆代替心脏之后，牧云的天格命数发生了变化。
如果用更耸人听闻的说法概括，就是前后换了个人。
这一改变使牧云消失不久的疑惑，再度袭上心头。
本我在修行中占据极大比重，原本自我意识就稍显薄弱的牧云，现阶段极易被外物所影响。
身份认同的模糊，使得精神防线变得脆弱，又一次陷入了困境。
“真搞不懂你，分明得到了强大力量，却觉不出高兴。这是病，得治。”
布赫虚惊一场，很快又恢复活力，端着盛装七窍玲珑心的盒子离开了树屋。
他忙完自己的事，接下来就要解开牧云的疑惑。
牧云感受到了时空移动，眨眼间来到一个放着木桌，桌上有茶饮的明亮房屋。
布赫坐在他对面。
铜壶把手处的漆已经剥落，丝毫不影响奶茶口感。
有别于夏国的茶叶，猎族常喝的茶不仅解渴，还能权且充饥。
牧云还没到辟谷的修为，方才的一番折腾，腹中早已空虚。
连喝三大碗奶茶，压制住饥饿感。
布赫清楚牧云的来意，不再搪塞，直接讲起了毕力格巫医在多年前的一段经历。
毕力格巫医活了几百岁，在猎族中威望极高。
只要他在草原出没，往往能得到牧民热情赠送的各种礼物。
牛羊肉，或者用羊皮做的袍子。
久而久之，养成了一种受之不愧的坏习惯。
当假扮成牧民的兜帽人要赠送给他特殊能力时，毕力格巫医的防范心理并不强烈。
他治好了兜帽人受伤的右腿，坦然接受了对方赠予。
自那之后，毕力格巫医拥有了常人不可比拟的力量。
能力有些黑暗，但无疑十分强大。
对于一个行医数百年的老人，逐渐变得衰弱的生命变成了阻碍。
他想更长久地存活，永世成为猎族巫医，见证时代变迁和世代人的喜怒哀乐。
为此多方走访，最终还是在兜帽人手中得到了一种魔药秘方。
相传炼制出秘药，服下之后便可长生不老。
毕力格巫医衰老的身体被魔力所侵蚀，未等到最关键的一味药材，便走到了寿终正寝的尽头。
依靠魔力勉强维持的寿命，也在一夜间耗尽。
因此来不及和过往道别，已经魂归黄泉。
牧云听完布赫巫医简略的讲述，问道：“你所说的最关键药材，可是七窍玲珑心？”
“并不是。”布赫绽放出灿烂笑容，“我也憧憬长生不死，但也明白这种行为实属逆天之举。不付出任何代价，仅靠一剂药方就达成长生不老的境界，实在是太过荒唐。”
“毕力格巫医信了。”
“他当时阳寿已尽，依靠魔力封存了生命力。只是他想找的药材，永远也不会找到。”
“为何？”
“它正在你的胸腔里跳动。”布赫看向牧云左胸口。
即便有衣物遮挡，他的眼睛也能清晰看到有力跳动的凤凰心脏。
“你得到了最后一味药材，却没有送给你师傅？”牧云有点反应不过来。
“正如我所说，生老病死乃人世之常理。一剂药方就能达成逆天效果，无异于痴人说梦。”布赫解释道，“家师当时鬼迷心窍，开始显露出不择手段的迹象。为防止事态恶化，我只能出手阻止。”
“你不是修仙者，何以对抗毕力格巫医。”
“我也得到了魔种。”布赫直视牧云双眼，坦白他的力量来源。
“你的眼睛……”
布赫脸上现出神秘而得意的笑容：“这双眼是天赋所在，任何人都没有能力给予，当然也无法夺走。”
“你可曾献祭灵魂碎片？”
布赫摇了摇头。
牧云脑海中有无数个疑问，排好了先后顺序，一一询问布赫。
布赫究竟是不是好人，可以先打上疑问号。
可他有知恩图报之心，这点牧云绝不会看错。
得到了七窍玲珑心，足以保证他回答的话语大概率为真实。
毕力格巫医和毒害大汗并没有关联，而且后续事件，生死关头的老巫医也不清楚。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变幻成了毕力格巫医的模样，布下了年节当晚的局？”
“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但还是那句话，几率并不大。”
牧云仔细回忆那个乐极生悲的夜晚，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些怪异之处。
猎族内部展开过调查，乌布也被多番审问。
他一口咬定只记得和巴图对战之前的事，至于在大汗驾前进行摔跤竞赛，则是完全没有印象。
白兰亲自审问过，确认为真实信息。
乌布的行为极大概率是被不知名威胁所操控，由于对方没有露出蛛丝马迹，同样无处可寻。
牧云还想问出关于毕力格巫医的事，可布赫所了解的并不多。讲完之后，依然没法子将所有信息串联到一起。
他揉着额头，决定暂时放下各种碎片化信息。
“魔种究竟是何物？”
“如果用玲珑世界的东西作类比，可能是魔兽内核，凝聚了它们多年修炼的精华。只不过魔种更高级，能将自身储存的力量，供给全新宿体。”
“魔种和我丹田内的魔力相比，孰强孰弱？”
布赫坦诚回道：“魔种的力量有极限，而你丹田内存在的魔力更像是源泉，没有任何上限。如果不是你的身份摆在这儿，我甚至会怀疑你就是赋予我和家师魔种的男人。”
牧云拥有时空柱的力量，能够窥探到部分时空间奥秘。
布赫说的话有可能发生，只是他想不到任何潜在理由。
“为何你会这么觉得？”
“只是一种感觉。”
“不，一定有某种理由。”牧云坚持询问。
布赫妥协地垂下眼眸，说道：“好吧。大汗阳寿未尽，但身中魔毒，本该魂归九泉。可寿数已终的家师，在危机关头提供治疗方法，保全了大汗的性命。或许，你是想救大汗。”
牧云本就混乱的思维，在布赫添加进时空间后，变得更加没有头绪。
他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杯子，意识到光凭他自己，绝对没办法搞定这件事。
水云间外等候的同伴，或许能找出答案。
191.一物降一物
牧云离开水云间时，布赫耸人听闻的语气，使得他又站住了脚。
“我看到了，你身体周围有死气！”
牧云回过身，只见布赫的眼眸变成了深灰色。瞳仁为圆形，四周分布三角形小黑点。
黑三角顺时针旋转，增添了几许诡异氛围。
“什么？”
“你身体周围有层死气。”
牧云第一时间想起寿数逆增长的特性，继而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还余下几十年寿元，理应不会出现濒死特征。
凝聚灵识感应，惊愕地发现寿数缩减到只有半年。
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病情总是出现反复，任谁心里都会感到别扭。尤其是以长生为目标的牧云，寿数总维持在百年以内，着实心中难安。
牧云问道：“巫医可以看清我的寿元？”
“天机不可泄露。”布赫的语气依然神秘兮兮，使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时空间维度变化，牧云再也看不见布赫。
脚底下是倒映天际云的湖面，施展灵术，方才维持住身形。
圣心菩萨慧眼独具，无需询问，已知水云间中发生了何事。
黄羽也是远古神兽种，第一时间察觉到牧云气息与进水云间前有巨大差异。
“你去水底下改造了身体？”
他的话，不像是玩笑。
圣心菩萨低眉垂目，并不对此发表意见。
无尘尊者手捻佛珠，同样不为所动。
锦玉阻止黄羽继续吃湖里的鱼，和后者闹了点不愉快。看到焕然一新的牧云，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忘却坏心情，饶有兴致地看向牧云。
熟悉感来自哪里，她至今没能搞清楚。
龙华公主的反应与众不同。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虽然稍纵即逝，还是很难逃过在场众人的灵识。
牧云得知新的龟甲卦象，再看向龙华公主，心中有一丝异样感觉。
不同于对云瑶的一见钟情，而是朦胧而又依恋的温情。
他们在汉王之乱中同处一个阵营，做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尽管没有真正经历生死险境，也有同生共死的错觉。
远处观望的锦玉，曾在白马寺和万妖山陪同牧云出生入死。
她的情意和付出，牧云损失第二个灵根也无以为报。
至于垂首站立的圣心菩萨，只是红尘过往，却终生难以忘怀。
十年尘缘，没齿不忘。
牧云脸上绽出笑容，没有丝毫隐瞒，将水云间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你为何要拿自己的生命冒险？”龙华公主皱起了眉头。
她很少在牧云面前有这般反应。
“布赫是巫医，我确信他没有歹意。”
“还有呢？”龙华公主气场全开，压制不住的怒意，在眼神中熊熊燃烧。
“如果我不答应交易，恐怕很难从水云间出来。”
“你忘了我们还在外面？”龙华公主直视牧云，怒意涌现，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她还是无法长时间和牧云对视。
黄羽认识牧云日久，笑道：“公主殿下想来是不了解牧云，他准是看上那颗凤凰胆，才会和那个怪异的巫医做交易。如果他不愿意，尽可以杀了他，然后再想办法向咱们求助，帮他离开水云间。”
“你呀，真是让人不省心。”龙华公主长出一口气。
她是个铁血手腕的军人，可面对牧云，终究是女儿心肠占据上风。
或许正是牧云不为外物所影响的坚定，深深吸引着她。可这种坚定，有时又会变成固执，甚至可以叫做一意孤行。
可这就是牧云，全天下独一无二的男人。
锦玉站在人群远处，问道：“既然牧先生安然从水云间出来，咱们也该回大汗行宫了。”
“你在这儿玩腻了？”
万妖山的记忆或许会因灵根的重生而丧失，当时的旧人，却不会轻易遗忘那段经历。
锦玉是龙，下意识保护湖里的水族，实属寻常本能。
黄羽和锦玉种族不同而带来的分歧，不过是过眼云烟，很快就会过去。
锦玉没有万妖山之行的记忆做铺垫，对略显冒失的黄羽敬而远之。
她此刻最熟悉的人是龙华公主，下意识看向的人，却是站在公主对面的牧云。
牧云的眼睛很明亮，可以看出眼神中似有若无的困惑，但依然可以给人以安定感。
“这里的事都过去了，不要再打扰布赫巫医。”
牧云心中仍存有疑惑，面对诸多好友，还是要权且放到一边。
湖边显然不是商量大事的所在，先行返回大汗行宫，也能压制龙华公主的火气。
再怎么说她也是位高权重的上位者，自有尊贵之人的威严。
布赫巫医的行为，显然越过了龙华公主的底线。
只有牧云能够劝解，使她放过一心只有秘药的巫医布赫。
圣心菩萨让众人将手搭在旁人肩头，围成一个圈，施展自行创造的仙法，带诸人回到大汗行宫五里以外的地方。
许烨正在此处等候。
“看来牧先生又度过了一个劫难。”他说的话，无异于昭示未来。
附近没有寻常世人，泄露天机，也不会招惹天怒。
“牧云道心复摇动，心中存着些许困惑。他已听惯了禅经，也该晓得些自然至理，就有劳许施主了。”圣心菩萨单手合十，将牧云嘱托给许烨。
许烨回礼道：“无量天尊，贫道定当尽全力为牧先生解惑。”
龙华公主想返回大汗行宫。
牧云生怕她会找布赫巫医的麻烦，将其留在身边。
“你也是修仙者，听听道德经，对你的修行有好处。”
龙华公主是人杰，自然明白牧云用意。
她看向牧云坚定的眼神，知他绝不会同意惩治布赫巫医，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众人中佛门弟子居多，很少听到道家经卷。
许烨是上京城神机营将军，深得蜀山真传，对天地万物有着截然不同的见解。
他们围坐在草原上，悉皆保持安静。
许烨环视一周，明白听他讲道家经文的都是大才。若是讲得不好，不仅会跌份，还会丢了蜀山的颜面。
召出个拂尘，搭在臂弯之上。
先找到出尘感，再讲解道法自然。
牧云正襟危坐，以学徒之心，准备聆听许烨对悟道求长生的见解。
若能从中汲取养分，自然是再好不过。
192.达格的秘密
道法自然。
道德经中所载，道家修炼需知行合一。
昆仑定下道门准绳，蓬莱超凡出世，而蜀山以出尘之心，行入世之事。
三大仙山的功能，数亿年未曾产生过太大变迁。
神机营在人界的地位，甚至远超在修仙界的声望。
以知行合一为标准判断，在场诸人皆可达标。唯独牧云践行太过，理论却相当匮乏。
之所以多次误入歧途，皆出自于此。
蜀山信奉的是泾渭分明，在黑与白之间，理应有条明显的界线。
正道之人不可逾越，沾染妖魔邪道。
反之亦然。
牧云身处晦暗不明的灰色地带，与蜀山的宗旨背道而驰。
许烨讲完道德经和蜀山宗门律令，看出牧云心中的疑惑不增反减。话锋一转，说道：“世间不独有出世修行者，也不只是蜀山一个宗派。容许百花齐放，方为玲珑世界。”
“玉虚子曾传授在下太极乾坤诀。在始祖凤凰胆吸收精血和生命元气时，按照此法诀的呼吸吐纳，将正气与邪气界分成太极图。道长可知何故如此？”
“力量为你所用与被力量所挟制有本质区别。既然太极乾坤诀助道友稳住无限的力量，于你而言，便是利好。”
“难道没有更加实质的建议？”
“你曾见过仙人。上仙的话已经道破玄机，非我不想助，实是爱莫能助。”
尽管许烨是上京城里居住的将军，管的也是妖魔。
人间俗世，却不在蜀山管辖范围之内，自然也不归他管。
其中有别于修仙界的门道，许烨看得清楚，却不敢沾身。
他背后是整个蜀山。惹到不该惹的人，背上莫须有的骂名，连师门都得连累进去。
灵泉宗小门小派，因不起眼而逃过一劫。
蜀山树大招风，可没那么幸运。
牧国的白天仍不够长，坐了一阵，日头已渐西沉。
哲远骑着一匹白马，带着车队，根据巡逻骑兵线报，来寻坐而论道的诸位大贤。
圣心菩萨和龙华公主同坐龙凤辇，以王室礼仪待之。
两个女人的话题，又是围绕牧云展开。
慧眼辨识过去未来，换上凤凰胆心脏，牧云等同于迎来新生。过往逝去的尘缘，因命格改变而重新启航。
龙凤辇中的女子，就是漫漫长河中牧云的命定道侣。
这一次，圣心菩萨没有叮嘱龙华公主。
既为命定道侣，就有独属于他们的相处之道。外人随意提供建议，反而会影响个中关系。
龙华公主感知不到圣心菩萨的心事，耳中听着车轮在潮湿草地上行进的细微声响。
五里路并不长，不一会就到了大汗行宫。
王宫御厨和吉雅等人已备好丰盛宴席。
牧云翻身下马，灵识捕捉到一股煞气，心下吃了一惊。赶忙施展遁术，进入存放大汗和三王子的正殿。
一道黑影从地面溜走，只给牧云留下匆匆一瞥。
辨不出身份。
卫兵感知到正殿里的动静，带着兵器闯进来，看到牧云的高大背影。
巴雅尔酋长大声喊道：“什么人，胆敢私闯正殿！”
牧云听到熟悉声音，回转头看向巴雅尔酋长。
只见他的双眼中满是惊怖，伸出宽大手掌，食指点戳牧云身后。
灵识比视线更先反应过来，瞬发巨岩阙，厚土壁障挡住了魔化大汗和三王子的利爪攻击。
他们的身高增长了几尺，全身密布深青色鳞甲，猩红双眼和尖利獠牙在灯烛映照下反射出危险的光芒。
“快走！”
牧云感知到二人的危险程度，急忙喝令卫兵撤出正殿。
巨岩阙的石壁出现裂痕。
碎石顺着遍布鳞甲的身体滑落，没能留下丝毫印记。
巴雅尔酋长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嗅到了正殿中的危险气息。大声号令卫兵撤离。
三王子的速度提升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黑影一闪，已经来到后排卫兵身后。四肢攀附住卫兵，张开獠牙大口，撕咬卫兵脖颈。
鲜血溢出，继而被三王子吮吸进肚腹。
大汗用防御力极强的身体，拖住了想要支援的牧云。
牧云体表出现赤红色焰火，附加太上金符，用八卦明火和凤凰赤焰逼退了像牛皮糖般粘在身旁的魔化大汗。
一道金色透明圆镜，将趴在卫兵肩头的魔化三王子弹开。
圣心菩萨右手被粉色光芒萦绕，拂过伤口，拔除了三王子獠牙附带的魔毒。继而封住血脉，将昏过去的卫兵送到许烨身前。
许烨双手展开太极图，阻挡住三王子喷吐出的魔化吐息。
牧云调出阵法罗盘，罩住正殿，压制住两人的力量。
临行前，他用法阵保护了正殿，并且有卫兵严加看管，却还是被入侵者潜入，在大汗和三王子体内投注魔种。
自然而然就会联想起五毒柱。
辰星人是至高的秩序之主，不会随意干涉人间事。加之对方目标明确，很难不怀疑是相熟之人所为。
圣心菩萨封印住了大汗和三王子体内的魔力，放回床榻之上。
龙华公主取出一件金钟法宝，渡入真气，使其扩展开来。
金色光辉从钟顶向下，呈环形罩住两个陷入昏迷的王族成员。
经过一番折腾，无论是否辟谷，都察觉不到腹中饥饿。
巴雅尔酋长下令兵士抬走了昏迷不醒的卫兵，凑过来问道：“看来那个魔族就潜伏在猎族群落之中，趁各位仙师不在，破掉了法阵防护，对汗王和三王子动了手脚。”
“你觉得会是谁？”牧云问巴雅尔酋长。
若论对猎族秘辛的了解，十个修仙者在不使用占卜术的情况下，也未必及得上巴雅尔酋长。
“我原本怀疑毕力格巫医，如今他已魂归天际，没法再怀疑到他头上。”
“布赫巫医呢？”
“他刚继任不久，知之甚少。”
达格派近侍来正殿，探听发生了何事。
巴雅尔酋长一五一十讲述一遍。
近侍听完吃惊不小，急忙原路返回，将正殿里发生的事禀报给代理汗王达格。
达格匆匆走到正殿，和依旧等候着的诸位修仙者会合。
阿古拉大汗和格日乐王子处于昏睡状态，体表的鳞甲已然褪去。只是脸部尚余留些许裂纹，观之令人揪心。
圣心菩萨宽慰达格：“你的父汗和王弟已无大碍，由许施主在此看守，汝等可先去填饱肚子。”
牧云在水云间只喝了点奶茶充饥，对他的体魄来说聊胜于无。
腹中空荡，经圣心菩萨一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咕声。
达格将父汗和王弟托付给许烨，带几个尚未辟谷的修仙者，前往王族进膳的偏殿。
牧云的变化，不只是修仙者有感知，连寻常人也能发现细微不同。
“牧先生，你体内的能量缘何消失不见？现在看起来……”达格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词汇。
“更像个普通人。”同坐上首的龙华公主接了话茬。
“对，”达格点头应和，“你们在湖边经历了什么事？”
龙华公主不顾牧云阻拦，将水云间里发生的事简略讲述一遍。
达格挠着头发，不好意思地说道：“巫医并不受大汗行宫管辖，属于合作关系。他们的古怪行为我早有耳闻，没成想施展在了牧先生身上。”
“他们的能力果真如此神奇？”龙华公主接触过夏国御医，论神秘程度，远不及猎族巫医。
达格回忆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他曾进入过黑风谷，右臂被食人花撕开了皮肉。
在大妖来临前，达格抽出靴子中的匕首，选择自断一臂，将其投喂给食人花，强撑着跑出了黑风谷。
达格的故事版本，和巴图所讲述的黑风谷有所不同。
民间传言，没有猎族百姓能从谷中活着回来。
牧云是第一人。
假如达格讲述的为真实，足以说明黑风谷曾有人进去过。
至于为何传成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背后定然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达格只见到了食人花，没有吸入致幻花粉。
他离开黑风谷以后，恰好遇着乌布。
乌布一见达格王子浑身是血的走在草原上，着实吃了一惊。骑马驮他到水云间，拜托毕力格巫医诊治。
毕力格巫医用皮肉组织培养出了另一条手臂，帮达格接好。
新手臂拥有无穷的力量，弯弓搭箭，甚至可以射到九天之上的玄鸟。
当然，受限于视野，他从没有成功射中过。
牧云和龙华公主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尽量保持平静，询问达格是否有过记忆真空期。
“偶尔会有。”达格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实回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达格皱眉思索，说道：“可能是从黑风谷出来以后，但又不是很确定。这段记忆在脑海中很模糊。”
两次都出现了乌布。
究竟是巧合，还是幕后黑手的巧妙布局。
牧云并不清楚。
圣心菩萨走进偏殿，恭声请求达格撩开袖子。
他更换过的左臂上有条黑线。
黑线似曾相识。
牧云撸起袖子，展示给在场众人看。
他曾喝下毕力格巫医所赠的紫色秘药，黑色线条逐渐向心脉处移动。
受到凤凰胆保护，黑雾般的毒素接近胸口，便会被凤凰赤焰炙烤成虚无。
布赫救了他的性命。
这是只要有眼睛就不难发现的事实。
193.瞬息万变
大脑是灵识的载体。
这个信息仅对玲珑世界寻常的生物有效。
某些特殊妖族的大脑，并不生长在头部。
布赫巫医被召唤到大汗行宫，对达格和牧云的手臂进行检查。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二人都中了某种慢性毒素。”
“这么说来，下毒的人无疑就是死去的毕力格了。”达格王子很容易得出了结论。
巫医之间有师承关系，但并没有太多私人情谊。
布赫巫医没有替前任辩解，选择置身事外，对此不作评论。
明哲保身并没有错。
只是他晦暗不明的态度，始终令人生疑。
布赫巫医究竟了解多少内幕，成了萦绕在众人心头的疑云。
达格王子有仁德之名，对猎族百姓和巫医都是极为爱护。
如今恰好处于多事之秋，他的这一套就显得不合时宜。
龙华公主并不想僭越，在牧国境内使用她的那套手腕。只不过已经带了白兰来，加上之前牧云在水云间的遭遇，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布赫巫医。
捎信的人是黄羽，理由是请去喝茶。
布赫巫医貌似神经大条，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
他看准了龙华公主的性格，也知这位女中豪杰的手段。动牧云的那刻开始，就做好了承受风暴的准备。
龙华公主终究是上国皇族，居住在空出来的狩猎行宫。数十个侍女服侍，排场和规格都做到了极致。
布赫巫医表情平静。
黄羽带他到行宫门口，便自行回了众人居住的偏房。
巴图半个时辰前邀牧云出去打猎，因此并不在狩猎行宫。
春季是受严寒天气和缺少粮食迫害的动物，休养生息的季节。按理来说不应该展开狩猎行动。
牧云越了解龙华公主，越明白她的独到之处。
有些时候，他怀着些妇人之仁，把难办的事交给她处理，反而更为妥当。
巴图本以为借着打猎的幌子，让牧云不去狩猎野兽很难。
没想到牧云提议赛马，而不是比试箭法，着实令不善言辞的巴图省去许多麻烦。
狩猎行宫。
龙华公主北边坐在上首。
布赫巫医垂首立在下首回话。
除二人外，营帐里看似并无旁人。
布赫巫医心中知晓，有人在暗处密切监视。
“你既知牧先生是何许人也，哪来的胆子取走他的心脏？”龙华公主仍对此事耿耿于怀。
“这对您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布赫巫医抬头看向英武不凡的龙华公主。
近距离看到男装扮相的龙华公主，方知俊朗二字所指何意。
如若不是她的女子特征太过明显以及显赫身份昭示，光凭脸蛋，可是分辨不出雌雄。
“胡说八道！”龙华公主怒拍座椅扶手，剑眉倒竖，怒目圆睁。
布赫巫医不慌不忙道：“久闻公主乃是修仙之人，想必精通易经八卦。在此之前，恐怕不止一次算过和牧先生之间的缘分。”
龙华公主被说中女儿心事，却并未有半分动摇。
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城府。即便泰山崩于前，面色也不会改。
布赫巫医有双极为特殊的眼睛，能透过表象，看穿人的内心。
龙华公主的真实想法，就像隐藏在毛玻璃后边的倒影，总也看不真切，所以他也搞不清楚怒火究竟有没有消失。
只能凭着感觉，淌着浑水往前走。
“缘分天定，岂是人力所能转移？”
“寻常之法必然行不通，可是换了个命格，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说辞。死而复生之后，难道也没有可能？”布赫巫医又换上以往的神秘语气。
龙华公主很确定，她不喜欢布赫巫医。
可是她喜欢布赫巫医的话，也喜欢她看到的占卜结果。
心情不复被怒气影响，也就能保持中立视角，看待近来发生的事。
尽管换心显得有点无厘头，但和黑风谷、牧国王族的遭遇之间并无直接联系。
若说有关联，也就是都和牧云有关。
无论如何，也不太可能扯到布赫巫医身上。
布赫巫医从狩猎行宫中全身而退，对里边发生的事三缄其口。
他心里清楚，龙华公主让一个人从玲珑世界消失易如反掌。纵然是龟缩在水云间，也难保绝对安全。
最好的选择就是不与她站在对立面，自然可保无虞。
黄羽带布赫巫医进营帐，又目送他离开。
知是与牧云有关，又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好奇心就像随时可能爆炸的气球，扰得他坐立难安。
牧云回狩猎行宫的第一时间，黄羽就急不可耐地找他攀谈，想问出龙华公主的心思。
“我和巴图大哥跑马兜风，可不知这行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一直在这，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巴图只是受吉雅所托，并不知道此事的始终。
他认为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尽量不要讲话，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夏国和牧国停战交好，对两国普通百姓都是一件大好事。
巴图可不想战火再度重燃。
牧云看出了巴图的窘迫，谢过巴图，先行打发他回家。
黄羽被牧云一套车轱辘话卷进去，最终也没问出个所以然，不得已放出狠话：“牧云，你知道贫僧的脾气。认准的事，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挖出个真相。”
牧云只好带着黄羽进入修缮过的偌大营帐，探问审讯布赫巫医的结果。
龙华公主过滤掉有用信息，其余的便显得无关紧要。
黄羽摊开双手：“我就说嘛。他要是知道点啥，白兰准能审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龙华公主看向黄羽。
黄羽自知语失，急忙掩住了口鼻。
牧云及时出来打圆场：“你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黄羽也不顾自己精力无限的事实，见个台阶就下：“对。昨晚没休息好，今天都出现幻觉了。告辞。”
龙华公主望着黄羽远去的背影，低声道：“看来白兰是动了凡心。”
“如果真有缘分，倒不如玉成好事。金翅大鹏和凤凰，没准能生出个怪物。”
龙华公主白了牧云一眼。
只有娇嗔，没有怒意。
牧云这才发觉，行宫中只余下他二人。
想起临出水云间时用远古龟甲占卜的卦象，脸颊不自觉飘上一抹绯红，甚至连营帐中的气温似乎都凭空增长了几度。
龙华公主见牧云如此反应，难以保持本心，俏脸也像是映山红。
194.水落石出
铜钱分正反两面。
正面用小篆雕刻“官银署造”四个字，反面是铸造期间的夏国年号。
占卜用的铜钱，大多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物件，经过远古龟甲的浸润，焕发着不一样的光泽。
牧云并没有告知锦玉那段不可能忘却的过往，可是通过龟甲占卜，却也看不清未来。
这是极为罕见的现象。
先天十六卦暗合天地至理，涵盖宇宙八荒，算尽天下万事。唯独算不出一段儿女情长，又岂能不令人生疑？
这件事属于隐秘，牧云没有说给旁人听。
牧云邀请的援军来到草原已过了半月，黑风谷依然风平浪静。
白兰拥有和布赫巫医类似的能力，甚至还要更强劲一些。仅是通过对话，就能判断出某件事的来龙去脉。
经过多番盘查，猎族所有有嫌疑的人，几乎都被排除在外。
龙华公主经历过极短暂的情绪波澜，早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和智慧。
她怀疑过牧云。
只是没像以往那样让白兰调查他。
白兰清楚其中厉害，不敢惊动了牧云，而是转道先行前往大汗云宫，谎称黄羽身体抱恙，邀请布赫巫医出诊。
布赫巫医第一次直面了和他能力相当的人。
“我负责提问，你负责回答。凤凰胆是否会吸收人的生命元气？”
布赫巫医看到白兰的双眼，便知一切谎言都是徒劳：“不会。”
“达格王子和牧先生手臂里的黑色毒素，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是。”
“这种毒和死去的毕力格巫医是否有关？”
“没有。”
“牧先生说过，毕力格巫医在请他使用招魂幡前，曾服下过一剂紫色汤药。”
“那是猎族古方，对身体无害。”
“毒素从何而来？”
“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布赫巫医脸上现出神秘的笑容，说道，“那个菩萨了解一切，却没有告诉你们。或许不清不楚，对你最有利。”
白兰也不喜欢神秘兮兮的布赫巫医，凝眉道：“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其余的不必考虑。”
“请问。”
“毒素从何而来？”白兰又问了一遍。
“毒素的一部分来自于黑风谷，本来是处于沉寂的死物状态，接触到了魔族的强悍力量，才重新焕发出了生命力。”
白兰无视了布赫巫医挑衅般的眼神，接着问道：“它的效果是什么？”
布赫巫医做了个丢下某个物件的动作，嘴角一挑，笑道：“在人的血脉里加入点魔族的力量。”
白兰的情报极其详尽，而且还有过人头脑支撑，很快将整件事串联起来。
所有的线索指向了同一个人。
尽管不可置信，结论就是如此。
元凶不是旁人，正是邀请他们来到草原的牧云。
白兰一时间大脑有些空白。她不知还要不要调查，以及这件事究竟埋藏着多么大的隐患。
“查下去。”
正在彷徨之际，白兰感知到了龙华公主的心意。
“牧先生为何要做这种事？以他的身份，完全没有动机这样做。”
“你说得对。牧先生并不是主动去做，但他体内的魔力就像是最厉害的瘟疫。他很了不起，征服了它们，可不代表普通人就不会受到影响。”
“你的意思是？”
“年节摔跤表演的决赛场，乌布就是受到牧先生体内力量操控，才会展现出最本真的一面。狼子野心，得意忘形，但那些都深藏在内心深处。”
“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救了牧先生。”
“什么时候？”
“他修炼的功法很有趣，无法主动汲取天地灵气，全靠行善积德换取寿元。无意中做的那些错事，折损了他的全部寿元。”布赫巫医语气不再神秘，“我帮他更换心脏，让他具备了和你一样浴火重生的能力。”
“可牧先生……”
“水云间里的时空间归我掌控。重生的过程感官只有一次呼吸那么短，他没有察觉，你们自然不会发现。”
“你明知他无意中害了人，为何还要帮他？”
“为了更大的良善。”
白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布赫巫医：“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个好人，只是多了点灵智罢了。”
白兰已经搞清楚事件真因，不再有疑问，转而警告道：“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老夫自然明白。”布赫巫医笑道，“牧先生请命封了夏国青楼，可公子哥们不会就此收手。他们会私下购买民女，玩起来更加不知廉耻。”
“你何以知道这些事？”
“我有一双和你差不多的眼睛。你能看到的，我也能看到。只是我从一开始就怀疑牧云，你们习惯性地忽略了他。”布赫巫医又恢复了平日的语调，“他是个有趣的人，很有趣的人。”
“这件事，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否则的话，难保会发生什么事。”
“这件事可由不得老夫，全凭你们的心意。”
白兰并没有否认，亲自送布赫巫医出了结界。
她是受过龙华公主救命之恩，又与她签订过契约的神鸟。不愿见她的反应，展开信笺，想要将审讯结果派送给龙华公主。
转念一想，毕竟事关重大，担心中途被拦截。
化作一团火焰，进入了龙华公主居住的行宫。
龙华公主坐在上首，一半脸庞隐藏在暗处，表情平静，看不出丁点内心想法。
“结果如何？”龙华公主似乎在问无关紧要的天气，语调稀松平常。
“查清楚了。”
“讲。”
“近来发生的事，都是牧先生体内魔力无意间诱发的结果。”
龙华公主站起身，显得格外高大。
她背着手走到明亮处，有神的双眼盯着白兰。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白兰垂首侍立。
“我都听到了。”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牧云从屏风后转出来，面上有些苦涩。
白兰毕竟是将军，纵使内心惊讶，表面也能做到不动声色。
“布赫巫医说的是真的吗？取消青楼制，不过就是一厢情愿，最终还是会败给那些纨绔子弟？”牧云看向龙华公主。
龙华公主以最温和的语气回道：“身为上位者，要士子们绝对服从，必须得施加恐怖手段。这不是你我想看到的局面。况且根源也不在青楼，而在于阶级尊卑。勉强矫正，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牧云听了龙华公主的话，情知她比自己考虑得更周全。
其实功德经没有给他大量寿元，答案已经显而易见。只是那时候还心存侥幸，以为是个偶然。
好消息是功德经不会出错。
坏消息是封禁青楼制，除了招致骂名以外，没有带来理想的效果。
卖女儿的还会卖女儿。
拐卖妇女的还会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只有国富民强，才能尽量减少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
这种庙堂大事，都得交由人皇萧熙去处理。
牧云眼下惹了大麻烦，可没功夫为这件事瞎操心。
无论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为之。从结果来看，经五毒柱催化的觉醒魔力，间接害了阿古拉大汗和格日乐王子。
毕力格巫医的魔力均衡被打破，死期提前来临。
黑风谷里的群妖，如今又是哪般光景？
龙华公主看出了牧云心中的挣扎，当机立断道：“我去见达格王子，把整件事解释给他。你速去黑风谷，确认那里是否有异常。”
“公主殿下，我呢？”白兰问。
“你，原地待命。”
“是！”
白兰站得笔直，目送牧云和龙华公主急匆匆离开了营帐。
牧云刚上马，就见振着双翼的黄羽飞来。
黄羽面色苍白地说：“锦玉不见了！”
牧云勒马问道：“她去哪儿了？”
“自从来草原后，她就变得怪怪的，很少和旁人沟通。我也不知道她会去哪。”
牧云想起锦玉晦暗不明的卦象，心里猛的一沉。
他来不及打招呼，遁到了黄羽脊背之上：“黑风谷，要快！”
黄羽听出牧云的声音变了调，知道情况可能不太对。当即能力全开，呼吸之间，来到一夜间仿佛换了个天地的黑风谷。
牧云看到映入眼帘的场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