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逆反者
有人顺从，自然也会有人叛逆。
玉城的龟选择放弃抵抗的消息，在极短时间内传遍了魔国。
夜烬成员对这件事的反应不尽相同。
火城并非经营炭火，而是源于人族第一次点燃火焰的地点就在附近。为了纪念这个值得铭刻的历史，故此以火命名城池。
夜烬中有以情绪词汇为代号者，也有人以动物名称自我标榜。
龟的防御力在魔族中首屈一指，而嗜血、狠毒与狡诈并存的独行者字号为狼。
火城值守的夜烬成员正是狼。
听闻龟没有组织任何抵抗，直接向萤火投降的消息，他再难压制心头怒火。
火城守望塔上张贴出了新公告，明文规定不可再豢养人族奴隶。
限期半日，必须彻底抹除他们的痕迹。
红线和暗影的成员秘密潜伏在各个城镇，任何风吹草动，悉皆逃不出他们的视线。
白兰最先接到了关于火城的情报。
她和黄羽有特殊联络方式，将火城异动即刻传达给他。
黄羽初来魔国，尚未和牧云取得联系，急忙将异动写成信件，托付雀鹰去寻找牧云。
他如今已迈入仙境，虽然受邀来到魔国，但许多事他已无法去做。
否则，便会招致天界的神罚。
许多事自有其规则，将人或仙约束在里边，伸展不开拳脚。
不然以黄羽直爽的性格，定会直接飞到火城，把狼的脑袋活生生揪下来。
叹息一声，只得先行前往约定地点，去见许久未曾谋面的无尘尊者。
七年前的龙城灵宝大会以及之后的诸多经历，两人间建立了难以破除的羁绊。
即便如今黄羽彻底觉醒，迈入太乙散仙行列，过往的情谊也不会轻易消散。
无尘尊者七年间见识了太多战争的残酷，对佛经有了截然不同的理解，仿佛对世事也看得更为透彻。
玲珑世界由天帝所造，尽管普陀山名义上是观音菩萨道场，但其实只是投影。
那些名震寰宇的大仙，并不会真的庇佑这个投影出的世界。
玲珑世界需要属于它的仙人，位列仙班的人们，也在初飞升的岁月中陷入迷茫。
惨剧持续在人间发生，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连他这个出家人都难以承受。
黄羽曾经自诩为灵界的后起之秀，见识过人间炼狱，再也无法说出无限嚣张的话语。
“你的修行如何？”无尘尊者问久未谋面的黄羽。
“我得到轩辕玉华赠送的天赋神水，前不久觉醒了远古神魂，成功渡过天劫，如今已是太乙散仙的修为。”
“金翅大鹏鸟的先天血脉，实在是帮了你太多。”
“现在不是闲叙的时候，我已成仙，不能直接帮助人族。你火速赶往火城，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大灾难。”
灵族有个修炼必修课，便是游历天下。
只有双足踩遍玲珑世界的山川河流，才能记住每座城池的位置，河流脉络以及山川形势。
唯有如此，在有大事发生的时候，才不至于迷失路径。
无尘尊者没有问火城是否有夜烬成员镇守，若是能尽绵薄之力，他不会吝惜自己的性命。
十世修行在佛门中实属正常，每一世的因果，皆会积累下来，从而助修行者涅槃成佛。
每次世间有大灾大难，无尘尊者皆不会袖手旁观。
有牧云这个榜样，惜身二字早已从常识中消失。
火城中哭喊声清晰传进耳中，无尘尊者原本舒展的眉毛皱到一起。
他感应到了狼格外强大的气息，而自身修为不足以与之匹敌。然而金刚怒目，令他忽略掉悬殊的实力差距。
瞬身进入水深火热的火城，入目尽是魔族吃人的恐怖画面。
不动金刚。
此乃无尘尊者修行的最强佛门秘技，浩然佛光冲天而起，以净化之力，削弱城中魔族的力量。
他非大彻大悟之人，本事终有极限。
想要救全城遭遇屠戮的人族，然而却只能辐射到很小的一块区域。
书到用时方恨少。
无尘尊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句话的真谛。
“如果我能更强一点，或许……”
幻想能够满足人的渴望，却无法变作现实。
“何人胆敢在我火城撒野！”狼踏破虚空，探查出手襄助人族奴隶者究竟是谁。
无尘尊者修为比灵宝大会时提升并不算大。
对于玲珑世界的灵族来说，这样的修炼进度才是正常范畴。
他的前世功德不够，也没遇到过奇遇。
按部就班的修炼最为稳妥，却也最为中庸。
“你一个金丹期的灵族，也敢来火城。真是活腻了！”
狼幻化体足有两米，坚硬的头发犹如狼鬃，五官硬朗，体型壮硕，行动格外敏捷。瞬间激活噬杀本性，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冲向无尘尊者。
无尘尊者感受到劲风扑面而至，想要躲闪，匆忙发动秘技。
可惜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再度出现时，脸颊上多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伤痕中流淌着鲜血，还有附着在血液中的黑色魔毒。
“你这秃驴，是谁借你的胆子，敢来本大爷镇守的火城撒野。”
无尘尊者拥有金刚不坏之身，轻易被狼的爪击攻破，便知对方实力与他不在同一层级。
灵识被魔毒入侵，眼前一阵恍惚。
五感受到影响，听到的说话声时大时小。
火城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逐渐从他的魔识中褪去颜色。
狼的面颊在眼前越变越大，接着他看见了满口尖利獠牙。
死亡从一个平淡词汇，逐渐演变成今生的终局。
魔识即将湮灭的那一刻，无尘尊者心中亦无后悔。
他是个僧人，悲天悯人不只是空谈，也是他烙进骨子里的信条。
无尘尊者不会漠视任何生命，听到人族奴隶临终前的哀嚎，所做之事正是道心的璀璨绽放。
“生命终结在一个恶魔手中，或许就是我的宿命。”
灵魄尚未消散之前，无尘尊者最后一个执念并不是恨意，而是希望牧云能够尽快抵达火城，阻止这场地狱般的浩劫。
远处飞来几只漆黑乌鸦，停落在荒凉的城墙，发出不祥的啼鸣。
狼张开大口，撕碎吞咽无尘尊者的尸骸，消除了他在世上最后的痕迹。
乌鸦啼鸣引发了狼的反感，右手释放一道黑烟，将鸦群摄到身旁，将它们囫囵吞下。
狼彪悍的身影消失，再度出现时，已经到了守望塔。
右手黑烟缠绕，改变公告上的文字，将处理人族奴隶的时限由半日更改为一个时辰。
他厌恶那些背叛了夜烬的魔族，反感想要济世救民的灵族，更加痛恨给魔国带来分崩离析危机的牧云。
轻易杀掉入侵者，使狼的信心暴涨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
那些流传在魔国，关于牧云的恐怖传说，不过是怯懦者的杜撰。
如果他真的来到火城，狼自认为有能力取下他的头颅，献祭给千千万万个死于牧云手下的魔族亡魂。
睚眦必报，向来是狼的座右铭。
不！
一个时辰实在太久了。
狼释放魔火，烧掉悬挂在守望塔外墙上的公告，转而发动群体传音术，范围覆盖整座火城。
“所有魔族听我号令，尽数吞噬城中人族。如有不从者，杀无赦！”
狼的魔令一经下达，尚处于观望状态的魔人不敢违逆，只好按照狼的吩咐行事。
城中各处的哭嚎声变得更加细密，没多久便只剩下了魔族的气息。
事实证明，如果一个实力强悍的魔人想击杀人族，只需要极短的时间便可完成。
“这群蝼蚁般的丑陋生物，却占据了玲珑世界最为丰饶的疆域。如今是时候让他们还回来了。”狼愤恨地想着心事。
如果让他取代嗔担任夜烬统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对萤火的行动毫无反应。
怒火使他近乎丧失理智，选择通过魔识向魔国的所有魔人共享了他在火城的所作所为。
牧云正在柳城与主动投降的魔人头领洽谈，忽见窗外飞来一只雀鹰。
与此同时，柳城的魔人头领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恶大人，火城的狼下令屠杀了全城所有人族，而且还杀掉一个孤身入城想要解救人族的僧人。”
魔国没有僧人。
只有牧云邀请来助阵的无尘尊者。
听了魔人头领的话，牧云起初以为对方是在骗他，及至读了两行雀鹰右腿信筒中的密信，方知情报属实。
震惊和慌乱瞬间涌上心头，顷刻令他方寸大乱。
“千万不要是真的。”
无尘尊者和黄羽皆是受到牧云邀请，前来魔国襄助他解救仍在受苦的人族奴隶。
若是不幸遇害，牧云难辞其咎。
他无暇再和柳城的魔人头领谈论安置人族奴隶的事，划破空间，来到了血淋淋的火城。
城中全无半点人气，只有熟悉的血腥味。
牧云没有耽搁，再度瞬身，来到位于火城中心的守望塔。
一眼便望见了立于塔中的高大身影。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是否有个僧人曾来过火城？”
狼看见头戴罗刹鬼面的牧云虚悬在半空，心中的恐惧被战意压制，冷笑回道：“是又如何？”
牧云右手摘下面具，将其收回玉葫芦。
召出一坛酒，洒向寂寥的大地。
“尊者，是我牧云对不起你。”
狼再度发动突袭，穿过牧云的身体，方知不过是以假乱真的幻象。
牧云眼眸变成通透的赤红色，杀气仿若实质，速度骤然提升到极致。
狼尚未来得及反应，一阵剧痛来袭。
转头望去，惊觉失去了右臂。
恐怖，即刻降临。
316.不只是牧云
狼的恢复力在魔族中出类拔萃，几乎眨眼间，断掉的右臂重新长出。
全身鳞甲缝隙释放出暗紫色烟雾，旋即将其吸收进体表肌肉，数百倍增幅自身力量。
这么做会损耗寿元，但牧云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狼没有别的选择。
牧云召出一柄明晃晃的宝刀，眼神微动，全城的魔族气息消失不见。
自从迈入半仙境界，经乾坤柱加持，他可以随意创造一个短暂维持的时空间。
这里没有旁人干扰。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狼魔识探查到了所处空间的边界，却无法感知到更远处的东西。
种种迹象表明，他已进入了牧云的魔神空间。
这是魔族对牧云所创结界的称呼。
牧云还是从莲口中得知这件事。
时空秘技的名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之对敌的家伙，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落叶刀法的真谛在于快，与速度提升到极致的身法相结合，世间无人能够匹敌。
这套武技由万妖山的蛙侠所创，后在破除极恶柱器魂时由牧云加入偷学来的防御招式，成为一套攻守兼备的武技。
他曾将武技传授给萧凰，市面上存在几本落叶刀法秘籍。
夏国最有名的拍卖行将此种武技定为天阶，价值不菲，传闻蜀山花重金购得其中一本。
最终这笔钱，被萧凰用在了人魔战争之中。
牧云与转生魔王对战之前，世间只有他懂落叶刀。
如今有秘籍流传，所有人都清楚这种刀法的厉害之处。
狼原以为牧云不过尔尔，当真与其对敌，发现无论是体魄，还是招式，亦或反应和战斗经验，对方都要更胜一筹。
更准确的说法是远胜于他。
魔神空间中的时间流动速度与玲珑世界不同，有些区域更快，而有些区域较慢。
闪避时跨过不同时间维度，会导致瞬身秘技发生紊乱，从而破除极速状态下的身法。
高手过招，比拼的就是专注度。
虎魄刀的刀身呈莹白色，附着正义之炎，划出的伤口会残余些许火苗，持续灼烧充满邪恶气息的烟雾和细胞组织，使得复原再生始终持续。
魔族的复原能力有极限，一旦超过阈值，这项赖以为傲的能力就会进入沉寂期。
需得经过多日修炼，方能再度恢复。
狼跳上一处高墙，尖爪扒住墙体，碎石打着滚落下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死一般寂静的环境里，任何细微动静都变得分外明显。
牧云的气息转瞬即至，裹挟着劲风，直取狼的右腿。
眼见情势危急，狼已来不及躲闪，只好选择反扑。
双腿猛蹬墙面，霎时又有许多碎石落地。
魔神空间中为何会有墙体，狼无法解释，也没有精力去细想。
他的双爪猛力穿过牧云的身体，将其撕成两段。
没有鲜血迸溅，虚无缥缈的能量再度消散。
牧云的近身搏击能力已经接近满值，还在战斗中加入了诡异多变的灵术，出招方向和轨迹更加难以判断。
一道寒光倏忽而至，轻易穿透魔识。
中枢器官受到重创，短暂失去思考能力，甚至连驱使身体自行隐藏都做不到。
神经系统并没有受到影响，持续不断的疼痛，逐渐从身体各处传来。
不过是几次呼吸，全身上下多了数千道创口。
牧云切割狼的皮肉时附加了正义之炎，对魔族来说极度炙热的火焰，持续灼烧新切出的伤口。
方才扒住的墙体，似乎存在某种禁锢，困住了他的双手和双脚。
壮士断腕对狼来说，并非难以做出的决定。
猛然用力，将双手和双腿从躯体分离。
预想中的顷刻复原没有出现，黑色血液不住向外流淌。
“你应该感觉到了，这个空间里的时间维度并不一致。”牧云不知何时摘掉了面具，平静面容和猩红眼眸略显违和。
狼的眼眸缩成针孔。
非是因为害怕，而是源于极度憎恶。
牧云是他难以匹敌的对手不假，但以狼的性格，绝不会俯首称臣。
身体各处传来刀伤和烫伤混杂的奇妙触感，血液和魔力以可感的速度大量流失。
“你自以为有点本事就能只手遮天，到头来，还是保护不了那些人族贱种。对了，还有那个秃驴，想必和你关系匪浅吧。”
他笑了，笑得诡异莫名。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以你现在的处境，跟我说这些没有意义。”
“你号称圣人，却是如此铁石心肠。人面兽心，不足以形容你这样的败类。”
牧云表情依然平静如初，猩红眼眸中的杀气不增不减。
如果换作初下灵泉山的那段时光，或许会因一腔热血，被对方三言两语激怒。
见过人间惨剧和世间的尔虞我诈，明白所有人皆身处一个模糊不清的灰色世界。
牧云拥有多重身份，也曾做过令人抵触的恶魔。
年少时，每个人都曾幻想自己是个仗剑江湖的豪侠。
牧云起初也认为自己会凭借刻苦修炼而来的剑法，仗剑玲珑世界，斩妖诛魔，荡尽天下不平事。
若能走上这样的道路，或许就不会产生世界观的转变。
然而冥冥中自有定数，正如云瑶的离去，与锦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世间事不会随着个体意志转移前进方向，时代洪流中，又有几人能做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侠。
责任在肩，使人难脱束缚。
牧云得上天眷顾，数次踏足鬼门关，最终皆化成不可多得的奇遇。
天意如此，便是有需要他去做的事。
私人仇怨绝不在这个行列。
如果牧云只是牧云，他可以将狼砍上十万八千刀，使其维持在生与死的界限附近徘徊，经受血地狱般的终生折磨。
可他不只是牧云，肩负着常人难以做到的重任。
牧云必须报仇，至于是否要用残忍的手段折磨狼，不能由他定夺。
一道金光闪，招魂幡出现在掌握之中。
暗中拈诀，有力挥舞招魂幡，将无尘尊者尚未喝下孟婆汤的灵魂召唤至由时空柱创造的独立空间。
无尘尊者的灵魂透明无杂质，泛着珍珠粉般的白光。
他一眼便望见了挂在墙上的狼。
狼没了四肢，身上千疮百孔，黑血从伤口中不断流出，腐蚀着体表的细密鳞甲。
无尘尊者看向牧云，单手合十，低诵佛号。
“牧居士，你是引领人间光明的一面旗帜，切不可因贫僧堕入仇恨的深渊。”
“他犯下了屠杀人族的滔天罪行，其罪当诛，不可能再留他活口，否则其余城中的魔族皆会效仿。届时若是发生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既然死局已定，那就给他个痛快吧。”
“可是他杀了你。”
“佛门中讲究十世修行。这一世的经历完结，对我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能如此大度，不枉佛门修行。如果换作是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恩师曾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他犯下罪行，只管惩罚他的罪责便了。”无尘尊者灵魂道，“你如今身份地位与往日不同，应做表率，不可再意气用事。”
牧云眼眸由猩红褪回原本的黑色，杀气逐渐消散。
无尘尊者低诵佛号，身影变得虚幻，转瞬消失不见。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牧云右手掌心中出现一团烈焰。
正是能轻易击碎魔核的正义之炎。
“我咒你不得好死。”
“谢谢你的祝福。”
牧云瞬移到狼身前，右手按在他的心房，正义之炎窜进狼的体内，瞬息间摧毁魔核。
大蛇柱发动，将力量尽数吸收。
解去时空间结界，再度回归经历变故的火城。
如今城中已没有人族存在，只需一发超级戒炎凤鸣，便可尽数将魔族消灭干净。
立于破败城墙之上俯视火城，发觉有不少魔人循着气息赶来，跪倒在城墙之下乞求宽宥。
火城魔族的生死，全凭牧云一念。
他可以像初入魔国那样，肆意杀戮城中魔人。
只是这样做，对萤火所做之事没有任何好处。
罪魁祸首已经伏诛，是否要惩罚这些吃掉人族奴隶的魔人，对牧云来说是极难做出决定的选择。
魔人痛哭流涕的场面很少见。
数百魔人叩首乞求的景象，此前更是未曾得遇。
生与死，存乎于牧云一念之间。
究竟是做令人畏惧的魔，还是引领众生走向光明的神。
牧云紧闭双眼，叩问自己的内心。
灵猴长老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他经常自称是齐天大圣的后裔。
牧云很清楚，玲珑世界从没有齐天大圣的身影。
如今登高望远，明白所有神祇都在属于他们的位面。
玲珑世界拥有的只是镜像。
然而灵猴长老教给他的善良，永世不会从记忆中抹除。
“你们所犯下的罪行，亦是迫于无奈，本应受到严厉惩罚。只是身处战争状态，谁也无法独善其身。”牧云的话语，清晰传遍全城，“我能杀掉罪魁祸首，也可以将你们尽数诛灭。但身为从犯，我决定给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俯伏在地的魔人们闻言，无不感激涕零。
他们也是随时有可能被狼吃掉的底层人物，凡事皆不由自主，在牧云进入魔国已成人尽皆知的消息时，吃掉人族奴隶绝非本愿。
牧云心中不悦，悄然离开了火城。
依着他的性子，理应将犯下罪行的魔人尽数屠灭。
可他不只是牧云，许多事已身不由己。
317.锋刃
瀑布从云雾上层落下，恍惚间仿若天河降世。
牧云负手立于逆龙瀑布下方清冽潭水之上，以他如今的修为，瀑布中充盈的灵力已经无法撑爆血管。
往日情景仿佛发生在昨天，真切于灵识中回响。
玲身法敏捷地跳到逆龙瀑布附近，感应到其中澎湃灵力，不敢贸然接近。
“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牧云的声音依旧沉稳坚定，只是中气并不充足。
玲听说了火城发生的事。
干掉狼是牧云亲自出手，后续事宜则是由莲全权处理。
玲昨晚收到牧云来信，约她在龙城逆龙瀑布见面。
这里是牧云第一次在魔国屠城的地点。
如今断流的逆龙瀑布重新焕发生机，代表天地间的规则已然回归。
“我只能提供部分情报。”
玲从魔袋中召出一个封好的卷轴，内容是魔国各城驻守魔人头领的情报。
牧云隔空取物，将卷轴摄到手中。
“你认识暗影的人，将消息放出去。”
“放什么消息？”
“从今天开始，各城魔人头领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新魔国必须在旧魔国的尸骸上建立，没有中间派的留存余地。”
“我该如何向对方传达。”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玲茫然道：“据我所知，这句话通常是暴君口中的言辞。您也要效仿那些人吗？”
牧云转过身，面庞上带着轻浅而苍白的微笑：“你的说法很有意思。我早就该放弃幻想，施行这一套法则。可人生不会一帆风顺，总得栽了跟头，才知道哪些事应该去做，而哪些火坑需要规避。”
“火城事件是否给了您太大的刺激？”玲小心翼翼地问。
“这件事给了我一个教训，便是不应对残暴不仁者抱有幻想。唯有将这些毒瘤彻底清除，善良的萌芽才能得到养分。”
“您打算追杀夜烬成员？”
“我要杀的不是夜烬成员，而是残暴不仁的家伙。除恶务尽，不容有丝毫懈怠，否则战争难以终结。”
“您好像很疲倦。”
“我跟所有人一样厌恶战争。无论对谁来讲，战争都太过于残酷了。”
玲默然点了点头。
牧云从玉葫芦中召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净瓶，用灵力推送至玲身前，说道：“净瓶里装的是我提炼的化解魔毒的解药，在合适时机服用，可以清除你体内的魔毒。”
“等和平到来的那天……”
“不要做任何预设。何时想喝，全凭心意。”牧云不希望任何人许下对未来的期许。
不仅很难实现，而且还容易在光明来临前走向生命的终结。
无尘尊者是普陀山年轻一代的翘楚，修行本应顺风顺水。只因前往火城的时机稍有偏差，这一世的修炼即便终结。
生命之脆弱，在战争年代显得格外明显。
世人常说乱世儿女不谈情。
在这绞肉机般的生活里，不光是情爱，一切事物都变得轻易，生离死别随时都在上演。
性格中好的一面不断受挫，逐渐催生出残暴、麻木和嗜血等负面情绪。
牧云身为玲珑世界仙人以下的最强者，身处大规模人魔之战，尚且身心俱疲。
更何况那些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身处人间炼狱的可怜人。
强权残暴的统治不彻底根除，战争将一直持续。
这是牧云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一只体型庞大的金翅大鹏鸟飞到逆龙瀑布旁边。
“你去执行任务吧。”
玲抱拳行礼，化作黑烟离开了逆龙瀑布。
黄羽幻化人形，沉凝的面色仿佛能滴出水。
只是仙人的身份，给他套上了一个无形枷锁。
这是人与魔的战争，仙族作为中立派，于理无法参与其中。
“无尘尊者的事，我很抱歉。”牧云叹息一声。
低落很少出现在牧云心中，深入魔国以后，频率越来越高。
“你为何没有把火城的魔人都干掉？”黄羽告知无尘尊者火城之危，始终认为自己造成了他的死亡，无法原谅自己的行为。
身受三界法则限制，罪魁祸首又已伏诛，黄羽没理由对付其余魔族。
他不理解的是，为何牧云初入魔国敢于用恐怖征服。
如今见识过魔国中的人间惨剧，何以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黄羽和牧云一样，都不喜欢预知未来。
未知拥有无穷吸引力，促使好奇的人们奋勇向前。
如今境况与往日不尽相同，黄羽很想窥探未来，看牧云究竟会变成怎样的怂包。
“火城之变大部分原因是由狼的恐怖统治而来，虽然城中魔人也犯下罪行，但罪不至死。”
“龙城如今依然鲜少有魔族踏足，原因不就是你在这里开启了一场疯狂杀戮。万妖山的时候，赤阳炎阵烧死了多少妖族？为何在残酷的战争之中，你又开始讲究人性了！”
“今时不同往日。”
“你变了！变得优柔寡断，不再是那个舍生忘死的少年郎。”
“我还是我。只是身份与往日不同，多了许多桎梏。”
“我认识的牧云，绝不是眼前这般。他是最明媚的少年，永远保持着无穷冲劲。发起狠来，连我都忌惮三分。”黄羽眉头紧皱，看着的仿佛不是牧云，而是一个废弃的躯壳，“你再看看现在的你，满脑子都是城府争霸，哪还有往日锐气。”
“可是战争需要尽早终结。”
“世人皆精于算计，谁来做那把切割腐朽的利刃！你难道忘了，圣心菩萨对你的期许吗？”
牧云怔住了。
他曾立誓做一把对抗腐朽和残暴的尖刀，不过是见识战争的残酷，性格中的棱角便已褪尽。
如此心境，如何在漫长岁月中保持锋利。
圣心菩萨的前世身份，在牧云的生命里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痕。
世界本就是灰色，拥有极强的渲染力。
风浪抹平人的棱角，不再有少年模样。
当初躯体堕入修罗道时，牧云曾许下终身少年的期许。不过七载岁月变迁，便被世间惨剧影响，锐气失了大半。
“如果我做利刃，谁来统筹全局？”牧云的眼神中迷茫消减。
以暴制暴，向来是泯灭邪恶最直接的手段。
杀戮是他的专长。
“你不是已经做出你的选择了吗？至少火城的善后事宜，那个魔女处理得很好。”
“你是说莲？”
“她是萤火的领袖，不是吗？”黄羽又感觉到了牧云的锐气，心情好转些，“没有莲，还会有另一个城府深沉，拥有理想的人能够担当萤火领袖。但这迷蒙的世间，再无你这般人，任谁都无法替代。”
“我明白了。”牧云拱手道，“多谢黄大哥指点。”
“你能找回自我，不只是我感到高兴，世人也会因此而受益。天下苍生，终究还是需要一把锋利的尖刀，斩断黎明前的黑暗。”
“如今你已成仙，无法直接参战。你去护佑人族，杀戮的事交给我便是。”
“希望和平早日到来。”
“但愿如此。”
黄羽变回本体，振翅飞上九重天。
牧云目送他在视野中迅速变小，长长呼出一口气，取出玲交给他的地图，确认了第一个狩猎目标。
318.心诚则灵
松茸城城主府里陈设古朴，庭院中的常青植被上蒙着一层灰尘。
仔细分辨，还能看到血液凝结留下的乌黑斑块。
几名体格壮硕的魔人扛着装有人族奴隶的麻袋，穿过城主府错落有致的回廊，将贡品呈献给每天都要进食新鲜人血和人肉的贪。
贪的外表活像只巨型蛤蟆，三只眼睛分别长在人族额头和嘴唇两侧，脸部正中只有一个四方形口器，
其中的尖利牙齿带着暗紫色口涎，滴落到地面，发出呲呲的声响。
魔人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上的孔洞，将肩上扛的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用绳索绑缚的袋口。
“贪大人，新鲜的三男三女，已经给您带来了。”地位稍高的旌旗魔人向稳坐太师椅的贪禀报。
“今儿规矩改了，我要五男五女。”贪的嗓音像被人卡着脖子，声音极其刺耳。
魔人们强忍着贪声调中附加的魔力镇压，点头哈腰道：“您先享用这三男三女，我们马上去寻找另外两对。”
“不对，是五男五女。”贪伸出蒲扇大小的右手，五根又粗又长的手指摊开。
魔人们心里叫苦不迭，可在这小小的松茸城里，贪就是法则。
他们不得不遵从。
稍有违抗，就有可能化作对方盘中餐。
身处贪的恐怖统治之下，只能尝试逃跑或者完全臣服。
除非向死而生，否则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人族奴隶们被绑住了手足，只能在地上蠕动，不小心触碰到贪遗留下的带有魔毒的口水，顷刻就会骨软筋麻。
效果和中了蜘蛛毒液差不多，体内器官和肌肉会化成液态，供贪尽情享用。
人族奴隶们眼中泪水不断流淌，想要哀嚎，可是肌肉已被魔毒软化，发不出丁点声音。
最绝望的莫过于明知死亡即将来临，却做不了任何事。
及至魔毒攻破大脑和心脏的防线，意识陷入黑暗，带着怨气的灵魂飘出体外，随即被贪困在魔封瓶之中。
他的狠辣之处正在于，不仅吞噬掉贡品的身体，还会囚禁他们的灵魂，使之永世不得超生。
魔人们清楚贪的毒辣手段，故此对他的忌惮比对任何人都更强烈。
哪怕是在魔国臭名昭著的牧云，也不及贪之万一。
“他娘的，头号目标在魔国四处活动，定下不能屠杀人族奴隶的规矩。可是贪这个老贼，不仅没停止吃人，反而变本加厉了。”负责呈献贡品的一个魔人忍不住低声抱怨。
他们身处魔族底层，基本不能按照自身意愿行事。
如今被夹在中间，不知何时灾难便会落在自己头上。
旌旗魔人平日里会禁止手下人对贪的吐槽。
今时不同往日，他也决定加入这个行列。
“听说头号目标向全境发出了恐怖限令，在期限内不向萤火臣服的魔人头领，将会被其视作仇敌。不知何时，他的恐怖才能降临到松茸城。”
“您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希望贪大人去死？”
“如果让我选，我宁可臣服于头号目标。至少按他的规矩来，绝不会有性命之虞。”旌旗魔人袒露了心声。
“玲珑世界实在太大了，就算魔国只占了人族夏国的中北部疆域，也有数千个城池之多。等他驾临，恐怕得等到猴年马月。就是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咱们这些人还有几个能活着。”马脸魔人平时爱到酒馆里喝血酒，经常和别的魔人谈论天下事。
旌旗魔人叹息道：“以贪大人的作风，用不了多久，咱们就会成为他的盘中餐。”
“如今有萤火这个组织，不如我们给他们写信，看能否派人除掉贪？”马脸魔人早有这个心思，以前一直隐藏在心底，看大伙都苦贪久矣，方才敢于讲出心里话。
“这主意不错。”最初低声抱怨的魔人举双手赞成。
旌旗魔人地位比其余几个魔人略高，清楚贪的实力有多强，寻常萤火成员来了也是送死。
即便是善和莲前来，也未必能稳赢。
当然，如果是恶贯满盈的毒肯造访松茸城，势必能够战胜贪。
只是多年独居在极寒谷的毒，究竟是否真心投身萤火，完全是个未知数。
唯一的也是最优解，就是期盼牧云能够来到松茸城，解救一城的人族和底层魔人。
虽然他初进魔国时犯过错，进行了恐怖行动，但最终没有延续下去，而是幡然醒悟，换了一种斗争路线。
萤火的宗旨更符合底层魔人的需求，如果能够终结随时有可能丢掉性命的黑暗生活，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怎么才能联系上恶大人呢？”
旌旗魔人道：“松茸城处于偏远地带，城中人族奴隶几乎被贪大人吃光抹净。相对于其余城池来说，优先级实在太低。”
“怕就怕恶大人来的时候，咱们的冤魂已经被永久囚禁在魔封瓶里了。”
“这也是罪有应得。谁让咱们没骨气，明知萤火终将成为大势，还是没胆量团结在一起反抗贪的残暴统治。”马脸魔人经过多番思虑，得出这个结论。
“现在城里已经没有人族，不如趁到别的城池捕捉猎物的时机，直接开溜吧。”瘦猴般的魔人出了个主意。
“咱们体内有贪大人的魔毒，一旦被他察觉，立马就会将其发动。届时还是会化为脓水。”旌旗魔人头脑依然保持清醒。
马脸魔人想到一种可能，说道：“不如我们试着找寻萤火成员，让他们带信给萤火的高层，由他们去通知恶大人。”
几个负责抓捕贡品人族的魔人边走边谈论，浑然不觉城墙上立着个戴面具的男人。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对方使用的是传音术，旌旗魔人能够分辨。
旌旗魔人抬头望去，险些惊掉下巴。
深蓝文武袖长袍，步云履，丝带束发，头戴罗刹鬼面。
所有特征尽皆符合。
“您是恶大人？！”由于太过激动，旌旗魔人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了调。
几枚纽扣大小的红金色徽标飞到魔人们身旁。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萤火的成员了。努力去策反城中那些心存善念的魔人，至于笼罩在你们头顶的阴影，我会亲自将其拔除。”
魔人们跪倒在积雪里，对着空旷城墙千恩万谢。
他们压根不知道，牧云究竟是何时离开的城墙。
319.豁然开朗
旌旗魔人站起身，拍干净膝盖上的残余冰雪。
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纽扣大小的萤火徽标，放到眼前仔细观瞧。
他做梦也没想到，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帮贪执行抓捕人族奴隶的任务，如今已经被牧云亲自纳入萤火。
身份转变之快，令魔人们措手不及。
等缓过神来，疑问浮上心头。
魔国有数千个城池，缘何牧云会出现在毫不起眼的松茸城。
“马脸，你晓得恶大人为何会来咱们这儿吗？”旌旗魔人妥善收好萤火徽标，询问堪称万事通的马脸魔人。
马脸魔人没有趁机吹牛，实事求是道：“我所说的大部分信息都是从酒馆里听来的。我此前从未接触过恶大人，岂会知道他为何出现在松茸城。”
“别管这些了，”瘦猴魔人问旌旗魔人，“咱们是去别的城池搜捕人族奴隶，还是暂时收手，静观其变？”
旌旗魔人跳过去给了瘦猴魔人一记头槌，险些将他的头撞掉：“你是不是傻！恶大人最厌恶的就是对人族的虐待和杀戮，当着他的面干这种事，是嫌自己活得太长吗？”
“这倒也是。”瘦猴魔人用手揉搓被撞出包的地方，说道，“那咱们就先静观其变。要是贪大人赢了，就接着去搜捕人族奴隶；若是恶大人赢了，咱们就加入萤火。”
几个魔人商议片刻，决定前往酒馆，消磨这段难熬的时光。
酒馆生意很好，只有靠着破旧木窗的桌子空着。
他们没有嫌弃从窗外刮来的风雪，围着桌子坐下，每人点了杯血酒。
魔族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世界，平均温度远低于极寒冰原。
松茸城的冬天尚未过去，但相比于以往的生存环境已经好了许多。
经营酒馆的魔人认识搜捕队的成员，并不知晓贪大人临时加了任务，送上美酒的时候陪着笑脸。
搜捕队的几个魔人实力都很强，在贪面前抬不起头，可若是放在普通魔人堆里，又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谁见了都得毕恭毕敬。
酒馆的木门开启，风雪伴着一个高大身影涌进酒馆，顿时显得满满当当。
进来的不是旁人，乃是负责报时的打更魔人。
“你们听说了吗？”打更魔人打落胡子里夹杂的雪花，没头没尾地问酒馆里的酒客。
“听说了什么？”
“有几个城镇的信使魔人发现恶大人的踪迹，不知是真是假。”
旌旗魔人看向马脸魔人，均从对方脸上看出了狐疑。
瘦猴魔人手扶下巴，猜测可能发生的情况：“难道有萤火成员伪装成恶大人，想要依靠他的威名震慑那些拒不投降者？”
“恶大人的气息十分独特。如果是乔装打扮，绝对逃不过魔族的五感。”旌旗魔人顷刻间排除了这种可能。
马脸魔人赞同旌旗魔人的看法，认为瘦猴魔人的分析并不贴近现实。
“您认为发生了什么？”
“以恶大人高深莫测的实力来看，应当是分出了数个分身，同时在多个城池展开行动。如此一来，效率能够提升不少。”旌旗魔人给出他认为合理的解释。
“分身术会大大削弱本体的实力，这么做风险不是很大吗？”经营酒馆的魔人经常听到各种消息，比寻常魔人懂得更多。
“意大人如今已经投靠萤火，以恶大人的模仿学习能力，未必学不会意大人独特的分身术。”
“这倒有可能。”马脸魔人附和道，“听说鸣大人死前只用了一次战争轰鸣，不久后恶大人就用这招对付了南下的暗夜军团。”
“恶大人的修为与夜烬成员相差无几，之所以能战胜他们。除了至暗源力带来的特殊能力，精湛武技和近乎没有短板的灵术也不容忽略。”
魔人酒客们悉皆认同这个说法。
酒馆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原本能听到城主府里的些微动静。如今有噪音干扰，酒馆里的魔人不清楚正在发生着什么事。
旌旗魔人手中拿着沾染了油污的铜酒杯，转头看着窗外愈发细密的雪花，心中思忖权衡今日遇见的各种不曾历过的事。
打更魔人找了半天，只有搜捕队围坐的桌子旁尚有空位。
他磨磨蹭蹭走过来，征询过意见，得到允准之后，坐在旌旗魔人对面。
“大人，您觉得萤火怎么样？”打更魔人低声问出这句话时，全身都在颤抖。
城里的魔人都知晓贪的品性，一旦被他得知谈话内容，势必会被吃干抹净，连皮肉都无法遗留，灵魂还得被困在魔封瓶里经受折磨。
正是这种潜在威胁，造就了普通魔人对贪的恐惧。
打更魔人早就想逃离松茸城，可是附近皆是旧魔国的领土。
尚未抵达萤火控制的城镇，他就得化作上位魔人的提升材料。
哪也去不了的无奈，牢牢捆住了城中魔人的手脚，使他们只能在贪的淫威下苟且偷生。
如若哪天搜捕队再也找不到进贡的人族奴隶，就该轮到他们倒霉了。
因此当打更魔人说出大逆不道的话题时，其余酒客并没有谴责他。
甚至连经营酒馆的魔人，都想听听搜捕队对萤火的看法。
“据说萤火是在魔人工匠的锻造铺里诞生，灵感来源于玲珑世界中一种能力独特的昆虫。”马脸魔人听一个外城的魔族工匠讲过这件事，将鲜为人知的信息分享给大伙，“萤火虫是很弱小的昆虫，在漆黑的夜里微不足道。但是若能紧密团结在一起，可以像繁星一样点亮夜空。这是恶大人创立萤火的初衷。”
“萤火的含义难道就是聚少成多，以微薄之力凝聚成型，在黑暗中给人以必要的光明？”旌旗魔人尚属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过很快便领悟到了萤火的深意。
“我认为萤火的真谛正是如此。”
旌旗魔人回想起他们在得到萤火徽标前所说的话。
正因他们表达过企盼不再被上位魔族吞噬的生活，而且愿意为这个目标抛头颅洒热血，才会偶然间得到牧云的认可。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原本旌旗魔人想不明白的点，在了解萤火的真谛后瞬间豁然开朗。
只要心存善念，所有人皆可成为萤火。
320.恐怖
玲珑世界的人族城镇中皆有守望塔，通常是城中最高的建筑，负责哨探可能发生的敌袭或妖族动向。
即便远离妖族栖息地的城池，依然会在城中建造一座守望塔，以备不时之需。
守望塔旁边的广场和公告栏，只有大事发生时才会启用。
平日里只是供人游玩的场所。
松茸城的打更魔人最先见到了头戴罗刹鬼面的牧云，经他吩咐，敲响守望塔里的警示铜钟。
这是城中发生大事的信号。
如若不然，敲钟者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
搜捕队成员续了两次杯，听见警钟的声音，立马放下手中带有油污的铜酒杯。
怀着忐忑心情，结伴前往守望塔附近，看究竟是谁赢得了这座偏远小城。
打更魔人敲完钟，用额头上的两根黑色长角吸收掉手心汗渍，急匆匆跑下守望塔。
广场的石台上趴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不是旁人，正是统治松茸城七年之久的贪。
他的皮囊没有太大损伤，癞蛤蟆似的头颅和三只眼睛依然如故，但是身子已经变成了液态。
身穿深蓝长袍的牧云，右脚踩着贪车轮大小的头颅，等待城中魔人听闻钟声后赶来。
搜捕队的魔人最先抵达堆满积雪的广场，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他们是负责向贪进贡人族奴隶的爪牙，很清楚贪拥有怎样的特殊能力。
贪如今的光景，显然是中了自己最擅长的手段。
组织细胞、骨骼和器官悉皆被魔毒融为液态，三只眼睛里满是灰黑色血丝，充满憎恶地审视着这个苍白的世界。
他曾努力抗争，最终还是没能敌过突然来袭的男人。
落败在魔族中代表毁灭。
贪对牧云有着更加深刻的恨意，与此同时，恐惧也比其余魔族更为清晰和刻骨。
城中魔人纷纷来到守望塔旁的中心广场，看到近似虚幻的场景，反应和搜捕队成员相差无几。
停立在远离广场石台的位置，远远看着脚踩贪脑袋的牧云。
只要他发出一声怒吼，保准有大批魔人跪倒在地。
至少旌旗魔人心中的恐惧，正使他的双腿不住颤抖。
打更魔人侍立在侧后方，全身肌肉紧绷，牙关打颤。并非源于寒冷，而是与其余魔人相同的恐慌。
牧云撤回踩住贪脑袋的右脚，缓缓开口道：“你们都是松茸城的魔人，应当知道他的那些罪恶行径。现在，我把他送给你们。”
打更魔人颤声问道：“恶大人，如果您认为我们有罪，惩罚我们便是，千万别折磨我们。”
“我没有折磨你们的意思，只是让你们体验一下作为命运主宰的感觉。”
广场附近鸦雀无声。
他们常年生活在贪的恐怖统治之下，只是看着他三只铜铃般的眼眸，都会丧失开口讲话的勇气。
普通魔族的思维模式更接近兽族，一旦被驯化，曾经带来恐怖的东西就会印刻进本能，终生难以遗忘。
旌旗魔人的位阶稍高，受到的影响也最小。
他们曾在酒馆里议定，无论谁赢，都要做最坦荡的墙头草。
如今胜负已分，到了践行诺言的时刻。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没办法讲出口。
虽然贪是残暴的上位魔族，但没有亏待过旌旗魔人。眼见对方行将走向末路，实在不忍心落井下石。
瘦猴魔人见没人开口，往前走了几步，说道：“恶大人，您不用试探我们。只要您吩咐，纵然是赴汤蹈火，小人也在所不辞。”
狗腿子形象，瞬间变得更加饱满。
有些魔人鄙视瘦猴魔人的行为，内心里却也有着对他的些许敬佩。
至少在面对强大到无以复加的存在时，他还能从容不迫地表达出心里的想法。
毕竟他们清楚自己的状态，连半个字都无法讲出。
“你们出生在接近蛮荒法则的黑暗世界，从问世开始就浸泡在恐怖的土壤之中。臣服于恐怖，以至于成为恐怖。”牧云的声音很平和，中气十足地在每个围观魔族耳中回响，“如今我走上相同的道路，不是想重复持续了几百乃至数千万年的蛮荒，而是要在这废墟之上，建立属于你们的文明。”
魔人们对牧云所说的话半信半疑。
打更魔人有个始终解不开的疑问：“恶大人，您一人就能将我们尽数屠灭。如此悬殊的个体实力差异，萤火的理想究竟该如何达成？”
“我的职责不只是引领你们建立新世界，还要在崭新的世界中确立保护弱者的绝对法则。除此以外，还有许多行动能够减少个体实力间的差异。”
打更魔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打更的，竟然能跟心目中高不可攀的恶大人顺畅交流。
在对话过程中，甚至有那么一刻，打更魔人忘却了对他的恐惧。
好像他也是个普通魔人，压根感觉不到气场与强大。
只不过打更魔人也不是傻瓜，能将贪活生生打成濒死状态，魔国也没几人能够做到。
天真可以存在于孩童之间，在残酷的成人世界，这种特质大多时候会给自身带来伤害。
当然也不乏九死不悔的赤诚之人，然而终究是凤毛麟角。
“恶，我既然败在你手下，尽管杀了我便是，何必给他们讲这些虚无缥缈的话？”贪的生命力极强，哪怕接近油尽灯枯，还是能发出声音。
他惧怕站在身旁的男人，可也有着宁折不弯的骨气。
“这些事并非虚无缥缈。”牧云仿佛从未与贪生死相搏，从容道，“如若是在拥有法度的国家，随意屠城的后果就是被处死。唯独在魔国，可以最为便捷的达成建立恐怖的目的。你们有没有想过，可能是魔族的生存法则出了问题？”
“成王败寇，在你们人类国度也是如此。如若不信的话，去看那些互相残杀的王族血脉吧。”贪对人族的厌恶，并没有因对牧云的恐惧而消减。
牧云展开双臂，问围观的魔人：“你们相信谁？他，还是我。”
旌旗魔人第一次开口：“您是胜者。”
“正应了他所说的成王败寇。从今天开始，松茸城就是萤火的地盘。如若有来犯之敌，虽远必诛！”
牧云瞬移到旌旗魔人身旁，接着道：“由你代为管理松茸城，不可再残害普通魔族和人族奴隶。听明白了吗？”
旌旗魔人躬身领命。
牧云的分身消散，化作天地间纯净能量，复又变成人世间的一部分。
贪的死亡已成定局。
无论旌旗魔人做出怎样的决定，都不会影响这个必然发生的事。
暂时停歇的雪花又从空中飘落。
贪看向旌旗魔人的眼神中没有恨意，只有此前不曾见过的乞求。
旌旗魔人看懂了贪的心思，亲自送了前顶头上司最后一程。
贪仰面朝天，三只没有合上的眼睛倒映白茫茫的世界。
他曾臣服于恐怖，及至成为恐怖，最终陨落于斯。
漫天飞雪，寂静无声。
321.三雄盘踞
寻常人同时接收到诸多分身反馈的信息，头脑会陷入混乱。
牧云发动分身术的同时，对灵识施加了特殊灵术，接收几百个没有太大相关性的信息，灵识也能保持平稳运行。
不仅如此，还能随时监控分身状态，一旦陷入苦战或被对手压制，便可利用替身灵术将本体置换到战斗之中。
流云城里的驻守上位魔族有三人，配合默契无间，而且分别精通幻术、体术和特异魔力。
牧云分身遭受三人合围，意外中了特异魔力束缚，从而落入幻术陷阱。
尚未来得及置换，便被另一人打中后心，化作最原始的能量飘散。
尽管战胜的只是分身，对于被牧云吓破胆的魔族来说，同样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
三魔头在城中大肆宣扬自己的傲人战绩，帮丧失抵抗意志的驻守暗夜军团打了一剂强心针。
“三位大人勠力同心，能够战胜那个无耻的杂种。总有一天，夜烬也会落入您的掌控。”
獠牙尖利，长着山羊胡的恶狼魔人朗声笑道：“还是近侍小魔会讲话！只要你们忠心跟随，莫说是牧云前来，就是那个所谓的萤火组织全体成员前来犯我流云城，定让他有来无回！”
旁边体型格外庞大的泰坦巨魔闻言大喜，举起与他体型相称，水桶大小的铜酒杯：“小的们，让我们共同庆祝这场伟大的胜利。待到我们哥仨上位之时，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
小魔们各擎酒杯，爽快饮尽杯中酒，庆贺三位头领的大捷。
脸上仅有一只巨大眼球，周身被旋涡缠绕的魔人喝掉两杯血酒，询问近侍小魔：“祭品送来了吗？”
“万妖山那边管控得很严，白天不方便行动，昨夜就送来了。”
“哼！妖狐王那个老狐狸胆子太小，若是肯和我流云城合作，何惧一个乳臭未干的牧云。”奥术魔人取出一张特制卡牌，看清牌面，立马又换另一只手去抽。
连抽三张，都是代表晦气的红色。
人族以红为喜庆色，逢年过节时张灯结彩，通常是以红色为主。
魔族恰恰相反，认为黑色是最有魅力的颜色，将红视为不祥和邪祟。
奥术魔人将卡牌放回魔袋，有点后悔方才的举动。
若是没进行抽卡，那么这一天就会是最值得高兴的日子。
毕竟打败传说中无敌的存在，无论在任何位面都是极为罕见的事。
寻常魔族不会像流云城群魔这般啸聚，受万妖山妖族影响，比之寻常魔族，组织形态更趋近于妖族。
流云城地处原夏国中部疆域，冬季气温在零下十度左右，较之北境的城池要温暖许多。
水土丰茂，气候宜人。
以前是难得的风水宝地，才子佳人辈出之所。
自从被魔族占据以后，遍地青翠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破败荒凉。
魔族是擅长毁灭的种族，据上古流传下来的典籍记载，他们诞生于环境恶劣的极寒冰原，因此能够适应极度严苛的生存环境。
碧水青山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随着自身魔气逐渐驱散氤氲的灵气，植被开始枯萎，土壤恶化，难以再生长出农作物。
水族失去龙王护佑，顺着水脉往南迁徙。
没有此种习性的鱼儿，早在几年前便已彻底灭绝。
魔族长期盘踞的城池，情况皆是如此。
原因正在于魔族不靠吃粮度日，而是通过进食小魔兽或者少量血液，便能获取多日活动所需的能量。
这也是魔族自认为是高等种族的原因。
理由是越接近辟谷状态的种族，便愈发趋近于长生不老的仙族。
只有高阶灵族能与魔族相媲美，仿佛是烙印进魔族基因的信息。
他们眼中只能依靠工具，平均寿元两百余年的人族与小魔兽没有任何区别。
奥术魔人所说的祭品并不是多如牛毛的人族奴隶，而是魔兽内丹。
三大魔头之所以拥有如此高的修为，原因就是偷偷进食魔兽内丹多年。
加之奥术魔人制造魔力的特殊功能，使得转生魔王偶然间创造的中位魔族越阶提升至上位魔族。
以往忌惮于贪得无厌的夜烬成员，始终低调发育。
及至目睹夜烬的内部分裂和软弱无能，方才敢于露头，联手将闯入流云城的牧云分身打散。
如若能够战胜牧云，不用想也知道能顷刻间名动魔国。
光凭想象构建出彼时情景，都足以令三大魔头兴奋上好一阵。
近侍小魔离开城主府，前往由暗夜军团镇守的藏宝库，从看守最为严密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崭新的魔袋。
地下交易持续多年，流程早已固化，不会出任何纰漏。
小魔检查过魔袋中的物件，确认无误，方才取出藏宝库。
临离开前，小魔留给相熟的魔兵三枚魔盾。
正因为毫不吝啬的性格，使得近侍小魔在城中各处都能吃得开。
人脉越广，办事能力便越强，与之而来的是三大魔头的加倍恩宠。
近侍小魔从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待人有别于寻常魔族，因此在妖魔两族中都能吃得开。
奥术魔人十分欣赏这个八面玲珑的小魔，特地给他取了近侍小魔的代号，与其余小魔地位有别。
三大魔头得到魔袋，召出里边的魔兽内丹，取出十颗赏赐给帮他们办事的寻常小魔，随即将其遣散，关闭城主府门户。
近侍小魔是唯一留下来的小喽啰。
“你近来劳苦功高，理应得到更多赏赐。”奥术魔人拥有一百颗魔兽内丹，分出十颗单独赏赐给近侍小魔。
奥术魔人开了头，泰坦巨魔也没有吝啬，同样分出十颗内丹赠予近侍小魔。
恶狼魔人生性较为贪婪，但是两位兄弟已经做出表率，不由得他不跟上，十分不情愿地送出十颗内丹。
“近侍小魔，你是个机灵鬼，以后有许多事还得交付你去办。尽心去做，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恶狼魔人强忍心痛，表达对近侍小魔的器重。
如果不说这番话，伪装出的慷慨将毫无意义。
近侍小魔能拥有魔头三分之一数量的魔兽内丹，深感他们的恩德。
千恩万谢，然后独自离开了城主府。
所有的一切，悉皆被变作蚊蝇的牧云看在眼里。
流云城三大魔头并没有残杀人族奴隶的习惯，罪不至死。该如何收服他们，对牧云来说是个不小的难题。
322.投其所好
凡人皆有爱好。
纵然是来自黑暗面的魔族，归其根本，也是诞生于玲珑世界的种族，同样拥有七情六欲。
若是魔人好色，便送他们最钟爱的魔女。
对于权欲熏心者，最好的礼物是地位不断向上攀爬的阶梯。
只要能做到投其所好，哪怕素未谋面，也可迅速拉近与对方的关系。
这是牧云在灵泉宗当金波童子时，经过多番实践积累下来的经验。
牧云习惯于单兵作战，个体战力足够强悍，凭借武力征服流云城三大魔头不在话下。
流云城的魔族已经初具社会性，三大魔头提供保护，其余小魔帮他们办事，从而得到一些好处。
这是人族原始社会的雏形，再加入律法，便可迈入下一个文明进程。
牧云想做的不只是终结战争，还有更加宏伟的划分九界计划。
任重道远，非暴力手段所能完成。
近侍小魔回到奥术魔人分给他的宅邸，唤来甚为宠爱的魔女，拿出十颗魔兽内丹分给了她。
“奥术大人又给你赏赐了？”魔女接过能量充沛的魔兽内丹，把玩同时询问它们的来历。
“凭我现在的本事，除了伺候好三大魔头，恐怕也没有别的渠道搞到这么好的进阶材料了。”近侍小魔的话语，显示出他拥有远超寻常魔族的灵智。
种种迹象表明，只要建立完善规则，被称为蛮荒种族的魔人也能够成为具备社会性的物种。
牧云本打算先行接触魔女，搞清楚近侍小魔的爱好，旁观他的表现，方知不需要采取迂回战术。
摇身一变，变作个巨镰魔人，敲响近侍小魔宅邸的门。
近侍小魔的五感先行，发现是陌生气息，犹豫是否要去开门。
毕竟方才得到几十颗魔兽内丹，若是被对方抢了去，都没地方说理。
转念又一想，在这流云城中，应当是没有魔人敢于与他为难。
念及此处，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人族看体型复杂的魔族会感到眼花缭乱，但是他们有独特的辨认之法。
凭借气息和体型，便知对方底细。
“你是来自北境的魔人吧？”近侍小魔上下打量牧云变化而成的巨镰魔人。
“不愧是三大魔头身边的红人，一眼就看出了小弟的来历。”
“你一个外来魔族，怎么知道我是魔头身边的红人？”
“我去酒馆喝了几杯血酒，得到了一些对我有用的信息。”
“你倒是会找地方。”近侍小魔狡黠的双眼再度审视巨镰魔人，感受不到威胁，决定邀他入府。
如若对方没给出令他满意的筹码，尽可以和魔女配合，将他变作可供吞噬的进阶材料。
打家劫舍，杀人越货。
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不会因变得狡猾而丢失。
一个孤身来访的外来魔人是最适合下手的目标。
主动送上门来，近侍小魔自然来者不拒。
牧云何等修为，岂会不知近侍小魔的歪心思，暗含笑意进入他的宅邸。
奥术魔人确乎十分器重近侍小魔。
从分给他的宅邸，便可看出奥术魔人的心迹。
环境雅致的住所对魔族来说，同样是十分有价值的财富。
这个信息，还是从擅长做生意的莲那里得来。
近侍小魔的私人宅邸面积很大，里边留存着几株生命力旺盛的常青植物。
在擅长毁灭的魔族栖居地，这种现象极为罕见。
“哟，这还有几棵烂树呐！”牧云大咧咧朝着那几棵常青松柏走过去。
近侍小魔急忙制止道：“不要靠近我的树。”
牧云停下脚步，心念转动，确定了近侍小魔的偏好。
正堂干净整洁，单看里边的陈设，压根分辨不出是魔人居所。
近侍小魔和牧云变化而成的巨镰魔人分宾主坐定。
又是一项与魔族迥异的习惯。
“你从魔国北境跨越山河，能顺利抵达流云城，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何故不直接面见三大魔头，而是想方设法来见我呢？”近侍小魔看待问题的角度很刁钻，而且极有道理。
每个城池中皆有实力强劲的魔人驻守，本城中的普通魔族都有随时被吞噬的风险，外来魔族危险指数只会更高。
看似不起眼的巨镰魔人能从北境来到位于中部疆域的流云城，若说其中没有猫腻，傻子都不会信，更何况是精明强干的近侍小魔。
巨镰魔人的回答相当关键。
如果是用藏货与各地驻守魔头做交易，更大概率发生的事是被其击杀，将巨镰魔人的私藏全部据为己有。
这种行为相较于放行，更符合魔族的本性。
无论怎么想，北境的普通魔人来到流云城，很难不令人起疑心。
“我偶然间得到了不知何人遗落的传送法阵罗盘和几瓶丹药。众所周知，北境如今几乎沦为萤火的大本营，实在不是久留之地，因此我冒险使用传送法阵，睁眼便到了这流云城。”牧云讲出破绽不算大的托辞，静观近侍小魔反应。
近侍小魔眼神中的猜疑减少几分，然而还是很难完全信任牧云：“你这种位阶的魔族，何以懂得如何使用灵族的法阵罗盘？”
巨镰魔人表情略显呆滞地回道：“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往法阵罗盘中注入了一些魔力，没成想真的带我脱离了苦海。”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巨镰魔人的眼神很真诚。
近侍小魔惦记着牧云所说的丹药，确认他不像在撒谎，立马转入正题：“你刚才说，除了捡到遗失的法阵罗盘，还得到了几瓶丹药。可否告诉我是什么种类的丹药？”
牧云展露微笑，低声回道：“有几瓶是筑基丹药，对咱们来说用处不大。最珍贵的一瓶是回春丹。”
“有何妙用？”
“即便是到了无法复原再生的濒死状态，服下此种丹药，顷刻便能恢复身体机能，省去重新修炼的过程，再度拥有再生能力。”
近侍小魔瞬间心动，眼神闪烁道：“你的运气真好，能在偶然间得到这么多好东西。”
牧云从玉葫芦中召出三粒回春丹，说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近侍小魔瞬间将牧云手中托着的三粒青绿色丹药抢过来，随即收进魔袋。
做完这件事，心中的想法反而变得更加复杂。
究竟是杀掉巨镰魔人，独占他魔袋里的好东西。还是尽力拉拢他，来个细水长流。
两种选择都很诱人，一时间难以决断。
323.奥术
近侍小魔在路上跟牧云变化而成的巨镰魔人，简略讲解面见奥术魔人时应注意的事宜。
“奥术大人与寻常魔族不同，最忌讳骄奢淫逸，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到魔女等相关话题。”近侍小魔爱贪小便宜，只要得到点好处，就会尽量帮着办事。
回春丹给了他最美妙的一个良宵，自然要给予回报。
有来有回，下次有好处，巨镰魔人才能想着他。
正是这种生意人似的思维模式，帮助近侍小魔在流云城混得风生水起。
奥术魔人的习惯不像是出于本能。
何以他的术式能够束缚住分身，着实令牧云感到好奇。
巨镰魔人在魔族中数量占比很大，几乎没有上位魔族存在，属于辣鸡中的战斗机。
牧云之所以变成巨镰魔人，就是不希望勾起魔头戒心，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套出点有用的信息。
他的实战能力之所以比寻常半仙更加强悍，主要优势在于全能。
活到老，学到老。
不过是写在纸张上的文字。
牧云踏足修仙界不过十数年，借助佛门功法和五毒柱的力量，晋升至寻常灵族想到不敢想的半仙境界。
还有许多事未曾经历，也没有踏遍玲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怀揣着不足之心，方能保持不断进取的热情。
奥术魔人没有住在城主府，而是坐拥城北的一处僻静宅邸。
面积大约是近侍小魔私宅的十倍以上，院中郁郁葱葱，环境比许多人族宅邸都要更为雅致。
牧云对奥术魔人的好奇心，瞬间呈指数级上升。
流云城的现状，究竟和这位神秘莫测的魔人有多大关系，在牧云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近侍小魔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牧云前往院子北墙靠东的位置，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墙壁上的石砖。
半晌，用指节轻敲并无太大区别的一块。
藤蔓仿佛活过来般，狠狠在近侍小魔脊背上抽了一下。
近侍小魔发出一声哀嚎，龇牙咧嘴解释道：“奥术大人向来不走寻常路，就连正门都是一道难解的谜题。只有了解谜面的人，才能找到进入宅邸的路径。”
“如若翻墙进去，会发生什么事？”
“你以为没人试过？最终的结果就是被奥术弹回来，恢复意识后才能发现自己回到了原地。”
“你懂得奥术的玄机？”牧云先探近侍小魔的口风。
“除非奥术大人疯了，才会将自己独一无二的本领分享给大众。只要还拥有这种有别于魔力和灵术的独特术式，他在魔族中就能获得诸多特权。”
“原来如此。”
“你如果想在流云城混，就得机灵点了。三大魔头性格迥异，但是有一个共通点，就是讨厌呆笨的小魔。”
“我会谨记你的教导。”
近侍小魔叮嘱牧云莫再出声，连续尝试数次，终于开启了一道进入奥术魔人府邸的能量门。
牧云穿过能量门时，用大蛇柱吸收部分能量，对它的成分进行分析。
大部分是由灵气构成。
奥术能够运用灵气，光凭这点，就比属性单一的魔力术式更加难以防范。
两人进院之后，能量门自动消失。
“想出宅邸，就得找到另一条路径。”近侍小魔之所以不想来奥术魔人宅邸，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太过烧脑。
尽管他的灵智不低，却也害怕接触这种需要费脑筋的东西。
牧云并不了解奥术，对这种新鲜事物一无所知，因此只能静观其变。
“我的卡牌提示我，有不受欢迎的客人来访。”奥术魔人的幻化体像个人族贵公子。
白衣长衫，明眸皓齿，白丝带束发，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很难将他和凶残暴力的魔族联系到一起。
近侍小魔听见奥术魔人似有不悦的话，急忙回道：“奥术大人，这位是偶然间被传送到流云城的巨镰魔人。他手头有点罕见丹药，想要进献给您。”
收礼办事。
近侍小魔自认为这事办得很地道。
奥术魔人上下打量牧云变成的巨镰魔人，眼睛滴溜溜打了个转，然后从魔袋中召出一张特制卡牌。
依然是红色。
“你今天别想离开这里了。”奥术魔人收起卡牌，说出的话把近侍小魔吓了一跳。
近侍小魔转头看到巨镰魔人的另一种样貌，险些惊掉下巴。
连滚带爬地跑远，生怕稍迟些就会死在牧云手里。
牧云没戴罗刹鬼面，表情平静地看着奥术魔人：“看来你的奥术，能够解除高深的术法。”
周身没有丝毫杀气，立在铺着地砖的院落，仿佛亘古已有的灵石。
奥术魔人感应到牧云本体和分身犹如云泥之别的强悍气息，明白想胜过他，远比想象中更加困难。
“难怪我今天总是抽到红色卡牌，原来是预示着你的到来。”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想到在这玲珑世界，也能见到使用奇幻术法的存在。当然要和你见上一面。”
“你先行回避吧。”奥术魔人趁机让近侍小魔离开是非之地。
万一两人开战，仅是余波都可能重创近侍小魔。
他留在这不仅没法提供帮助，还很有可能拖后腿。
近侍小魔屁颠屁颠地离开了宽敞院落，躲在一间幽暗的卧室，想要偷听二人对话。
结果发现出现了一道魔封结界，无法窥探到任何信息。
他只能通过听到的几句对话，发挥想象力，将剩余的空白填满。
然而没有接触到两位大佬，终究无法还原真实情况。
“你的能力从何而来？”牧云没有隐瞒自己对诸天位面的了解。
自从洞悉时空间奥秘，这件事已经难不倒他。
奥术是一种诞生于高维空间的术法，本不应出现在灵气充盈的玲珑世界。
“短暂的人生历程中，没有人提醒过你不要肆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吗？”奥术魔人本质还是魔族，隐约能感觉到对牧云发自本能的恐惧。
嗅觉不发达的人族，闻不到牧云身上的血腥气。
魔族不同之处在于，只要杀戮过魔族，自身便会携带某种气息，永世无法从他们的感知中消除。
不论是规避风险，还是锁定仇敌，都能给魔族提供极大便利。
牧云拥有至暗源力的同时，杀掉了太多魔族。
只有魔族能分辨的血腥气实在太过浓重，根本无法忽略。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有别于其余魔人，单独拥有文明的火种。”
奥术魔人没急着回答，而是从魔袋中召出另一张卡牌。
黑色卡牌。
在奥术魔人看来，这是最吉祥的预兆。
324.控线木偶
魔界之中，落败近乎等同于灭亡。
如若放弃出手，将立于不败之地。
奥术魔人的黑色卡牌，牌面是被提线控制的木偶。
还有另一个称呼，乃是傀儡。
“站着讲话，可不是上位魔族应当给出的待客之道。”
“你算哪一方的客人？”奥术魔人依然保持着安全距离。
严格来说，面对牧云并不存在这种东西。但出于本能，奥术魔人还是尽可能离他远一点。
牧云见奥术魔人没有放下戒备的意思，随手一挥，庭院石桌旁的两个石凳分别飘到二人身旁。
奥术魔人见牧云反客为主地举动，只好也选择落座。
“你的卡牌预示着什么？”牧云平和地重新开启话题。
奥术在玲珑世界等同变异，属于罕见能力。
除了拥有者本身，旁人很难洞悉其中玄机。
正如五毒柱的妙用，只有牧云能够完全了解。
“我测算了你的命格。”奥术魔人俊美的幻化容颜展露出邪魅笑意，“当我看清牌面之后，心里的不平衡瞬间消失无踪。”
“可否告知我牌面内容？”
“按照人族常理，想找高人算卦，得先进献人事。”
“看来你对人族的事相当了解。”
“实不相瞒，自从偶然间得到奥术能力之后，我就对日月星辰和万族的奥秘产生了浓厚兴趣。未知的事物，总能令我着迷。”
牧云从玉葫芦中召出小山般的魔盾，叮叮当当地落在院落的石地板上边。
奥术魔人的眼睛出现一层蓝色光晕，视线扫过钱堆，顷刻间点清了魔盾的数目。
整整一千魔盾。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应该如何称呼你，恶大人，还是那个广为人知的牧先生。”
“随意。”
人的想法会随着时间推移和经历不断变化。
初入魔国时，牧云担忧那些被摧残的人族奴隶会对他失去信任。及至萤火成立，在魔国中展开斗争，隐藏身份已变得不再十分必要。
牧先生也好，恶大人也罢。
只要心智健全，皆知代表同一个人。
既然没有隐藏之必要，奥术魔人如何称呼，尽可随他的心意和习惯。
“牧先生，你可是懂得易经十六卦之人。何必花费大量魔盾，仅为获知一张卡牌的牌面内容？”
魔族对牧云有深入了解，他的能耐基本能够倒背如流。
经商天赋在资料中有被提及，因此奥术魔人对他的财力从未产生过怀疑。
真正令他感到好奇的是动机。
分明有洞破天机的易经十六卦傍身，缘何要偏信他的奥术卡牌。
“人族中有句话叫千金买马骨。这一千魔盾不独是请你解读牌面，也是送个人情。”
“你是魔族死敌，我可不敢欠你的人情。”
牧云脸上现出从容笑意：“恐怕你没得选。”
“什么意思？”奥术魔人魔识锁定牧云，仍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杀意。
“我向魔族发出的通告中只给出了两个选择。”
尽管牧云话只说了一半，奥术魔人还是轻易获悉了他的意思。
臣服或是灭亡。
不像是混沌不清的世界，反而有着明显界线。
在界线的两头，分别是生与死。
奥术魔人清楚自己被困在了牧云专属的时空间魔封结界之中，单挑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沉吟片刻，缓缓道：“黑色卡牌的牌面是控线木偶，类似于夏国的皮影戏，只有受到操控才能具备行动能力。”
“我的命格是提线木偶？”牧云道心沉稳，不会因外物而起波澜。
“当我看到牌面时，方觉纵使有天大本领，也难逃命运束缚。如此想来，心中最后一点不平衡也便消失了。”
“愿闻其详。”牧云伸手示意奥术魔人继续讲下去。
“你的父母死于人族匪徒的迫害，然而那些行凶者已死于意外。这是命运给你开的第一个玩笑。”
奥术魔人讲完第一句话，观察牧云反应，确认对方心境并无波动，接着讲述自己的见解。
“无论是与圣心菩萨的相识相知，还是后来与锦玉的露水情缘，悉皆是仙魔两族对你设下的圈套。甚至于和夏国女帝的情愫，其中也掺杂着权力纷争和利益纠葛。所有的这些前尘往事，都是将你引导至现今的线条。”
“没有过去，自然不会有现在和未来。”牧云坦然接受过去，哪怕其中有仙魔动过的手脚。
那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弥足珍贵，主观不会和任何阴谋联系到一起。
只要牧云不介意，阴谋论便不足以成立。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和女帝实为道侣，但你真的了解她吗？”
“你了解魔尊吗？”
“他是魔界霸主，心思岂是我这种层次的魔人所能揣摩。”奥术魔人讲话声越来越小，及至到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听清。
身在至尊之位，终归要弄些权术。
纵然迫使牧云进入魔国展开行动，也无法凭此断言女帝为人。
至少她的出发点，从来都是恢复山河以及尽量保护大夏国的子民。
以帝王的标准判断，有此初衷便算不得昏庸。
至于是否被她利用，牧云不想知道，也全然不会在乎。
“天地为局，你我皆为棋子。即便是那些声震寰宇的至高神，也不过是棋局中威力强劲的存在。”
“依你的见解，三界中并不存在真正的掌控者？”
“三界法则便是天地棋局的规则，无论仙魔皆需遵守。既然存在规则，就不可能有绝对的自由。”
“天帝造玲珑，可有支配这个世界的绝对权力？”
“玲珑世界出现生命体的那一刻起，已经成为一颗独立星球。存乎于位面之中，受三界法则约束的同时，也得到了与其余位面同等的保护。”
“我抽到过几次控线木偶牌，像你这样自我麻痹的人，还是第一次遇见。”奥术魔人并不赞同牧云的观点，“任何规则都不可能约束住所有人，三界法则亦是如此。”
“我还没有天真到产生幻觉的地步。”
奥术魔人真诚问道：“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仙族中某些老顽固站在了天下苍生的对立面，你真的会对他们动手吗？”
“妄言前程未必是件好事。”牧云依然平静如初，“我只能告诉你，所有假设都有成为真实的可能。”
“为了能活着见到这一天，我愿意向现实妥协。”
“很明智的选择。”
“听说在萤火中，取代号没有任何限制。”
“你有何意向？”
“我想被称为玄。”
“这是你的自由。”
“恶大人，我会帮你搞定另外两位魔头。”
“如此甚好。”
牧云悄然间解除魔封结界，跟随吓破胆的近侍小魔离开了玄的宅邸。
325.模糊不清
近侍小魔胆脏破裂的消息在流云城中不胫而走。
尽管牧云离开之后，没多久近侍小魔的身体便已复原，但城中魔人对牧云的恐惧却有了具体印象。
奥术魔人堪称流云城的主心骨，另外两位魔头本就对他言听计从。
如今又出了手下心腹被吓破肝胆的糟心事，自然对投靠萤火的计策毫无异议。
只是终归说起来不好听，难免心中犯嘀咕。
泰坦巨魔在山洞中设下筵席，邀请奥术魔人和恶狼魔人共商大事。
小魔们敬献酒肉，山洞内好不热闹。
人是许久不曾吃了，因此石桌上的肉类主要是牛羊等牲畜。
血酒和寻常美酒分别摆在两旁，有小魔专程守在附近，随时准备帮三位魔头续杯。
恶狼魔人既不信任夜烬，对外来户牧云更是没有丁点好感。
尤其是在对方实力远超己方时，戒备心理无限放大了心中的成见和提防。
“你说，咱们真的要背弃魔族，加入那个所谓的萤火不成？”恶狼魔人饮下一口血酒，嘴角淌着红色酒浆，针孔般的眼眸看向奥术魔人。
泰坦巨魔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强悍，而是擅长远程幻术。
庞大体型只给他带来了远超寻常魔族的防御力，近战能力着实乏善可陈。
肉搏能力最强的是恶狼魔人，因此他的性格相对冲动，习惯于先做出行动，然后再考虑得失。
正因为每个魔人都存在难以忽略的弱点，三大魔头才决定强强联合，互相合作弥补短板，共同镇守美丽富饶的流云城。
三大魔头可以放弃与强大的牧云对立，但是让他们鼎力襄助萤火，着实有点难办。
奥术魔人浅尝一口清酒，脸上现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是否投靠萤火，与我们的生活并无太大影响。至少在战争彻底结束前，咱们还能在这流云城中逍遥快活。”
“贤弟有何高见？”恶狼魔人看不惯许多上位魔族，唯独钦敬拥有特殊能力的奥术魔人。
至少他给流云城和自己带来了数不尽的好处。
那些实力强劲的夜烬成员，除了向他们索取供奉，从没有替他们办过哪怕一件小事。
孰轻孰重，纵使再笨的人也能分得清。
奥术魔人相当于三大魔头中的军师，只要他认为有利，另外两位魔头绝不会含糊。
只不过岁月漫长，他们也想趁此机会，听奥术魔人讲解一番魔国大事。
牧云虽然令魔族恐惧和厌恶，但他的个人战力不容忽视。
魔国和南夏国在中部疆域附近连年作战，隐隐有分出胜负的迹象。
只因牧云归来，导致万妖山倒戈相向，瞬间扭转了两国战争的强弱之势。
奥术魔人曾在入冬时预言，三山关战役过后，暗夜军团将大举南下，届时人族国度的覆灭便会成为定局。
换言之，魔国在数月之前近乎稳操胜券。
及至如今难以抵近万妖山，变化产生的原因很明显，而且根本无法解决。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牧云想杀掉魔国所有的魔人，你觉得他能不能办到？”奥术魔人跟许多高人一样，讲话喜欢搞些弯弯绕，而不是言简意赅地传授经验。
恶狼魔人不太相信。
泰坦巨魔道：“假如利用时空间结界将魔国暂时笼罩，再发动超大型毁灭烈焰，魔国将寸草不生。”
奥术魔人笑道：“你说得对。牧云有只手灭掉魔国的能力，但他只要还想活下去，就绝不可能这么做。”
恶狼魔人难得头脑开窍，抢先接话道：“他受制于功德经，做出屠魔灭种的举动，必会害了他的性命。一旦他死了，连年征战，已现颓势的人族将再难抵挡我魔国大军。”
“不得不说，牧云的头脑很清晰。连屠十城之后，醒悟这种做法不仅对终结战争没有益处，还很有可能使自己陷入死地。”泰坦巨魔的灵智与外表同样不相符。
“尽管萤火打出了建立新世界的旗号，但牧云终究是人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可是人族老祖宗总结的经验教训。”
“谁告诉你，牧云是个人族？”奥术魔人依然面带笑意。
泰坦巨魔闻听此言，突然发现了此前一直忽略的关键。
“牧云的身份模糊不清，故此天界那些老家伙才会将重任寄托给他！”
“仙人们耳清目明，睁开法眼就能纵览天下事，岂会不知惨烈的人魔战争？之所以没有出手，应该和魔尊天帝多年前的会晤有关。”奥术魔人曾经用奥术测算过像谜一样的魔尊。
“天帝和魔尊也有联系？”
“他们同为至高神，除非发生灭族灾难，否则很难彻底决裂。”
魔尊和天帝之间的联系，比想象中更加深厚。
正如人间谚语。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若世间没有妖魔，便不再需要仙人。
三界众生相偎相依，共同构筑起这个灵气充盈的奇妙世界。
循环相生，往复相克。
缺一不可。
泰坦巨魔喝下水桶大小的一杯酒，问道：“奥术，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大胆说出你的猜测。”
“众所周知，牧云有三段广为人知的情缘。第一段是和莲花山穹光洞圣心菩萨的第十世俗尘身份缔结尘缘，第二段来自魔尊特意的安排。即便是如今这段道侣情缘，其中也掺杂了女帝的小心思。”泰坦巨魔扫视一圈山洞，众小魔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我感觉，牧云好像是颗很有价值的棋子。”
恶狼魔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如果他的宿命果真如此，那么龙魂凤体，修罗体魄便能说得通了。”
“牧云现在既不是人族，也非灵族或仙族，甚至于也不是兽族或魔族。可若反着讲，他又拥有所有族类的特质。”奥术魔人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氛围，“命运将他推到如今的位置，有些事只能由他去做。”
“可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魔尊的理想便是将魔族带回玲珑世界，假若没有牧云，人族和魔族之间的矛盾难以调和。除非灭了人族，否则魔尊的理想只会沦为空谈。”
“不愧是奥术。听你一席话，许多疑惑瞬间瓦解。只是为何到了今时今日，你才跟我们哥俩讲这些？”泰坦巨魔心中明悟，只是仍有些许困惑。
“凡事讲求时机。”
泰坦巨魔融会贯通：“非人族危难时刻，牧云不会归来。他是统领万族的天命人，也是所有事情的引子。”
恶狼魔人跟两位弟兄相处，总觉得灵智不够用。
“照你这么说，咱们得全心全意辅佐牧云？”他看清了形势，反而更加难以抉择。
奥术魔人笑而不语。
泰坦巨魔代为解释道：“世界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立场也可以浑浊不清。虽然牧云发出的通告里言明只有臣服或灭亡这两个选项，但是人心隔肚皮。以他现在的处境，也无暇顾及臣服于他的究竟是人是鬼。”
“那他做的这些事不就等于无用功了吗？”恶狼魔人产生了新的疑惑。
“你忽略了一个关键点。”奥术魔人适时说道，“自从牧云进入魔国以后，咱们已经溃不成军了。”
“人魔战争表面还在延续，但实质上已经停止了。”
“难道现在是萤火和夜烬的战争？”
“既然牧云是魔尊选中的天命人，结果导向而论，转生魔王会成为弃子。他死亡的消息，一定会在未来某天公布。”
“为何？”
“发动人魔战争的罪责，只有推到他身上，方能缓和人魔矛盾。这是求同存异的必经之路。”
奥术魔人的话，彻底颠覆了恶狼魔人的认知。
“转生魔王为何会同意执行这个计划？”
“魔界是由强权主导，魔尊想做的事，没有哪个魔王能够拒绝。”奥术魔人挑了挑眉毛，“让威风八面的魔王大人转生成龙女，她都得乖乖照做。更何况是向来不受待见的转生魔王。”
“以咱们的层次，谈论这些可怕的存在，恐怕有点不妥吧。”泰坦巨魔心中对魔王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和敬畏。
“从预设的计划来看，牧云会成为新的转生魔王，但他的自主意识太过强烈。纵然最初是仙魔两界设下的棋局，但最终很可能会失去对他的掌控。”
“我真是越听越糊涂了。”恶狼魔人猛灌一杯酒，想要浇灭费解的哀愁。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听完两位明眼人的讲解，反而变得愈加困惑。
“世事复杂多变，非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奥术魔人看出了恶狼魔人的窘迫，解围道，“纵使是设局的魔尊大人，也未必能完全看清现今局势。”
“有什么事能瞒过全知全能的魔尊大人吗？”泰坦巨魔也陷入认知疑惑。
“人心。”
“贤弟，还望赐教。”恶狼魔人不喜欢怀揣着困惑度日。
奥术魔人抽出一张卡牌，牌面是黑色木偶：“咱们可以对牧云阳奉阴违，继续过潇洒日子。换位思考，牧云明知自己是被设局的人，却没有丝毫反抗，说明仙魔两界要做的事和他的理想契合。一旦两者之间出现偏差，牧云超强的个性和实力将会使他走向另一条道路。届时矛盾产生，仙魔两界也难以安宁。”
“原来如此。”恶狼魔人由此产生的疑惑变得更多。
魔尊和天帝会放任牧云胡作非为吗？
还是以至高神的实力，也难以完全阻止那个疯狂的家伙。
世界在恶狼魔人眼里本是彩色，如今却像奥术魔人放在石桌上的卡牌，变成了看不清边界的黑。
时局究竟流向何方，反倒越来越朦胧。
326.自问
除了供给食用的小魔兽外，魔族中也有可供骑乘的变种。
兽城原本是交易贩卖各种牲畜的集散地。
最高规格的拍卖场，甚至偶尔有能够御空飞行的灵兽坐骑会加入队列。
如今已无往日辉煌景象，成了魔国暗夜军团骑兵分队的坐骑养殖基地。
牧云分身在各处行动，每天都有大量信息涌入灵识，经过分析整合，大致按优先级进行排序。
兽城的虎是为数不多拥有代号的中位魔族之一。
他可以轻松驯服性子烈的猛兽。
正是因为这项特殊能力，得到暗夜军团长战的允准，获得如今的代号。
虎同样接收到了牧云通过玲的人脉发出的讯号，只是尚未遇见牧云的分身，也不知该如何抉择。
自从牧云进入魔国，转生魔王便回归了魔界。
群龙无首的状态维持太久，对魔国高层的信任已经逐渐接近枯竭。
牧云以及萤火的影响力，无形中占据大量魔人的心思。
魔族中早有传闻，牧云吞噬转生魔王的修为之后，实力早就足够跻身三十六天罡魔王之列。
噬杀是每个天罡魔王共有的特性，纵然牧云身份特殊，和原本的转生魔王也并无太大差异。
但是萤火的出现，颠覆了下位魔人对于他的认知。
萤火的口号是建立新世界。
打出这个旗号之后，不论是萤火这个组织，还是牧云本人，没再杀害过暗夜军团和夜烬成员之外的魔族。
行胜于言。
即便在野蛮成性的魔族之中，这句话也能被寻常魔人所接受。
他们是砧板上的鱼肉，向来任人宰割。
唯独萤火，给予他们选择生的权利。
哪怕与上位魔族相比，力量实在太过单薄，还是愿意绽放生命光华，照亮前行的道路。
萤火的理念初听时感觉假大空，及至当真逢着类似情景，方才发觉自身拥有多大潜能。
虎照例前往猛兽围栏，饲喂那些无人敢于接近的凶猛魔兽。
一只体型庞大的骨翼幽灵龙察觉到熟悉气味，从栖居的山林中腾空而起，几次振翅便飞到了虎的身旁。
虎体型壮硕，藏青色肌肉遒劲，从魔袋中召出大量新鲜牲畜肉类，投喂给野性十足的幽灵龙。
虽然有个龙字，但和行云布雨的龙族有极大区别。
它们是以坐骑的身份存活于魔族，不仅能给骑乘者提供强大动力，自身拥有的破坏力也不容小觑。
幽灵龙喷出的火焰，与牧云的毁灭烈焰有相似之处。
只不过幽灵火并非焚烧，而是会将被攻击者冰冻，从而被背上的强悍魔人用钝器击打为齑粉。
七年人魔战争期间，死在幽灵龙冷冽火焰之下的青龙军士兵数不胜数。
它的功勋，甚至超越了暗夜军团的许多魔兵。
虎青睐这些个体强悍而又通魔性的强力兽类，总觉得它们有着常人难以赋予的独特吸引力。
凶狠而危险，拥有致命的魅力。
猛兽围栏中出现了陌生气息，似魔非魔，不像是误闯进来的那些腌臜魔人。
“哪个不知死的敢闯进猛兽围栏，不要命了吗？！”虎和他的代号一样，拥有烈火般的脾气。
虎口中骂骂咧咧，想去查看是谁擅闯围栏。
幽灵龙对危险的感知比虎要更强，用唇骨衔住虎的后颈，阻止他去探查那个突如其来的陌生气息。
“宝贝，有个冒失鬼闯进了咱们的领地。放轻松，我去看看是哪个不知死的家伙。”
幽灵龙放开虎，打了个响鼻，表露出不安情绪，前爪刨挖被雪浸湿的泥土。
泥土飞扬到半空，落进了远处的积雪堆。
幽灵龙的个体实力极强，而且经历过大规模战争洗礼，眼神中都带上了噬杀的猩红。
此刻却有不易察觉的恐惧。
来者气息不强，只是欺瞒人的表象。
虎灵智很高，明白来者是个硬茬子。
召出一根粗重的狼牙棒，准备和幽灵龙配合作战。
远处飘来一个体型不算大的来客。
及至凑得近了，发现对方的形象和传闻完全符合。
幽灵龙不安地向后退了几步。
虎本可以轻松驾驭狼牙棒，看清来者身形，只觉手中冰凉的武器格外沉重，甚至有脱手而出的迹象。
“你就是帮暗夜军团饲养猛兽的虎吗？”牧云没有戴罗刹鬼面，线条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虎想开口回答，惊觉全身肌肉不自觉颤栗。
唯恐丢了气势，决定默不作声。
“收起狼牙棒吧，你不是我的对手。”牧云直来直往的性格，时至今日也没有太大改变。
莫说是虎，就算夜烬的所有成员站在他的面前，也很难给他带来足够强劲的威胁。
一个以驯兽见长的中位魔族，连他的肉体防御都破不了。
威胁压根就不存在。
关于牧云的传说，早已在魔国流传了数个版本。
每个版本的故事中，他都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自身微弱的实力犹如萤火，岂可与日月争辉。
“恶大人，您为何会来兽城？”
牧云来到魔国已有数月。
寻常魔族对他的仇恨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淡，适应了这个强大存在，总有些人会试着接纳现状。
“我这次是代表萤火而来。”
“我想当面问您，萤火的理想当真会实现吗？还是依旧会沦为空谈。”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
虎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萤火不是您创立的组织吗？”
“萤火是由我创立不假，但它的精神内核出自于每个人对自由平等与和平幸福的向往。”
“这……”虎竟无言以对。
他只是个饲喂魔兽的魔人，骤然听到自由平等等词汇，感觉像是翻阅典籍时都不会关注的虚言。
即便是由威风八面的牧云讲出来，一时间也难辨真假。
“我得再次重申，此次前来的目的是希望你能改变立场，将你的才能用在正道上。”
“何为正道？”
“回到你刚才问我的问题，你若是肯弃暗投明，就拥有了决定魔国未来的能力。魔国究竟走向何方，你和其他萤火成员一样，都会拥有问题的答案。”
“我脑子愚笨，想不清这些弯弯绕。”
“既然你不愿多加思考，我给你两个选项。”
“我选择臣服。”
“不是臣服或灭亡，而是选择永无止尽的黑暗，还是微乎其微的光明？”
“我愿意试着为虚无缥缈的自由平等而战。”
“自由平等究竟是弥天大谎，还是会在某天成为现实。不要问我，要问你们自己。”
牧云来时无影，去时无踪。
虎看着他曾经站立的位置，简短对话在脑海中盘旋，久久无法消散。
327.来迟一步
实力悬殊时，伤亡数量会降至最低。
唯有势均力敌，才会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这是萤火中广为流传的两句话。
艳驻守冰霜城，利用转生瞳帮莲办事，负责扫尾善后的是原夜烬成员。
他们虽改换了身份，实力却是丝毫未减。
纵使逢着虎视眈眈的夜烬成员，也不会顷刻间丢了性命。
好巧不巧，影在各城穿梭宣讲萤火理念的行程，正在兽城附近。
反复讲解相同内容，持续数十天之久。倦怠仿佛是种慢性毒药，渗透进骨子里，造成身心俱疲。
善本体是棵通天神柳，修炼成精，以女身幻化人形。
相较于那些总喜欢问东问西的丑陋魔人，无疑更能令影感到舒心。
兽城是供给暗夜军团骑兵坐骑的重镇，在人魔战争中享有盛名。
三山关失守以后，转生魔王被魔尊召回魔界，所有的一切都乱了套。
莫说是兽城，就连暗夜军团的十位军团长以及驻守魔都的夜烬成员都失去了以往的光辉。
何况是一个圈养魔兽的城镇。
牧云靠着自己的威信和实力，在魔国各城中散播恐惧与希望。
从影的角度来看，要比自己的任务有趣得多。
同时他也保持着清醒，知道没人能代替牧云的工作。
换个实力稍弱的人深入魔国，此刻骨头渣都剩不下，甚至连灵魂都会被残忍的魔族用上古魔器封印折磨。
唯独牧云是个例外。
莫说是和他动手，就连面对他，甚至只是听到他的名号，恐惧都会在无形中迅速蔓延。
反抗者的结局总是死亡。
至今没有活口留下来，导致贸然挑衅的后果变得太过沉重。
即便是生性鲁莽的魔族，也得静下心来想想，是否能够承受这种后果。
当答案为否时，行动就会陷入停滞。
魔国曾经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驾驭玲珑世界万族，如今内忧外患，已有颠覆之迹象。
善毕竟是夜烬成员，实力毋庸置疑。
影的气息出现在方圆几百里之内，魔识中的预警系统启动，提前察觉了一次久别后的重逢。
“多日不见，你比在夜烬的时候更加美艳了。”
“溜须拍马的话少说，”善的态度同样比在夜烬时积极，“我还有正事要办，没闲工夫和你扯闲篇。”
“听说前不久恶大人的分身到过兽城。我寻思着没听到虎死亡的消息，应当是选择了臣服，萤火很快就会派专人来对接。只是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你。”
善感应影的气息，确认他不是由敌方假扮，说道：“莲大人说了。兽城是暗夜军团的骑兵根本，他们不敢对恶大人动手，但十有八九会对付前来接洽的魔人，故此派我走一趟。”
“你是说会有一场恶战？”影嗅到纷争来临的气息，兴奋令他瞳孔不自觉放大。
他的实力在夜烬中属于中下游层级，不过好战的天性，不会因此而泯灭。
“暗夜军团的魔兵依然还能成建制行动，咱们又没有恶大人那种只手屠灭数十万魔兵军团的能力。他们会采取反制手段，而且会很残酷。”
“你傻呀。这种事只要通知恶大人，伏击战就会变成他的个人表演。”影喜欢先发制人，思考鬼点子也是快人一步，“为何八面玲珑的莲，会连这点事都想不到？”
“你跟别人讲述旧魔国有多么黑暗，终究是虚无缥缈的概念。没有亲身体验，又岂会产生对光明的向往？”
影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莲打算让暗夜军团屠杀兽城，将祸水引到他们头上？”
“魔兵大多是战斗种，一旦被鲜血刺激就会发狂。到时下位魔族就会发现，暗夜军团不只杀人族，刀锋也会指向他们。”
“萤火一个追求理想化的组织，也要用这种阴谋诡计吗？”影在宣讲萤火理念的同时，对这个组织的理解今非昔比。
莲吩咐善执行的计划，和萤火的特质并不相符，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这个计划，你们和恶大人沟通过吗？”影自从得到意的指点，对牧云的敬畏更上一层楼。
随着对萤火的理解加深，愈发崇敬这个神出鬼没男人。
“这是莲大人制定的计划。”
“言外之意就是恶大人并不知情。”
“没错。”
“咱们得即刻赶赴兽城，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影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
善脸上盈满笑意：“这可不像你会说出的话。”
“没时间了，即刻出发。”
“你是以什么立场在说这些话？”
“身为萤火成员，我们必须阻止这种惨无人道的行径。”话音未落，影已经划破虚空，离开了与善会面的地点。
影的速度在魔族中属于最强一档，魔力重组成身体的刹那，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息令他心下一沉。
满目皆是尸骨残骸，战力强悍的魔兵正在追杀兽城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一旦落入魔兵手中，立马会被群起攻之，迅速被啃噬吞咽。
不过眨眼功夫，一个活生生的魔人就会被吃干抹净。
只有储藏魔毒的苦胆，能够在大肆吞吃的过程中保留下来。
黑色血液在城中各处街道流淌，混合地面灰尘，凝结成悲凉的画卷。
影身为魔族，看到这种场面，本应感到兴奋。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那些与野兽无异的魔兵可悲。
分明根源皆是诞生于灭世魔莲的魔族，不过是分支不同，互相杀戮时竟然毫不眨眼。
根据典籍记载，这是所有族类的通病。
影以前无法理解，如今有了透彻感悟。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希望萤火取得成功，建立足以约束所有魔族的制度，压制甚至泯灭掉魔性中的残忍和噬杀。
善悄然出现在影的身旁，虚悬在半空，看到满地魔人和魔兽的苦胆残留，心情同样十分复杂：“看来咱们来迟了一步。”
“战斗种魔兵一直被恶大人威慑，怒火早就压制不住了。虎的变节，彻底触怒了他们。”
“真是群残暴不仁的家伙。”善低声嘀咕了一句。
影知道已来不及拯救兽城中的魔人，呆立在原地，目睹最后几个魔人被围攻吞噬。
杀戮并没有停止。
战斗种魔兵的热血被激发，开始发生小规模内斗。
如若没有强大魔族干涉，最终只会剩下一个强大到无以复加的存在。
这是战斗种无法规避的残酷特性。
没有任何征兆，一切发生的很突然。
白色巨龙从天而降，带着冷漠而炽烈的温热，转瞬间降临兽城，无情燃尽了城中万物。
影拉着善的手，顷刻间遁出数十里。
遥望被毁灭烈焰摧毁的兽城，影猛然惊觉，自己压根就不了解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人。
他究竟是神明，还是恶魔？
这个问题盘旋在他的脑海，难以形成准确答案。
328.风雨中的酒馆
影绕过毁灭烈焰引发的山火，几次呼吸间瞬移一周，并未发现牧云分身或本体的踪影。
魔识中也没有感应到熟悉的灵气波动。
牧云是在何处发动了将火龙术和戒炎凤鸣结合的术式，压根没有踪迹可循。
“这个疯子，行事真是不计后果！”影回到善身边时，嘴里仍在骂骂咧咧。
善巧笑道：“暗夜军团发动了屠城行动，作为反制手段，将他们尽数诛灭也说得通。”
“我是说他的术式太过霸道，而且没有任何预警。万一你也在城中，岂不是会被烧成虚无？”
“这话倒是有理，不过我相信，他既然能远程发动术式，必定能感应出城中只有战斗种魔兵的气息。”
“他真的能做到吗？”
“目前我们只能做出这样的猜想。当然，也不能排除恶大人在愤怒状态下冲动行事的可能。”
“这倒也是。”影思忖道，“魔族之所以如此忌惮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恶大人疯起来连自己都杀，何况是咱们。”
“有人来了。”善改换传音术和影交流。
影和善几乎同时施展隐身术，隐去行踪，暗中观察来者。
对方身形高大，落在远处蝉山山腰的一块平坦巨石之上，收敛肋与手臂之间的薄翼，黄橙橙的眼眸盯着漫天山火。
他是负责驻守林城的上位魔族，看到兽城被火焰笼罩的废墟，发出几声不安的嘶吼。
以他的视角来看，牧云结束长时间蛰伏，屠灭了魔国第十一座城池。
废墟之上魔力萦绕，尚未完全散去。
薄翼魔人不晓得牧云是否在附近，不敢多耽，展开薄翼飞离了蝉山。
“要不要跟上他？”影问身旁的善。
善回道：“我得尽快将兽城发生的事呈报给莲。”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影已经没心思再和娇俏的善打情骂俏，化作一道黑影，转瞬间追上了薄翼魔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影跟随他进入林城。
林城在北部疆域是很独特的存在，气候与南部疆域相同，被古人形容是上天赐予北境的一颗明珠。
附近山脉纵横，绵延数百里的茫茫林海中生长着种类齐全的林木。
无论是不耐寒的热带植物，还是喜欢严寒天气的冰原树种，皆可在林海中找到踪迹。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林城经过数百万年的沉淀传承，发展出了各类以林海为基础的支柱产业，故此以林作为城镇名称。
即便以魔族的强悍破坏力，也没有对林城附近的生态系统造成丁点影响。
精通各类木工活计的老工匠们，被魔族所挟持，帮他们赚取大量魔盾。
生活不至于很苦，但已经完全失去了自由和尊严。
这些事都是影变成中位章鱼魔人以后，从酒馆里听到的故事。
下巴上长满触手的魔人最喜欢搜集奇闻异事，喝多了血酒，嘴边没个把门的，逮着谁都能大侃特侃。
影不费吹灰之力，就从他嘴里套出了大量有用信息。
夜烬成员都经受过暗影特训，情报能力同样强劲。
只在酒馆里待了半个时辰，几乎摸透整个林城的运作模式，人族老木匠们被软禁在何处，以及守备暗夜军团的轮值时间。
问题在于弱者用不上，而强者不屑于事先打探。
故此魔国的内部情报就像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自从牧云闯进魔国，一切都和以前大不一样。
萤火和夜烬最大的区别就是里边的成员鱼龙混杂，如果没有情报，执行任务时的危险指数会直线上升。
影代为宣讲萤火的同时，偶尔也会搜集一些他自认为会派上用场的情报。
林城在玲珑世界中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地处北境却拥有常青气候，冬季比南部疆域最南端的南海气温还要高。
为何会出现这种特殊天候，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以至于魔族的上古魔典中都有林城的记载，以及没有任何证据的猜测。
“你看过上古魔典吗？上边说林城正好位于玲珑世界的中心点，所有天候互相交汇，才会在这北境形成四季如春的独特气候。”触手魔人依然在侃侃而谈。
影当然看过上古魔典，而且记得滚瓜烂熟。
加上触手魔人分享的趣事，如今的见识基本等同于半个本地人。
阴云来得很快，遮蔽天上日光。
刮过一阵凉爽的风，雨点即便降临人间。
稀里哗啦的声响，就像是天地奏响的柔和乐章，搭配昏暗色调，让魔人们有种骤然回到黑暗面的错觉。
浅尝一杯血酒，望着窗外瓢泼大雨，心中分外惬意。
影几乎忘记了兽城发生的事，直到几位巡逻魔兵闯进酒馆，这件事才又从记忆角落被翻出来。
“兽城出事了，从今天起要多加留心没在林城现过面的陌生脸孔。”魔兵头领径奔柜台，瓮声瓮气地传达薄翼魔人最新的指令。
“冒昧问您一句，兽城出什么事了？”经营酒馆的虽是中位魔族，但由于身份原因，在魔人中颇有点子人脉。
只要不涉及机密情报，都有办法套出来。
魔兵头领压低声音，借助风雨之声掩护说道：“兽城被头号目标给屠了。”
经营酒馆的魔人闻听此言，惊得甩脱手中正在擦拭的铜酒杯，嘴唇颜色瞬间变浅。
这是惊恐过度的表现。
“那个人还在兽城附近徘徊？”经营酒馆的魔人仍然惊魂未定，话语间带了难以忽视的颤音。
“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总之严加提防。”魔兵头领并非战斗种，灵智比寻常魔人更高。
摸了摸头上的几根尖刺，转头扫视一圈酒馆里的酒客。
影变作的中位魔族是城中魔人，只是平时很少出现在酒馆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句话就是在接近蛮荒法则的魔族中也同样适用。
魔兵头领走到触手魔人和章鱼魔人桌旁，用长满尖刺的手掌敲了敲桌面，立时留下几个轻浅的白色印痕。
“城里几更宵禁？”
触手魔人准备回答，被魔兵头领伸手阻住。
“通常是三更宵禁。若是身在红楼，可以一直玩到天亮。”影的心理素质不是寻常魔人所能比拟，而且从触手魔人口中套出大量信息，足以应付魔兵头领的盘查。
“你平日里很少进酒馆，今天怎么来这儿消遣了？”魔兵头领双眼紧盯着章鱼魔人，不放过他的细微表情。
“我就是想喝口酒，没别的念想。”
魔兵头领从章鱼魔人的表情和回话中，寻找不出半点破绽。
加之光顾酒馆的酒客中有几位平日很少来，反常变得没那么明显。
魔兵头领又问了几个魔人的话，随即叮嘱他们多加小心，然后带着小队再度冲进风雨。
影的听觉异常发达，听清了魔兵头领出酒馆后向手下魔兵传达的指令。
几位魔兵当即分散开来，前往几位稀客的家中确认是否有伪装者潜入林城。
329.萤火的种子
魔兵去到章鱼魔人的家，不久便能拆穿影的变身伪装。
影个性飞扬，凡事喜欢抢占先机，主动权若是不在自己手中，恰如芒刺在背，浑身上下都会感到不自在。
金蝉脱壳可以用来隐喻，也可以单纯从字面意思理解。
隐身术和分身术同时触发，便可留下一个与触手魔人畅聊的分身，本体趁机先行赶赴章鱼魔人私宅。
如果是任职夜烬期间，影极大概率会吞噬掉章鱼魔人。
身份不同，行事风格也比往时有所转变。
章鱼魔人不过是中位魔族，见到曾经的夜烬成员，天壤之别的差距让他有些说不出话。
“你躲去地窖，风头过去之后我再通知你。”
影用商量的语气讲话，依然具备不容置疑的威力。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就是权威。
魔国将这点运用到了极致。
章鱼魔人乖乖躲进地窖，怀揣着极度不安，等待命运的审判。
他很有可能无法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不过心里还是存着一点看似不切实际的愿望。
萤火在魔国中名声很响亮，即便是对自由平等没概念的魔人，也会对牧云创立的组织产生好奇。
关于萤火的故事流传了数个版本。
每个都是有真有假，如若没有遇着真实存在的萤火成员，根本无法辨别真伪。
林城的版本，将萤火看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夜烬。
依然是换汤不换药，和过往没有任何区别。
魔王萧胤安排在各城驻守的魔人，也不会轻易吞噬手底下的中位和下位魔族，否则将遭受严厉惩罚。
萤火反而带来纷争，导致某些魔人死于非命。
章鱼魔人从这个角度来看待问题，得出的结论是萤火不如夜烬。
正是萤火的出现，打破了魔国内部长达数年的平和。以前不曾出现的矛盾产生，而且迅速激化到水火不容的境地。
牧云的能力毋庸置疑，带来恐怖的同时，还将混乱的种子播撒到了魔国寒冷的土壤里。
“如果我也是夜烬成员，绝不会像那个叛徒那样，定然要拼上所有，去和头号目标决一雌雄。现在的上位魔族，实在是太过软弱！”
地窖里的黑暗，对章鱼魔人没有任何影响。
他隐约听见了陌生的脚步声。
竖起耳朵静听。
脚步声走进室内，很快又回到院落。往复几次，没有找到章鱼魔人的行踪。
有那么一刻，章鱼魔人期待魔兵打开地窖的盖子，发现他藏身于其中。
不管影想做什么事，只要他被发现，定然能对影的计划产生不利影响。
否则的话，对方没必要专程来到他家，让他躲进幽暗潮湿的地窖。
及至脚步声渐行渐远，冷静下来细想，又为自己的想法捏了把汗。
夜烬成员以心狠手辣闻名于世，莫说是暗夜军团的魔兵，就是负责驻守的薄翼魔人亲自前来，也不够对方塞牙缝。
上位代表绝对权威。
他本应安静窝在地窖，不能产生任何质疑。
何故会对影如此抵触？
思来想去，或许根源在于影的变节。
分明拥有魔国顶尖实力，却屈服于更加强势的存在。
“等等，好像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对！”章鱼魔人想到此处，又觉得自己的思维无法完成自洽，反而开始理解对方的选择。
魔族中有魔王晋升战，顾名思义，定期会开放挑战魔王的活动，成功者取代原魔王位置，失败者被魔王所吞噬。
七年前发生在异空间的战斗，胜负高低已经分得很清楚，最终是由牧云战胜了转生魔王。
虽然不是正式的魔王晋升战，但在拥有类似思维的魔族眼中，大部分魔人认同牧云其实才是真正的转生魔王。
夜烬成员臣服于他，反而变得像是天经地义。
正在章鱼魔人胡思乱想之际，地窖门开启，外界光亮投射进来，照亮他犹如章鱼般光滑斑驳的脑壳。
“魔兵已经走了，出来吧。”
章鱼魔人按照吩咐，麻溜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他有八条没有骨头的臂膀，上边长着数百个吸盘，能在各种地形上如履平地般快速行进。
若实力再强些，有机会进入暗影从事。
只是人生境遇不同，并非每个有才能的人都能遂其志愿。
在这林城中当个不高不低的魔族，日子过得也很滋润。
“你家里没有人族奴隶。”
“我刚出世的时候受过虐待，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所以放跑了分给我的人族奴隶。”
“这是个错误的选择。”
章鱼魔人想起往事，有点不堪回首，闷声道：“没错。他们没跑出多远就被城里的其他魔人抓住，还是受到了惨无人道的摧残。”
“当时你若是留下他们，还可以为他们提供保护。”
“没有人能一直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吗？”章鱼魔人反问影。
影沉吟片刻，认为章鱼魔人说的话十分有道理。
纵然是再有才华的人，也会有其短板。
世事之复杂多变，无人能精准测算所有事务。
谁都会犯错，关键在于错误是大是小，以及能否及时纠正。
“如果你有得选，是选择和平，还是让战争持续下去？”影决定吸收章鱼魔人进萤火，考验他的觉悟。
“按理来说，我一个生活在富饶城池的中位魔族无权决定任何事，但既然您问了，我就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是我的临终遗言，万一对您有点益处，我也不算白白降世。”
“愿闻高见。”
“如果我有决定的权利，我恐怕也会做同样的事。可现实就是我只能随波逐流，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决定。”
影闻言不禁莞尔一笑：“感谢你的坦诚。发动战争以展示魔族力量，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和谈，争取到的利益自然能最大化，甚至有可能彻底占据玲珑世界，成为绝对的主导。”
“恐怕没那么容易。”章鱼魔人拥有还算清醒的头脑，“只要天界和灵族参战，胜利的天平很快又会倒向人族一方。最终魔国会败北，被迫重回黑暗世界。”
“你竟有如此见地！”影吃惊不小。
“这都是触手魔人的见解，我只不过是转述其中一部分而已。”
“你是否赞同他的话？”
“恶大人一个人就把魔国搞得近乎分崩离析，不由得不相信。”
“其实恶大人是个特殊存在，就算他对付天界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家伙，景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读书少，您别骗我。”
“恶大人是三界判官，拥有生杀予夺大权。莫说是天界散仙，就是大罗金仙犯了忌讳，他也有办法对付。”
“那不是天帝的特权吗？”
“绝对权力催生出绝对腐败。如果天帝也错了，谁又来惩罚他呢？”
“没人能惩罚他。”章鱼魔人不信有人能制衡天帝。
“以恶大人的发展轨迹，早晚有一天，天界也会迎来大变革。”
“虽然你说得像真的，但我还是不信。”
“这种事太过遥远，咱们不妨谈些当下发生的事。”
“您要招揽我加入萤火？”
“你意下如何？”
“不管是空谈还是妄言，我想和上位魔族平起平坐，只有萤火有可能实现这个目标。当然是选择加入。”
影递给章鱼魔人若干萤火徽标，临回酒馆前叮嘱他，务必要将心怀良善的魔人尽可能多地吸收进萤火。
章鱼魔人望着影消失的地方，沉吟片刻，低骂一句：“真是神经病！”
欲待将手里的萤火徽标摔在地上，临了又停下动作。
万一牧云真是三界判官，能断万族不平事。
他会不会为今天扔掉萤火徽标而感到后悔呢？
犹豫良久，章鱼魔人妥善收好了徽标。
至少，应该留下选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