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魅魔计划
景已经到了和不死魔合作的境地，魔都如今是哪般境况，莲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一场风雪，万物皆银装。
景吩咐手下从锦绣城红楼中赎出了最为风骚的魔女。
手下将破布蔽体的魔女带至潭底密室。
景坐在阴影里，命令魔女原地转了个身。
身材比艳还要丰腴，连他都会动心，更别说色欲熏心的嗔。
“你最渴望得到什么？”
魔女独自和景处在幽闭环境，难免感到恐惧，战兢兢不敢回答。
“放轻松，我不会吃了你。”
“我只想活着。”
正是这个念头，使得她愿意去配合顾客的变态要求，以免被红楼掌管者或惹不起的顾客取了性命。
久而久之，沉沦在欲念之中，风尘名声传遍全城，被景买来充当工具。
“只要你帮我办成一件事，我可助你将实力提升至魔将级别。日后不用再服侍他人，可以有尊严的活着。”
魔女双膝跪地，叩首道：“只要能活着就好，奴婢不敢有别的奢求。”
景瞬身到魔女身前，扶着她的玉臂将其搀起。
欲用离间计，需得魔女死心塌地。
没什么比让魔女爱上自己，更能令其忠心的事情了。
长达一个月间，景依然照例兼管情报收发，几乎没有离开过潭底密室。
牧云的猎杀行动陷入停滞，没有再传来谁被杀的情报。
这种迹象很不寻常，然而景仍是无暇亲自去追查。
究其原因，便是他不敢离开魔都。
只要有机会，景便与魔女耳鬓厮磨，拿出魔袋中珍藏的暗黑能量，供其吞噬进阶。
魔女心中的恐惧逐渐消失，被安稳感填满，对景死心塌地。
景始终用独特方式感应，确认魔女心意倒向他，立即开始实施计划。
美人计是三十六计其中一计，对任何族类或个体而言，都是很难跨越的难关。
除了欲望近乎于零的永恒魔族，其余魔族亚种都很容易中招。
魔女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芙蓉玉面，曼妙曲线被长袍完美勾勒。
如果不是想要夺取权力和地位，景还真有点舍不得将她送出去充当诱饵。
“只要您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暗影的一员，代号为雪。你的任务是挑拨嗔与和的关系，致令二人反目成仇。”景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景大人，奴婢定不负所托。”
景大手轻拍雪挺翘的屁股，柔声道：“去吧。待一切平息，我绝不会辜负你。”
“奴婢纵使身死，也会帮景大人完成宏愿。”
雪化作一阵黑烟，遁进了魔都。
她曾在红楼中谋生，清楚魔人本性。加之嗔色名在外，很快计上心头。
魔人喜欢吃肉和饮血，来到玲珑世界之后，又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酒色向来不分家。
嗔的府上有极尽奢华的酒池肉林。
每到夜间掌灯时分，嗔会令中意的魔女和人族女奴泡在血酒池中，边畅快饮酒，边享受魔女们的服务。
得益于结为同盟，和也享受过魔女们的优质服务。
比之逛红楼，更是滋润百倍。
除了永恒魔族，没有魔人能够抵御如此强劲的冲击。
和虽有过人智慧，事关裤裆那点事，理智终究还是盖不过本能。
雪戴上兜帽，尽量遮掩魔女身份，化作烟雾前往贩卖血酒的魔人店铺。
魔人工匠族类相当稀少，皆是不可轻易猎杀的保护物种。
魔国中的魔人工匠数量稀少，大部分用在军工。
酿制血酒的主力是虏获来的人族奴隶。
在酿好的酒中勾兑牲畜血浆，便制成了深受魔人欢迎的血酒。
这笔生意直属于魔王萧胤，无论是夜烬，还是暗影，亦或是在朝堂上参与决策的魔人，购买血酒都得支付足额魔盾。
雪出现在血酒铺对街。
概不赊账的招牌，挂在血酒铺的门口。
人族工匠穿着破衣烂衫，在铺子后院里没日没夜地酿制酒浆。
相对来说，负责勾兑血浆的师傅活计较为轻松，受到的摧残也更少。
“烈大人的一百坛血酒已备好，派专人送过去吧。”血酒铺中清晰传来喊话声。
雪穿的衣服上有嗔府的专属印记，镇定一下心神，轻移莲步走进血酒铺。
她以往生活在锦绣城，几乎没离开过红楼，因此负责经营铺子的魔人并不认识雪。
但是雪身上这件兜帽长袍，他可是熟悉的很。
通常长袍中挂着真空，方便嗔肆意施为。
魔人吹了个粗鄙的呼哨，坏笑道：“看来嗔大人府上又来了新魔妞，瞅这身段和样貌，当真是个会享受的妙人。”
雪眉目含笑。
她是红楼艳女出身，和魔人插科打诨对她来说小菜一碟，不一会就把魔人侃得欲火中烧。
从精虫上脑的魔人口中套话，对她来说压根没难度。
嗔每天要在血酒铺购买五百坛血酒，以维系酒池肉林的用量。
他的薪俸和搜刮到的魔盾，远远不够日常开支。
至于从哪里搞到的钱，魔都无人敢去深究。
“通常都是铺子里派人送到府上，今儿我来了，就不用酒铺里的兄弟跑腿。”
“您要自己把酒带回去？”
“我有魔袋，顺手的事。”雪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负责酒铺生意的魔人看得如痴如醉。
此刻就是雪要他的脑袋，他都甘愿双手奉上。
“伙计们，提前赶工嗔大人订购的五百坛血酒！”魔人大声喊了一句。
后院中有工匠应和。
魔人从玲珑世界的阳光雨露，谈至魔都近来连日降雪，甚至还提到了久没有传闻的头号目标。
绕了许多弯，最终还是想看看雪的身子。
雪娇媚地白了魔人一眼：“奴婢是嗔大人的私有物，想看我的身子，还是请长官到府上来。我平时只穿一件薄纱，你想看哪就看哪。”
魔人舔了舔略显干燥的嘴唇，光是幻想嗔府上的场景，都能感到无比艳羡和嫉妒。
他没有嗔的实力，手底下也没有国色天香的魔女。
只能等血酒铺打烊之后，前往红楼消遣。
魔都红楼里有许多比雪更漂亮的魔女，以魔人的经济实力，只能远观，根本无法染指。
过过眼瘾，然后将服侍他的魔女幻想成对方，以自我催眠的方式得到最大限度的享受。
仅此而已。
雪无暇理会酒铺魔人头脑中的龌龊想法，随意支应，取到血酒的瞬间，化作黑烟离开了血酒铺。
她的媚术准备用来对付嗔与和，可没闲情雅致打发小杂鱼。
301.直击软肋
民间有谚云，狗改不了吃屎。
本性深处的东西，或者说是缺陷，直至生命终结都难以改变。
雪在进入嗔府邸之前，在暗巷中换了一件血酒铺的深蓝绸布长袍。
傲人身材掩映不住，比漫天飞舞的雪花更加动人。
连闷骚的景都抵挡不了雪的魅力，色欲熏心的嗔又岂能逃脱情网。
“血酒铺里何时来了魔女店员？”嗔袒露黑黢黢的健壮胸膛，放下手中半满的夜光杯，毫不避讳用色眯眯的眼神盯着雪。
雪见惯了好色之徒，几乎无人能出嗔其右。
“奴婢本是冰霜城里的魔女，因不想帮莲办事，秘密离开城池。本欲性转成魔人，奈何惧怕被吞噬，故此女扮男装来到魔都，在血酒铺里谋了份差事。”雪早已想好说辞，对答如流。
“你走近点。”嗔面带微笑，语气极为和善地伸出宽大右手。
雪美目含羞，低垂着头走过去，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嗔握住雪的玉手，左手在其手背上轻柔摩挲：“血酒铺终究是下贱人的去处，岂能配得上姑娘的国色天香。不如留在本大人府上，保你下半生荣华富贵。”
“奴婢不敢。”
“本大人素来怜香惜玉，有何惧哉？”
“奴婢身份低微，若得嗔大人收为侍女，已是无上荣光，又岂敢有非分之想？”
“你的姿容深得吾心。把心放肚里，本大人绝不会亏待你。”
雪低垂着头，半推半就被嗔揽入宽阔胸膛。
余下的事对两人来说都是轻车熟路。
第一番云雨，雪便用过硬技术征服了挑剔的嗔。
风尘女子以房中秘术俘获男人心，比寻常情报人员容易得多。
不过三五日，已经获得了嗔的绝对宠幸。
原本得宠的魔女对其嫉妒有加，然而暗中施展的手段都不能奏效，反过来被雪吹的耳边风所制。
嗔沉迷于和雪如登极乐般的鱼水之欢，怠慢了正事。
暗影成员暗中监视嗔府中动静，将所发生的一切秘密送抵潭底密室。
景正在为不死魔仍未回归而发愁，得到雪迅速获得嗔宠幸的消息，忧虑瞬间消失，转化成无边的喜悦。
他早已知晓嗔吞噬意魔核的事，再度正面交战，没有必胜把握。
在魔国，不能必胜代表着身死名灭。
景处心积虑谋划许久，想要吞噬深受火毒困扰的魔王萧胤，以跻身三十六天罡魔王之列。
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与嗔的争锋中栽了跟头。
只是，不死魔究竟去了哪儿？
暗影成员已潜入冰霜城，艳活得无比滋润，魔头依然在脖颈上挂着。
连续多日，并不见不死魔的踪迹。
一团黑烟出现在密室之中。
来者是个飘忽不定，周身泛着珍珠白光泽的幽灵。
“景大人，玲那个婊子回魔都了。”幽灵汇报了一个难免令人感到意外的消息。
景手扶下巴，仔细思忖留玲一条活口究竟有益，还是有害。
嗔缺少刺探情报的人才，玲是他目前唯一能掌控的前暗影成员。
如果杀掉玲，或许嗔会转而对暗影采取某些行动。
对于暗使阴招的景来说，反而不利。
“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臭婊子而已，随她去吧。”
“不用清理门户吗？”
“不用。你去一趟五华城，暗中监视毒、意和影这三个该死的家伙，将他们的动线写成密信，通过特殊通道传达给我。”
“遵命。”
又是一阵黑烟，幽灵消失不见。
景站起身走到密室琉璃窗前，凝望深潭幽绿的水以及其中肆意游动的水族，思绪却发散到了各处，难以理出头绪。
牧云创立的萤火，早已名闻魔国。
他究竟想做什么，正在做什么，完全没有丝毫眉目。
根据已知情报，无法将他的动线连成串。
一条巨大的盲目水族游到潭底密室旁边，白膜覆盖的圆形大眼，迷茫瞪视着潭底密室。
由于有魔封结界阻挡，潭水和水族都无法靠近这个滚圆的石质建筑。
景忽然意识到了此前一直忽略的东西。
“他要当魔王！”这个从未想过的答案浮现在脑海。
饶是以景的定力，也忍不住在幽静空间中惊呼出声。
景眼睛瞪得溜圆：“这就说得通了！萤火要建立新世界，就得征服魔国！”
他被自己的推测震惊到无以复加。
与嗔的争斗，转瞬间显得格局极小。
该怎么办？
景心里完全没有答案。
和将宝押在了嗔的身上，不独是因他的实力和身份，更多是觊觎府上酒池肉林的享受。
既然动了色心，沉溺于欲海泛舟，再想回头就没那么容易了。
和的缺陷是太过冷漠，向来不太理会别人的死活。
哪怕曾与他彻夜贪欢的魔女，真到了被嗔处决的时候，他也绝对不会说半句求情的话。
景始终维持着水面之下的状态，持续搜集各方情报，给和带来了相当大的危机感。
嗔又沉迷于美色，逐渐荒废夜烬日常事务，使得原本想要倒向他们的成员，又一次变成墙头草。
持续观望，择强者从之。
和深夜来至嗔府，想要劝说他对暗影展开行动。
嗔正在灯火通明的正堂欣赏雪风尘味十足的舞蹈，嘴角含笑，猩红眼眸中满是迷醉。
他已深陷雪的魅力，甘拜石榴裙下。
和反复暗示自己不可沉迷美色，老远看见在灯光下独舞的雪。
仿若天仙临凡，美到不可方物。
品尝过个中滋味，再想做到置身事外变得极难。
和闭上双眼，连续深呼吸，强迫自己忘掉雪魅力十足的舞姿。然而越努力，脑海中的印象便越深刻。
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沉浸在管弦乐和舞蹈的天堂。
此刻纵使要他身死，也能不枉此生了。
“和，什么风把你吹来啦！”一曲奏罢，嗔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和耳畔响起。
和回过神，想与嗔密谈针对暗影的行动。可是雪含情脉脉的媚眼，实在令他魂不守舍。
“久不来拜会，特地探望嗔大人。”和放弃演练数遍的说辞，转而变为寒暄。
“你来得正好，爱姬恰在起舞，不妨坐下欣赏。”
和谢过之后，坐于嗔下首侧座。
管弦乐声再起，雪在灯下独舞，身段曼妙风浪，媚眼如丝。
任哪个魔人见了，也抵挡不住这种火辣的场面。
和小腹升腾起一股邪火，魔识中不禁生出干掉嗔，霸占舞魔女的邪念。
这种念头转瞬即逝。
单纯比拼武力，和远不是嗔的对手，不然也不用靠筹谋博一席之地。
和自知嗔始终提防自己，若让对方更为忌惮，难保会发生何事。
他必须小心谨慎，才能在接近蛮荒生存法则的魔国生存并始终占据高位。
“玲来过了。”嗔用传音之术与和交流。
“她带回了什么情报？”和收回视线，以免受到舞魔女的影响。
“牧云瞄准的目标是暗夜军团首领戈。玲帮他获取到戈的行动线和习惯，狩猎行动随时可能发生。”
“戈要是死了，恐怕对魔国和咱们都不利。”
“此话怎讲？”嗔看着雪的舞蹈，犹有精力分心与和进行秘密沟通。
“戈是魔国为数不多坚持对南夏国作战的军事统领，一旦失去这位坚实后盾，暗夜军团的侵略意识将大幅下降。少了后顾之忧的头号目标，可就成了难以解决的心腹大患。”
“和，你说实话，以魔国目前的形制，真的有人能解决他吗？”
和深通谋略，阴谋和阳谋尽皆娴熟。
魔国精英无数，然而各自为政，背刺事件屡屡发生。
萤火的名头听起来并不响亮，但是凭借着牧云对魔族的恐惧压制，其中成员已经显露出组织性。
他们不敢互相吞噬，也在试着按照命令行事。
一旦萤火成了气候，莫说是他们，就是魔王萧胤都没法子扭转颓势。
“想要扼杀萤火，就得趁其萌芽之机行动。如今尚未形成气候，或许还来得及。”
“只要你说心里话，我就让舞魔女服侍你一晚。”嗔懂得直击软肋。
和也是好色之徒，只不过不像他那般坦荡和纯粹。
这个条件实在太过劲爆，触及了和的灵魂。
“如果真的想保命，就不能对萤火采取行动。如若他们成了气候，咱们还能留条后路。”
“和，你有没有意识到方才出的主意，有可能断了我的后路？”嗔一只眼看向舞池，另一只眼恶狠狠地看着和。
和心中慌乱，表面却是波澜不惊：“即便是针对萤火采取行动，还是有明哲保身之法。动与不动，主动权完全在咱们手里。”
嗔又盯了和一阵，转移走视线。
他不是完全信任和，但目今魔都中风起云涌，而且身有监国之职，暂时离不开这个诡计多端的伙伴。
和没有感受到杀意，暗中松了口气。
他看向舞池，恰巧又捕捉到雪抛送的媚眼。
刹那间灵魂有如出窍般畅快。
“管他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人族的诗句虽然穷酸，但还是有那么点歪理在其中。”
和不再掩饰，色眯眯地观赏雪的诱人舞蹈。
魔都现下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心里却因美色燃起了熊熊火焰。
欲望之火升腾，遮蔽了理智和谨慎，将人推向危险的深渊。
302.灰烬中的星火
魔人的观念与人族不同。
人族将杀父之仇和夺妻之恨列为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除非拥有难以向旁人启齿的特殊爱好，才会愿意将妻妾与他人共享。
魔人则不同。
他们没有贞洁观，只要魔女没有叛离，与别的魔人共赴云雨也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通常来说，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高位者之间。
若想达成某种目的，就得另当别论。
和只有与雪共度良宵一晚的机会，彻夜未眠，与其一次又一次抵达极乐巅峰。
及至天晓，仍觉意犹未尽。
“和大人，您昨晚真厉害。奴婢从未有过这般畅快的体验。”雪玉面绯红，语气撩人地说出令魔人难以把持的话语。
和变出长袍，覆盖纤瘦细长的身姿。
闻听此言，半晌沉默不语。
他本该兴奋，甚至于洋洋自得。
可是离开卧榻之后，他就再也不能染指雪。
念及此处，不禁感到一阵心痛。
“说实话，本大人也舍不得你。只是碍于嗔的淫威，不得不……”
雪的烈焰红唇印上和刻薄的双唇，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魔都中大雪纷飞，卧榻中却有着别样的温热。
和魂不守舍地离开嗔的府邸，独自走在没膝深的积雪中。
本可飞翔前行，却没了这种心情。
景潜踪匿行，任凭风雪穿过无实质化的躯体，远观深一脚浅一脚缓慢往前走的和。
他也拉拢过对方，最终没能成为盟友。
景面无表情，魔识中却有如乱麻般的千丝万缕。
关于牧云正在做的事，他已经猜到几次，然后过一段时间，又被魔都无可救药的混乱形势推向角落。
及至再度想起，震惊复又出现。
最令他感到疑惑的是所有人都能猜到牧云的动向，魔国各城池却依然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暗夜军团是受牧云黑色恐怖影响最大的组织，统领戈依然在筹谋对南夏国的作战行动，却没有任何针对牧云的反制计划。
一切都怎么了？
景只是被转生魔王创造出来的魔族，再有智慧，终究逃不开创造者附加的意识。
七年来的经验，不足以解答心中困惑。
所有的东西都陷入了混乱，似乎只有离开魔都，才能找到答案。
可是他不敢离开。
嗔与和的计划早已被暗影成员哨探得知，如若景离开魔都，他们会即刻架空他的权力，将暗影据为己有。
暗影是他执行吞噬计划的基础，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入嗔的手中。
眉头不知何时聚到一起，再难展开。
一个瘦弱的身影蓦然出现在他的魔识，或许只有找她，才能解开谜题。
化作一团无形烟雾，循着烙印在玲体内的印记，来至她下榻的客栈。
景变作一位寻常魔兵头领，大咧咧走进客栈，冲负责经营客栈的魔人喊道：“你过来！”
身穿蓝衣的魔人一见魔兵头领的派头，不敢招惹，点头哈腰跑过来。
“军爷，请问您有何吩咐。”
“你们店里是不是住了个叫玲的魔女？”
魔人从胸口处的附甲中取出一份名单，溜圆眼睛从上至下浏览，半晌看向魔兵头领，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的意思很明显，客栈中没有叫玲的住客。
魔兵头领拍了拍魔人肩膀，化作一阵黑烟，瞬移至玲的房门外。
玲如今是萤火成员，贸然杀掉她容易引火上身。
牧云行事之狠辣，仍令所有魔族心有余悸。
极度的威慑力，无形中为萤火成员提供了保护伞。
景变回本来样貌，轻轻敲响房门。
玲打开房门，看见站在门外的景，眼睛不觉瞪大了几分。
她是暗影成员不假，可生命中大部分时光在巫国度过。
身份早已败露，只因体内奇毒缠身才能侥幸存活至今。
自从景将她逐出暗影，玲从没想过会和当初的头领再度重逢。
“头领，您怎么来了？”
“你现在不是暗影成员，没必要管我叫头领。”
景走进房间，随手布好魔封结界。
除非嗔得到风声，否则魔都没人能破得了景的界限。
“您是想取我的性命吗？”玲一直感觉自己处于死亡边缘，接触到的人物，都可以随手碾死她。
有时候甚至连她自己都感觉奇怪，分明是个伪装拙劣的间谍，为何还能存活至今。
如今身处幽闭结界，没有人会来拯救她。
即便是那个在魔国威名赫赫的男人，如今也没在魔国。
刺杀戈的行动计划，不过是有意放出的风声。
只有她知道牧云真正的去向。
假如景进行魔力审问，直接读取她的记忆，就能搞清楚牧云所在。
玲并不在意。
她本就是不称职的情报人员，甚至没有人忌惮她。
沦落至此，分属应当。
“我来并不是要强迫你向我袒露机密情报。”景坐在圆凳上，声音中充斥着粘稠的疑虑，“实不相瞒，头号目标做的那些事，我都心知肚明。”
“那为何迟迟没有行动？”玲负手站立，一如往常。
景沉默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道：“正是因为解不开这个谜题，故而特意登门拜访。”
“我不过是恶身边的一个小喽啰，恐怕难以为您解惑。”
“我派人刺探过萤火这个组织，成员没有高低之分。如果头号目标没有做到，证明他是个心口不一的伪君子。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做这种有损英名的事。”
玲耳根子很软，听景说出几句推心置腹的心里话，迅速放下了戒备。
这就是她无法成为优秀间谍的主要原因。
“他是个复杂的矛盾体，直到如今，我也无法完全看清他。”玲没有隐瞒，也没有撒谎。
在牧云没有找回记忆，仍自认为是时叶的时候，玲便认识了他。
她对时叶的印象是一个嫉恶如仇但是本领不够强的存在。及至梦中杀掉拷贝魔人，瞬间颠覆了初印象。
时叶名灭，牧云归来之后，梦魇般的强悍展现在玲的眼前。
茗烟城虐杀四眼魔人，连屠十座城池。
心理阴影深深烙印于魔识，对牧云的恐惧增强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传闻牧云是真正的转生魔王，彼时玲对此深信不疑。
若不是魔王，何故比魔族还要冷酷无情。
十城湮灭，很快又入驻了另一批魔人。
留下来的只有对牧云发自心底的恐惧。
后续的各种行动，着实使玲感到了困惑。
牧云究竟想做什么，以玲的视野根本无法窥见全貌。
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详细讲述牧云这个人，然后让景根据他的见识和情报，将其整理为接近真相的答案。
至于牧云究竟是怎样的人，想要做些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我听青龙军的神锋营将军黄羽讲过，恶大人曾有界分九界的理想。如今盛传他想划分七界，想来这就是他各种行动的初衷。”
景沉默良久，右手无意识揉搓手中的杯子。
他七年间始终在追踪牧云，几乎清楚他的所有往事。
不管是最初十年在灵泉宗，还是和云瑶分离后的种种，悉皆归档在暗影资料库。
牧云并不漫长的人生经历，早已烙进景的魔识。
无论划分七界或九界，终归要挑战现有格局。
纵是天界仙人，谁又安敢妄言。
“如此壮举，他一个连仙人都不是的家伙，敢做这种主？”景越研究牧云，却越觉得他无比陌生。
玲想起了景对萤火的见解。
“或许他不是想自己决定，而是引领万族做出自己的选择。”
景瞪视着玲，仿佛第一次见到她。
“怪不得，怪不得……”景的疑惑转瞬间如冰雪消融。
玲见景这般光景，也不禁认为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继而开始回忆牧云进入魔国后的所作所为。
原本晦暗不明的前方，如今有了模糊雏形。
“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景站起身，喃喃低语的诗句来自于敌对多年的人族。
他茫然从玲身旁走过，抬手解除魔封结界，回到空旷的走廊。
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一阵黑烟飘荡，身形消失不见。
玲向来只知自己从何而来，身份认同并不强烈。
窥见牧云宏大目标雏形，忽觉加入萤火，与以往投靠他人并不相同。
玲关上房门，第一次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心存着不易察觉的善念，不忍目睹他人的不幸。哪怕受迫害的是与己无关的人族。
这正是玲回归魔国后，带给她最多困扰的地方。
仔细想来，牧云做的正是她一直想做而没有能力做到的事。只不过其中经过，与玲幻想中的不尽相同。
她跟随牧云数次行动，自认对他有所了解。
牧云有别于其余灵族的地方，便是他不会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付敌人，比极寒冰原的寒冬还要严酷。
杀戮从来不是牧云需要避讳的字眼，甚至在必要时会展开无差别屠杀。
玲曾认为牧云是不折不扣的大魔头，随着了解到的信息越来越多，愈发认为自己的看法过于片面。
身处残酷战争，谁都有可能变成恶魔。
想要令恶魔胆寒，就得化身更加纯粹的恶。
“这难道就是牧先生代号为恶的原因吗？”
玲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原本一片死寂的魔识中，不觉燃起了代表希望的星星之火。
303.冰原里的秘密
妖狐王调遣数个峰口的强悍妖族，分布于夏国和魔国绵长的交界线附近，预先提防随时有可能发生的暗夜军团南下。
他比巨石王看得更远，清楚妖族终会因拥戴牧云而受益。
明哲保身是他的哲学。
无利不起早也是。
妖狐王立于最高的山峰，俯瞰北方进入严冬的魔国，不禁想起了那个打心底里充满敬畏的故人。
冰霜城的冬天长达数月，如今已接近零下五十度。
魔族未占领此地之前，生活在城中的人族大部分时间会在屋中度过。
烧旺炉灶，火炕带来有别于室外严寒的温暖。
萤火在冰霜城站稳脚跟，莲居功至伟。
她将管理职权暂时交给善，随即秘密离开冰霜城。
莲并非望南行，而是前往更加寒冷的极寒冰原。
她早已进阶至寒暑不侵的境界，漫天风雪并不能对其造成丝毫影响。
牧云离开冰霜城，表面是在暗中进行刺杀暗夜军团统领戈的计划，实则深入极寒冰原，搜寻能令魔族大幅进阶的秘宝。
上古传说终究年代久远，只有搜寻到贴近现在的证据，方能证明传说内容存在真实的可能性。
玲珑世界虽然无边辽阔，极寒冰原也没有人类踏足，但想将如此广袤的土地分给世仇一般的魔族，绝不是一件易事。
暗夜军团有万妖山的妖兵妖将们照应，纵使突破万妖山这道屏障，还有战力强悍的青龙军南据三山关。
阻止大规模作战的行动，有许多人能够代劳。
寻找秘宝的事对萤火接下来的计划极为重要，牧云必须亲自行动。
经过实践检验，莲的智慧和办事能力均值得信赖。
个人能力终究有极限，只有尽可能将更多人才招揽至计划之中，才能迸发出超乎想象的能量。
牧云玉葫芦中有莲能够追踪的法宝，平时用魔封结界将其封印，有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
莲开启空间门，踏破虚空出现在牧云身旁。
她环顾左右，发现身处一个密闭空间，四周皆是厚达数百米的玄冰。
“恶大人，这是哪儿？”莲下意识询问。
“你可以叫我恶，不必加大人二字。”牧云反复强调过数次，莲一直不肯更改。
牧云有股子韧劲，甚至于连细节处都不会妥协。
无论莲称呼他多少次大人，牧云都会耐心加以纠正。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莲难得放下尔虞我诈，展现出魔女的柔情。
牧云是令妖魔感到恐惧的存在，同时也是个充满魅力的谜团。
莲见识过太多魔人，牧云这种独特存在，尚属第一次深入接触。
好奇心会令人变得活跃，去探究更多潜藏在表面以下的秘密。
“恶，你连日在极寒冰原活动，究竟想寻找什么东西？”
“任何与魔族有关的东西，”牧云召出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魔印，展示给身旁的莲，“年代越久远越好。”
“可是这些东西，对萤火究竟有何帮助？”莲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对牧云想要做的事只有模糊概念。
“不要小瞧舆论的力量。”牧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莲。
他没有戴黑罗刹面具，正气十足的面容，反倒有种极强冲击感。
若不是莲同善一样，并非纯正魔族，定会忍不住惊声尖叫。
牧云也发现了莲的奥秘。
他原以为冰霜城中的骨翼魔人和莲分属同宗，后来才了解到，原来莲是灭世黑莲修炼成精。
根据上古魔族秘典记载，灭世黑莲的莲子中诞生创世魔神，因此从广义角度考虑，所有魔族都和莲有所关联。
当然，这只是流传已久的上古传说，真实度已不可考。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传说中强悍的灭世黑莲就在自己身边。
灭世黑莲具有极强的防御力，能够吸收邪祟之气，曾是魔佛莲台材料。
至于魔尊为何将此等秘宝幻化的魔女投放到玲珑世界，牧云摸不清头绪。
如果牧云有贪念，完全有可能会想办法猎取灭世黑莲，让其化作为己所用的莲台。
只是相较于功能奇特的法宝，牧云更需要八面玲珑的莲花魔女，故而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你在想什么？”莲是天地灵物，感受得到牧云的思绪。
“灭世黑莲是很强的法宝，达到一定品阶，甚至能晋升成魔神的魔器。魔尊何故把你派来玲珑世界？”
“天地万物，因缘而际会。”莲脸上现出神秘笑容，“想必你对这句话深有感触。”
牧云将搜寻到的魔族上古秘宝残片收进玉葫芦，转身面向莲：“你这句话好像意有所指。”
“如果我告诉你，锦姑娘有魔族身份，你会作何感想？”
莲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魔族？”牧云皱起眉头，头脑纷乱地重复了两个字。
“有人算到你是痴情种，对此做了些文章。我本应保密，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你。”
“既然你答应了要保密，就不应该背弃诺言。”牧云有自己的原则。
哪怕再想得到更详细的情报，还是劝说莲就此打住。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原则的人。”莲美目含情看着牧云坚毅的面容，“你懂得易经十六卦，能够轻易洞破天机，却从不轻易动用这种足以通玄的本领。”
“这种选择利弊参半。”
“可否帮奴婢详解？”
“我不是你的主人，不必以奴婢自称。”
“这是魔族历来的规矩。”
“从萤火诞生之日起，传统就该被打破了。你尚未婚配，可以自称小女。”
莲突然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待笑声止歇，莲解释道：“你从诞生到今天，不过活了三十余载。就算做了父亲，在我看来还是年纪小到像个蝌蚪。”说完，她又忍不住笑弯了腰。
牧云这才明白，原来莲笑的是两者的年龄差。
在有仙人存在的世界，万岁也算不得老人。
牧云没有前世，今生确乎只度过三十余载春秋。
若非拥有至暗源力，又在机缘巧合下掠夺了转生魔王的力量，绝对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迈入半仙境界。
“只要没有婚配，皆可自称小女。”
“这个新规矩倒是很古怪。”
“你今年多大？”牧云问出了一个略显缺乏涵养的问题。
“大概有几十万岁，或者更大一点。”莲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也就是说，莲诞生于黑暗世界，没有极寒冰原的记忆。
极寒冰原中的魔族残余，早已封冻在玄冰深处。
只有牧云和莲这种强者，才能通过万年玄冰的障碍，抵达埋藏着远古秘密的深渊。
牧云取出一朵刚刚长出，尚未成熟便被冰封的灭世黑莲花骨朵。
它蕴含的蓬勃能量，即便是已经死亡，还是能够覆盖玄冰中间的空洞。
莲看向牧云托着花骨朵的右手，头脑一阵空白：“这是……”
“这是未能成熟的灭世黑莲。”
“为何在这极寒冰原中，会有灭世黑莲？”
猩红魔人曾赠予她提升修为的秘宝，言称是在极寒冰原偶然所得。
莲坐拥吸金无数的红楼，从未想过到极寒冰原探查一番。
眼前的景象，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我在寻找魔族曾在极寒冰原生活的证据。这片荒废数亿年的领土，应该归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你想让魔族放弃打下来的魔国，退居极寒冰原？”莲猜透了牧云的心思，“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我当然清楚，所以建立了萤火。只有绝大多数魔族认同极寒冰原就是魔族始祖之地，才有可能迎来真正的和平。”
“你有没有想过，一旦魔族回到玲珑世界，很可能在未来某一天爆发更大规模的战争。”
莲的话不无道理。
尽管魔族并不需要粮食来维持日常生存，但见识过人族建立的繁华都市，恐怕再难满足于满目皆白的荒芜。
“适者生存，乃是亘古不变的真理。”牧云道，“有些残忍的事，或许只有我能够做到。”
“杀戮？”
“无情的天地会将拥有某种特质的族类抛弃，更为适应生存环境的亚种繁衍生息，最后形成种族。魔族中噬杀的比例实在太高，只有将他们尽数诛灭，善良的萌芽才能开花结果。”
“你要搞一场大屠杀？！”莲胸脯剧烈起伏。
“不。有些人会因恐惧而迷途知返，我要杀的是那些执迷不悟者。”
“你的双手会沾满鲜血，即便成功划分七界，人们还会相信你吗？”莲怕牧云听不明白，进一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人们会信任一个双手沾满鲜血，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吗？”
“真正带领万族走向下一个纪元的人并不是我。”
“你如何得知？”
“我偶尔也会使用易经十六卦。”
“天命人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
“好像会算卦的人都喜欢这么说。既然不可泄露，又为何要冒险窥探天机呢？”
“有时是因为好奇，也有时是出于愧疚。”
莲捕捉到了关键词汇，心中暗想道，“圣心菩萨修成正果；锦姑娘是魔族的设计；能令恶心存愧疚的人，不是女帝萧凰，就是与曾经的徒弟萧熙有关。”
不过片刻，冰雪聪明的莲就猜出了天命人的真实身份。
304.追踪者
人不能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来自黑暗世界的魔族。
自从魔王萧胤回归魔界，魔国由夜烬统领嗔代为兼管。
由于没有使成员心服口服的强悍实力，导致夜烬成员各自为战，趁机前往各城谋取个人利益。
本应由夜烬对付的牧云，深入魔国多日，依然没有受到夜烬成员的挑战。
除了死守武城军火库的蜂，其余人对各城告急情报充耳不闻。
魔国在极短时间内由飞扬跋扈的侵略者，变成了内部千疮百孔的庞大载体。
诱因便是正在魔国开展危险行动的家伙。
夜烬成员中也有悍不畏死者。
鸣是个不折不扣的战斗狂人，与寻常魔族不同，与土元素极度契合。
他可以通过魔力沟通土元素，拳击可造成地鸣，因此给自己取了个鸣的代号。
自从认清嗔和景的真面目，对夜烬的信心直线下滑。
他不想再等待，而是选择主动出击。
五华城三个叛徒的实力不比他弱，一打三绝非明智之举。
鸣选择优先解决萤火成员，或者直接挑战头号目标。
冰霜城是萤火的驻扎地，大部分魔族已经叛离魔国，成为头号目标的走狗。
这座被玷污的城镇，理应得到清洗。
鸣怀着强烈无比的杀心，隐匿来至冰霜城，结果发现善的踪迹。
善并非魔族，但实力不容小觑。
若是与她交战，很容易暴露目标，从而招致围攻。
他不清楚头号目标身在何方，不敢堂而皇之的发起突袭。只好伪装身份，在城中密探几日。
骨翼魔人和红楼魔女成了他的猎杀目标。
对于魔族来说，白天和黑夜没有太大分别。只不过红楼照旧开张，使得夜晚的城镇显得相对空旷。
是夜月明星稀，积雪覆盖街道，刺骨寒风呼啸而过。
鸣隐去行踪，秘密潜入骨翼魔人的私宅，耳听莺歌燕语之声。
他是行事极其狠辣的夜烬成员，怒从心中起，瞬息间布好魔封结界，屏蔽了私宅与外界的联系。
鸣宽大右手按住墙面，调动土元素，直接在墙上开了个洞。
骨翼魔人正在女人肚皮上用力，听到墙体异响，吓得往后一窜，将身下的女人带到地上。
女人摔了一跤，发出一声沉闷哼声。
骨翼魔人来不及变出衣物，或者套上战甲，仓促间只能现出本体。
身躯高达六米，全身上下皆是由白森森的骨骼构成，共有六条手臂，猩红双眼盯着闯入者。
鸣砂锅大的双拳被土元素覆盖，泛着金黄色光泽，土灰色眼眸中被嗜血和杀意填满。
骨翼魔人感受到鸣的气息时，便知绝对敌不过他。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想保住几个妻妾，让她们能够免于死亡。
鸣经历过夜烬成员集体吞噬，同样有半仙修为，能够读懂骨翼魔人的心思。
既然对方想保护妻妾，鸣就拿她们开刀。
随意扬起左手，掌心中疾射出一道灰黄色烟尘，顷刻将摔在地面的女子变成了砂像。
被掌风一吹，化作尘沙滑落地面。
愤恨和恐惧于内心中交织。
骨翼魔人在本能和尊严面前，坚决选择了后者。
他是一个男人，当妻子在眼前被杀时，要做的就是拼上所有，帮自己的妻子报仇。
现实比城里的风雪还要冰冷。
鸣随手一挥，将骨翼魔人修长的骨腿变成砂尘。
随着骨翼魔人向前跑动，他的身子变得越来越短。及至到鸣身前时，六米身躯剩下不足三米。
魔族强大的复原再生能力启动，开始修复被砂尘化的部位。
鸣右手握住骨翼魔人的脖颈，眼神异常狠毒：“你身为暗夜军团一份子，为何要背弃魔族，充当头号目标的走狗！”
骨翼魔人的脖子被鸣变成砂质，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神中的反抗与倔强，在难以逾越的实力鸿沟面前逐渐消散。
重新生成的双腿不争气地跪倒在地。
他放弃了战士的骄傲。
骨翼魔人目睹鸣杀掉他的妻妾，泯灭了他最后的尊严。
“这就是做叛徒的下场。”鸣之所以没有杀骨翼魔人，是想从他这里套出关于牧云的情报。
越详尽越好。
“你为何会加入萤火，是不是那个混蛋逼你这么干的？”
“哪个混蛋？”
“你肯定明白我说的是谁，别想蒙混过关！”
“他没有强迫过任何人。”
“换言之，你是自愿背叛魔国，甘愿变成头号目标的走狗？”
“萤火和夜烬不同……”
这句话说到一半，骨翼魔人的牙齿被连根打断。
他浑身颤栗，静待重新长出新牙。
死亡已经不可避免，可他还是无法摆脱对鸣的极度恐惧，连移动都变得极为困难。
何况他被困在魔封结界里，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鸣大人，小人已经做出了选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骨翼魔人用颤抖的语气，尽其所能说出了最硬气的话。
他已经丢掉作为人夫的尊严，想在临死之前，保留魔族战士的骄傲。
“你什么时候死，死于何种手段，完全由本大人掌控，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你要做的就是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骨翼魔人很想闭上双眼，任凭对方如何折磨，再不讲半个字。
但是他没有这种勇气，眼皮重如千钧，压根无法闭合。
他只能满是恐惧地看着俯视他的鸣，从骨头到毛发都在颤抖。
“目前谁在管理冰霜城？”鸣召来一把椅子，端坐在上边，面庞隐在黑暗中。
这是魔族常见的习惯，就像人类坐下时喜欢翘起二郎腿。
骨翼魔人很想帮萤火成员保密，然而由于太过怯懦，完全无法拒绝回答鸣的问题。
“莲。”
“她现在在哪儿，身边有多少防卫力量？”
“您想杀她？”
“不要问我问题，只管回答！”
“她是冰霜城红楼的幕后老板，平时深居简出，我也不清楚她的居所在哪。”
“莲确实很狡猾。”鸣灰黄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动，“她什么时间段会去城主府？”
“大约辰时前往城主府，申时离府回家。”
“除了这两个地方，她还会去哪里？”
“莲大人很谨慎，不会让我们知道这些事。”
“除了夜烬叛徒善和暗影叛徒艳，城中还有没有拥有专属代号的魔族？”
骨翼魔人思忖良久，缓缓回道：“如果不算他们，只有恶大人了。”
“他也在冰霜城？”
“恶大人没在城里，不过他应该在附近活动。”
“你敢保证自己说的话句句属实吗？”
“到了这个当口，您认为我还有能力撒谎吗？”
鸣灰黄色的眼眸锐利地审视骨翼魔人，确认他的恐惧弥漫全身，已经失去抗争勇气。
骨翼魔人的话如果属实，说明牧云并没有密谋针对暗夜军团几位统领的刺杀行动。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还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事情吗？”
“如果有得选，我一件都不想告诉你。”
“至少你在死亡来临之时，展现出了作为魔族战士的强硬。”
鸣将右手放在骨翼魔人头顶，魔力流转，将其变作砂质。
掌风一吹，砂子和地面尘沙融为一体。
恰如鸣刚来时那样。
只是这冰霜城中，再不会有骨翼魔人。
305.辣手摧花
红楼是城池中最热闹的玩乐场，到了夜晚尤甚。
冰霜城改换门庭，由归属魔国更换为受萤火节制。然而于城中的魔族来说，除了不能再虐待人族奴隶，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当然还有另一个明显变化，就是上位魔族不能再随意杀戮吞噬，寻常魔族始终萦绕心头的恐惧无形中降低到很容易忽略的程度。
积攒许多家资的寻常魔族，以往压根不敢深夜前往红楼。
如今换了天地，不免想到风流场见见世面。
鸣隐身蹲守在红楼正门不远处的门廊上，放任嫖客们进店，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没有背叛魔国的魔族，早已秘密逃出冰霜城。
留下来的魔人皆可杀戮。
鸣似乎理解了牧云初入魔国时的心态。
魔族作为入侵者，七年间给夏国带来了惨重的伤亡。城中的人族奴隶，很可能也是引得牧云大肆报复的诱因。
从后续行动来分析，牧云最初的表现并非寻常。
他会痛下杀手，却没有达到魔族的邪念程度。
遗留的善良，或许能助他保持本心，但也有可能限制住行动。
鸣舍得一身剐，独自踏上追踪牧云和萤火的旅程，从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至于青史如何留名，乃至是否会有他的存在，全然不在鸣的考虑范围。
既然决定抛下荣光与享受，非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可。
待街上魔人稀少，无人再接近红楼时，鸣全身被土灰色光芒覆盖，甚至连双眸都变成了同样的颜色。
莲是个极其强大的个体，连不死魔都奈何不了她。
红楼是她的产业，不可能没有防御措施。仅靠魔封结界，很难屏蔽掉随时可能抵达的支援。
尤其是得知牧云也在附近游荡的情报之后，贸然暴露行踪堪称愚蠢。
虽然头号目标是魔尊下令狩猎的目标，但只要不是傻子，都可以看出对手的强大。
面对强敌还吊儿郎当，绝不是夜烬成员会做的事。
魔封结界外围添加了沙质外壳，可以隔绝所有能量波动。无论莲提前布下的防御手段是什么，都无法及时向她发出警报。
只要没有大老虎来救援，红楼中的魔女和风流客就是待宰的羔羊。
布置好加强版结界，鸣化作一阵尘沙，渗透进结界之后重组，幻化成一位普通魔人的模样。
鸣的魔识异常强悍，尽管隔着木质墙壁和地板，还是能清晰感知到各楼层的龌龊场景。
莫名烦躁涌上魔识，杀戮的渴望愈演愈烈。
既然来了风月场，没理由直接将他们都干掉。
说到底，他也是个食色性也的魔族，只不过由转生魔王亲手创造，实力比普通魔人强上许多。
七情六欲方面，没有任何不同。
看场子的魔人身穿红楼制服，分列各楼层走廊拐角。
他们不光负责保卫工作，也会引领客人和红楼魔女之间的生意。
“小子，还有没有闲着的娘们？”鸣改换成沙哑嗓音，语气放荡不羁。
红楼会接待天南地北的魔人，强者比比皆是，护卫们都会留心那些大咧咧的汉子。
万一是个大拿，不小心得罪了，容易给红楼和自己惹事，所以通常都是笑脸相迎。
哪怕感觉受到轻视，还是不能往心里去。
“头牌姑娘暂时没有客人点。”
“给本大爷安排。”鸣从胸口附甲中取出魔袋，将装满魔盾的袋子交给一楼护卫。
护卫释放魔识，感知到魔袋里堆积如山的金钱，意识到对方是了不得的大客户。
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客官，请进天字一号房等候，花魁稍后及到。”
“天字一号房在哪儿？”
“您是从别的城池来的吗？”护卫保持着职业带来的警觉。
“我到冰霜城买武器，恰逢天黑，到红楼里耍耍。”鸣随便找了个托辞。
他本可以不回答护卫的问题，毕竟再过不久，红楼里的所有人都会死在他手里。
护卫心里暗加防备，告知鸣天字一号房的位置。
鸣步行上楼，经过每层平台时，都会停下来观望走廊上喝花酒的客人。
他们醉态百出，甚至有魔人为了同一个魔女而大打出手。
如果能逗得魔女展露笑颜，他们的厮打会变得更加激烈。
“一群小丑。”
鸣上到四楼，仿佛穿过一道无形屏障，将前三楼的欢闹喧嚣声隔绝。
天字楼层一共有六个房间，每个房间均有隔绝声浪的法阵。
客人享受服务的同时，不会影响到其他尊贵客人。
一分钱，一分货。
鸣走到天字一号房门前，推开房门，发现里边别有洞天。
显然，建造这座红楼的工匠或者幕后老板精通空间法阵，房中是座雅致别院。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无论是想池边闲钓，还是亭台听曲，亦或在床榻之上感受软玉温香，客房中的环境和设施悉皆可以满足客人需求。
鸣走到白石桥边，低头看向清冽溪水中畅游的鱼儿，不由感叹法阵与建筑结合之精巧。
一阵芳香蓦然出现。
“客官，小女来迟，还望莫要见怪。”魔女的体型和嗓音并不匹配。
花魁幻化足有三米来高，体态丰腴，前凸后翘，身穿深蓝色长裙，与青色肌肤并不违和。
额头两根短角，金色眼眸含情望着鸣变成的魔人。
“不愧是花魁，果有闭月羞花之容。”鸣的嗓音依然粗哑。
这是他独有的变身术，可以达到完美无缺，彻头彻尾变成另一个人。
“客官喜欢什么服务内容？”
红楼没有卖艺不卖身的说法，花魁只是价格昂贵，和寻常红楼魔女没什么区别。
鸣手扶石桥栏杆，说道：“魔人欲望强烈，最喜欢云雨之欢。然后本大爷有点腻了，想尝点清淡的玩意。”
“还请客官明示。”
“你懂乐律吗？”
“略知一二。”
“那就给本大爷弹奏一首曲子吧。”
“您钟意魔族老调，还是人族那些绕指柔？”
“既然是尝鲜，不妨来点人族的酸曲。”
花魁魔女轻移莲步，行至桃树下的圆形石桌旁，端坐在圆凳上，从魔袋里召出一把巨大的琵琶。
琵琶通体黑色，隐有魔力流转。
花魁魔女冲着鸣浅笑，随即玉指轻拨弦，开始了弹奏。
人间谈情说爱的名曲有不少，最负盛名的是凤求凰。
花魁魔女弹奏的正是此曲。
琵琶声清脆，原本更适合节奏鲜明的战歌。
可在花魁魔女的独特手法之下，琵琶的声调变得柔和，倾诉男子对意中人的衷情。
溪流之声潺潺，化身天然和鸣，增添了曲子的氛围感。
鸣原地打坐，耳听弦乐之声，感悟空间中这方小天地。
感知越深入，便会愈发折服于建造者的鬼斧神工。
花魁魔女一曲奏罢，见鸣在石桥上打坐，手按琴弦，拂去了尾音。
“接着弹奏。”鸣没有睁眼。
花魁魔女依照吩咐，又弹起另一首曲子。
鸣没有了听凤求凰时的独特感觉，缓慢睁开眼睛，再看向风姿绰约的花魁魔女，便不再有怜惜之情。
冰霜城里的魔族，不仅背叛魔国，同时也丢掉了身为魔族的体面和尊严。
不可留。
全都不可留。
鸣喃喃低语中，解除了天衣无缝的变身术，全身被灰黄色光芒覆盖，转瞬间释放尘沙，封住花魁魔女的行动。
琵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响声。
花魁魔女惊讶之余，感受到滔天杀意，不住哀求道：“大人，小女只是服侍客人的魔女，与您无冤无仇，放我一条生路吧。”
“你确乎是以身侍客的魔女，但也随时能变回魔人。理应清楚，背叛在黑暗世界意味着什么。”
“求您放过小女。”花魁魔女金色眼眸中满是恐惧，垂下几滴黑色泪珠。
“非我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实在是你们太令本大人失望。我只能答应你，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不要！”
花魁魔女看见从鸣掌心中喷出的土灰色气劲，惨烈地惊呼一声，随即失去了意识和生命气息。
鸣的恨意和怒火熊熊燃烧，彻底化身为杀戮机器。
无论是来光顾红楼的逍遥客，还是负责护卫的强力魔族，亦或是红楼中以供人玩乐换取魔盾的魔女，尽皆死在他的尘沙辣手之下。
遥远的极寒冰原深处。
牧云转化冰元素，将原本被万年玄冰封住的小魔兽标本，转移至创造出来的空洞。
俯下身子，仔细观察它的外貌特征。
远古小魔兽的体型更加庞大，牙齿和爪子也更长。
显然，蛮荒时期的生存竞争比现在更为残酷。
牧云从受礼教制约的夏国进入魔国境内，感受到近乎原始的生存法则，骨子里的兽性迸发。
推己及人，比以往更容易理解蛮荒时期的战力究竟有多么重要。
莲站在小魔兽标本对面，原本也在观察它的外貌特征，右手无名指突然没有征兆地动了一下。
“糟糕，红楼出事了！”莲原本就很白皙的面庞，彻底没了血色。
在玄冰微光映衬下，显得诡异莫名。
“出什么事了？”
“我在护卫体内施加了魔印，他们的生命受到威胁时就会触发。警报有多个来源，而且持续时间很短，大概率是出事了。”
牧云收起玄冰冻着的远古小魔兽标本，抓住莲的手腕，瞬息间回到风雪交加的冰霜城。
无论是谁来犯，都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306.照葫芦画瓢
牧云感知到覆盖土元素防护层的结界，打个响指，土层中出现野蛮生长的藤蔓，将魔封结界外围的防护打破。
魔封结界的破除，并没有多复杂。
不过眨眼间，黑血淋漓的红楼出现在视野之中。
鸣变回了本体，一手提着一个魔族尸骸，正在大肆啃食，吞噬魔核和肉里的残余力量。
土灰色的眼睛盯着魔封结界破开的地方，依然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
他在土元素屏蔽层被破除时已感应到入侵者的动向，想要暂时规避，发现身处一个独特的时空间。
这个时空间里，红楼就是唯一存在。
他已经无路可逃。
这是时空柱的能力，入侵结界者的身份昭然若揭。
鸣只能加速吞噬过程，以在和牧云的战斗中能多点胜算。
及至没戴面具的牧云赫然出现在红楼中时，鸣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究竟有多荒谬。
牧云曾在类似的密闭异空间中干掉转生魔王，夺取了他最巅峰的力量。
夜烬成员是被魔王萧胤创造出的衍生体，自身拥有修为界限。即便在前段时间进行了大量吞噬，还是无法接近半仙巅峰。
与受到功德经限制，没有迈入仙境的牧云存在着天壤之别。
对方何敢独自深入敌境的原因，清晰呈现在眼前。
选择了死路，鸣没有想过回头。
丢掉手中的魔人残骸，长舌舔舐掉脸颊上的黑血，土灰色眼眸恶狠狠地瞪视牧云以及他侧后方的莲。
“呸，无耻的婊子！”他啐了一口，痛骂相对弱势的存在。
“恶，这小子屠了我的红楼，让我来收拾他。”莲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之冰冷。
牧云清楚莲的智计，对她的实力深感好奇。
她是为数不多能令牧云感到威胁的存在，感知她的魔核，又不像转生魔王那般强大。
究竟为何有这种感觉，牧云也说不清楚。
正好有个陷入困境的强劲对手，可以检验莲的实战能力。
牧云双手萦绕绿色光芒，在魔封结界和时空间结界内部增添水木遁，将本就牢固的封印，彻底杜绝被破解的风险。
当初限制转生成萧胤的魔王，牧云施加了五行遁术和阴阳遁，外加数百道阵法以及洪荒诛仙阵的部分功能，因此仙级的转生魔王险些被困死在戒炎的煅烧之下。
对付半仙级存在，自然不用耗费那么多的法阵罗盘。
牧云化作一团戒炎，飘浮在空间中。
他相信莲，但也不希望夜烬成员伤了她的性命。
“鸣，你做得太过分了。”莲的粉色长裙变成了贴身魔骨轻甲，防御力提升到极致，敏捷也在瞬息间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背叛者怎么敢跳出来指责我？”鸣轻蔑地笑了。
他看不起叛徒。
哪怕对方是在魔族中堪称闭月羞花之容的莲，话语里也没任何客气成分。
将死之人，不需要给谁留情面。
“你根本不了解萤火，安敢妄加揣测！”莲周身出现暗紫色能量波纹，危险指数直线上升。
“牧云那个杂碎，不过是搞了个萤火的名头，意图颠覆魔国，将咱们赶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黑暗世界。”
“你有没有真正了解过萤火？”
“我对仇敌建立的组织没有任何兴趣。”
“一叶障目，死不足惜。”莲不再浪费口舌，掌心中激射出一道暗紫色光焰。
锁定鸣的气息，光焰出现在他瞬移结束的位置，正好击中后心。
电流般的暗紫纹路激荡，透过鳞甲防护，破坏鸣的器官和组织的同时，开始燃烧血液。
牧云灵识覆盖红楼，没有错过任何细节。
莲掌心中射出的暗紫光焰和他拥有的正义之炎有某些相通之处，区别在于一个属性为阳，另一个属性为阴。
凝神感应，可以窥见鸣体内快速进行的破坏和复原再生。
鸣也不是易与之辈，将身体结构全部变成砂质，体型迎风暴涨。
这是个愚蠢的决策。
魔族始祖同样源自玲珑世界，魔力属性中也有五行存在的痕迹。
莲本体是灭世魔莲，虽然会运用魔火，但更本源的存在必定是木系。
木克土的原理，在牧云破除结界时得到验证，与玲珑世界依然相同。
这些都可以被用作魔族来源于玲珑世界的证据。
鸣躲过一道暗紫光焰，升至红楼最顶端，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降落，双拳犹如重锤般轰击地面。
这是他的绝招——战争轰鸣。
如果用在大规模战场，可以瞬间震晕大量人族士兵，堪称战场收割机。
通常来讲，群攻技能范围广，秒杀小怪好用。
生死相搏的单挑战，群攻技能伤害低的劣势便会显露无疑。
莲化身为一团暗紫光焰，刹那间闪避轰鸣引发的共振，悄然于鸣身后重组，将一些木系根须植入了他的脊背。
鸣精神高度集中，加之元素化会导致神经纤维失效，没有注意到莲在极速移动中的小动作。
战争轰鸣没有取得预想中的效果，甚至没能损坏莲的魔甲。
鸣的动作比初时慢了许多，欲待探查自身，感应到飚射过来的光焰，只得仓促瞬移躲避。
下一瞬间，大量暗紫光焰与鸣发生碰撞，在他砂质胸口上开了个大洞。
由于本体元素化，鸣没有受到实质伤害，但是不寻常的移速变慢，还是提起了他的警觉心。
莲是个大威胁。
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对手击败。
他屠了莲的红楼，落在她手里，下场会无比凄惨。
相对于被魔女用残酷手段折磨，他反倒更想死在牧云手里。
至少牧云会直接用毁灭烈焰摧毁魔核，然后利用大蛇柱将过剩能量吞噬。
死亡来得很快，期间不会有太多痛苦。
莲的城府和手腕在魔国远近闻名，连不死魔都绕着她走。若不是鸣有向死而生的决心，着实不敢与她为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既然已经开始了生死决斗，后悔就不应在紧要关头出现。
一招金蝉脱壳，规避掉莲瞬发的爆破技能。
双拳对撞，在暗紫光焰附近引发爆响。
莲是通灵植物化身，对噪音有天然抵触，心神稍加迟滞，被鸣车轮大小的双拳击中本体。
咚！
莲倒飞而出，砸穿了木楼墙壁，落进不可见的黑暗。
鸣在双拳轰击时，趁机将土元素注入莲体内。
纵然伤不了她，也能给自己换取到喘息之机。
凝神感应，发现砂质结构中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根须，缠绕在神经纤维和器官之间，攫取其中能量。
这些微观丝线，正是迟滞鸣的动作，令他感到无比困乏的原因。
莲的境况也不太好，利用木系魔力长出新组织，方才勉强摆脱砂质化危险。
“你就这么干看着，也不施以援手吗？”莲用略带幽怨的语气，讲出一句魔女应当说的话。
鸣东躲西藏，努力解决体内根须带来的麻烦，无暇顾及莲。
“以你的实力，再坚持一阵就能战胜这个家伙。”牧云现出身形，拉起坐在地上的莲。
“实不相瞒，我的战斗经验有限。刚刚对付他的手段，还是从你破解结界的时候偷学来的。”莲用传音之术，表达了她的窘迫。
如果不是亲耳所闻，牧云很难相信莲不精通战斗。
至少在受到噪音影响之前，莲稳稳占据了上风。
“木系中有个灵术叫做野蛮生长，鸣无法完全解决体内的根须，只需发动此灵术，便可一击制胜。”牧云精通五行相生相克之理，明白想打败土系元素者，最好的办法就是运用木系灵术。
莲已经成功大半，就差最后一哆嗦。
在牧云的鼓励下，莲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胆敢杀掉我亲爱的女儿们，今天就让鸣那个狗贼死无葬身之地！”莲咬牙切齿地讲出这句话，随即又化作暗紫光焰。
移动速度拉满，甚至在灵识中出现残影。
莲具备顶级战力的潜质，或许是被魔尊保护得太过妥当，很少经历战斗。
数十万年的岁月稀释，将战斗本能挤到了落满灰尘的角落。
牧云坐在被黑血浸染的地毯之上，听到令莲感到烦躁的轰鸣，即刻想出应对之法。
以扩音之术默诵金刚经，梵音在红楼中回响，干扰轰鸣对莲的影响，同时超度枉死在鸣手下的亡魂。
顶层传来一声惨叫。
发声者是鸣。
一道巨大身影从天而降，砸在牧云身侧。
鸣依然是砂质化身躯，体型格外庞大，数百万道根须冲破了鳞甲防护，从身体各处窜出。
魔核被层出不穷的根须包裹，魔力与本体沟通出现障碍，无法运转魔力将身躯元素化。
单一属性的劣势在危难之际尽显。
鸣全身细胞、经脉和器官被根须占据，复原再生的速度远及不上它们带来的破坏。
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鸣的魔识中一片空白。
莲由暗紫光焰凝聚成人形，面色略些苍白：“我只会催化它们的生长，却没办法停止这个过程。”
牧云倒念口诀，使根须的生长过程止歇。
“他杀了你的手下，你为何还要留他一条性命？”他做完这件事，还是有些费解。
“夜烬是个不容忽视的拦路虎，必须制造舆论，令普通魔族对他们深恶痛绝。唯有如此，萤火才能秉持正义，横扫整个魔国。”
相较于略显生疏的战斗，莲的大智慧显得煜煜生辉。
莲就是牧云可以完全信赖的合作伙伴。
307.台前幕后
有的人适合抛头露面，也有人适合退居幕后。
牧云在寻常魔族的视角里，相较于带来光明的英雄，更像是挥之不去的庞大阴影。
意欲建立新世界，恐怖便无处可存。
莲不属于夜烬，也没有大肆杀戮的过往。
正是由神秘的红楼幕后老板，进阶为萤火领袖的最佳人选。
“你创立了萤火，却不想当领袖。那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长生不老，羽化升仙。”
“作为过来人，我得给你提个醒，漫长的生命并不一定是好事。这也是那些仙人会通过转世轮回找刺激的原因。”
“终有一天魔族会回归玲珑世界，各族间亦会存在纷争。只要我还有自己的使命，就不能倒下去。”
“你想依靠恶的威名，震慑住世间万族。我只能说，这个想法太过天真。”
“愿闻其详。”
“我曾经跨越时空，去过没有仙人的末法星球。那里的政客整天为了仕途奔波，金钱交易皆在水面之下。军火商暗中煽动战争，只为赚得盆满钵满。”莲托着香腮，想起过往的一些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纷争。经过漫长的岁月，你的威名会逐渐衰减。总有一天人们会不再敬畏你，而是将你视作眼中钉。”
“这都是必然结果，我当然清楚。”
“一个时代的人，拥有一个时代的使命。天界仙人袖手旁观的原因正在于此。
这注定是你的时代。”
“你说错了。”
莲微笑道：“你不用谦虚。这个时代最耀眼的星，必定是恶先生。”
“不过是虚名，徒增烦恼罢了。”
“这就是你戴面具的原因？”
莲曾与牧云独处，在不用面对大众的时候，牧云并不会佩戴样式古朴低调的罗刹面具。
“圣这个字眼，在三界之中分量都相当重。圣级仙人无一不是神通广大，积累了数亿年的显赫威名。人间圣字与修仙界有很大区别，非贤者不可自居。当初背负这个名号，不过是权宜之计。”
“只不过受情势所迫，再也摘不下来了？”莲兰质蕙心，清楚牧云的烦恼来自何处。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牧云不禁发出这样的感叹。
自从进入魔国以后，牧云所思所虑皆是阴谋与阳谋，全无当初跟随云瑶身边时的轻松自在。
彼时有人替他思虑，牧云只管执行，省去诸多烦恼。
如今一切都得自行决断，难题摆在眼前，方知当初云瑶的不易。
十年功绩，助她十世修行圆满。
斯人已成菩萨，再妄图得到她的全程指点无异于痴人说梦。
牧云必须从一把尖刀，成长为统领全局的存在。
纵使心中百般抵触，也是他逃不掉的使命。
当时上京城中能点亮人王玉简者，萧凰因转生魔王带来的变故，由逐渐退居幕后，不得不肩负人皇重任。
牧云也能与人王玉简互相感应。
上天赋予的王者资质，即便再想逃避，终究还是要面对。
王与圣不同，并不总是光明磊落。
有时需要杀鸡儆猴，有时又需要招揽人心。
城府机谋，权益行事。
个中玄机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牧云拥有天道灵识，灵智已与仙人无异。
大智慧足以帮助他挺过重重难关，因功德经的限制，也可在堕向深渊时将他拉回正轨。
为了更大的良善，有些事必须要做，有些人必须得利用。而有些人，必须得铲除。
……
莲掌控红楼，发动舆论攻势，依然需要红楼姑娘们的助力。
事发当日休息的魔女，侥幸躲过了生死劫。至今想起，仍觉得后怕。
莲花费大量魔盾，才安抚好她们受伤的心灵。
窗外的风雪越下越大。
鹅毛雪花连成了一片茫茫的白色巨幕，看不清远方，也辨不出周围的路径。
石砌墙壁和琉璃窗隔绝的室内拥着火炉，魔人酒客们畅聊着家长里短。
这是人族特有的享受。
自从来到玲珑世界，魔人们也染上了这个特殊的癖好。
酒馆里照例是卖精心酿制的血酒，魔人们三三两两凑成一桌，粗野地说着难以入耳的闲话。
“你们听说了吗？”
“不如听你说。”
“昨天红楼进了个闯入者，杀掉大批魔女，甚至连花魁都死于这场灾难。”
原本粗野的笑声瞬间止息，沉默了片刻。接着仿佛有谁按下按钮，酒馆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骂声。
魔人的天性所致，极度依赖红楼这种娱乐场所。
谁断绝他们的乐子，谁就是最迫切的仇敌。
酒馆的门打开，随着风雪进来的是几个面色略显苍白的魔女。
正在大声咒骂的魔人们瞬间停下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意料之外的新顾客。
“宝贝，你感觉如何？”一个乌青鳞甲的魔人认出其中经常陪他的魔女。
魔女们闻言悉皆转过头，只有认识发言魔人的魔女回了话。
“感觉糟透了，简直像一场噩梦。”
“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生还者。”
又是一阵沉寂。
几个魔女坐在一张空着的桌子旁，期间无人发声。
当初牧云初入魔国时，只要有哪座城池被屠灭的消息传进酒馆，氛围都会变得像此刻般压抑。
这种情绪在魔国并不常见。
牧云体内有魔尊想要得到的至暗源力，分属战争两端，带来恐怖是情理之中的事。
夜烬作为魔王萧胤创造出的精英组织，职能是帮魔国清除障碍，以期能够进一步扩张国土。
帝国的利刃如今转了锋向，开始对魔人下手。
影响远比仇敌来得更为直接。
“那个人，我是说夜烬的大人怎么样了？”
“莲大人抓住了他。”
“还好，他不会继续作恶了。”说完这句话的魔人自知语失，急忙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铜杯遮住半张脸，以免有人记住他的样貌。
外边风声呼啸，酒馆里的情绪极度复杂，仿佛要从天花板上冲出去。
魔人中勇猛鲁莽的不在少数，他们学不会谨小慎微。
其中之一朗声问道：“红楼是莲大人的产业，合乎魔国的规矩。夜烬不找恶的麻烦，为何专要欺负弱小无辜的魔女？”
“如果他们认定萤火是叛乱，作为精锐成员，理应去找恶的麻烦。这些懦夫不敢和他争锋，反而来欺负我们这些弱小者。”魔女义愤填膺地附和着自己的不满。
“魔族向来以实力为尊，只要上位者稍有不顺心，就有被吞噬杀戮的风险。如果萤火是真的想要做那些张贴在公告栏的事，我绝对无条件支持他们。”
“这种事不应在酒馆里谈。”负责经营酒馆的魔人，下意识想要劝诫半醉的酒客。
“现在冰霜城归萤火管辖。至少按贴出的公告，这些事都可以谈。”
“还不是恶大人一句话的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个沉默不语的魔人说。
“这才是聪明人。未来和过去不会有什么变化。只不过是换个人当魔王，还是老一套。用人族的话说就是换汤不换药。”经营酒馆的魔人顺势接话，想将危险话题转移。
在弱肉强食的当下，弱者三缄其口是个明智的选择。
“其实你们说的没错，世间万事都处在循环之中。今日辛苦谋得之平等，他日亦会衍生出阶级。”
莲的声音在酒馆中响起。
大部分魔人没有目睹过莲的真容，比之逝去的花魁，她的身段和容颜都要更胜一筹。
莲的气息格外强大，来自远古的威压非比等闲。
“莲大人，他们正在为一个问题感到发愁。”魔女中有好事者实时汇报。
“有何烦忧？”
魔人无一敢于回答。
“他们想谈萤火和夜烬。”魔女更了解莲，知她不会像那些疯子一样喜怒无常，大胆回答她的问题。
“我在进酒馆的时候已经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你们可以赞同，当然也可以反对。”
“没有人会找我们的麻烦，咬下我们的头颅？”经营酒馆的魔人见到莲那张绝美容颜，全然忘记应该感到害怕。
“如果是在旧魔国，上位者随时有可能将你们用作进阶材料。只与他们的心情有关，而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话。”
“莲大人真是见地非凡！”经营酒馆的魔人不会放弃溜须拍马的机会。
“活得太明智，有时也不见得是好事。至少你们是这么认为。”
酒馆里出现零零散散的欢笑声。
他们以前并不喜欢酒，初喝时甚至觉得辛辣。
自从酒浆中加入血液成分，口感有所提升。及至体验微醺状态，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这种被他们称为恶魔琼浆的血酒。
清醒时固然能做出许多聪明的选择，犯错几率也会更小。
恶魔琼浆能带给他们另一种感受，仿佛所有烦恼都从魔识中抽离，短暂地营造出理想天国。
微醺或者酩酊大醉，全由着自己的性子。
只要能从残酷现实中找到避风港，谁又愿意面对风霜？
这是酒客们贪杯的理由。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萤火的领袖。”莲在收获赞赏的同时，宣布了一则惊人的消息。
魔国所有魔人都清楚，萤火是由牧云一手创立的组织，诞生于武器工匠铺。
任谁去想，都难免认为牧云会借助萤火的力量，成为统治魔国的新魔王。
莲突然公布的消息，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酒客们略微发昏的头脑中嗡嗡作响。
“那个人去哪儿了！他放弃萤火了吗？”
普通魔人灵智一般，不代表完全看不清形势。
除了牧云以外，没人拥有与几大魔王抗衡的实力和智计。
群龙无首的组织，在风起云涌的玲珑世界成不了任何事。
“牧云将作为萤火一份子，为了理想中的新世界和你们并肩作战。”莲满面春风地解答了众位酒客的困惑。
“哇哦，这可真是个大新闻！”
不知是谁轻声嘀咕了一句，若非在场魔人听觉发达，很容易隐没在窗外呼啸的狂风里。
308.新的战火
萤火的宗旨是创造万族共存的新世界，对人族奴隶的驱使和压迫，显然不符合规矩。
莲上任之初，便谋划好了拯救魔国奴隶的计策。
不过在展开行动之前，她必须解决掉给红楼带来极大损失的鸣。
有仇必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将萤火和夜烬的比较摆在台面之上，在普通魔族心中建立这个概念。
冰霜城中的连日风雪暂时停歇，守望塔旁边的广场积雪被莲用魔力清理一空。
夏国中设有公堂，由城主对触犯律令的人进行审理和判罚。
对于向来无法纪的魔族来说，公堂会审是新鲜词，公开审理更是闻所未闻。
至少在魔国建立以来的七年间，从未发生过这种稀罕事。
冰霜城留下的魔族皆是支持营火的拥趸，他们想要更详尽地了解这个组织，不会放过这次凑热闹的机会。
守望广场附近来了数百魔人，有的幻化成人形，有的只能维持本体。
莲坐在北边正中的椅子上，穿一袭黄色长裙，丹凤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坐在旁听座位的是头戴罗刹面具的牧云。
照例是一身深蓝麻布长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步云履，麻布织就的宽腰带，黑白文武袖，深蓝丝带束发。
如果不是清楚知悉他的身份，很难将这个装束普通的人族和拥有魔王名号的牧云联系到一起。
鸣的魔核被戒炎法阵束缚，失去力量供给，比普通魔族还要虚弱。
跪在临时抬起的台子边缘，面向数百围观魔人。
土灰色的眼眸中除了疲倦，只剩幽深的恨意。
如果他没被束缚，定会吃尽广场周围的所有魔人。
现实是他浑身没有丁点力气，最重要的魔核被毁灭烈焰炙烤。
体内无比燥热，身体却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寒冷。
冰霜城零下几十度的气温，在失去魔力保护时，显得冰冷刺骨。
“你们可认得跪着的这个魔人？”莲看了眼日头，确认时辰已到，朗声询问围观魔人。
冰霜城在魔国中属于苦寒之地，只有没地位和背景的魔人会被发配到如此偏僻的北方。
只有想要赚大钱的莲是个例外。
魔人们都能猜出鸣的身份，但在他土灰色狠厉眼神的注视下，压根不敢给出答案。
好像说出他的名字，待其死后变成厉鬼，会在睡梦中索命。
广场周围一片寂静。
往日常有的狂风呼啸，今天也没有出现。
“他的代号是鸣，曾在人魔大战中立下过赫赫战功。”莲说完这句话，余光瞥了牧云的方向一眼。
牧云曾失踪七年，没有经历过惨绝人寰的战争，而且他向来护佑人族，这句话是否会引起他的反感，莲心里也没有底。
旁听席没任何动静。
莲接着说道：“谁能告诉我，夜烬成员的职责是什么？”
一个高达七八米的螳螂魔人回道：“他们是魔族最精锐的战士，理应保护魔国，排除异己。”
“你们就是异端。”鸣的眼神十分凶狠，嗓音却是极其沙哑。
他身受正义之炎煅烧，体内水分不断蒸发，处于脱水的边缘。
凭借魔族的强悍恢复能力，勉强保持着清醒，毫无疑问地失去了战斗力。
他现在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若是被台下围观的魔人识破，或许他们会群起而攻之，用尖利獠牙将他撕成碎片。
鸣不想被肮脏的贱种吞噬，勉力维持表面的强悍，以期震慑住台下各怀心思的围观魔人。
“前几日，这个十恶不赦的家伙趁本大人前往极寒冰原的空当，屠戮了红楼中的无辜魔女。虽然恶大人曾极力反对开设红楼，但我还是坚持经营，目的就是让你们在寂寞的夜晚能够排解心中寂寞。”
围观魔人爆发出一阵喝彩。
他们爱红楼，远胜过爱魔国和带给他们恐怖的夜烬。
“你们最钟爱的花魁魔女，也在那场黑色恐怖中罹难。至今想起她，我还是会感到一阵难以消解的悲痛。”莲的声音越来越小。
围观魔人们也沉默下来。
他们也懂得怜香惜玉，尤其是备受宠爱的花魁魔女。
有几个魔人开始唉声叹气。
“按照魔族常理，鸣身为上位者，哪怕是将你们全杀了，也不应该受到任何惩罚。”
魔人们用费解的眼神看向坐在台上的莲。
“可惜他是在冰霜城，在萤火的总部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如果让你们选，想让他怎么死？”莲的表情依然平静，话语内容可是相当狠辣。
鸣从落败的那天起便知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因此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说任何话。
他的眼神中只有对围观魔人以及莲与恶的诅咒。
诅咒他们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可身为杀人如麻的上位魔族，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诅咒未必有效。
只是非这么做不可，不然在临死前积累的仇恨，根本无处安放。
鸣的战争轰鸣，在人魔战争中带走了不计其数的人族性命，但是他丁点也不在乎。
唯独仇恨，难以释怀。
他厌恶将其打败的莲，更痛恨如山岳般难撼的恶。
恶？
多么可笑而普通的代号，没有魔人会以这个字眼标榜自己。
只有那些心存软弱善念的家伙，才有起这种乏味的代号。
“恶，我诅咒你，诅咒你永世得不到想要的幸福。”
夜烬成员皆知牧云是痴情种，痛击弱点，方能真正令对方心理防线崩溃。
鸣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由魔族静心布置的棋子，促使牧云失踪十年的诱因。
“差点忘了，你曾爱过锦玉。可你压根不知道他是谁的转世，如果你知道……”
牧云右手一指鸣，封住了他的咽喉，使其无法发声。
如果想知道锦玉的真实身份，只需动用易经十六卦，便可知其底细。
他没有这么做，也不希望有谁透露给他。
总会有拨云见日的那天，彼时自会揭晓答案。
预知未来，在牧云看来不过是徒增烦恼。
鸣嘴巴不住抖动，依然在咒骂牧云。
土灰色眼眸中渗入了魔血，增添几分黑气，看起来格外恐怖。
莲又重复一遍方才的问题。
“或许，他罪不至死。”有个魔人在紧要关头犯了怂，想要倒退回最熟悉的位置。
站在那里，他们没资格对上位魔族指指点点。
哪怕死于对方手里，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就是黑暗世界的生存法则，从被创造出来的那天起就印刻进了魔识。
他们试着接受萤火所倡导的新领域，可骨子里的东西，并非一两天的时间就能改变。
魔族的尊卑，远比想象中更加根深蒂固。
勉强将鸣的死亡刑罚交到普通魔人手中，他们也不敢落下审判之锤。
“你们难道不恨他吗？”莲满脑子疑问。
“古往今来，魔族皆是上位者为尊的形制，从未发生过变化。突然说我们能掌控上位魔族的命运，任谁来恐怕都难以相信。”一个胆子稍大的魔族，解答了莲的困惑。
牧云摘掉了面具，将其收进玉葫芦。
“跪在这里的人，并不是寻常意义的上位魔族。两国交战，士兵之间的杀戮很正常。有进攻，就应该有反击。”牧云的话语声并不大，中气十足，依然足以震慑魔族心灵。
一直骂骂咧咧的鸣，听见他的话语也在不觉间停下了咒骂。
他想听听牧云能讲出什么歪理。
“冰霜城是新世界的大本营，夜烬派人攻入城池，屠杀受到萤火保护的魔族。现在需要考虑的不是陈旧生存法则，而是一场新的战争。”
“恶大人，我能问一句吗？”
“请便。”
“战争双方是谁？”
“萤火和夜烬，新秩序和旧规则，魔国和新世界。”
围观魔人连同坐在高台上的莲，都没有发言，静待牧云接下来的话语。
“自从领悟时空间法则之后，我就发现了玲珑世界和其余位面的不同。他们是洪荒自然生成的星系，生物演化和文明的诞生都可以顺其自然。我们所处的世界不同，一切都太过缓慢。从原始到王朝，期间经历了数亿年。如此漫长的时间，已经足够正常星球几度文明兴衰更替。”
牧云所讲的内容超越普通魔族的视野，尽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所有字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却难以理解。
“如果我们再袖手旁观，新世界永远都不会到来。既然身处这个由天帝创造的星球，我们就有义务将它推向另一个维度。”
“恶大人，他们现在还无法理解你的话语。你只管向他们说明，建立新世界需要做什么。”
“凡事总要有个开端，迈向新世界的第一步，就是大胆审判这个敢于闯入冰霜城的魔族。只有颠覆旧法则，万族共存的新世界才会来临。你们做好为之流血牺牲的准备了吗？”
“如果还是要打仗，我们为何跟随萤火？”有个魔人问出了贴近实际的问题。
“为了有一天，你们不再被上位魔族随意吞噬，能生活在阳光雨露之下。”
“真的能够实现吗？”
“只要团结一心，萤火的理想一定能够实现。”莲回答了魔人们最后一个问题。
鸣身为上位魔族，看着逐渐变得振奋起来的围观魔人，感受到了甚少出现在魔族之间的情绪。
他们信赖彼此，就像被魔族鄙视的人类。
这令他感到厌恶，同时也激起了沉寂在心底的恐惧。
夜烬成员悉皆曾在前线与青龙军生死搏杀，人族军队的阵法在大规模战争中的爆发力，总是能令他们大吃一惊。
鸣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在魔族身上见到潜在的团结。
萤火究竟有怎样的魔力？
他来不及了解，也再没机会见证。
惹到了嫉恶如仇的恶，他没想过能活着离开。
只有抱着向死而生的决心，才敢于和头号目标为敌。
这是必然结果，鸣早有心理准备。
他在临死之前能窥探到牧云的真正目的，也就算不虚此行。
鸣将信息共享给全魔族。
如此一来，围观的魔人们都能感应得到。
“恶大人，这个家伙出卖了你，把萤火和新世界的事共享给了整个魔族。”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从今天开始，战争进入了新纪元。要么臣服，要么灭亡。”牧云眼神和语气都很平静，传达出的力量却是非同凡响，“何去何从，你们自行选择。”
“我愿意誓死追随恶大人，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第一个魔人的呐喊声就像是暗夜中的启明灯，照亮了他人敢于前行的路。
“我们留下就是因为信任萤火。既然要开战，那就跟他们拼了！”
“兄弟们，这个夜烬的余孽应该如何处理？”
“既然咱们的信仰是萤火，就用火来解决问题。”
“就按你们说的办。”莲拍板决定了对鸣的处刑方式。
牧云的正义之炎可以焚烧鸣的魔核，直接断绝他的再生，让他在极短时间驾鹤西去。
莲痛惜手底下的魔女们，不想让鸣轻易逝去。
“如果将这当作战争，我们就不能虐待他。只有开一扇生门，才会有夜烬成员为我们所用。”牧云用传音之术告知莲自己的理由。
莲是明白人，思忖片刻，决定采用牧云的正义之炎，也就是魔族统称的毁灭烈焰。
白色焰火在瞬间将鸣的魔核焚烧成虚无，连带着维持本体意识的魔识，也在烈焰中消散。
牧云没有收束火焰，任凭它带走了鸣和属于他的所有能量。
守望塔里的善按照约定敲响了铜钟。
艳站在守望塔边缘，始终关注行刑场里的情况。
“善，咱们好像回不去了。”
善放下钟锤，笑道：“所有人都回不去了，我们都得为新世界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你相信他吗？”
“谁？”
“当然是那个恐怖的家伙。”
“为何到了今天，你还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他满脑子都是人族安危，谁敢保证萤火取胜之后，他不会清算魔族？”
“萤火的领袖已经不是他了。”
“掌握话语权的还是他。”
“火把就在你们自己手里，没有人能够夺走。”莲悄然出现在守望塔，“新的战火已经点燃。咱们不能再据守冰霜城，必须尽快行动，使萤火在更多城池点亮。”
“遵命。”
善接了命令，拉着艳的胳膊，和她一同前往早已规划好的目标城镇。
309.分工
毒站在山头，观望远方乌泱乌泱的暗夜军团。
影臣服于萤火不过是形势所迫，接了阻挡暗夜军团南下的任务，实则只是挂羊头卖狗肉。
只有意曾努力尝试，最终宣告失败。
远处飞来两只金雀鹰。
影的感知力异常发达，但不可能胜过真实身份是魔王的毒。
“这两只金雀鹰有恶的气息，很难捕获。不过只要动点心思，还是能够截住它们。”
“还是算了吧。若是让那家伙知道，咱们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你怕他，我可不怕。”
“真的吗？”
“反正只是看一下信件内容，又不会影响大局。”
影指了指远处渐行渐近的灰尘，问道：“那他们呢？”
“妖族的那只臭狐狸早就布好了防线。这点兵力，连妖族的防御都破不了。”毒并不在乎萤火的任务。
魔、妖或者人族的死亡，和他这个沉迷于毒的家伙没有半点关系。
毒瞬放出几道烟气，不足以夺走金雀鹰的性命，却可以让它们头脑中定位的功能发生紊乱。
两只金雀鹰分别停立在毒两侧肩头，伸出绑着信筒的右腿。
意凭空出现，凝眉瞥了眼两只金雀鹰，视线投注到卷起烟尘的魔国大军。
“他们终究还是南下了。”
“那小家伙有段时间没杀魔人，大部分人已经忘却他的恐怖。魔族本就记吃不记打，威慑力减弱，南下就是必然结果。”影虽然怠惰，却能看得明白世事。
牧云如果是纯粹的恶，不用多长时间，就能成为新的魔王。
偏偏他要用善良为引，创造一个新世界。
没有恐惧的镇压，魔族内心的叛逆和暴力就会再度浮出水面。
他们不想共享，而是想统治整个玲珑世界。
魔国大军卷起的烟尘冲天而起，透露着直入人心的不祥。
“原来是两封家书。看来那个残暴不仁的小家伙，也有着柔情一面。”毒看过信件，面带微笑地讲着自己的感受。
“有没有人曾跟你讲过，随意拦截他人信件，很可能招致灾祸？”意很敬佩牧云，对毒的行为有点看不过眼。
“我只是认为有可疑情报，谁成想是恶的家书。”
“等哪天祸到临头，别怪我没提醒你。恶有容人之量，但也有原则，一旦越界，后果不堪设想。”
“你未免太看得起他了，远隔千里，他能拿我怎么样？”毒蛮不在乎。
一股异常强大的气息波动陡然出现。
毒的表情瞬间僵住。
影不再看热闹，而是急匆匆赶去拦截向南进发的大军。
意看了空间门一眼，也选择暂时回避。
“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暗夜军团的人截了我的信。”牧云戴着面具，隔着厚厚的伪装，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毒本是魔王，只有在面对魔尊时才会紧张。
不知为何，对牧云的恐惧竟然超越了他的想象。
“我只是……”
“不用解释了。把信放回信筒，让金雀鹰把它们送给正确的人。”
毒没有抗争，将信塞回信筒，解除了对金雀鹰施加的混淆毒剂。
金雀鹰飞向南方。
牧云化作一道金光，扑向远方行进的暗夜军团。
法天象地瞬间释放，体型迎风暴涨。
“小心敌袭！”领兵的暗夜军团长感受到从天而降的劲风，急忙大喊着向手下的魔兵队列发出示警。
空气中的灰尘仿佛在瞬间凝固，轰鸣瞬间响起。
体型庞大的魔人士兵犹如枯草，被劲风卷到了远方。
他们体格强壮，不会遭受致命创伤，但是阵型的混乱和突然的敌袭，还是令愤怒和惊慌开始蔓延。
“谁如此大胆，敢和暗夜军团作对？”负责领兵的军团长，四处寻找从视野中消失的伏兵。
“吾名为恶，乃是尔等的噩梦！”
“快撤！快撤！”军团长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次示警。
下一瞬间，所有魔兵都看到一颗巨大头颅飞上天空，黑色血液勾勒出凄美的画面。
魔兵们都听见了牧云自报名号，曾以为远在天边的威胁，如今已经降临。
死亡的阴影笼罩，连生性彪悍的战斗种魔族，心中的战意都开始大幅降低。
暗夜军团依靠强大个体战力与青龙军连年作战，战损比始终占优，依靠更少的兵力，也能达成理想效果。
当统领的头颅仿佛绣球般飞至半空，沉寂多日的恐惧在刹那间爆发。
往日战场的虎狼之争，因斗志的丧失，演变成了单方面屠杀。
戒炎凤鸣出现之时，不光是魔兵们哭天抢地，就连远远感应到灵术波动的三位拥有代号的上位魔族也是双腿发软。
“选择机会只有一次，”牧云清朗的声音在半空回响，“臣服还是灭亡？”
影闪身立于山巅。
他确信牧云发动的第一波冲击是鸣的绝技战争轰鸣。
“看来蜂和鸣两个战争利器都被恶杀了。”影不禁在心中感叹。
七年间死在蜂和鸣手下的人族士兵不计其数，尚未迎来曙光，便已身首异处。
作为曾并肩作战的伙伴，虽然互相之间有诸多算计，但同为上位魔族的凄惨下场无疑是对他们敲响的警钟。
戒炎凤鸣悬在半空，就像一柄随时能够收割生命的利刃，真切威胁着数万魔族战士的生命。
当臣服成为唯一的活路，但凡不想死，便只有一种选择。
恐惧压弯膝头，魔兵们仿佛瞬间矮了一截。
牧云虚立半空，随手一挥，充斥着危险气息的混乱烈焰能量瞬间消散。
作为时叶的七年，牧云始终在钻研灵术属性，对于戒炎凤鸣的理解上了另一个台阶。
“意。”
意瞬身移动到牧云身旁。
“你负责收编这批魔兵，重新整合之后，开始攻打附近城池。一旦将其占领，立马宣扬萤火的理念，吸收更多愿意为理想而战的士兵。”
“一旦开战，人族奴隶难免会大量伤亡。”意清楚牧云心中的忧虑，低声提醒他可能出现的后果。
牧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缓缓开口道：“我做出这个决定，日后恐怕会难以释怀。但牺牲在所难免，为了后来者，我只能对不起他们。”
意感受到牧云情绪中的哀伤，叹息道：“忠孝尚难两全，身处残酷战争，谁也不能保证可以拯救所有人。我会尽力去拯救他们，将伤亡数量降到最低。”
“实力均衡会打得不可开交，悬殊的差异才能速战速决。你要尽可能吸收更多成员，善待那些不想卷入纷争的个体。终有一天，这些小事会令萤火收获意想不到的助力。”
“意定会谨记恶大人的教诲。”
“毒。”
毒也瞬移到近旁。
“大规模战争时，你不可使用自己的能力，否则很容易造成平民伤亡。”
这句话从连屠十城的恶魔口中说出，令毒感到有点割裂。
转头看向悬立半空的牧云，却说不出半句质疑的话语。
看不懂的人才能称王。
人族将其称为帝王心术。
毒是万毒魔王的一部分，同为王者，能够理解牧云的行事轨迹。
所有事都必须要做，没有那些常人难以接受的过程，后续的一切行动都无法展开。
换作任何一个灵族只身进入魔族，最可能的结果就是被几位强者狩猎，成为黯淡收场的吞噬材料。
唯独拥有至暗源力和毁灭烈焰两大强力辅助的牧云，能够深入魔国而自保无虞。
即便创立了与魔国王廷对立的萤火，也没有几人敢去收拾他。
非常人行非常事。
普天之下，只有牧云能将事态推进到这一步。
“你想尽可能保护人族奴隶，如若有人开始杀戮奴隶，应当如何应对？”
“杀无赦，手段越残忍越好。”
“我听你的。”说到杀人，毒没有任何意见。
“影。”
一道黑影飘到牧云对面。
影抱拳行礼，等待属于他的命令。
“萤火在玲珑世界是全新概念，你去找莲，务必透彻了解这个新组织。”
影没想到牧云给他下达的指令不是参与战斗，而是去学习，一时间哑口无言：“啊，这……”
“一个全新概念被所有人熟悉并接受，不是个简单的过程。你的战斗力在夜烬中排名靠后，但是作用无可替代。这件最重要的事，只能由你去做。
了解萤火，然后将它推广到魔国的每个角落。”
“我明白了。恶大人珍重，影先告辞了。”
影化作黑烟，转瞬间消失不见。
他有自己的法子能找到莲。
意回到地面，去收束群龙无首的魔兵军团。
他给出两种选择，不想加入萤火者可以自行解散，愿意留下的换个阵营，为另一批人而战。
魔兵大多是战斗种，生来好斗，很难过寻常魔族的生活。
去者十分之三，剩余七成愿意为萤火效力。
意听到了牧云对影下达的指令。
在行动之前，他必须让投身萤火麾下的魔兵明白，究竟在为怎样的理想而战。
毒看着意分出数个分身，顷刻猜出他的意图。
转身想要探问牧云对此的看法，蓦然发现身旁空空如也。
不曾有能量波动，也没有瞬身术发动的痕迹。
毒苦笑着摇了摇头，静待需要他去消灭的目标出现。
310.宿命
萧汉收到金雀鹰送来的信件，拆信阅读。
自从巫国归乡，至今已逾数月。独入魔境，深感蛮荒生存法则之残酷。为父知你勤奋好学，然纵横天下，不独需要文韬，亦需武略傍身，因此剑诀修炼不可荒废。
随信附送一颗时空宝珠，可助你突飞猛进。
牧云亲笔。
南夏历凤武七年冬十二月。
萧汉又去查看信筒，里边没有遗漏之物。
可是信中分明写着附送了时空宝珠，翻来覆去地看信，也没看出端倪。
中车府令牟英来至东宫，传达女帝口谕。
“太子殿下，陛下邀您至御书房叙事。”
由于魔国大军不再侵扰夏国北境，难得过了个太平冬天。然而作为女帝，还是有诸多繁琐事务要操劳。
牧云的信件，又给她增添了许多难题。
“母皇，儿臣给您请安了。”萧汉双膝跪地，给坐在桌案后的萧凰请安。
“平身赐座。”
牟英搬了把椅子到桌案对面。
萧汉恭谨落座。
“今日你父亲给我写了封信，内容不难理解，但着实难以决断。”只有母子二人时，萧凰历来不自称寡人或朕。
“可否告知儿臣信件内容？”
萧凰给牟英递去一个眼神。
牟英躬身后退，离开御书房时顺手带上了门。
“这是你父亲的亲笔信，你自己读一遍，然后告诉我你怎么想？”
凰儿，想必红线已经知悉萤火的底细和内涵。玲珑世界王朝统治持续日久，黎民疾苦尤甚，平等与文明必须早日来临。身为人皇，有义务为天下苍生计，趁战火平息之机，尽早确立新政，推广至南夏国每座城镇。
待萤火掌控魔国，必能迎来崭新的世界。
落款名字和日期与萧汉收到的信件别无二致。
萧凰等萧汉将信纸放回桌案，询问他的看法。
“父亲在鹤城的那段时间，曾跟我提及这件事。他跟我说玲珑星是由至高神创造出来的世界，文明进程格外缓慢，有时还需要人为推动。阶级带来的压迫和魔族引发的战争，拖垮了疲敝已久的民力。若想和平解决这个问题，皇室就得主动求变。”
“你赞同你父亲的观点吗？”
“大夏国和魔国的战争迁延数年，加上历年来征伐周边小国的战争，似乎和平独属内部城池。如今府库钱粮耗损严重，供给百万大军粮草，百姓的赋税不得不加重，一切都在向坏的方向发展。危机已经初现端倪，如不提前做出改变，恐将迎来内乱。”
“这些话是你父亲跟你讲的，还是你自己的见解？”
“父亲只是跟儿臣分享他对世事的看法，从不会将其强加给我。”
“你也想做出改变？”
“七年来与魔国大军生死相搏的青龙军，几乎所有士兵皆是来自民间。他们也是父母的骨肉，舍生忘死地执行将军下达的命令，为大夏国抛头颅洒热血。可到头来，他们的家人还要承受沉重的赋税，过着凄苦的生活。”
萧凰陷入沉默。
萧汉敬畏自己的母亲，见她没言语，也便止住了话头。
萧凰再度开口道：“战争终归是残酷的炼狱，连年作战致使夏国府库钱粮近乎见底，不少城池的百姓怨声载道。你是对的，已经到非改变不可的时候了。”
“母皇，世家在大夏国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一旦推行平权，势必会影响到他们。万一有人反叛朝廷，终结战争的初衷恐怕会功亏一篑。”
“届时腹背受敌，甚至还有人魔勾连的风险，所以非得与萤火联合行动不可。”萧凰有战略眼光，同时心里也清楚，这件事就是她身为人皇期间最重要的使命。
“母皇，父亲也给我写了封信，说是随信附送了一颗时空宝珠，可儿臣在信筒中并未找到。”
“取信递与我看。”
信件中宝珠二字有不甚明显的空间法阵痕迹。
“你将食指和中指放在宝珠二字之上，便可得到时空宝珠。”
萧汉依言照做，初时不觉有异，及至宝珠二字泛起涟漪，方觉空间法阵之玄奥。
一颗晶莹剔透的莹润宝珠出现在信纸之上，能量极度柔和，品相绝佳，乃是不可多得的无上至宝。
玲珑珍宝箓的无上珍宝列表分栏里没有关于时空宝珠的记载，其制作者只可能是牧云。
“你父亲出发前往魔国之际，你送了他一颗夜明珠。如今年关将至，你父亲给你回礼了。”
“这颗珠子入手微凉，质地比我那颗夜明珠要好。”
“它可以短暂创造出同步时空间，让使用者在同一时间可以做多件事。虽然你要努力练习剑法，但也不可太过勉强。需知强弓易折，要懂得劳逸结合。”
“儿臣定会谨记母皇教诲。”
萧凰传授萧汉时空宝珠的使用之法，又赏了些许银两，着他回归东宫。
一团火焰出现在御书房中，凝聚成型，逐渐实体化。
来者正是红线统领白兰。
“前线是否有战事发生？”女帝前阵子接到暗夜军团集结的密报，着附近区域城池的青龙军处于战备状态。
“牧先生拦下了南下的暗夜军团魔兵。”
“至少年关之前，不会再发生军事冲突了。青龙军的士兵可以休息，但是红线不能停止运作，只能辛苦你了。”
萧凰和白兰情同姐妹。
这也是每次和黄羽沟通，白兰都会偏袒萧凰的原因。
“据密探回报，战斗种魔族在面对牧先生时丧失了战斗意志。这种现象七年来从未发生过。”
战斗种是魔族中最为好战的亚种，天生为战斗而生。
残血状态或者被重创之后，反而能激发血脉之力，战力直线上升至另一个层级。
青龙军和战斗种魔族的交锋，往往会以损失惨重收场。
可以说是战争中最难解决的对手。
红线多年来整理的情报显示，战斗种魔族体内的恐惧因子含量极低，基本不会感到恐惧。
正因如此，白兰才会对牧云有所提防。
“陛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关于牧云的吗？但说无妨。”
“如果有一天，牧先生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您打算如何处理？”
“牧云真正想做的是终结这场旷日持久的人魔大战，将玲珑世界推向下一个文明纪元。不管是杀戮也好，还是团结寻常魔族也罢，都是为达成这个目的。”萧凰以女帝的视角帮白兰解答困惑。
“下一个文明纪元？”
“五毒柱中有一根是时空柱，可以帮助牧云完成时空间穿梭。不仅如此，指引他获得五毒柱的是至高神之一的星辰仙君。据牧云所说，星辰仙君曾提及末法时代。”
“牧先生就是从星辰仙君那里获得的灵感？”
萧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兰儿，你相信宿命吗？”
“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萧凰被白兰的回答逗乐，展露笑颜，变得比平时更加明媚动人。
白兰曾在朱雀军中任职，如今又是红线统领，见过的女子数都数不清。
单论容颜，无人能出萧凰其右。
即便拥有绝世美颜，当初也是苦苦追求牧云，最终才结成道侣，全了夫妻之实。
仿佛听见白兰的心声，萧凰果然提及了牧云。
“牧云曾和圣心菩萨的第十世云瑶有过十年尘缘，而与锦姑娘的情愫，阴差阳错地导致他失踪了七年。虽然不想相信，但一切事物都在冥冥中早已注定。”
“如果不是牧先生突然失踪，或许人魔大战根本打不起来。”
“你低估转生魔王了。他带给皇室最为惨痛的创伤，用魔毒侵蚀牧先生灵识，所有事都不太可能是临时起意。”
“您认为是宿命所致？”
萧凰长叹一声，垂首道：“你们都清楚，多年前的上京城之乱，始作俑者其实是我。”
白兰不知萧凰为何会自揭伤疤，急忙说道：“当时您的父皇有意诛杀您，被迫夺权也是想要自保。”
“不必帮我开脱，”萧凰抬起头，给了白兰一个灿烂的微笑，“我只是想讲讲心里话。”
白兰作为人族最倚仗的情报组织统领，地位极高，而且颇得萧凰信任和宠爱。
如若没有接到牧云的来信和早些时候的母子对话，她断然不会提及那段不光彩的过往。
视野变得开阔，不再执着于家天下的时候，许多事都可以放下，也开始敢于面对仍未愈合的旧伤疤。
“当初我对萧胤使用了夺魂大法，迫使他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其实真正该受到惩罚的人是我。”
“您不是将皇位让给了您的胞弟吗？”
“最终我被魔王附身的萧胤施加夺魂大法，借我之手几乎杀掉了整个皇族。我的罪孽，着实难以洗清。”
白兰还想讲几句帮衬的话，被萧凰伸手阻拦。
“皇权天威是诱人的恶魔宝珠，会令人迷失自我，失去亲情和良知。”
“陛下，您不应该妄自菲薄。如若没有您精心培养的青龙军，如今哪里还会有人族国度存在。”白兰不顾萧凰的命令，讲出她的心里话。
萧凰欣慰笑道：“我萧凰能有你这个知己，也算不枉此生。”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陛下情绪何故如此低沉？”
“有朝一日，我会成为玲珑世界的末代皇帝。”
“太子殿下呢？”
“汉儿是预言中的天命人，依然会带领人族前行，但到了那时候，他的身份绝不会是皇帝。”
白兰闻听此言，终于恍然大悟。
“您认为萤火会成功建立新世界？”
“这就是我所说的宿命。”
白兰终究是将才，视野没有女帝那般开阔，看不清天下大势。
不过最初提问的问题，总算有了答案。
女帝转身挥了挥手。
白兰化作火焰，悄然离开御书房。
女帝走到父皇萧安的画像前，喟叹一声，心中涌起无尽哀愁。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如若不是萧安想要消除萧胤继位后的障碍，假如萤火的理念能更早出现，并顺利被皇室成员所接受。
那些血淋淋的惨剧，还会发生吗？
可惜画像只是画像，萧安再也无法像记忆中那样为她解答心中困惑。
萧凰早已名震天下，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又何曾说与他人听。
311.朽木不可雕
潭底密室。
景坐在隐藏于黑暗中的座椅，分别查阅整理成册的多份资料。
首先是暗影对于莲花山的监视。
圣心菩萨神通广大，加之有青鱼散人陪同，魔国不敢侵扰。
菩萨医术通玄，即便是意识破碎，在她的医治下也恢复了清醒。
那些肢体残缺的人虽没有这般幸运，但也安上了用莲藕变成的义肢。无法完全康复，但也能够像正常人那样行走和生活。
穹光洞附近设立了传送法阵，连接三山关，直接将医治好的人送回南夏国。
他们身体的创伤虽愈，但魔族带来的心理阴影和仇恨，终生不会遗忘。
哪怕将来魔族果真回归玲珑世界，这些有着悲惨过往的存在，也无法接受黑暗的仇敌。
人族奴隶对战场格局的影响微乎其微，因此情报相当简略。
景将资料封存，放入了专属虚数空间。
想要盗取暗影的情报，必须得打败景。
至今南夏国和魔国无人做到这件事。
自从得知牧云开始在魔国活动，景就减少了外出的频率。
对方精通时空间法则，一旦被其擒获，暗影七年来积累的各方情报，尽皆会被牧云知悉。
在魔国覆灭之前，景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景拆开了第二份情报。
冰霜城是萤火最初占领的城池，鸣就死在那里。
传说城中魔人悉皆加入萤火，逐渐向周围城池扩张影响力。
经过暗影情报人员确认，传言基本属实。
萤火在魔国北境区域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甚至有不少平日里不起眼的魔族开始联合到一起，为了建立新秩序而奋力斗争。
以前这种荒唐事，压根不会在魔国发生。
只要杀掉挑事的家伙，其余人感到恐惧，反抗就会不了了之。
然而这次有所不同，不仅形成了有效的组织，而且保护伞是夜烬乃至魔王们都感到头疼的牧云。
究竟该如何压制这股歪风邪气，景没有任何头绪。
他只负责收集情报，甚少从全局出发去考虑问题。
如今魔王萧胤仍然未归，收集到萤火的动向情报，也没有行之有效的针对方案。
即便有，嗔也未必会听从他的建议。
联想到嗔，景心中涌起了愤怒和反感。
假如魔王萧胤在回归黑暗世界之前，将监国重任托付给他，或许压根不会发生窝里斗的乱象。
嗔对权力的野望，直接导致夜烬成员玩忽职守。明知后院已经起火，还是无法将成员们的力量凝聚到一起。
甚至连几位成员的背叛，也没能引起他的警觉。
景想到此处，着实有些愤慨。
“既然转生魔王信任嗔，就该为愚蠢的决策付出代价。”
后边还有更为详尽的情报资料，景也懒得再看，粗鲁地将关于冰霜城附近区域的情报收进虚数空间。
接下来是另一份情报，关于暗夜军团。
暗夜军团一共有七个统领，尽皆具备分裂生产战斗种魔族的能力。
自从牧云放出口风，开始狩猎暗夜军团统领之后，七大统领分散至魔国各处，以免被其一锅端。
只要有一个统领存活下来，借助转生魔王之力，依然可以再造出七大统领。
暗夜军团就可以源源不断的产出兵源。
正是这种特殊的增兵方式，使得魔国可以有恃无恐地与南夏国打持久战。
如若不是牧云在最紧要关头归来，万一青龙军夺取三山关的行动失败，魔国大军趁势挥军南下。
纵使无法颠覆南夏国，至少也能抢占数百个城池。
一旦盛产粮食的中部疆域尽数落入魔国掌控，依靠青龙军与之抗衡的南夏国会迅速衰败。
内忧外患之下，南夏国会迅速衰落，被魔国击败只是时间问题。
牧云归来致使三山关失守，万妖山的妖族临阵倒戈，反而成了魔国和南夏国之间的坚实屏障。
原本一片大好的战争形势，瞬间彻底扭转。
不仅如此，原本由夜烬和暗影牢牢掌控的魔国，如今已经初现分崩离析，甚至是彻底颠覆的迹象。
前后变化如此之大，皆由那个令人生畏的存在带来。
不。
不只是他。
还有千万个渴望自由和平等的灵魂。
“这些贱种，真是痴心妄想！”相比于冥顽不灵的死对头嗔，景更厌恶那些地位卑微，却又怀揣不切实际想法的普通魔族。
如果可以，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全部杀掉。
只是他不敢离开魔都，不敢单独面对那个代号为恶的男人。
暗夜军团趁寒冬南下的计划受到重重阻碍，顺利执行的几率已经微乎其微，再看下去也只会给自己增添烦恼。
恼怒地将资料收进虚数空间。
景没急着查看接下来的情报，而是双手掩面，开始思索魔国的形势。
四处告急情报频传，魔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然而自诩为精英组织的夜烬，却没能进行任何反制。
血性十足的蜂和鸣，分别死在武城军火库和冰霜城行刑场。
鸣在临死之前，将真切的威胁通过基因共享给全魔族。
即便付出了鲜活生命，鸣的警示还是没能敲醒那些执着于权势、财富和地位的家伙。
“我们究竟是怎么了？病了吗，还是怎样。分明有着杰出的实力和魔识，却被自身欲望驱使，成了权势的奴隶。”景的幻化形态始终保持着平和。
这一次，双手抓乱了乌黑的长发。
景从来不是王佐之才，也没有成为王者的资质。
他想不明白这件事，就像始终无法猜透魔王萧胤的心思。
为何在牧云潜入魔国的当口，魔王萧胤会回到黑暗世界进行治疗。
难道迟上一年半载，还能殒命不成？
所有的问题都像是具象化的问号，在景的魔识中来回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定。
夜烬成员们若是能联合起来，未必不能胜过牧云。虽然几率很小，但也值得去努力尝试。
如此，方才符合他们历来的形象和身份。
然而这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嗔担任统领一天，夜烬就不可能像普通魔族那样逐渐开始尝试互相合作。
景意识到不能再放任嗔当夜烬统领，重新翻找情报信封，拽出关于嗔的情报。
雪是个风情万种的魔女，遇上好色成瘾的嗔，仿佛干柴烈火。
她周旋在两个夜烬成员之间，虚与委蛇，潜移默化中离间二人的关系。
每次与嗔共赴云雨，雪都会在他耳畔吹枕边风，将和给她的那些誓约讲给嗔听。
嗔本不想怪罪和，但是架不住和对他的疏远。
两人的关系出现裂痕，无人从中劝解，也没有主动修复的意愿。
渐行渐远便是必然结果。
整个魔都的魔人都知道，嗔与和因为争风吃醋，已经站在了截然相反的对立面。
嗔还没杀和，只是因为他还有潜在的利用价值。
景方才还在对夜烬的腐败感到痛心，骤然发现除掉嗔的机会，所有同仇敌忾的设想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能再等，必须尽快将和拉拢至麾下。
凭借暗影积累多年的情报，加上二人的聪明才智，获胜的概率极大。
景不敢亲自去找和，而是变出一个能量体分身，由他代为前往。
和的府邸附近施加了防御的魔封结界，以防心怀叵测之人的入侵。
景的分身是能量体，无法破界入内，难以与和取得联系。
不得已，只好自行解除魔力，将分身化为无形。
意识重新回到潭底密室，情知行动暂时无法取得进展，勉强平复下心情，查看另一份情报。
内容是意率领黑钻军团占领数座城池，大肆宣扬萤火崇尚的那些词汇，吸收了一大批普通魔人加入军队。
仿佛是滚雪球，黑钻军团的魔人数量越来越多。
暗夜军团七大统领固然可以分裂创造出战斗种魔族，然而会对自身造成一定消耗，因此会有数量限制。
黑钻军团并不单单依赖战斗种，只要有战斗意愿的魔族，都可以加入军团。
随着意在魔国南部的活动，萤火的名号愈发响亮。
越来越多的魔族口中开始出现斗争等禁忌词汇，一场无形无质的大火，正在魔国内部疯狂蔓延。
景颓丧地靠着长椅，脑海中幻想着犹如老鼠聚会般的普通魔人，呐喊禁忌词的场景。
他极度反感以下犯上，光是想象中的画面，都能令他出离愤怒。
难以抑制的烦躁和怒火，促使他站起身。
有那么一刻，他想离开隐蔽的潭底密室，冲出魔都，去杀尽魔国内部那些被牧云煽动的叛乱分子，还魔国太平安定。
然而他做不到。
冲动过后，理智即会重新回归魔识。
处心积虑多年，为的不是魔国，而是他自己。
如果在风雨飘摇的当口离开魔都，失去对暗影的掌控力，意味着先前的努力尽皆付诸东流。
他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
嗔的处境与其类似。
没有魔王萧胤坐镇魔都，一切都存在发生变数的可能。
夜烬成员虎视眈眈，未必不会背后捅刀。
无端的猜疑导致所有事务陷入停滞，压根没有运转的迹象。
那条眼睛白蒙蒙的大鱼又游到了潭底密室附近。
这个场景已经数度出现，仿佛是记忆闪回。
如果不是魔国各处正在发生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景甚至会认为自己陷入了时间轮回。
312.天命所归
莲身为萤火领袖，并不是徒有虚名。
她没有只关注眼下，而是将视线放得更加长远。
魔族奋战的目标，始终是回归玲珑世界。
灭掉另一个种族的想法，只会使自身沦为万族公敌，继而被三界围攻，再度被打回玲珑世界的黑暗面。
经历数千万载不见天日的岁月，他们已经厌倦寂寥而荒凉的黑，渴求光明的愿望已被点燃。
再想熄灭，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唯一能够联系起魔族和万族的纽带，便是那个神秘莫测的男人。
他在人妖魔三族中的威望，早已抵达难以想象的高度。
萤火在魔国展开的行动，不能以损耗牧云的名望为前提。
拯救人族奴隶，依然是重中之重。
人族天然具有团队意识，懂得利用工具以及互相合作。
没有被折磨致残和依旧保持神志清醒的人族，依然拥有相当不俗的战力。若是能将他们组织起来展开自救行动，再加上黑钻军团的接应，存活下来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影听了莲的讲述，挑起嘴角，面带些许不屑：“我不赞同你这句话。人族奴隶的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又没有战阵加持，在个体战力强悍的魔国掀不起多大风浪。”
“你忽视了精神力量。”面对影的质疑，莲依然保持和善，“当人族的求生欲被点燃时，他们可以迸发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信呢。”影实在无法想象，弱小的人族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与强大的魔族战士相媲美。
魔国之所以用数百万魔族就能与人族抗衡，靠的就是单体战力。
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趁早放弃抗争才是唯一的正途。
“青龙军的威名摆在那里，不由得你不信。”
“他们不一样。军队里大部分是身强力壮的精锐士兵，而且有盔甲和战阵的加持，战力和常年遭受折磨的人族不可同日而语。”
“或许你是对的，但只有这么做，才能尽可能减少他们的伤亡。”
“我们是要建立新世界，何必理会这些可有可无的棋子？”
“你既是萤火成员，就不该说出这种话。”
“说实在的。我加入萤火更多是出于对恶的忌惮，真让我帮人族办事，恐怕很难做到。”
“你不是为人族，而是为我，为萤火乃至全魔族做这些事。”
“此话怎讲？”
“天界尚未对人魔大战做出反应，一旦越过那些仙人心中的无形界线，他们就会出手干预。凭借武力，我们只能打到三山关。”
“这难道就是命运安排恶大人归来的原因？”
“恶大人勇武绝伦，即便坐拥如山的财富和尊崇地位，可在战斗中从不惜身。他为战斗而生，以挫败妖魔两仙的战绩名震三界。既不是偶然，意义也绝非止于表面。”
影略微凑近些：“你是魔尊身边的红人，可否给我透露一点别人不知道的情报？”
“我已经给你指了一条明路，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你是说，萤火即是未来？”影凡事喜欢捷足先登，最受不了被人落在后边。
莲没有言明。
“多谢您的指点。您交代的事，我会尽全力去做。”
“尽可能多的拯救人族奴隶。这件事对魔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影点了点头，化作尘烟飘出天空城，兴高采烈地执行莲的命令。
转瞬之间，影就遁出了数千里，感应到附近的魔兵气息，先行隐藏，待捕捉到意的气息之后方才露面。
“你不执行自己的任务，何故跑这儿来了？”意分出了数十个实力相同的分身，每个分身带着数量相差无几的黑钻军团，针对魔人驻守的城池展开行动。
影的使命截然不同。
在意想不到的城池外撞见他，当然会令意感到惊讶。
意叫停了前行的军队。
影开门见山道：“当初恶大人是依靠仙人转移那些受欺侮的人族奴隶，如今莲下达了新指令。”
“新指令是什么内容？”
“将武器分发给人族奴隶和工匠，让他们也参与到战争之中。”
“啊？”意的想法和影有相似之处，不认为人族奴隶有多强战斗力。
贸然将他们拉入黑钻军团，还有可能对机动性和攻城拔寨的能力造成负面影响。
“这是莲的命令。我虽然不太相信她的解释，但还是决定照做。”
“为何？”
影还记得莲所讲的内容，简略转述一遍。
意听完影的讲述，沉默片刻道：“莲言之有理。灭族战争在三界法则中被明令禁止，若事态开始走向不可收拾的田地，天界的仙人绝不会坐视不理。一旦仙人入局，咱们还得败退回黑暗世界。”
“恶大人的使命究竟是什么？”影没从莲那里得到答案，想看意有何见解。
“莲提到恶大人曾挫败妖魔两仙，应该是指万妖山的万灵妖仙和转生魔王大人。”意试着分析道，“以万妖山为例，恶大人失踪期间，他们始终在和魔国合力作战。就在恶大人归来不久，万妖山立刻向其臣服。如今魔国的变局，亦是由恶大人引发。
如果我猜得没错，魔尊是想借恶大人之手，将魔族带回玲珑世界。”
影听完这个分析，震惊到无以复加。
只觉心跳加速，所有的困惑都在刹那间消解。
“如此一来，天界那些老家伙选择袖手旁观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影嗓音变得尖细，从他被创造出来，从未发生过这种现象，“他们也有意让魔族重回玲珑世界，所以没插手人魔之战。还有魔尊命令那位魔王大人转生成龙女锦玉，一切都连起来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你不要这么激动。”意没想到影的反应会这么大。
“不对！这才是你忠心追随恶大人的原因。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解释清楚？”
意凝眉道：“自从被恶大人创造出来的那刻起，我的魔识中就有这些概念。我以为你们也有，所以一直没当回事。”
影的魔识飞速运转，很快想通了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你曾经被轩辕玉华带走，应该是他将这些窥探天机的信息赋予了你。因为卷入纷争之人，唯有他和恶大人懂得易经十六卦。”
意并不记得轩辕玉华。
他的记忆始于梅花城的雪亭，正是在那里被牧云唤醒生命力。
然后便义无反顾地加入了纷争。
“你现在怎么想？”
“既然恶大人是魔尊布局的执行者，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对他忠心。”
“你理解萤火了吗？”
“萤火要建立的新世界，魔族也有一席之地。我们不是为恶大人而战，是在为自己，也是为了魔族的荣光而战。”
“那就不要再耽搁时间，去执行你的任务吧。”
影不想被意支应，嘀咕了一句：“这还用你说。”接着便化作黑烟，前往下一座城池。
意的分身和本体等同，信息可以共享，将影带来的最新指令，传达给各个分身。
他的性格弱点是怯懦，想要触发，前提是遇到比他更强的存在。
在玲珑世界中，只有那几个伪装成魔族的魔王和牧云比他更强。其余魔族很难对他构成威胁。
征服城池对他来说，并不算太过困难。
羊毛城是座以养殖业为生的城池，城中已无牲畜，只有四门上的匾额和雕刻还能显示出过往的痕迹。
驻守的魔族中没有能够匹敌意的存在，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所率军团便占领了羊毛城。
按照意的戒令，黑钻军团士兵没有伤害城中投降的魔兵，也没有杀戮那些愿意交出人族奴隶的魔人。
意传下命令，将尚有一战之力的人族奴隶们带至面积颇大的城主府。
当人族奴隶们听闻要与魔兵合作时，所有人都选择了拒绝。
七年来遭受的凌辱与虐待，早已深深烙印进骨子里。纵使被不知名的魔兵解救，也不想和深恶痛绝的种族有半点瓜葛。
意从未低估过仇恨。
它能改变人的世界观，甚至能使人沉沦，最终自我毁灭。
但是以他的立场，又没有理由劝说这些受迫害的人族奴隶放下对魔族的仇恨。
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搬出他们信任的人。
“萤火是因牧先生的意志而诞生的新组织，绝不会迫害人族或玲珑世界的其余种族。你们还保存着战斗的能力，不应只顾自己的仇恨而罔顾大义。理应加入战场，尽己所能去解救那些跟你们拥有相同命运，至今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台下有人呐喊。
“因为你们还活着，而且不再是奴隶。如果实在不想参战，我会通知牧先生，他有法子送你们离开魔国。”
“牧先生为何要与你们同流合污？”尽管在士族中的名声不佳，但穷苦百姓都认牧云是人族至圣。
听了意的发言，还是不太相信牧云会驱使魔族。
“难道解救你们，反倒错了吗？”
人们发出交杂在一起的抗议声。
他们不可能原谅那些给他们造成心理阴影的魔人，复仇烈焰在胸腔中熊熊燃烧。
若是选择参与战争，就不得不放下仇恨。
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方知有多艰难。
“那些像你们一样经受苦难的人，需要你们的帮助。”意的语气充满平静的力量。
众皆默然，半晌不语。
313.山巅闲叙
牧云收到了莲关于羊毛城境况的详尽文字情报。
尽管萤火已经做到秋毫无犯，依然无法平息人族奴隶长年积累在心底的仇恨，集体拒绝与黑钻军团合作。
如此一来，非得推出别的解决方法不可。
牧云心里记挂着在魔国各城中饱受摧残的人族，本以为靠着黑钻军团，加上他们的自救，能够尽量解救更多遭受苦难的人脱离苦海。
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了七情六欲对人类思维模式的影响。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合适的人选。
此番深入魔国，本不想将旧相识牵扯进来，但受眼下情势所迫，不得不将他们纳入考虑范围。
黄羽在青龙军的精锐分队神锋营担任将军，作战经验丰富，已经不能再用过去的眼光看待他。
深入魔国，与黑钻军团联合行动。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除了黄羽以外，还得有能净化人心负面情绪的佛门高人。只有一个答案，正是屡次襄助他的无尘尊者。
牧云送出两封信，一封发往三山关，另一封只能依赖金雀鹰的天赋能力。
它们是专门送信的灵鸟，纵使收信人隐藏在天涯海角，也有办法找到他们的地址。
以往曾发生过修仙者附着于雀鹰体表，追踪仇敌并将其击杀的故事。
自此以后，灵界逐渐形成了不成文的规定，就是这种追踪方式不被允许，否则雀鹰将无法再继续担任信使。
在传递信息手段滞后的玲珑世界，缺乏信使无疑会带来灾难性后果。
这项不成文的规矩，一直持续至今。
哪怕是嚣张跋扈的魔族，也自觉遵守了这个能够带来便利的规矩。
只有少数离经叛道的家伙，才会对雀鹰这种奇特的生灵动手。
牧云灵智已升天道，烦恼却并未完全离去。
至少某些时候，他宁愿和某个敌对存在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
终日和负面情绪打交道，再强悍的灵识，终究也会有累的时候。
牧云不好向萤火中的人讲述心中烦恼，只好再度吹响竹笛。
一来是请青鱼散人将不愿留在魔国的人族奴隶送往莲花山接受治疗，二来是对方有着不易察觉的大智慧，能够解答他心中之困惑。
青鱼散人踏破虚空而来，转头望去，牧云没戴着那张黑漆漆的罗刹鬼面。
面上隐有愁色。
“你都已经是半仙了，为何还会受情绪驱使？”青鱼散人对此感到费解。
“因为我没有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拥有修罗本性，本质是龙魂凤体。这些因素凑到一起，就成了现在这样。”
“真没想到，我还要照顾天下无敌的牧先生的情绪。”
“别说笑了。”牧云坐在山崖边，拍了拍身旁的空地。
数坛尚未开封的美酒摆在那里。
青鱼散人立马摆出一副猥琐的笑脸：“还是你小子懂老夫。”
“贪财好色，酗酒耍滑。哪样你不爱？”牧云坐在高耸入云的山顶，暂时忘却魔国中发生的一切。
笑容短暂回到了他的面颊。
这些东西都是令他情绪低落的原因，只有暂时遗忘，才能从密不透风的压力中抽出身来。
审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时思考接下去的行动路线。
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狭小缝隙中，存在着不容虚度的此时此刻。
既是腾出来的良辰，就不能没有美酒作伴。
青鱼散人坐到牧云身旁，随手召来一坛上品女儿红，揭开盖子，酒香扑鼻而来。
“你当了七年的时叶，期间未曾酿酒，没想到手艺还是不减当年。”
牧云灌了一大口酒，说道：“有些东西一旦学会就会变成自身的一部分，永世无法遗忘。”
“这是第几坛？”青鱼散人能闻到牧云身上的酒气，显然不是刚喝。
“算上这坛，应是第十坛。”
“你现在也是海量了。”青鱼散人不想错过如此美酒，说完痛饮半坛。
牧云将喝掉一半的酒坛放在左手边，问道：“假如你是我，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袖手旁观。圣人这个空头衔，谁爱当谁当。”青鱼散人摆出了一贯的表情。
他身为太乙散仙，最不想做的事就是位列仙班。
因为只要成为天界一员，就得承担相应的责任。
对于闲云野鹤惯了的青鱼散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故此他成仙之后，选择灵泉宗这个不起眼的小宗派，做了个拥有大量空闲时间的泉龙王。
掌管灵泉山附近行云布雨，除此以外，便是偶尔指点像牧云这样酿得一手好酒的小家伙。
他生活得相当滋润，绝不会选择牧云所走的道路。
虽然名震天下，但是搞得自己身心俱疲，在青鱼散人看来是顶不划算的事情。
“看来性格决定命运，还是有几分道理的。”牧云半晌方才回话。
牧云的父母在他尚在襁褓中的时候被歹人所害，行凶者将他遗弃在须弥山。
若不是得灵猴长老出手相救，世间本不应该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及至灵猴长老寿终正寝，从未接纳过他的猴群将他逐出须弥山。
正是自那时起，他与五彩圣灵小洛相依为命，并给自己取了牧云这个名字。
许多次，他也曾想过放弃激活灵根的尝试，最终都没能压过那颗执着而坚韧的大心脏。
碧落崖差点殒命的经历，阴差阳错中开启他的修行之旅。
回想过往种种情景，发现有许多命运的分叉口。当时若做出另一种选择，此刻身在何方，是否还会有这些烦恼呢？
无人能做出明确保证。
青鱼散人看见牧云的苦笑，说道：“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也没有完全一样的人或兽。我是逃避责任的胆小鬼，喜欢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不代表这种选择就是正确的。甚至于世间万事万物，尽皆没有标准答案。
你接触过王和仙，应知他们也有不光彩的事迹。有些是迫于无奈，也有些是权势熏心。以旁观者或不相干人的角度，能够断言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吗？”
牧云拿起酒坛，将剩余的半坛酒一饮而尽。
他了解萧凰做的事，也明白皇位党争历来如此。
以往他以为自己是个泾渭分明的人，至少不会容忍某个人使用卑劣手段。
及至进入魔国以后，才发觉身处两难境地时，想要做出两全其美的选择根本不可能。
两害相权取其轻，必然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到头来，还是会受到道德观的审判。
牧云具备成为王者的资质，却没有称王的雄心和冷血。
无论是当初在上京城参与党争，还是如今在魔国建立萤火，最终都会有人代替他坐上至高宝座。
少了些许位于山巅的寒意，方能给予自己一些慰藉。
“我知道你的烦恼来自于那些经受多年痛苦的人族奴隶。他们降生在这个世上，或许曾经历过幸福生活，也许一直被厄运缠绕。自从魔国反攻之后，便堕进了人间炼狱。”青鱼散人能够看清世事，只是一直假装自己无法做到。
“是啊。他们被这个世界抛弃，有理由痛恨所有的一切。”
“活着的时候体会炼狱之苦，纵然是再善良的心，也会被黑暗浸染。我们拥有通天修为，却并非命运的主宰。古往今来，始终会有这样的存在。”
“如果没有轮回，谁受了这样的苦，恐怕也无法保持善良。”
“正是有遭逢厄运者，在末法星球中也会存在宗教。如果不信前世今生，哪怕是听到那些苦难的故事，心中都会难以释怀。”青鱼散人目视远方。
他也曾跨越位面，了解时空间并没有处于同一纬度。
有的位面一片荒芜，也有的位面文明极度发达。
无论是哪里发生的战争，都会给生民带来犹如人间炼狱般的灾难。
即便是长生不老的仙人，也不希望看到战争发生。
牧云召来另一坛酒，揭开盖子，缓缓道：“我自视战力强悍，依然难逃命运禁锢。以前认为至高神拥有绝对自由，经历过魔国这些事，我的想法不再那般天真。”
“高处不胜寒呀！”青鱼散人用手中酒坛碰了碰牧云的酒坛，问道，“你现在改主意没？”
“改什么主意？”
“不追求长生不老，轰轰烈烈地进入轮回。”
“如果我像你一样害怕担责任，应该会选择这么做。偏巧我还算个有担当的男人，争取活得长久一点吧。”
“一旦成仙，再想反悔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觉得我是会后悔的性格吗？”
“这倒也是。”
青鱼散人和牧云对视一笑，悉皆举起酒坛，将坛中酒一饮而尽。
海量对海量，方能感到畅意。
“自从找回丢失的记忆，我就没有离开过纷争。偷得浮生半日闲，仿佛是窃取了别人的生活。”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是上了讲究的。谁让你自愿背负圣人名号，这都是你应得的奖赏。”青鱼散人也不忘揶揄这个和他臭味相投的忘年交。
“换言之，这就是我的宿命。”
“我只能预祝你马到成功。”青鱼散人收走了放在空地上的数坛美酒，起身道，“喝完这坛，你也该回到残酷世界的纷争之中了。”
懈怠只是暂时，哪怕风浪再大，终究还是要昂首挺胸地面对自己的生活。
何谓勇者？
迎难而上的人，才配得上这个光荣的称谓！
314.瞬息破防
“这座城里有夜烬成员驻守，你们留在原地待命，尽量隐藏气息。我进城去和他斡旋。”
意向跟随他连续征伐的黑钻军团魔兵们下达指令，释放魔封结界助他们隐蔽，随后只身进入由夜烬成员龟镇守的玉城。
玉城是魔国疆域的中心城池，距离魔都足有数万里。
龟是除夜烬三大战力之外，个体实力最为强劲的存在。兼之老成持重和特殊能力，一般没人敢惹他。
意的实力在龟之上，但是想战胜他，远比想象中更加困难。
如果有可能，他想免于纷争。
龟早已知晓萤火和黑钻军团的事宜，明白意和他已经分属不同阵营，却并没有将其拒之门外。
意幻化形态是个身高马大的俊逸男子，面相有点邪魅。除此以外，看不出与寻常人族有何差异。
龟截然相反，他的幻化形态十分奇特。依然保留着本体的脑袋，只是经过等比缩放，仿佛随意安放在过长的脖颈之上。
他长得像龙，却有双猩红眼眸，透着邪恶诡诈。
身躯像颗圆球，将军肚格外明显。
别看他长得奇形怪状，却是魔族公认防御力顶尖的男人。
“你已叛离魔国，何故又来找我？”龟没给意留任何情面，见面即是揭对方短的犀利言辞。
“我没有背叛魔族。”
“人尽皆知你是恶的爪牙。难道你会天真的以为，这种消息传不进玉城？”
“我当然不会如此愚蠢。”
“你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闲叙的话尽可以免除，直接告诉我答案。”
“我希望你能加入萤火，为魔族的未来而战。”
龟闻听此言，瞳孔缩小至针眼大小，看起来格外犀利：“你是不是被恶吓傻了！他分明是人族的走狗，又岂会为魔族而战？”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那我倒是要听听你能讲出什么更深层次的内容。”龟坐在抢来的太师椅上，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意。
尽管知道不一定能战胜意，还是在思考吞噬他的可能。
毕竟过往的意被嗔和景分别吞噬本体和魔核的消息，早已在魔国各处传开。
意曾经在魔国威名甚重，自从发生这件事后，几乎无人再像过去那样敬畏他。
龟只是修为比寻常魔族高，思想境界和他们无异。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正是这个理。
即便听了意分享的关于未来的信息，还是不愿信任这个早已在魔国颜面扫地的前夜烬成员。
“魔国里还有几个魔王的分支在活动，只要有需要，他们就可以驾临魔国。你的新主人连太乙散仙都不是，何德何能妄言建立新世界。”龟的长舌头舔舐嘴唇，贪念愈发强烈。
仅存的理智提示他，对方尽管已经颜面扫地，但是气息不减，实力与过往并没有任何差别。
两人若是开战，一旦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还不知道会便宜谁。
念及此处，急忙又打消与意火并的想法。
在这魔国之中，真正该收拾意的人是嗔和景。
这两个高层人物尸位素餐，龟没必要帮他们承担风险。
“如果你见过恶大人，想法就会截然不同了。”
“那为何不是他来见我，而是派你来呢？”龟的逻辑很简单，却是十分有道理。
“恶大人行踪诡秘，无人知晓他的动线。何况这点小事，又何需劳他大驾？”
“你现在是萤火的走狗，没资格劝我改换门庭。如果真想兵不血刃拿下玉城，就让你口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家伙亲自登门拜访吧。”
意清楚龟的性格。
只要是龟认定的事，必须达成目的，否则绝不会妥协。
既然提出要见牧云，在没见到他之前，和平攻克玉城只是空谈。
意立马派出了金雀鹰去送信。
“看来你在萤火中的地位还比不上在夜烬。”龟目送金雀鹰从视野里消失，用阴鸷的眼神审视意。
以往作为夜烬三大战力之一，意在魔都有着极高影响力，甚至能直接通过特殊魔阵与魔王萧胤直接取得联络。
如今想找牧云，还得靠信使雀鹰送信。
孰优孰劣，在龟心中有杆秤。
“你错了，而且错得非常离谱。”意平静回道，“萤火是和夜烬截然不同的组织，里边的成员没有高低之分。我在夜烬时想联络你，如果不派金雀鹰，就只能亲自来找你。”
龟放声大笑：“你能和恶平起平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谁不知道他的战斗力放在魔界都近乎无人能够匹敌，你算什么东西。”
“你说的是旧世界的言论，而在新世界中，确实没有高低之分。”
“这种说法简直可笑。”
城主府门庭外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清朗声音：“阁下这么认为也无妨。不过我持不同观点，认为意说得在理。”
龟看清来者脸上的罗刹面具，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闻名不如见面。
牧云身上的气息仿佛命定天敌，令龟感到不寒而栗。
假想中打败牧云，夺取他体内的至暗源力，从而走向魔生巅峰的设想，顷刻间化为泡影。
甚至还没交手，就已经被对方吓得胆寒，又如何能够在战斗中取胜呢？
即便心下胆怯，龟还是强撑着桀骜不驯的空架子。
牧云能够窥探魔识，只是不必拆穿。
“我看了信，知道你有和谈的意向。说吧，满足什么条件，你会选择将玉城让给萤火？”牧云讲话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直接表达出自己来的意图。
他的身量在魔族眼中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却给了龟一种山岳般的巍峨气息。
“玉城是由我镇守的城池，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夺去的。”
“所以我让你提出条件。只要能减少伤亡，我愿意答应你。”
“要你的命，你也会给吗？”龟说完这句话，猛然发现心跳变得极快，仿佛随时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牧云可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善人，双手沾满鲜血。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对他似乎并没有太大影响。
言语威胁这种人，很可能会自食恶果。
“我知道你在开玩笑。身处战乱年代，一切都上紧了弦，我可没有闲情雅致陪你玩文字游戏。提出你的条件。”
虽然牧云用玩笑话的言论将自己的言辞化解，但龟还是听出了对他的敲打。
他想试探一下，牧云究竟能否破掉他的防御。
“既然您都大驾光临了，我要是不给面子，万一伤了和气，反为不美。这样吧。我会自行脱落龟甲的一部分，只要您能破掉龟甲防御，玉城就归萤火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意认为不简单，但他没有发言。
尽管萤火的宗旨中所有人地位相当，但在实力为尊的玲珑世界，牧云的存在很难令人忽略。
龟仿佛要下一颗蛋，憋得涨红了脸，接着从腹部取出一块铜镜大小的墨黑龟甲。
他伸出手，将龟甲递给牧云。
龟甲表层有十分犀利的魔毒，即便是意，也不敢随意徒手接。
牧云似乎没有发现危险，左手接过龟甲，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凌厉，由生死战斗中积累下来的战意，瞬间提升到极致。
双指飚出一道气劲，贯穿了防御力无可比拟的龟甲。
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平素最引以为豪的防御，被牧云轻描淡写地破除。
带给他的震撼，短时间难以平息。
何谓天下无敌，以往没有具体概念，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龟怔了一下，赶忙说道：“算，当然算。”
“不用感觉诧异。恶和转生魔王大人对战的时候，修为不过分神期。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原来我的意识还停留在七年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龟的神情变得极度恭敬，“之前听说您已经天下无敌的传闻，我还感到将信将疑。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在纳城投降之前，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
“刹那和永恒之间，有时并没有明显的界线。”
龟没有听懂：“您可否讲得更明白点？”
“刚才的瞬间，我在龟甲附近布下了时空间结界。你看到的刹那，其实经过了数万次的重复。”
“原来如此。”龟似懂非懂，仿佛置身云雾之中，难以理解牧云的战斗方式。
“您如何会想到这种战斗方式？”意同样感到震惊。
关于牧云的情报中有提过他阵法通玄，能将时空间法阵压缩到如此小的范围，并且天衣无缝地融合到战斗之中。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匪夷所思的战斗灵感，纵然是驰骋一方的豪强，也唯有佩服二字。
“恶大人，我也想加入萤火。”龟心中跟明镜似的，跟如此可怕的战斗狂人为敌，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你为何想加入萤火？”
“我不知道，但是跟着您混，应该不会有错。”
“萤火跟以往所有的组织都不同，不是为我个人服务，而是为天下苍生。只要世上还有苦难，就必须有照亮黑暗的光明。”
龟没有完全听懂：“我现在还不是很理解，但我会试着为天下苍生而战。”
“你能同意献出玉城，我很感激你。”牧云讲话时的意气风发，甚至隔着修罗面具都可以感受得到，“欢迎加入萤火。”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意曾在典籍中看到过这句话，今日得见牧云兵不血刃拿下玉城，方知人族智慧并非浪得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