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化为己用
众人饮酒作乐，即便在洞府外修行过夜。至天光放亮，四周分外明朗。
不仅如此，温度也是极高。
天空中有个太阳，地下也有个太阳。
黄羽转头一看。左边有个太阳，右边还有个太阳。
四日辉映，照得罗阳峰好似虚幻场景。
身处这种环境时间久了，就是神兽金龙和大鹏都感到方向感缺失。
小妖们晕头转向，已经失去战斗力。
“道长，贫僧以为，那些妖物已经察觉罗阳峰失守了。”
玉虚子道：“很有可能，不然不会突然出现四个太阳。”
金面大王一拍脑门，懊悔道：“昨日饮酒作乐太过欢快，忘记点卯了。”
“原来万妖山还有点卯的规矩，”梦魔道，“我又学到了一手。”
龙城也有大妖，只是皆辟谷之辈，没有形成气候。
妖界不如阳城之繁荣，梦魔这个曾经的妖王在此地算是开了眼界。
咚咚锤门声响起。
锦玉急忙扭开机关，升起洞府石门，放出彻夜修行的牧云。
牧云立即发觉天地间有四个太阳，当即说道：“看来他们已经知道罗阳峰失守。事不宜迟，立即向附近峰口发起攻击。”
“都去吗？”戒尺大师问。
“此番只需玉虚子道长和玉儿协助。你们暂且留在这里，以策万全。”
玉虚子取下玉葫芦，再度将其变成舟船大小。三人同乘葫芦，离开了罗阳峰。
牧云灵识已达天道，探查范围相当于金丹期强者。
即便如此，还是将定夺攻击目标的工作交给了玉虚子。
他是修行数百年的合体期强者，除妖队伍中的头牌，许多大场面需要他亲自出手。
“附近有个峰口的妖气很强，咱们去一探究竟。”若是去妖气稀薄的峰口，玉虚子鲜少有出手机会。
他下山已久，宝剑尚未出过鞘，有几分技痒，故此选择试探妖气浓郁之地。
锦玉只想保护牧云，没有任何意见。
牧云点头同意，目的地便确定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两位道友，坐稳了！”玉虚子打个招呼，换了个御风诀，速度陡然升高数倍。
玉葫芦化作一道流星，径奔山峰而去。
三人来得太过突然，峰口上戒备的小妖愣了片刻，急忙吹响号角，通知洞府中镇守的妖王。
只见一位道士打扮的妖精出洞，滔天妖气在他头顶凝结，隐约有股黑烟，看上去像脑袋着火冒出的烟尘。
两个道士见面，分外眼红。
“何方妖孽！胆敢扮作道人模样，败坏我道门名声！”玉虚子指向妖道，怒目呵斥。
牧云看向洞府上的刻字，乃是万妖山·入云峰。
名字确有几分像是道家洞府。
“你是何人？敢擅闯万妖山腹地！”妖道探查到玉虚子的实力与他相当，坐拥地利，没有丝毫惧意。
牧云发现峰口地面立着许多雕刻符箓的石柱，按易经八卦理论排列。
自从学了轩辕玉华给他的秘籍，虽未参透先天八卦，但世间常见的后天八卦却已变成擅长领域。
往日识不破的阵法，此时已不在话下。
妖道和玉虚子的战斗一触即发。蓦然，他发现站在玉葫芦上的牧云。
妖狐王和牧云谈判过后，亲手绘制影图形，将牧云的形象发往各大峰口。
入云峰的妖道自然认得他。
“小杂碎，听说你是阵法高手，可识得我布下的法阵？”
“这是太古天门阵。”
“好小子，怪不得妖狐王让我们将你格杀勿论。既然你识得，可有胆子破本王的阵法？”
锦玉低声道：“牧云，冷静。莫要中了这老妖的奸计。”
“不打紧，区区太古天门阵，并不难破。”牧云安抚完锦玉，朗声对妖道喊话，“在下这就破了它，让你开开眼！”
说完跳下玉葫芦，召出乾坤棍，径直冲进太古天门阵。
“本王布下的阵法岂会那么简单，真是个傻蛋。”妖道抚须大笑。
玉虚子施展御剑术，拔出了斜背在身后的宝剑。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一柄桃木剑。
妖道冷哼一声，道：“既然道友想和本王过几招，那就让你见识一下道教正统！”
“可笑！今天我玉虚子就要替道门清除你这来历不明的祸害！”
妖道一声令下，小妖们围住太古天门阵。
剩余的妖兵呼喊着口号，挥舞兵刃，铺天盖地朝站在玉葫芦上的锦玉而来。
锦玉召唤出火云枪，摆出起手式，等着大开杀戒。
战斗，一触即发。
玉虚子化作一缕青烟，仿若无形无质，瞬间接近妖道。
妖道大吃一惊，召唤出宝剑，刺向那团似有若无的烟雾。
桃木剑和烟雾连接，剑招大开大合，暗合六韬八卦之数。看似出招极慢，却如电闪雷鸣，令人防不胜防。
妖道情知玉虚子不易对付，开启埋藏于地底的七煞鬼阵，将入云峰的妖气和阴邪之气提升到极限。
“本王占据天时地利与人和，你拿什么跟我斗？”
玉虚子化为法身，怒喝道：“大胆妖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合体期半只脚已踏入仙境，有夺天地造化之功，实非常人可比。
围住太古天门阵的小妖们感应到两位强者的交锋，不由得胆战心惊，差点将老妖给的阵法罗盘扔进天门阵。
好不容易将其发动，释放出其中的妖邪之气，大幅增强太古天门阵的威力。
牧云置身的并非入云峰，而是一座瘴气密布的峡谷。
地上有无数个小坑，坑里是冒着白烟的毒水。枯骨遍地，还有部分全身溃烂的尸体。
牧云进了太古天门阵的死门，故此视野之中死气沉沉，全无半点生机。
突然，地面坑中的毒液开始冒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牧云双手持棍，静观其变。
只见无数墨绿色的亡灵从毒水坑中钻出，臭气熏天，埋头朝着牧云冲过来。
牧云暗想道：“这群妖王把我当成只会用蛮力的莽夫了。”旋即，左手松开乾坤棍，暗中捻了个诀。
四方出现透明壁障，形成一堵无质围墙，将虚空幻象构成的亡灵困于其中。
此乃灵术四象封印。
轻松解决掉老妖释放的幻象亡灵，牧云快步往北走，再没遇到旁的阻拦，顺利离开死门。
老妖显然低估了他，将死门的宝全部押在幻象亡灵之上。一招被破，便没了后招。
“这点能耐也敢跟我斗阵法，真是不自量力。”
牧云看出上古天门阵暗合八卦，亦推算出八门方位。
中平的邪门、杜门和景门无需探查。
从生门出，可即刻破了老妖为显其能布下的阵法。
这是常规手段，是个人都能做到。
牧云身为阵法大师，又修习了易经八卦，懂得奇门遁甲。自然要玩点花活，方能显出手段。
快步冲进惊门。
天空中飘落油绿色雨滴，落在地面，发出刺鼻气味。与地面接触的地方，被腐蚀出拳头大小的坑洞。
牧云刚进入此地，身后的门旋即闭合。
除了酸雨以外，还有一股感应温度的风。
人族的体温正是触发劲风的条件。
一阵风至，漫天酸雨扑面而来。这种酸雨能够腐蚀真气，若是贸然用真气盾抵挡，会立即被侵蚀，死无葬身之地。
牧云身外化身，施展分身妙法，用灵术抵挡了酸雨攻击。
又一阵风至，余下酸雨迅猛来袭。
再度施展身外身，化解惊门逐渐无力的攻击。
牧云破解惊门，便觉这太古天门阵过于简单，不想再去另外一个凶门试探。
推演过后，来至法阵中心，召出玉葫芦中的阵法罗盘，将其放在阵眼之上。
太古天门阵的石柱受到自然之力牵引，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转移，化作另一种法阵的雏形。
浩然正气从尚未成型的阵法中飘然而出，周围妖气凝结成的云翳，开始产生动荡。
小妖们感应到浩然正气，不敢再围困石柱法阵，匆匆退出数十步。
老妖身处半空，正与玉虚子斗法，感应到冲天而起的正气，心下吃了一惊。
想起妖狐王的百般叮咛，方才意识到这个狡黠的老妖所言非虚。
桃木剑趁其不备，打中老妖肩膀。
老妖是太岁幻化形体，复原能力极强。即便被桃木剑所伤，也没有大碍。
只是这冲天而起的浩然正气，令他感到极度不安。
想要击杀太岁，就得在乾罡正气充沛之地，佐以三昧真火，运用五行之术破其体内邪气，方能断绝其复原能力。
否则，即便重创心脉，他还是能在极短时间复原。
玉虚子成功击中妖道数次，始终未能伤到他，便已猜出他的身份。
有太古天门阵的基础为依托，乾坤八卦阵成阵极快。
牧云坐在最中心的石柱上，手里拿着酒葫芦，仰头看向空中交锋的青烟和黑云。
妖和仙的实力都超乎想象，莫说招式和仙法，甚至连他们的身形都看不见。
“别喝了，赶紧来帮忙！”
锦玉的声音响起。
牧云转头看去，只见数量多达数千的小妖将锦玉团团围住。
尽管锦玉身手矫健，枪法精熟，依然难以短时间破解它们的围困。
牧云收起酒葫芦，左手召出罗盘，右手召出乾坤棍。
释放法阵，将群妖罩在其中。
平阳浅水阵瞬间将群妖变作与炼气期一品相当的实力。
锦玉立时变得轻松不少，同样的枪法出招，本应被格挡，却意外带走数十名小妖的性命。
牧云也加入了战局。
犹如虎入羊群，杀得小妖片甲不留。
小妖们心下惊骇，纷纷四下逃窜，拼了命想要离开入云峰。
半空中的老妖察觉到峰口发生的异动，加之被冲天正气搞得心惊胆战。无心恋战，释放出带有腐蚀性的黑烟。
使个障眼法，遁出了入云峰。
他实在气不过，施展万里传音术，愤怒的话语在峰口回响。
“无耻小人，竟敢在本王峰口撒野。等着吧，蜃龙幻境会随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强，等你们彻底混乱之时，本王会抽了你们的筋，扒了你们的皮！”
老妖离开峰口，天际云翳逐渐散去。
从山顶望向四周，同样是四个太阳环绕。
玉虚子眉头轻皱，抚须思索妖道离开前说的话。
如果四个太阳并非虚幻，代表身处的幻境具备成长增幅能力。存在时间越长，威力也会越强。
锦玉没想太多，跑进洞府之中，发现了许多妖道搜刮来的道教法宝。
其中有一柄吞口刻着太极图案的古朴宝剑，吸引了她的注意。急忙将牧云和玉虚子唤进山洞，请他们来鉴宝。
“这是贫道金丹期前使用的无上宝剑天泉剑，曾不慎遗失，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它。”
牧云坐在妖王宝座上，手抚下巴道：“道长，你和天泉剑也算是破镜重圆了。”
玉虚子将天泉剑斜背在身后，熟悉的剑魂，向他发来了久违的问候。
91.心旌幻象
入云峰妖道的声音，蓦然又在峰口回响。
“你们可够蠢的，还真以为入云峰会那么好攻下来吗？”
玉虚子闻言，急忙跑出了妖道洞府。
峰口各处还保留着打斗痕迹，被牧云和锦玉诛杀的小妖尸体，散乱无序地躺在地上。
一切看起来稀松平常。
啪！
牧云打了自己一记耳光，随着痛感传达到神经，眼前景象出现了细微变化。
“你疯了吗？”锦玉赶忙冲过来，以防他继续自残。
牧云道：“咱们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什么意思？”
“咱们身处的入云峰是幻境。”玉虚子不需痛觉提醒，也发现了入云峰的异常。
无论是道士形象的妖精，还是牧云擅长的阵法，甚至连锦玉在洞府里搜刮到的金银珠宝，都是他们潜意识中认为重要的东西。
“这幻境确实厉害。”牧云道，“将心中念想投射到虚幻现实，让人分不清真实和虚幻的界限。”
锦玉灵智极高，思忖片刻道：“这也就是说，幻境生成了和道长实力相当的道士形象妖精，布下牧云最喜欢的阵法，还在洞府里留下龙族最爱的珠宝。如果是真的，这幻境也太邪门了。”
“这是一个由蜃龙掌控的世界。只有想不到，没有不可能。”牧云清楚眼下形势，讲给锦玉听。
玉虚子拔出桃木剑，道：“你们在此不要走动，我去探一下来路，看是否还能返回罗阳峰。”说罢，跳上桃木剑，御剑乘风而去。
锦玉望着玉虚子在视野里迅速变小的背影，惊道：“道长此去，若也被幻境困住，岂不是落入了孤立无援之境。”
“糟了！”牧云恍然，暗道不妙。
只可惜他不会御剑乘风，无法追赶早已去远的玉虚子。
妖道现了本相，站在洞府上方，居高临下望着牧云和锦玉。
他的五官异常肥大，整个身子像吹起来的气球，双眼中没有眼白，格外宽大的袍服随风猎猎摆动，透着诡异而狠厉的气息。
“你们还是担心自己吧，”妖王道，“两个奇葩后生，皮肉够俊，吃起来指定鲜嫩可口。”
锦玉修为和太岁妖王相距甚远，有点畏惧他，躲到了牧云身后，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兽族世界里，下位者对上位者，血脉中的因子反馈给大脑，结论是毫无胜算，继而失去抵抗意志。
锦玉虽身为龙女，却并非正统龙族，而是鱼化龙。即便有部分后天青龙血脉，与飞腾变化，驾驭四海的天生龙王族类相比，实在是不入流。
戒尺大师和梦魔搞不清状况，以为锦玉是远古上位龙族。见多识广的太岁妖王，可不会上当。
牧云从容笑道：“你要是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等着我们被幻境困死，或许还有点胜算。现出本相，可就是你的末日了。”
太岁妖王面现惊讶神色，凝神探查牧云，发现他的修为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忍俊不禁，仰天狂笑。
峰口起了邪风。
妖王身体仿佛融化了般，分裂出数个小肉球。它们随风猛长，很快变成数百个小妖。
“对付你们两个鼠辈，根本用不着本王亲自出手。我的分身就能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太岁妖王笑道，“我就在这山头上，等着享用一顿大餐。”
牧云召出两个罗盘，分别是加入了平阳浅水阵的九天玄雷阵和能增幅天地间正气的乾坤玲珑阵。
两阵齐出，转瞬间笼罩整座山头。
不管是真实，亦或是幻境，入云峰都成为了法阵囚笼。
牧云拉起锦玉，落在与洞府顶端几乎等高的石头上，笑道：“在下倒是想看看，你能分裂出多少分身。”
弥漫于天际的邪云翻滚，其间电闪雷鸣，酝酿着威力无穷的玄雷。
太岁妖王抬头看向狂风漫卷的乌云，往常等闲视之的玄雷，此刻却令他头皮发麻。
这是件怪事。
凝神感应体内本源，合体期元婴与本体融合，成至道仙体。不食五谷，长生不死。
丹田里微弱的本源气旋，提示他处境究竟有多危险。
“原来妖狐王说的是真话！”太岁妖王乱了方寸，继而想起预留的后路，壮着胆子嚷道，“臭小子，本王遇到了点急事，算你们走运。下次再见到你们，一定油锅烹煮，就着美酒把你们吃进肚里。”
放完狠话，顾不上分出的小妖，急忙施展遁法，逃出了幻境入云峰。
不敢再传音，仓惶逃回了峰口。
玄雷从天而降，大小几百道，精准劈中满峰口乱窜的分身。
浩然正气与雷火两相配合，将太岁分身炙烤为无形，发出一股腥臭难闻的气味。
太岁乃是天地间腐气积生所化，不死不灭，由亘古绵延至今。
得了道的不是成为妖仙，就是独霸一方的妖王。
万妖山地界邪祟猖獗，太岁妖王成了祸患。
分身是太岁本体掉下来的肉，与其同形同质。分解之后化为灵气，重归于天地之间。
锦玉赞叹道：“没想到此等邪物，灰飞烟灭之时，也会有助于天地万物。”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牧云道，“天地间万事万物，循环相生不绝，方能绵延至今。”
锦玉闻言双眼放亮，低声重复一遍，问道：“牧云，这是你做的诗吗？”
“这是我从诗集中读来的，”牧云笑道，“还有一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书中还能有黄金和美女？”
“傻丫头，书里当然没有黄金和美女，不过学了书里的知识，赚到了银子，美女也就跟着来了。”
锦玉虽有灵智，却不愿在牧云面前显露，接着问道：“真是如此吗？”
“我就是学会酿酒秘籍，才积累了玉葫芦里的诸多财富和法宝。下山游历以来，结识了诸多道友豪杰。还有这阵法，助我在万妖山纵横驰骋，连那合体期的妖王见到我，都得夹起尾巴跑路。”
“看来我也得学门手艺了。”
“你有个天生的手艺，不用学，别人也学不会。”
“是什么？”
“行云布雨。”
“龙族都会，就没什么稀奇的了。”锦玉道，“我跟老板娘学会了做叫花鸡，算不算手艺？”
牧云喜道：“世间美食甚多，除了林间生长的美味野果之外，我最爱吃鸡肉。”
“不然我就不会学叫花鸡了。”
“等收服万妖山，返回阳城之后，一定得尝尝你做的叫花鸡。”
“能不能从这入云峰上离开，还是个未知数呢。”锦玉被太岁妖王打击了信心，不太相信能破解幻境，脱身与同伴会合。
牧云看出锦玉情绪低落，说道：“你还记得轩辕兄和玉虚子道长怎么说吗？”
“说什么？”
“他们都懂易经八卦，替我占卜过情缘，说是尘缘已尽，仙缘未了。不仅如此，我还听人说过你是我的道侣。”牧云道，“咱们现在的关系明显不是道侣。若无法脱身，死在这里，就证明轩辕兄推演错误。”
锦玉脸颊绯红，道：“轩辕玉华懂先天八卦，推演不会出错。”说完，她的心情变得明朗。
牧云安抚好锦玉，在她周围布下防御阵法，让她暂时不要乱动。接着跳下山石，凝神感知被九天玄雷阵护住的峰口。
时空在方圆几十里的山顶错乱扭曲，并且毫无规律。间或产生有迹可循的旋涡。
牧云在空旷地带盘腿打坐，运转清心诀，清空灵识之海中冗余的想法，全神贯注捕捉有规律的旋涡。
心静空明，却再没有旋涡出现。
试着想起不知去向的玉虚子，空间中出现旋涡，继而在入云峰出现了与道教有关的物件。
“原来如此，只有心旌动摇，幻境才会发生变化。”
转头看去，锦玉停留的石块周围爬着几条带翅膀的蛇。
锦玉坐在石块顶端，蜷缩在一起，身体不住颤抖。
蛇盘峰被抓的经历，使她对鸣蛇产生了心理阴影。
脑海中闪过，幻境便将恐惧折射到了现实。
牧云搞清楚入云峰的幻境本质，便有了破解之法。
施展轻身术，飞回到石块上边。
蜃龙幻境的厉害之处在于，即便只是幻境造出的鸣蛇，也必须除掉方保无虞。
九天玄雷阵再度落下数道霹雳，将幻象鸣蛇劈成了灰尘，发出烧焦的气味。
“你害怕鸣蛇？”牧云坐在锦玉身旁，关切询问。
“我当时在蛇盘洞府，以为会失去处子之身，再也无颜见你，故而对他有某种恐惧。”
“从现在起，心里不要想任何事，坐在这里修炼即可。”牧云收回乾坤玲珑阵罗盘，坐在锦玉身旁，“有我和九天玄雷阵护持，没人能伤害你。”
有牧云在身边，锦玉只觉无比心安，闭上双眼，修炼妖族特有的功法。
牧云灵机一动，想出破解心旌幻象的方法。
双手结印，压制住不动明王经和清心诀的正气，单独让青鱼散人传授的妖修法门在体内经络中游弋。
锦玉和牧云的修炼法门如出一辙，互相呼应，妖邪之气融入了周围环境。
牧云清空了全部心思，不去想任何事。
九天玄雷阵与心脉相连。它的细微变化，亦可以通过本源感知。
笼罩范围由数十里不断向内缩减，逐渐现出本真。
“看来这蜃龙幻境唯独不会对妖族下手，可为什么金面大王会受到幻象影响？”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心旌幻象的缩小过程立即停止。
牧云急忙清空头脑，心无旁骛，专注于使心旌幻象破灭。
锦玉坐在牧云身边，闻着他特有的味道，心里没有任何想法，享受难得的静谧。
妖修功法运行了七十二周天，心旌幻象缩小了一半；又运转七十二周天，只余下他们身处的这块巨石。
清泉流响之声，蓦然出现在耳畔。
锦玉是龙族，天生亲近水，感受到巨石凉气，心下觉得诧异。
即便如此，心旌幻象还是顺利的消失了。
牧云睁开眼睛，见玉虚子御剑在上空盘旋打转。
低头一看，他和锦玉坐在一块泉水中的凸出岩石上。
入云峰、妖洞、阵法石柱和小妖尸体，尽皆消失不见。
玉虚子看清周围，意识到落入了幻境陷阱。御剑下降，和山石上的二人会合。
“看来入云峰上的一切都是幻象，这个世界远比贫道想象得更诡异。”玉虚子感应到罗阳峰上的阵法之力，仍觉有些心惊。
以他合体期的修为，绝对布置不出如此精妙的幻术。
蜃龙即便不是得道妖仙，也是大乘期的修行者。
金丹期以后，每个境界之间，都可以用云泥之别来形容。
牧云见玉虚子眉头紧锁，说道：“道长，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趁幻境休憩，先返回罗阳峰，再做计议。”
玉虚子以为有理，准备取下腰间玉葫芦，带牧云和锦玉回罗阳峰。
牧云急忙制止道：“道长，不可以用道家仙术，就让玉儿带咱们回去吧。”
玉虚子知是牧云解了幻象，也不多问。
锦玉答应一声，变回本体。金色鳞片已有一半褪色，剩下的部分变成了青鳞。
玉虚子知锦玉本体是条青龙，尽管在化龙池用金龙鳞改变了外观。只要本质不变，过些时日仍会自然退散，回归青龙本相。
锦玉腾云驾雾，载牧云和玉虚子回到由法阵保护的罗阳峰。
众人等候多时，感应到玉虚子的强大气息，急忙出洞府来迎。
无尘尊者出言问道：“道长，此去结果如何？”
“这就得问牧道友了，是他破了蜃龙的某个幻象。”
陆安德拱手问道：“牧道友，还望赐教。”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移步洞府中详谈。”
一行人来至洞府，依昨日次序坐在宴会桌旁。
牧云将心旌幻象之事讲述一遍，众人暗自心惊。
“看来这征讨万妖山之事，贫道、陆师侄和无尘尊者只能当后援了。”玉虚子得知幻境会追踪正气，立即意识到该如何调整。
千斤重担，压在了牧云肩头。
92.藏风断水
黄羽是金翅大鹏后裔，体内流着妖血，生性残暴乖戾。
白马寺修行数年，常念诵金刚经，修行得仁者善心。
正如锦玉终归是条青龙，只要血脉不变，黄羽就是一只屹立于妖族顶端的金翅大鹏鸟。
万妖山妖气馥郁之地，不仅限制不了他，反而有无形中的裨益。
玉虚子召出五块玉佩，各注入一缕仙气，分别送给准备闪击附近峰口的五人。
“遇到极度危险的时刻，只要将玉佩捏碎，贫道会立即带着陆师侄和无尘尊者前往支援。”玉虚子叮嘱道，“这罗阳峰就是大本营。攻克其它山头之后，牧云便用阵法将其占领。”
无尘尊者道：“还有，黄行者可以妖王身份，拉拢身处恐惧中的兽族。有些兽族能看透幻象，不会被幻境影响，对战斗极有帮助。”
陆安德召出一块探妖盘，将其递给牧云道：“此乃家师道行天尊做的探妖盘，准度远超寻常。贫道没办法亲身助力，就将这法宝赠予牧道友。”
牧云几番推辞，最终还是收下了灵宝探妖盘。
金面大王需要维持罗阳峰的妖族秩序，没在行动队列之中。他凑到牧云身边，厚着脸皮讨酒喝。
牧云留下五十坛美酒，换上一身蓝色袍服，外套同色罩衫，束紧袖口和裤腿。青色纶巾束发，尽显英雄本色。
戒尺大师调侃道：“不愧是青龙居士，果然一表人才。”
梦魔道：“戒尺，现在不是考虑外形的时候。平静了这么多年之后，咱们又要再度抢占山头了。”
妖族没有太多的书卷典籍，保留着原始本能。想要抢占山头，就得打败盘踞在此的妖王。
万妖山虽是联盟，却无法做到万众一心。各个击破，是行之有效的策略。
锦玉和黄羽现出原形，由黄羽驼上另外三人。
振翅高飞，离开了罗阳峰地界。
五人皆使用妖族最本真的呼吸吐纳之法，果然看到了部分万妖山的本来面貌。
没有合体期的玉虚子道长跟随，先挑软柿子捏才是正途。
黄羽振翅一飞，转瞬间来至一处七扭八歪的峰口顶。
牧云和金面大王打过之后，有段时间没畅快动过手，懒得召唤阵法，召出乾坤棍，直接砸开了紧闭着的洞门。
门口刻着六个字，乃是万妖山·雷云峰。
石门碎裂动静不小，惊扰了正在洞府中议事的群妖。
“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
“小的们，快抄起家伙迎敌。”
雷云峰的诸多妖邪呐喊声震天响，从洞府中冲出来，将入侵的五人围在核心。
黄羽幻化人形，召唤出方天画戟，笑道：“牧施主，你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好久没开打，手有点痒了。”
戒尺大师召唤出双刺，和挥舞银蛇剑的梦魔夜魇大王互相配合，攻击四下里围攻他们的小妖。
牧云融合了五种棍法之所长，创出的新棍法，在纵横挥舞间诞生了新名称。
牧云和青龙有仙缘，又被玄戒大师赐号青龙居士，便将招式精妙的新武技定名为青龙棍法。
雷云峰的老妖乃是一只成了精的鳗鱼，唇边两条须子幻化成极有特色的胡子，足有丈二身高，手中挥舞的狼牙棒，萦绕着危险的雷云电光。
“电鳗也来当妖王了。”牧云纵身一跃，架棍接住狼牙棒。
木系元素缠绕乾坤棍，构筑绝缘防护层，阻止电光蔓延。
“奇怪，你怎么知道本妖王擅长雷系攻击？”鳗鱼妖王嗓音尖细。
牧云笑道：“今日棍法有了新名，就用你来祭旗。”
“什么？你要拿本妖王来扬名立威，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鳗鱼妖王怒火中烧，挥舞狼牙棒，直击牧云面门。
牧云灵巧闪避，右手持棍，横扫鳗鱼妖王脚踝。
一声闷响，骨断筋折。
鳗鱼妖王无法保持平衡，沉重栽倒在地。
颈部痛感产生到消失，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恍然明白时，已处阴阳两界。
妖王战死，又敌不过越战越勇的四只妖兽，小妖们抱头鼠窜，向四下里奔逃。
黄羽变幻成半兽体，使用增幅之术，喊话道：“雷云峰妖王已死在我们手下，即刻归降，保你们妖福永享。”
小妖们跑到峰口边，不敢跳下万丈深渊，丢盔弃甲，转身向半兽化的黄羽跪拜求饶。
戒尺大师和梦魔都当过妖王，驾轻就熟地收束小妖，让他们跪在洞府前方。
不到一刻钟，五人便攻克了雷云峰。
牧云是降妖统帅，坐在洞门上方，朗声问道：“我且问你们，究竟有多少人是迫于无奈，在这峰口为妖？”
小妖们俯伏在地，互相对望一眼，不解牧云何意。
“只要你们承认在此为祸并非自愿，在下就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都是得天地精华，勤苦修持之辈，不需留在这雷云峰替别人卖命。”牧云道，“万妖山绵延数百里，总有藏身之地，各回家乡去吧。”
小妖们起初不敢相信。
几个胆大的小妖做了吃螃蟹的人，鼓起勇气站起身形，拱手道：“多谢少侠成全，大恩不言谢，日后再行报答。”说罢，转身跑到峰口西边，顺着山路跑下了山。
其余妖众见牧云没有追杀逃跑者，纷纷效仿，谢过不杀之恩后，急忙逃离了雷云峰口。
牧云召唤出一块凡品阵法罗盘，注入一缕真气。
最基础的八卦阵展开，作为攻克标记，以备不时之需。
锦玉幻化成人形，问道：“牧云，就这么把他们遣散了，会不会不妥当？”
黄羽道：“是啊，万一去了别的峰口，咱们这突袭不是白搞了？”
“你们还记得金面大王吗？他身为一个外围妖王，都不敢在万妖山中乱转。这群小妖在形势没有明朗之前，只会躲起来静观其变，因此遣散他们就是对敌人最有效的削弱。”
梦魔拍马屁道：“牧先生真是英明神武。”
牧云憋不住笑了：“夜魇大王，你好歹也是龙城地界的一个妖王，怎么到了阳城，反倒快成马屁精了？”
“以人族视角来看，上京和龙城是最值得憧憬的城镇。对于我们妖族来说，圣地却有许多。这万妖山虽不起眼，却也是名声在外。”梦魔流畅地为自己辩解，就像早已演练了多遍，“牧先生不仅敢打万妖山，而且有勇有谋，知道妖族弱点，也懂得加以利用。如果我是万妖山的大妖王，指定会主动投降，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大妖王要像你这么软，可统治不了这么大面积的山脉。”牧云并没有在吹捧中忘乎所以。
说到底他只有炼气期一品修为，这是客观存在的硬伤。即便有多重手段弥补，仍是有许多掣肘之处。
正因如此，他更得时刻保持头脑清醒。
“这是收服的第一个峰口，咱们去看看鳗鱼妖王都藏了什么宝贝。”戒尺大师对洞府最感兴趣。
众人走进洞府，发现四壁镶金嵌银。走到里边，看见个连通地下泉水的池子。
正是鳗鱼妖王修炼之地。
池底有几个镂空石雕，托盘里有数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得洞府中金碧辉煌。
“不愧是万妖山，连地处边缘的妖王洞府里都有这么多值钱的宝贝。”黄羽不禁感慨。
牧云道：“和阳城经济拮据的现状相比，这里仿佛是个与俗尘无关的世外桃源。”
“是啊，”锦玉嗟叹道，“看来阳城的贫穷，和这万妖山有莫大关系。”
“阳城北部是一片平原，只有万妖山以南有河流。易经中讲究风水，只有风，没有水，由宝地变为了平庸乃至凶险之地。”
“平定了万妖山，阳城当真能变成宝地？”戒尺大师没接触过易理，有点不相信。
牧云让锦玉将夜明珠分给众人。
他没要妖王积攒的夜明珠，同穿一条裤子的锦玉也不好意思收取，将属于自己的那份贡献出来，平分给了另外三人。
“趁着休整之机，在下给你们讲讲万妖山的风水，以及对阳城的妨害。”
众人逛完洞府，得了宝贝，兴高采烈地跟着牧云登到高处，俯瞰被蜃龙幻境笼罩的万妖山。
尽管幻境大幅改变万妖山地势，但祖脉没有分毫变更。
“在乾坤风水学中，万妖山是藏风纳水之地。万物易于生长，灵气浓郁充沛，是世间罕有的好去处。”
“既然万妖山是藏风纳水的宝地，距离如此之近的阳城，为何会变成了平庸之地？”黄羽作为佛门中人，也不是很懂易理。
“风与水缺一不可，而且这水还得是活水。”牧云解释道，“万妖山群妖人为阻绝了阳城和洛水的连接，硬生生破掉了风水。”
“这也说得通，”梦魔道，“若是没有万妖山，阳城就可以与河岸那边的城镇做生意，还可以建立航道运输，百姓们便有了更多选择。”
“没错。简而言之，阳城本是灵秀之地，由于万妖山的存在，变成了难以发展的平庸之地。”
“如果攻打万妖山失败，可还有别的解法？”锦玉也加入了讨论。
“绕开万妖山挖一条河道，将水引到阳城。”牧云道，“只不过这种事劳民伤财，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以这么做。”
“原来牧先生真的是在为阳城百姓攻打万妖山！”
梦魔起初不信，亲眼见他对珍宝夜明珠提不起丝毫兴趣，方知他所言非虚。
93.有情有义
戒尺大师去了趟白马寺，深感与佛有缘。前番在蛇盘峰有玉虚子道长和无尘尊者超度亡灵，没他的用武之地。如今忽起善心，想超度打斗中死去的鳗鱼妖和小妖。
盘腿打坐，双手合十，低诵金刚经。
他本是只活了老兔子成精，几百年修炼的都是妖法。
自从牧云帮他剃了光头，摩顶受戒，便有意无意地接触佛家经卷。兔属在妖族中具备天生灵智，学起经文更是事半功倍。
梦魔忙里偷闲，游览雷云峰。
牧云站在戒尺大师后方不远处，闭上双眼，凝神感应幻境变化。
金刚经中隐含佛家正气，有超度亡灵之功效，与蜃龙幻境的邪相比，反差过于明显。
黄羽低声道：“玄戒大师曾说，戒尺有佛缘。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锦玉没有留心诵经的戒尺大师，而是看向四处闲逛的梦魔，奇道：“你们看，他在原地兜圈子！”
黄羽转头看去，果然见梦魔在围着圆圈打转。
牧云灵识全开，尽可能扩大感知范围，梦魔的奇怪举动，自然逃不过感知。
佛法一出，幻境立刻像伸出触角般接近雷云峰，造出了佛门幻象。
“蜃龙虽有大神通，然无法超脱天地阴阳之理，幻境亦有迹可循。只要是有章法，破之便不难。”
玲珑世界修习阵法者，皆懂平阳浅水阵。
此阵有个厉害之处，便是将所有阵法修习到极致，纵贯相连，方可自然显现。
换言之，平阳浅水阵不需特意学习，但唯有集阵法大成者方能运用。
妖狐王只知此阵之传说，并不知其本质。
蜃龙大王坐在石桌旁，问道：“狐狸，你可知牧云那小子的阵法中附加的效果，究竟是从何而来？”
“小人只知这种邪门阵法名为平阳浅水。至于为何那小鬼懂得这种罕见阵法，实在是没有头绪。”
“这阵法名称取自于‘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只是民间的叫法。它其实是鸿钧老祖为制衡夺天地造化的仙佛，与洪荒诛仙阵一同印刻进人族基因。”
妖狐王闻言大惊，不禁站起身形：“既然平阳浅水阵是这种阵法的俗称，它原本叫什么？”
“人皇阵。”
“这小子又不是轩辕氏后裔，也和上京皇族没有任何血脉联系，为何会懂这种阵法。”
“虽然他还很年轻，但在这三界之中。除了大罗金仙，没人阵法比他更强了。”
“大王如何得知？”
“牧云精通人皇阵，自然也会布洪荒诛仙阵。即便是和神佛对敌，那小子也有机会诛仙屠佛。”蜃龙大王道，“我给你一个忠告。”
“大王请讲。”
“万妖山大妖王势必不肯将掌控权让出来，但你不同，一旦情势危急，可投降保命。”
妖狐王笑道：“这个不需大王提点，小人自会见机行事。”
“怪不得人说狐狸狡猾，见到你，我才总算信了。”
“姜还是老的辣。”
蜃龙大王抚须大笑，起身行至观星台，仰观天象，寻找牧云所在方位。
妖狐王站在蜃龙大王身后不远处，道：“他们好像在固守罗阳峰，不知在谋划着什么。”
蜃龙大王摇了摇头：“你说错了。他们用某种方法骗过了我的幻境，正在这万妖山中活动。”
妖狐王闻言，皱起眉头看向拥有六轮明月的天空。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万妖山中纵横几百年，反倒快成了井底之蛙。
生活得太安逸，对他来说弊大于利。
……
牧云坐在锦玉脊背，妖力弥漫于周身。
眼睛虽看着皓月映照的地面，但心里想的却是攻击上一个峰口发生的事。
打下雷云峰之后，接连碰到三个幻境峰口，攻袭第四个峰口时，遇见了夫妻妖王。
荣华富贵蒙蔽了双眼，他们不肯束手就擒，坚执要与牧云五人众对抗。
男妖王死于黄羽方天画戟之下时，女妖王凄厉惨绝的哭喊声，至今仍在牧云耳畔回响不绝。
小妖们大多懂得见风使舵，女妖王殉情之后，选择弃械投诚。
但也有几个硬骨头，宁死追随夫妻妖王，不肯苟且偷生。
情义二字在妖界本是稀罕物，一旦撞石而死，便在心间无限放大，沉甸甸直坠得胸口发闷。
梦魔最先沉不住气，道：“难道没人想说句话吗？”
一阵沉默。
戒尺大师道：“牧施主，当初若是让那个叫邵正的城主下台，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阳城依然如故，万妖山安享太平，那夫妻妖王也就不必死了。”
黄羽和锦玉皆是听从牧云调令，没有考虑过整件事的利弊。
戒尺大师的话，反而让他们开始思考攻打万妖山是否正确。
“是啊，”梦魔道，“问题的症结所在是那个叫邵正的城主。他不懂变通，导致阳城经济困局，结果要万妖山为他的无能买单。”
锦玉平时定会维护牧云，受到夫妻妖王之死冲击，决定暂时闭口不言，且听牧云怎么说。
“邵城主行的是正道，那些富商心怀叵测，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
梦魔和戒尺大师都害怕牧云，互相对视一眼，由梦魔劝说牧云。
“牧先生，这个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灰色地带不止存在于阳城。龙城灵秀之地，还是有我这种拦路吃人的妖王存在。”
牧云从容回道：“万物相生相克，循环往复，构成了这玲珑世界。草食动物与肉食动物的共存，人与妖的独立，皆逃不出这个循环。一旦某个族群过于强盛，对于其它族类而言，则是一种祸患。”
“人族有繁华的上京和龙城，还有大小数千个城镇。龙族盘踞河流湖泊，妖族占据山林。”梦魔道，“我不觉得万妖山的存在，有不合理之处。”
“你没见到每个峰口上堆积如山的白骨吗？”
妖族的食谱中有人族，对他们来说，吃人再正常不过，梦魔和戒尺大师便从未留意过此事。
“妖族之所以被人族排斥，不就是因为妖族吃人吗？万妖山是妖族地盘，吃掉误闯进来的人族，论起来并没有错。此间妖族不曾侵扰阳城，罪责虽有，却不至于引来灭顶之灾。”
黄羽道：“此番倒是梦魔有理了。”
牧云笑道：“他说的没错。可我征伐万妖山并不是要消灭这里的妖族，而是创立新秩序，开辟阳城往南通商的道路。”
锦玉明白了牧云想做什么事，帮腔道：“牧云是想打破旧格局，让人族也能享受河流水路带来的便利，使阳城变成适宜人族居住的风水宝地。”
“可是，我们是妖族啊。”梦魔还是有点犹豫。
“你不是说过擅长驾驭妖族吗？打完万妖山，你也能在这妖族圣地分一杯羹。抢地盘在你们妖族，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你早这么说，我哪用废那么多口舌。”梦魔爽朗笑道，“牧先生，事成之后，我要雷云峰。”
“为何？”戒尺大师见争论告一段落，询问投契好友。
“雷云峰七扭八歪，不走寻常路，正适合我夜魇大王。”
“胜负仍未可知，还是别想得太远。”
牧云笑道：“咱们深入万妖山腹地，屠灭蛇盘峰，又攻下了几个峰口。早已和众妖王势不两立。不成功，则成仁。”
“既然都已经成了仇家，那还犹豫什么，把他们全部干掉，新秩序自然就会建立。”
牧云有时讨厌妖族的行事风格，但又很欣赏他们直来直去的思路。
战斗难免伤亡，即便是有情有义的妖王成为路障。为了更大的良善，也要将其扔进历史尘埃。
众人谈论过后，接下来的路程保持着沉默。
锦玉传音道：“牧云，你的决心有没有动摇？”
“俗话说慈不掌兵，我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在没有达成目的前，就算是天塌地陷也无法令我动摇。”
“你是大伙的主心骨。只要你稳得住，我们就没问题。”
“放心吧。我不是以圣母心标榜自我之人，该杀就杀，不必挂心。”
“我多问一句，你就不怕他们变成厉鬼来纠缠你吗？”
“我玉葫芦里有个法宝，叫作招魂幡。别说厉鬼，就是鬼王来了都奈何不得我。”
“假如没招魂幡呢？”
“那也没什么可怕的，我有驱鬼灵术和夺魄钉。”
“如果我是鬼，我绝对不敢接近你。”
“你不觉得妖族也怕我吗？”
锦玉仔细回忆，头铁的妖王都化作牧云棍下亡魂，活下来的看见他无不俯首称臣。
妖族畏惧牧云的现象，越来越明显。
黄羽不知牧云和锦玉在传音对话，提醒道：“贫僧感应到附近有妖气会聚之所，大抵是接近了哪个妖王峰口。诸位做好准备。”
牧云召唤出雷云枪，起身傲立在龙头之上，在六轮明月映照下。虽没金盔银甲，却也似神兵天降。
峰口高达数百米，小妖们正在饮宴赏月。忽见一条半青半金的龙飞进视野，硕大龙头上站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
众皆惊惶，四下里喊嚷奔逃。
妖王听到洞府外边的异动，召出兵刃，急忙奔出洞府查看情况。
牧云纵身跃下，双手举起雷云枪。雷元素萦绕于周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双眼同样充盈雷元素，变成了莹白色。
“快跑啊，天神下凡了！”小妖们见牧云这般模样，吓得屁滚尿流，兵器也丢在了地上。
妖王见到青龙和金翅大鹏，吓得腿软筋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妖王大人，饶命！”
牧云单手持枪，飞到妖王身前，俯首问道：“你可愿意投降？”
“我投降！我投降！”
牧云收敛雷元素，将吓尿了的妖王扶起，说道：“你的投降让峰口免于生灵涂炭，可谓大功一件。”
“您别吃我。”妖王战兢兢又欲跪倒。
妖族抢夺地盘，胜利者可以吃掉失败者。
清水峰妖王不敢和牧云对敌，指望在他平心静气的状态下，寻得一条生路。
牧云的搀扶，使他看到了希望。
“你们无须跪拜，”牧云飞上山石，像往常一样喊话道，“万妖山迎来了新主人。”
妖王问道：“不知上仙姓甚名谁？”
“问这干嘛？”
“小妖总得知道大王的名姓，好顶礼膜拜。”
“在下所言之新主人，就是生活在这万妖山中的你们。”牧云并没有回答，而是朗声道，“从现在开始，你们自由了。谁若是为难你们，让你们做犬马，就是与我牧云为敌。收拾细软，各回老家去吧。”
锦玉小声告知妖王喊话的是何许人也。
小妖们面面相觑，不知牧云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清水峰玉面妖王问道：“牧先生，您是在试探我们，还是在说心里话？”
“当然是心里话。”
玉面妖王道：“小的们，牧先生来了，咱们不必再生活在老妖的恐怖统治之下。各自去洞府取点财物，回老家去吧。”
“大王，您呢？”
“我打算留下来帮牧先生。”
“你不走，我们也不走。”小妖们都不肯动。
梦魔和戒尺大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了惊诧。
牧云道：“这次我来万妖山是要建立新秩序。最上位的几个妖王必定不会同意，腥风血雨是无可避免之事。你们潜居山林，可保性命无虞，为何不走？”
“正是因为牧先生大仁大义，没有杀掉我等。不管是为了还恩，还是建立您所说的新秩序，我们都得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牧云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挠头问道：“在下还你们自由，你们不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主动卷入纷争？”
“这是我家妖王教我们的道理，叫作以德报德。”
牧云跳下山石，将玉面妖王邀进洞府详谈。
追问之下，方知附近几个峰口的妖精曾受上仙点拨，懂得人世间的情爱礼义。
他们早已厌倦妖族的无情，想要摆脱现状，可又没能力反抗统治万妖山的大妖王。
玉面妖王接到祖宗妖狐王的传信，得知牧云攻打万妖山，心中早有计议。
如今确认牧云身份，更是主动投诚。
“牧先生，可否告知小妖，你接下来攻打万妖山的计划？”
“我打算各个击破，去除大妖王的羽翼。待破掉蜃龙幻境，再与他正面对抗，一战定乾坤。”
“万妖山绵延数百里，峰口甚多，而且实力强大的妖王不在少数。牧先生只有四人助拳，实在是势单力薄。”玉面妖王道，“小妖知这附近有个大峰口，待我去游说，让他助牧先生一臂之力。”
牧云问道：“你可有把握？”
“我和那大峰口上的妖王分属同宗，想来他会卖我这个面子。”
“还是算了吧。”牧云道，“妖族不像人族那样讲情面，万一你触怒了他。他可不会跟你讲同宗之谊。”
锦玉扶着下巴说：“牧云说得没错，妖族不会顾念同宗之情。只要看你不顺眼，指定会吃了你。”
“我们这一带曾得上仙点化，多少懂点人世间的情义，不会随便对同宗动手。”玉面妖王持不同意见，“我相信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定能得他襄助。”
梦魔道：“既然玉面妖王坚持，就让他走一遭。”
“好吧，”牧云松口道，“只是不要勉强行事，一旦看他脸色不对，立马回到清水峰。我们再做计议。”
“是！”
玉面妖王带着和谈的心离开了清水峰。
小妖们下厨，帮五人众准备酒菜。
黄羽和锦玉是妖将级修为，等同于金丹期，可以辟谷修行。另外三人还是凡胎，不能离开五谷杂粮。
牧云简单吃过便饭，畅饮一坛酒。
“玉儿，你跟我去接应玉面妖王，以防大峰口的妖王追杀他。”
锦玉可以辟谷，但不选择这么做。大快朵颐之后，精神头又变得饱满，活力十足。
牧云和锦玉问明玉面妖王所言大峰口之方位，一同行出清水洞府。
锦玉变回龙形，载着牧云离开清水峰，径奔东南而去。
牧云灵识扩展开来，感应到比锦玉还要强大的气息。貌似两股，实则同体。
山谷中有条清泉，正是从清水峰流下来的泉水。
两旁花草馥郁，散发出一阵幽香。
牧云闭目养神，只觉神清气爽。
锦玉传音道：“若大峰口的妖王当真能倒戈投诚，咱们就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总觉得玉面妖王此行太过仓促，心下不安啊。”
“你怕大峰口妖王不理会他的游说，还要刁难他吗？”
“妖族行事风格简单粗暴，如果那里的妖王不喜欢玉面妖王，会直接把他吃掉。”
“对啊，我怎么给忘了呢。”锦玉本是麒麟形态的羽翼狮鹫，跃过龙门，泡过化龙池才脱胎换骨变为青龙。
以前她与母亲盘踞山头之时，也没少吃低阶灵兽。
“加速前进。”牧云修习了易经八卦，懂得占卜之术。只是眼下心头不安，决定不去占卜。
此举无异于掩耳盗铃，求得是个心安。
接近大峰口时，嗅觉灵敏的二人便闻见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大峰口的妖王是妖帅级别修为，咱们俩恐怕对付不了他，还是小心行事为妙。”锦玉感受到了异常邪恶的气场。
并非由灵识感知，而是来自妖族本能。
“不用担心。我有一个会损耗修为的短时间提升灵术。如果对付不了他，就得借你的修为一用。”
“损耗修为。”
锦玉听到这个名词，就知道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的灵术。
只不过以牧云的性格，万一大峰口妖王惹怒了他，绝对会使用。
即便知道是徒劳，可耐不住心里的怜惜，还是苦口婆心劝道：“你修为只有炼气期一品。贸然使用，一旦维持时间过长，你的气旋就会散去。到时可就真的是从头再来了。”
“从头再来又有何惧。”牧云感应到玉面大王气息，其间伴随浓厚血腥气，热血瞬间冲上脑门，“大丈夫生居天地间，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再来。”
峰口面积比入云峰略小，小妖们戾气很重，手里拿着带血的肉块，正在用尖利獠牙咀嚼，连皮毛吞进肚中。
妖王独享两根三尺长的大腿肉，就着美酒疯狂啃食。
小妖们围着一具妖狐尸体，三只尾巴尚保留完整形态，其余部分皆被分而食之。
血腥场面，令人不忍卒睹。
妖王感应到龙族气息，提前使用了屏蔽法宝，避免牧云召唤阵法罗盘。
“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少年豪侠！”妖王嘴角还淌着玉面妖王的血。
“炼气期的少年豪侠！大王，您是眼花了吗？”
小妖们发出一阵肆意哄笑。
锦玉幻化成人形，怒发冲冠，传音问道：“你的那种灵术如何发动？”
“你化作一阵烟雾，我将你暂时容进灵识之海。你的修为会为我所用，放心，对你没有任何损害，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锦玉宁愿由她承担后果，但情势紧急，来不及多想。
按照牧云所言，化作一阵烟雾，飘进牧云释放的灵识之海中。
一股磅礴浩瀚的能量，转瞬间流遍全身经脉，丹田气旋凝结为一粒灿金色金丹。
妖王感应到牧云的气息骤然提升到与自己相差不远的境界，暗自惊骇，表面却仍维持着平静。
“你这妖人，总是能祭出邪法。就算你再吞噬一条龙，本王也不会惧你。”
“你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了。”牧云凌空飘浮，右手召出虎魄刀，雷光萦绕刀身，变得无比璀璨。
妖王怒吼一声，一阵黑烟包裹全身，现出了本体。
乃是一只高达数丈的双头龙。
四只邪恶眼眸瞪视着凌空而立的牧云，厉声喊道：“小的们，把他围起来砍死，分吃了他的肉！”
牧云动了。
正如九天玄雷变，恰似飞鸿流星雨。
一阵白光掠过，众妖只觉骨肉酥麻。急忙摸向脖颈，发现并无损伤。
妖王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两道吐息。
伴随吐息的还有獠牙中储存的腐蚀毒液。
落叶刀法成于中秋，叶落于地前斩为数段。
讲究的是个快字。
牧云的金丹期与寻常金丹期不可同日而语，灵术之效果，昙花一现般预见未来。
虎魄刀切面光滑，血液被木元素封住，留在了腔子里。
双头龙的两个龙头，滚落到了群妖之中。
牧云现出身形，刀身没有沾染丁点血迹。悬停于半空中，表情不悲不喜，看起来却有怒容。
“想要不死，就把双头妖王吃了。”
双头妖王有三颗心脏，没了两条命，还有一个魂魄。
惊恐地脱离本体，想要逃出双龙峰。
牧云左手虚握，继而招魂幡出现，暗中拈诀，将双头妖王的魂魄锁在了掌握之中。
空中出现一枚刻印符咒的夺魄钉，正对妖王魂魄。
“仙师，饶我一命！”双头妖王凄惨的叫声听起来很遥远。
夺魄钉毫不迟疑，钉穿了双头妖王魂魄。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双头龙，此刻已经魂飞魄散。
“我再说一遍，把双头妖王分吃了。”
小妖们慑服于牧云的恐怖，一拥而上将双头妖王围住，不顾往日情分地将其尸骨分而食之。
牧云找出抑制法阵的法宝，将其装进玉葫芦。
随即用灵术将玉面妖王残破的尸体转移出双龙峰。
办妥这两件事，牧云召出两个阵法罗盘，分别是九天玄雷阵和赤阳炎阵。
法阵即刻成型，旋转扩大，及至笼罩住整座双龙峰。
牧云瞬身离开峰口，用轻身术飘浮于半空，终止了附身灵术。
锦玉急忙变回龙形态，接住往下掉落的牧云。
牧云略有些虚弱，低声说：“我要亲眼见证他们的覆灭。”
锦玉翱翔于天际，低头俯视双龙峰。
万道雷光落地，三昧烈焰狂飙，俨然成了人间炼狱。
凄厉哀嚎声响彻天地，传到附近峰口。
各妖王人人自危。
不少峰口派出探子，前来双龙峰刺探。
只见满山玄雷，小妖们在火场中翻滚，活活被烧成了灰烬。
有蛇盘山被灭的前车之鉴，妖王们皆知是牧云所为。
他们不想等，也不敢再等。
又一次会聚到一处，并请来了万妖山的统治者——大妖王万灵妖仙。
……
牧云将玉面妖王葬在清水峰山谷的万花丛中，用桃木刻了块墓碑。以花草代替祭品，送了他最后一程。
锦玉驮着牧云回到清水峰。
黄羽极为敏锐地感知到牧云修为又有了轻微退步，问道：“牧施主，你怎么了？”
“我没事。”牧云不愿多言。
众人看向锦玉。
“牧云使用一种偏门灵术借助了我的力量，故此修为有所损耗。”
“难道大王此去游说双头妖王，有什么闪失吗？”玉面妖王的亲信小妖忙问。
“玉面妖王牺牲了，我们把他葬在峰口谷底。”锦玉低声回答。
小妖们不敢相信。
亲信小妖问向牧云。
牧云点头确认了噩耗。
小妖们顷刻哭成一团，沿着山路狂奔，下到谷底去祭拜待他们如家人的玉面妖王。
戒尺大师见此情景，双手合十念诵佛号。
梦魔走近些，问道：“牧先生，双龙峰现况如何？”
“我已将那里的妖邪屠尽了。”牧云说得云淡风轻。
梦魔不禁打了个寒颤。
黄羽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还要接着突袭峰口吗？”
牧云伸出右手，掐指一算，心中如明镜一般。
“你去罗阳峰，把玉虚子道长、陆安德道友和无尘尊者带到这清水峰。”
黄羽不解其意，但打心底里信任牧云，二话不说变回本体，振翅飞出清水峰。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把两道一僧带到了罗阳峰。
“牧道友也占卜到了变局吗？”玉虚子抚须问牧云。
“蜃龙大王即将离开万妖山，幻境自然会消除，”牧云道，“万妖山大妖王出动，决战要来临了。”
无尘尊者道：“阿弥陀佛。”
话犹未尽，天际六轮明月有五轮消散无形，颠倒的乾坤也恢复了正常。
众人心中的烦躁自然消解。
梦魔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牧云前半句已经应验。
如果后半句也没出错，势必要面对狂风暴雨。
94.妖有佛缘
蜃龙大王不肯卷入纷争，幻境被破，便即收了神通回归碧水湖。
妖狐王有妖尊级修为，踏破虚空来至清水峰。
“牧云，请出峰与本王一叙。”
妖狐王使用了增幅音效之妖术，声音响彻峰口。
众人在蛇盘峰曾见过妖狐王，识得他的音色。
陆安德起身道：“不知这妖狐王此番前来，又想耍哪种花招。”
“蜃龙回了洞府；大妖王震怒。”玉虚子抚须说，“妖狐王是万妖山的军师，他亲自到这清水峰，可谓是来者不善。”
牧云笑道：“在下屠灭蛇盘峰，他们请来了蜃龙。如今双龙峰被我烧成空地，大妖王按捺不住，定是派妖狐王来下战书。”
“既如此，不见他也无妨。”锦玉怕附身灵术对牧云有影响，不想让他冒险去见性情多变的妖狐王。
“妖狐多智，在咱们和万妖王之战没有分出胜负之前，他绝对不会贸然出手。”牧云猜透了狐心。
“贫道陪你走一遭。”
“道长，大战在即，你们受到幻境侵扰，应养精蓄锐，以待来敌。”牧云已有打算，“玉儿，你跟我走一趟。”
他们去过双龙峰，本就不是最佳状态。
出山去见妖狐王，即便是有埋伏，也不会损耗整体战力。
锦玉驼上牧云，腾云而起，飞出了清水峰。
小妖们搬来山石，重新刻了块墓碑，扩建玉面妖王坟茔。
妖狐王站在泉水对岸，凝望玉面妖王墓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锦玉飞到妖狐王附近，待牧云落地之后，方才幻化人身。
“真是道侣情深。”妖狐王收回视线，笑得很诡异。
牧云问道：“你来清水峰，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
“既然牧先生想先公后私，本王就先传达大妖王万灵妖仙的口信——明日未时，双龙峰决战。”
“为何要等到明日未时？”
“大妖王突破进阶，力量尚不稳固，明日便可圆满。以牧先生之气概，想必也不愿趁人之危吧。”
锦玉想出言反驳，被牧云拦住了。
“虽说兵不厌诈，但你家大妖王愿以此种方式解决纷争，不失为有担当的妖仙。在下答应了，就在双龙峰了结此事。”
妖狐王又露出难看笑容，问道：“讲完正事，现在可以谈论私事了吗？”
锦玉道：“我们还有要事处理，没空跟你在这浪费时间。你请回吧。”
“姑娘，本王只是想感谢你们帮我重孙玉面报仇之恩。别无他意。”
“你是九尾妖狐？”锦玉看见过玉面妖王本体。
妖狐王和他有血脉联系，又是狐族老祖，身份便浮出了水面。
“我本体为何并不重要，万灵妖仙的本源，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
牧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下无需知晓万灵妖仙的真身。”
“牧先生不曾听闻‘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吗？”妖狐王听了蜃龙大王的忠告，有意出卖万灵妖仙，希图荣华富贵。
只是他这套百试百灵的魅人之术，对牧云不起作用。
“妖狐先生，你若是想与在下闲谈饮酒，定当奉陪。若是意欲卖主求荣，大可不必了。”
妖狐王脑海中灵光一闪，意识到这么做实在不妥，急忙陪笑道：“本王除了传大妖王的口信，还有就是想感谢牧先生。如不嫌弃，就在这清水旁共饮几杯。”
“你明日不打算参加决战吗？”锦玉心中提防妖狐王。
“本王自然会出现在双龙峰，只不过我会选择静观其变，不会插手你们的争斗。”
“无论谁身为上位者，都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属下。”牧云直抒胸臆。
妖狐王笑道：“本王很欣赏牧先生的直爽。自古便有名言，良禽择木而栖。我是九尾妖狐，可不会屈尊侍奉没有本事的主子。”
“妖狐先生，你能屈能伸，狡黠多智，难道从没想过做这万妖山的主人？”
妖狐王眼神闪烁。
牧云这句话无疑说到了他的心坎。
正如古人所言，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会愿意郁郁久居人下。
奈何修为不达标，难以胜过万灵妖仙。
若说没觊觎过大妖王宝座，完全是欺心之言。
妖狐王召出一坛美酒，悄然转移话题：“牧先生，今日不谈这些，饮酒作乐岂不美哉？”
牧云笑道：“若想喝酒，还是在下请你吧。”
“牧先生不相信我，认为我会在酒里下毒吗？”
锦玉斥道：“休要用你那小人之心，度我牧郎之腹！”
妖狐王笑道：“姑娘不必恼怒，本王只是开个玩笑。”
牧云召出一坛梨花春，扔给妖狐王。
美酒根本无需多作介绍。
妖狐王揭开坛盖，美酒特有的清香进入鼻孔，令他眼前一亮。
他是洪荒妖兽之一，数亿年间不知饮过多少美酒。
时至今日，喝酒只不过是想体验醉酒的妙境。
唯独牧云祭出的梨花春，让他时隔多年又一次体味到了饮酒的乐趣。
“好酒，好酒啊！”
“平定万妖山，只要在下还活着，你就能再喝到这种美酒。”
“万一你兵败身死呢？”
“这世间再没人能酿出这种口味的梨花春。”牧云起身拱手，“妖狐先生，明日双龙峰再会。告辞！”
妖狐王目送青龙锦玉驮着牧云回了清水峰。
他见过的人比天际星辰更多，纵观数亿年来所遇者，牧云亦可称人杰。
……
众人约定修炼至午时。
小妖待日上中天，进洞府通知众人。
牧云呼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附身灵术的副作用已经消除。
只是大妖王已是仙人，今日一战，绝对不会轻松。
牧云准备好了迎接大获全胜，但也有死之觉悟。
玉虚子道：“今日我等要与妖仙为敌，诸位需备赴死之心。纵有千难万险，也不可动摇，否则的话，咱们所有人都得丧命。”
梦魔笑道：“我已经想好如何驾驭雷云峰，富贵荣华当前，我可不想战死双龙峰，被那些丑恶的妖邪吃掉。”
戒尺大师笑道：“贫僧丑话说在前头。一旦情势不妙，我可能就会跑路，诸位可别怪我。”
陆安德道：“戒尺道友，我们都很清楚你的行事风格。即便你不说，我们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就好，省得到时被昆仑、蓬莱和普陀追杀。”
“你想多了，”陆安德笑道，“三大仙山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你的修为不够，还不足以令我们出手。”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贫僧留啊。”
无尘尊者道：“各位施主，大战在即，咱们该出发了。”
众人走出洞府，玉虚子道长的玉葫芦权当脚力，径奔离清水峰几十里的双龙峰而去。
凉风吹拂，平心静气。
牧云经过和梦魔的辩论后，其实也曾怀疑过这么做是否值得。
此情此景，蓦然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碧落崖。
他为了保护五彩圣灵小洛，毅然跳下山崖，险死还生，结识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白家人。
如今为阳城百姓，以及万妖山南部无人保护的平民。即便让他荡平万妖山，屠尽此地的妖邪也不会有丁点犹豫。
他唯独不愿意的是令邀来助阵的僧道妖等人身陷险境。
只是关山难越，他个人的力量无法达成目标。
玉虚子活了数千年，比常人更懂人心，走到牧云身旁道：“牧道友，万妖山之行虽是你写信相邀，但选择来此地除妖却是我等自愿。见到万妖山群妖乱舞，身为道教上人，贫道心实难安。”
陆安德附和道：“牧道友不必挂怀。贫道与玉虚子师叔感受相同，见到峰口上的累累白骨，深感道教责任重大。如今有机会弥补往日过失，纵使身死名灭，也在所不惜。”
无尘尊者道：“贫僧是护院武僧出身，最看不得妖邪作祟。若不是牧施主相邀，贫僧还不知有如此无法无天的妖邪会聚之所在。降妖除魔，正是贫僧分内之事，你也无需挂心。”
黄羽也想表决心，被牧云伸手拦住。
“无尘尊者，在下想向你打听个人。”
“牧施主请问。”
“雪芙尊者在普陀山，一切可好？”
无尘尊者知晓牧云和白鹿的过往，双掌合十道：“雪芙尊者兰质蕙心，上山不久就开了慧眼。早晚有一日会大彻大悟，修成正果。牧施主应早日放下过往，迎接属于你的未来。”
牧云微笑回应。
他盘腿坐在葫芦大峰上，望着远山，做出一个决定。
“到了双龙峰，我会主动挑战万灵妖仙。一旦失败，你们就赶紧逃走，回仙山求援，请仙人们平定万妖山。”
锦玉听到牧云决绝的话，知道他又要用那种危险的灵术，飞到葫芦大峰道：“牧云，你不必将所有事都扛在肩头，我们都愿意和你并肩作战。”
“我知道你们愿和我并肩作战，但我不想你们因我而死。”
玉虚子感应到了妖仙的气息。
并非大乘期，而是经历过数道天劫，羽化飞升的散修妖仙。
他虽有合体期修为，和真正的仙人相比，却是不值一提。
眉间的结，越来越紧促。
牧云战起身，看着锦玉的双眼，说道：“玉儿，我的命是你救的，自当加倍珍惜。只不过万灵妖仙是真正的仙人，即便是咱们所有人联手，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锦玉也感应到了那股令她极其害怕的气息，明白牧云所言非虚。
“可是，我不想你死。”
“我福大命大，几次经历死境，最终都坚强地挺了过来。这次也不会例外。”
锦玉还想劝说，可是她最清楚牧云的脾气。大敌当前，儿女私情只能暂时放到一边。
黄羽道：“牧施主，不如中途折返，求助蓬莱仙岛，请道行天尊和轩辕玉华来降妖。”
牧云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牧某已经答应万灵妖仙，要在双龙峰与他决战。若我临阵脱逃，以后如何在这玲珑世界立足。不必再多言，我已下定决心。”
玉虚子问道：“牧道友，你是想借贫道之修为，与那万灵妖仙对敌？”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洪荒诛仙阵也不行吗？”
“我只有炼气期一品，借助玉儿之力，又损了部分修为。布出来的阵法并非完全体，奈何不了万灵妖仙。”
“可是贫道有合体期九品修为，若是附身借予你力量，你的灵识之海岂不是有破裂的风险？”
灵识之海与大脑相连，一旦破裂，饶是修仙者也会一命呜呼。
“来阳城之前，我必然不敢借用合体期强者的修为。如今灵识之海步入天道，广阔无边，不会有大碍。”
“附身灵术的副作用会受到借用力量强弱和持续时间长短影响。万灵妖仙过于强大，你想胜他也不容易。牧道友可曾考虑过当贫道离开你的灵识之海时，会发生些什么吗？”
“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玉虚子道长情知牧云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这是牧云的觉悟。
他身为得道高人，理应成全。
玉虚子刻意压制玉葫芦的飞行速度，但再艰难的局面，终究是要勇敢面对。
双龙峰一夜之间，已然恢复了生机。
来的人不多。
万灵妖仙幻化成人形，一袭白色长袍，手拿一柄合起来的折扇，形容俊美，气质儒雅。
妖狐王和另外几位不认识的妖王，分别站在峰口高点，居高临下望着玉葫芦上的众人。
“虽然这是咱们第一次见面，但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万灵妖仙面带微笑。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他已出现在众人身前。
所有人心头皆是一凛。
沉不住气的戒尺大师更是脸色煞白。
牧云站起身，云淡风轻道：“没想到这万妖山中竟有妖仙。难怪毗邻人族城池，势力范围仍能绵延数百里。”
“得仙人庇护，发展到此种地步不足为奇，”万灵妖仙仰头看着牧云，“反倒是你。区区一个炼气期小辈，何以在我这万妖山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本仙实在想不明白。”
青狮王喊道：“那玉葫芦上站着个合体期的老道，定是他所为。”
妖狐王笑道：“蛇盘峰和双龙峰的覆灭，确系牧云亲自动手。”
万灵妖仙将折扇挂在腰间，轻轻拍了拍手。
大地略微震颤，一座与双龙峰高度相差不多的峰口骤然出现在旁边。
观其地形，竟是几百里之外的蛇盘峰。
上边有无数僵立不动的小妖，全部面朝双龙峰，眼神中满是惊恐。
虽然妖族的样貌不好辨认，记忆力绝佳的牧云还是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正是他开恩释放的众峰口小妖。
“牧云，本仙很欣赏你，就送你个见面礼。”万灵妖仙笑道，“你看到悬在他们头顶的能量门了吗？再过一会，其中会倾泻一道能量柱，将蛇盘峰夷为平地。”
众妖王均面带笑意。
他们知道这是万灵妖仙对不忠者的惩罚，同时也是给牧云的一个下马威。
能量门停止旋转，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隐约有浩瀚能量溢出。
玉虚子不敢离开玉葫芦。
他还要将修为借给牧云。
其余人也不敢妄动。
唯独一道白影冲了出去，踏破虚空，几个闪烁冲到蛇盘峰。
“快跑！这里马上要发生灾祸了，不想死的就快跑！”
牧云听到喊声，惊讶地看向蛇盘峰。只见戒尺大师在小妖间不断穿梭，拼命地呼喊，想救他们的性命。
戒尺大师本以为有仙法或其它东西困住了小妖，来回奔走，竟没有发现任何限制妖术。
“快跑！你们还愣着干嘛，在这里等死吗？！”他急得直跳脚。
那些小妖们就像完全没听见，惊恐地看着双龙峰，浑然不觉末日即将来临。
牧云想要冲出去救戒尺大师，蓦然发现自己被无形力量压制住，根本动弹不得。
“不要动。你屠了我两个峰口，本仙把这份痛苦还给你。”万灵妖仙的声音在牧云耳畔回响。
他说得云淡风轻，在牧云听来却似炸雷，灵识之海中出现嗡鸣。
“你们快跑啊，别站着不动！”
戒尺大师仍在徒劳地呐喊。
能量门开启，一根仙气能量柱从其中倾泻而下。
戒尺大师预感到末日即将来临，释放出全部妖力，形成一道防御屏障。
防御屏障接触到能量柱，顷刻瓦解冰效。
戒尺大师被能量柱笼罩，袈裟霎时被轰成粉末。
他的身形变得瘦小，继而整个人都变小了。
能量柱在小妖们头顶停住。
戒尺大师以为救下了他们，被血液浸染的脸庞露出笑容。突然，能量柱二次加速，极速扩大到与蛇盘峰相当。
不论是呆若木鸡的小妖，还是牧云为蛙侠立的刀墓碑以及坟茔，都被能量柱轰成了虚无。
万灵妖仙解除了对众人的限制。
“这只老兔子曾在星月洞犯过错，落得这种下场也是罪有应得。你说是不是啊？牧先生。”
牧云没有理会万灵妖仙，施展轻身术，飞到了被轰掉了数丈高度的蛇盘峰。
戒尺大师的身子被轰掉了大半，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若是常人，早已死亡多时。
他是修行数百年的老妖，吸收无数天地精华，即便受到致命创伤，一时也不会死亡。
万灵妖仙没有出手。
牧云知他是想让自己感受生离死别之痛苦，此时要送戒尺大师最后一程，顾不得其他事。
他抱起身躯残破的戒尺大师，泪水模糊了双眼：“你不是早就计划好逃跑了吗？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戒尺大师看到牧云，勉强挤出抹微笑：“牧先生，还记得你……在……龙城……问我，当日在星……月洞留……下生门，可曾……带族人逃生。我……”
他又吐出一大滩血。
众人站在戒尺大师身旁，不知星月洞发生何事，保持着肃杀的静默。
“当时，我……胆小……怕死，把他们……丢在……丢在了……火海。你……你的话，……令我……羞愧难当。”
戒尺大师开始大口喘气。
他的肺没了大半，说起话来极其吃力。
牧云明白，这就是戒尺大师留在人世的最后讯息。哪怕再难，也要让他讲完。
玉虚子单手结印，帮戒尺大师注入一缕仙气，让他有了讲话的力气。
戒尺大师感激地笑了笑。
“自从你问过我之后，每到午夜梦回时，我都会梦见那片火海。及至摩顶受戒，那些梦才不再纠缠我。这是我信佛的理由，是不是很自私？”
牧云什么话也说不出。
星月洞那把火是牧云气愤老兔子扶持霸武馆，纵容他们为非作歹。即便出发点是惩戒，最终却是焚尽了山头。
若说罪孽，还是他更加深重。
“牧先生，我看到小妖们脸上的表情，仿佛回到了火光中的星月洞。”戒尺大师双眼迷离，“上次我选择苟且偷生，如今我皈依佛门，理应救苦救难。我想像你一样当个英雄，只是没想到这差事太难，我根本做不来。”
锦玉早已泪如雨下，哽咽道：“你是货真价实的大英雄。”
戒尺大师看向锦玉，微笑道：“多谢锦姑娘。”
他又看向牧云：“牧先生，经你点化，我才皈依了佛门。虽然时日不多，但玄戒大师说我有佛缘。我死之后，将我一半骨灰葬在阳城，聆听白马寺佛音。另一半托我的好兄弟梦魔带回星月洞。我的根在那里，死了也要回到那里。”
“我答应你。”牧云郑重回答。
戒尺大师情知大限已至，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万灵妖仙的声音响起：“牧云，一只兔精都如此重情义。他比你更像个人。”
梦魔哭成了泪人，说不出半个字。
陆安德道：“牧道友，不要受万灵妖仙影响。他心狠手辣，惩治完戒尺大师，接下来就会轮到咱们。若是不反抗，这里就是我等葬身之地。”
牧云没有回答。
戒尺大师咽下最后一口气，魂归黄泉。
牧云没有悲戚，双手萦绕火焰，用三昧真火焚化戒尺大师尸体。
骨灰分成两份，暂时交由梦魔保管。
万灵妖仙展开折扇，笑道：“你们送别了一位朋友。接下来，想和哪位伙伴告别？”
众妖王看向波澜不惊的万灵妖仙，感受到了发自心底的恐惧。
万灵妖仙绝不像外表看上去那般平和，睚眦成仙，有仇必报。
牧云擦掉脸上泪痕，笑道：“我已经想好接下来送谁上路了。”
万灵妖仙仰天大笑：“你这个动辄放火烧山的魔头，为了活命，当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说吧，只要你点了他的名，本仙就帮你解决掉他。”
牧云飞回双龙峰，微笑道：“我点名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万灵妖仙四处看了看，身旁没有别人。
“你想让我了结我自己，”万灵妖仙又一次开怀大笑，“不愧是诡变多端的少年鬼才，连这种无厘头的要求都敢讲出口。若不是有众妖王见证，好好的决战，怕是被你变成了过家家。”
“在下只是点了你的名，并没有说要你自我了结。”
万灵妖仙发出一阵哂笑。
众妖王也是忍俊不禁。
“你不会真以为本仙亲自出马，是邀你们来这里决战的吧？”万灵妖仙笑道，“那只是个名头。邀你们来双龙峰，不过是要在犯下罪孽的地方终结你们的生命！”
万灵妖仙的表情变得无比狰狞。
“在下应当感谢你的诚恳。”牧云道，“只是不知你想来场酣畅淋漓的打斗，还是进行无聊的审判？”
“酣畅淋漓，的打斗？”万灵妖仙挑起了眉毛。
他是货真价实的散修妖仙，即便是修为最高的玉虚子，也只有合体期修为。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只蚂蚁，抬手就能碾死他。
“没错，酣畅淋漓的打斗。”牧云的话语和表情中都没有半分犹豫。
万灵妖仙活了数亿年，从未见过牧云这种年轻人。明明修为只有入门级的炼气期，但综合他的过往战绩，忍不住想要相信他说的话。
“妖族有吞噬元神晋升修为的法门，要不要我教给你？”
牧云笑道：“这种妖术我听说过，只是太过阴毒，不适合我。”
“正因为法门阴毒，才适合你这个纵火魔头。”万灵妖仙的视角里，牧云就是十恶不赦的魔头。
“我懂一种灵术，和你说的法门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会这种灵术，恰好说明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随你怎么说吧。成王败寇，胜利者的话就是真理。”
“你还有什么条件吗？在你的死期来临前，我都答应你。”
“这些事都是我搞出来的，冤有头债有主，把他们放了吧。”
“好。本仙认你是个可敬的对手，就勉为其难饶恕他们擅闯万妖山的罪孽。”
牧云转身走向众人，对黄羽道：“黄大哥，你和梦魔带着戒尺大师的骨灰，按他的临终遗愿将其安葬。”
黄羽道：“我不走，我要和你并肩作战！”
“万灵妖仙的实力你很清楚，留在这里也是徒劳，反而会分我的心。”
玉虚子道：“黄羽，你前途无量，不应当折在这里。照牧道友的话做吧。”
黄羽踌躇半晌，终于做了离开的艰难决定。
说服陆安德离开，又费了许多口舌。
锦玉说什么都不肯走。
“你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即便离开，也不过是掩自欺欺人罢了。”锦玉见牧云抱持了必死之心，将与万灵妖仙决战，再不遮拦，将心意表达出来。
牧云情知锦玉心意已决，不再劝说她离去。
“玉虚子道长，在下修为浅薄，不得不拖你下水。”牧云拱手道，“若我不幸战败身死，您也难以脱身，届时到了地府，我再向你赔罪吧。”
“傻孩子，你这是说哪里话。贫道身为昆仑弟子，若能为天下苍生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又怎么会怪你呢。”
“多谢道长！”
黄羽变回本体，深深凝望牧云一眼。
如果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他想记住这个势必令他永生难忘的年轻人。
95.傲慢即是弱点
凡天下万种，无欲则刚。
无尘尊者自知与万灵妖仙差距甚大，又不忍弃牧云于不顾。召出莲台，打坐于其上，默诵大自在经。
玉虚子化作一缕烟尘，进入牧云灵识之海。
他仍保留着意识，修为却是暂时融归牧云所有。
牧云额头出现青色火焰纹，悬浮于半空，浩瀚能量发自本源。与天地合，竟不知其深浅若何。
万灵妖仙看向牧云，面现惊喜神色。
“本仙没看错你，不过合体期修为，已能令本仙感受到威胁。”
牧云仿佛能感受到万物呼吸，心如平湖，波澜不惊。
“妖仙，今日你与我一战，与他人无关，让他们都退下吧。”
“本仙答应了你那么多条件，不差这一个。”万灵妖仙声音响彻双龙峰，“众妖王听令，退后百里，不得有误！”
“是！”众妖王领命，化作各色烟尘，离开了双龙峰。
“玉儿，尊者，你们回清水峰。那里有阵法保护，他也奈何不了你们。”
万灵妖仙笑道：“你的法阵固然精奇，不过只要本仙想，就可以将其破解。”
无尘尊者道：“贫僧是莲花化身，肉体不死不灭，牧施主不必为我忧心。”
锦玉也不愿离开。
“你若是死了，我活着也没有意义。”锦玉诚恳说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守在你身旁。”
万灵妖仙笑道：“你们这么做不仅帮不到牧先生，还会害他分神。”
牧云看向二人，眼神暗示，道：“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无尘尊者停止诵经，安慰锦玉道：“锦施主和牧施主心脉相连，可感知危险。情势危急，咱们再赶来也不迟。”
锦玉明白万灵妖仙和牧云要动真格，而且时间不站在牧云这边，咬了咬嘴唇，变回本体与端坐莲台的无尘尊者离开了蛇盘峰。
待二人去远，万灵妖仙看向牧云，笑道：“牧先生，本仙知你是阵法大师。为了让你增添几分战斗力，准许你释放增幅法阵。”
牧云敬万灵妖仙之大度，却也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召唤出一块阵法罗盘。
万灵妖仙凝神感应，探明阵法罗盘中有四重增幅法阵。
牧云有时做事会走极端，但不可否认是个信守承诺的汉子。
第一重白光阵法，乃是风之阵；第二重绿光阵法，则是林之阵；第三重红光阵法，即为火之阵；第四重灰光阵法，正是山之阵。
风阵提升速度与敏捷；林阵增强复原能力；火阵提升攻击；山阵增幅防御。
四阵合一，附着于灵宝乾坤棍之上。
“阵法布置信手拈来，大师果然名不虚传。”万灵妖仙道，“既然你要斗兵刃，本仙就陪你走几招。”
万灵妖仙的兵器就是纸折扇。
呼吸之间，牧云已经来至万灵妖仙身旁。
棍出如游龙，翩跹似蝶舞。
招式精妙，举重若轻。
万灵妖仙之筋骨已与山岳同，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试着接了牧云一记横扫千军，侧肋传来麻痹感。雷属性元素乱窜，继而被转化为最原始的能量。
仙人可搬山填海，与天地融为一体。
无需再通过功法将自然元素之力转化为真气，天地间的自然能量，皆可为其所用。
自然元素衍生变化出各种属性，修行到极致，得道成仙便会返璞归真，使用人身无法运用的自然元素。
修行本是逆天而行，却又暗合天道循环相生之理。
“魔头，你的棍法很精巧，是从哪里学来的？”万灵妖仙招数被拆解，瞬身出现在双龙峰边缘，拉开了距离。
“这是在下博采众家之长，自创出来的棍法，名为青龙棍。”
“此棍法与天地至道相合，攻守兼备，比无上武技更厉害。看来你不仅精通阵法，在武技方面也是大师。”
“承蒙夸奖，”牧云将四重增幅法阵由乾坤棍转移到虎魄刀，“在下用棍破不了你的防，就用刀和你一决高下。”
“万变不离其宗，本仙还是用扇相迎。”
“不用掩饰了，你只会用扇子。”牧云巧用激将法。
万灵妖仙的纸折扇是无上灵宝，其中蕴含乾坤之力，不仅异常坚固，其中还混杂了元素之力，极其不易对付。
“牧先生，你的激将法有点过时，不过本仙就让你瞧瞧，我的赤手拳有多厉害。”
牧云从万灵妖仙的一举一动中，感受到了身为上位者的傲慢。
在妖仙眼中，他不过是个能激起争斗心的玩物。
对于得道上仙而言，这种斗心并不多见。
刀影闪烁，不见其踪。
太上金符的添加，没有任何征兆。
暗影剑气融入刀法之中，将金符穿进万灵妖仙肉体。
痛楚不知有多少年没出现在妖仙感知，熟悉而又陌生的黑色血液，顺着太上金符封印住的伤口，浸染洁白无瑕的长袍。
仿佛是肆意挥墨的水墨，没有任何章法可言。
万灵妖仙的眼眸中多了几缕黑烟，杀气透体而出。
“妖仙，你是不是没想过，仙人之体也会被凡人所伤？”
“金丹期后可称半仙之体，你如今借助他人之力，修为短暂迈入合体期，又怎可称凡人？”
“半仙是天桥底下算命瞎子的称号，没有羽化飞升，皆是肉体凡胎。”
万灵妖仙瞬身到远处，忍痛拔掉粘在皮肉上的太上金符，扯下了一大块肉。
“太上老君的符箓，怪不得能伤到本仙。你这小子，是嫌命太长了吗？”
“如果输给你，今天就是我的死期。”牧云爽朗笑道，“你面对的是绝命勇者，就算赢不了你，也得让你付出惨痛代价。”
“不愧是身处修罗道的男人，讲话直白，行事风格狠辣。不得不说，你和我很像。”
“睚眦必报。”
万灵妖仙面带笑容，霎时变幻成无形无质的烟雾，浩瀚能量萦绕于周身。
转瞬间来到牧云身旁，张开獠牙大口，咬向与被剑气所伤的相同部位。
攻击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牧云侧肋一块血肉被硬生生扯掉，鲜血淋漓，疼痛即刻传进大脑。
万灵妖仙大口吞咽，将扯下的肉吃进肚中。
“你中计了。”牧云召出一瓶特效金疮药，洒在受伤部位，新血肉即刻长了出来。
万灵妖仙用长舌头舔舐掉嘴边的鲜血，从容淡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可憎。
这才是睚眦的本来面目。
“牧先生，我玩够了！接下来不会再留情，这就送你赴黄泉！”
他的声音中多了一种嘶吼般的声线，顺着血腥气，直扑几里之外的牧云。
睚眦是以体术见长的妖仙，所知灵术并不多。
牧云用桃木钉附着太上金符，边仓皇逃窜，边将桃木钉打进地里。
万灵妖仙不知牧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提防他布置大阵，暂时中断攻击。张开嘴巴喷出一道火柱，焚烧牧云打进地里的桃木钉。
“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
“小子，我杀掉的自作聪明者，没有一万，也有上千之数。你那点心思，岂能瞒过本仙？”
牧云召出阵法罗盘，尚未来得及发动，被突如其来的劲风夺取，继而碎成了数块。
储存在其中的法阵，也跟着失去了效力。
万灵妖仙急着吃掉牧云和玉虚子，下手毫不留情。
牧云匆忙闪避，浑身各处仍是负了伤。
情势越来越危急。
……
锦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只双龙峰上有牧云心脉，她身旁也有一道心脉跳动。
及至回到清水峰，水纹般的虚影变成实体，赫然又是一个牧云。
“这是怎么回事？”无尘尊者也是满头雾水。
牧云道：“我是牧云，在双龙峰和万灵妖仙战斗的也是牧云。”
解释过后，无尘尊者和锦玉仍是不能理解。
“你和劲敌作战，为何分身削弱自己的力量？”锦玉疑惑不解。
“没时间跟你们解释了，我要赶紧布阵。双龙峰的牧云支撑不了太久。”
“为何？”
“一切结束之后，我再跟你们解释。”
无尘尊者和锦玉不再追问，静观其变。
牧云召唤出玉葫芦中唯一一块灵宝阵法罗盘，太上金符若干，还有黄金丹砂。更不迟疑，着手布置洪荒诛仙阵。
小妖们留在洞府，几个胆子大的扒着洞门观望，看牧云手法熟练的法阵布置流程。
每使用一道太上金符，牧云皆会注入一缕真气。能量消耗速度之快，丝毫不亚于拼命逃窜的战斗分身。
锦玉担忧小妖们会突然闯出来打搅牧云，瞬身到洞府边，扭转石门机关，屏蔽掉可能的干扰。
无尘尊者盘坐莲台，目不转睛盯着牧云布置法阵的过程。
他在龙城灵宝大会曾见识过迷你洪荒诛仙阵，与此时的法阵雏形相比，感觉起来有天壤之别。
无尘尊者只是金丹期，洪荒诛仙阵对他几乎不起作用，但其中精妙繁复，以及能量的星罗棋布，使他感到一种无力感。
不知为何，再如何想凝神记住法阵的布置流程，总会在某个节点分神。
再回忆之时，前边的过程也已经遗忘。
佛门讲究缘法，既然无法看懂，代表与洪荒诛仙阵无缘。无尘尊者也不勉强，闭目合十，默诵观音经为牧云祝祷。
虽然不知牧云使用的是何种灵术，但双龙峰的毕竟也是本体，一旦遭遇不测，洪荒诛仙阵也会变为徒劳。
法阵逐渐成型，蕴含的磅礴能量内敛，看起来和灵宝大会时的锋芒毕露不同，格外低调难辨。
“牧云，你这法阵是不是缺了什么东西？”
“你竟然看出来了，这个洪荒诛仙阵缺了阵眼。”牧云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你怎么了？”
“双龙峰那边快支撑不住了。我找到他的弱点了，你们不用担心。”说着话，牧云又吐出一口血。
身形变幻，继而消失不见。
锦玉心中满是焦虑。
无尘尊者仍在默诵观音经，只是心中产生一个想法：“你想叫别人不担心，至少别在离开前吐血啊。”
锦玉问道：“尊者，咱们要不要去双龙峰探查情况？”
“锦施主，那里的战斗已经超越你我二人可以涉足的范畴，去了反而会成为牧施主的负担。现在只有信任他和他精心准备的作战计划。”
无尘尊者本以为牧云只是逞一时之勇，亲眼见到他布置诛仙阵，便知早已有铲除妖仙的念头。
……
牧云分身归本体，翻滚摔进一条深沟，阵法罗盘掉到了石堆中间。
由于阵法并未发动，灵宝罗盘与石头无异，没有引起妖仙注意。
牧云身上沾满了血迹，特效金疮药敷满全身，回血丹像糖豆般塞进嘴里。
吐血并非被妖仙打中所致，而是吃了过量回血丹，体内气血过于充沛，不得不排出体外。
只不过掉进深沟，是受到了货真价实的攻击。
万灵妖仙封住了沟口，居高临下道：“牧先生，你是个纵火的魔头，在吃掉你之前，本仙让你尝尝被魂火炙烤的滋味。”
“不要啊！”牧云假装示弱，以懈怠妖仙之心。
唯有让妖仙感受不到威胁，才有机会发动洪荒诛仙阵，一举将身为上古凶兽的睚眦给铲除。
虽然睚眦会自然重生，但到时已不记得万妖山之事，与诛灭没有区别。
万灵妖仙情知牧云无法从深沟脱身，变回本体，双眼飚射出两团黑漆漆的火焰，穿过仙法封印，一并进入深沟。
睚眦体长十余米，高达三米，有龙族特征，长得更像独角麒麟。
牧云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咬破左手无名指，将连接心脉的精血涂抹在灵宝罗盘之上。
睚眦撕扯牧云侧肋时，将作为阵眼的太上金符吞进肚里，受到灵宝罗盘牵引，发出一道金灿灿的光。
它的腹部被照得通明，甚至能看清五脏六腑。
洪荒诛仙阵对常人来说，不过是视觉效果炫酷的法阵。可对于修成正果的仙人，却是无法逃脱的因果律武器。
仙法被阵眼牵引，再也不为本体所用。
天地变色，整座万妖山乌云压顶。
平素被万灵妖仙压制住的妖气，再也不受控制地飞腾到天空。
白昼好似黑夜。
山间河水逆流，鱼鳖虾蟹变得异常躁动不安。
青狮王仰头看着天际，阴云最浓郁处正是双龙峰。
“狐兄，是不是大妖王出事了？”
妖狐王收起折扇，掐指一算，心中已有几分明悟。
“论本事，十个牧云也及不上大妖王。只是牧云那小子不是一根筋，巧用身外化身，打了大妖王一个出其不意。”
“狐兄，要不要去支援大妖王？”巨石王是巨石成精，对大妖王的印象还算不错。
“洪荒诛仙阵已成，大妖王终局已定。”
“诛仙阵对咱们又没有太大威胁，怕它作甚？”
“应该忌惮的是牧云，而不是诛仙阵。”妖狐王笑道，“他屠灭了两个上古妖兽，干掉了双头龙。如今连散仙大妖王都要死在他的诛仙阵下。你觉得你能奈何得了他吗？”
“大妖王把他打得元气大伤，咱们去了，诛杀他不就是手到擒来的事吗？”青狮王更支持巨石王的观点。
“俗话说鼠目寸光。你们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吾辈愚钝，还望狐兄赐教。”
“这次来万妖山的僧道都大有来头，分别来自蓬莱、昆仑和普陀。不仅如此，那个合体期的道士还是通天教主的弟子。”妖狐王道，“虽然各大仙山没有明确表态，但他们派的人已经清晰显示了他们的态度。”
巨石王暗吸一口凉气。
万妖山最强的就是大妖王万灵妖仙，相对于三大仙山，堪称不入流的小势力。
青狮王想起当日蜃龙大王的忠告，丧失了继续争斗之心，问道：“大妖王危在旦夕，日后万妖山会走向何方？难道我等要被关在镇妖塔不成？”
“如果真的要将我等抓进镇妖塔，仙山会直接派出仙人，不会推动牧云做这件事。”妖狐王聪明才智优于常人，反复思量，早已想通了这件事。
“不知牧云那小子究竟想要怎样的变局。”巨石王心中不免担忧。
“我昨日又见过他一次，完全不像初次见面时表现出的那样不通情理。他为阳城百姓而来，只要咱们愿让出通路，保证不侵扰平民，可保地位无虞。”
众妖王听完对话，皆以为妖狐王言之有理。
他们畏惧性情乖张，有仇必报的万灵妖仙日久。如今他身陷险境，竟无一个妖王舍命相救。
洪荒诛仙阵中浮现出一柄由金光凝结的光剑，可斩诸天神佛，却无法伤到黎民百姓。
正所谓天道轮回，万物相生相克。
牧云拔出光剑，走向被洪荒诛仙阵镇压的万灵妖仙。
万灵妖仙被天地浩瀚能量压制，不仅无法动弹，也没办法使用任何仙术。
“求求你，饶了我！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万灵妖仙感受到光剑的厉害之处，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如果你没有杀掉戒尺大师和那些无辜小妖，我或许会考虑放了你。如今结下深仇，若我手下留情，又如何向那些亡灵交代？！”说罢，毅然举起光剑。
“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难道换不来你的同情吗？”
“你的出发点是对于实力的自信，同时也是源于傲慢。正是这个不起眼的弱点，将你推到了死亡边缘。”牧云笑道，“我不是你，有杀敌之机绝不会错过。放虎归山的事，我不会做。”
万灵妖仙感受到牧云果决的杀气，暗自悔恨不该犯下傲慢之罪的同时，也在思考报复手段。
他肉身将死，灵胎难以伤到灵识处于天道的牧云。
但是……
“魔头，成王败寇，你动手吧！”
“我敬你是个修为通达的妖仙，就给你个痛快。希望你早日重生，再世为兽时，莫要轻视任何人。”
挥剑斩仙，毫不留情。
万灵妖仙肉身既灭，腔子中有股来自洪荒的凶气，飞出诛仙阵，飘向远方。
这股凶气会在某个集天地精华之所蛰伏，待时机成熟，便可重塑肉身，再度成为凶兽睚眦。
牧云收起灵宝罗盘，瘫倒在地。
尽管和万灵妖仙的战斗极其短暂，却几乎耗尽了他体内的真气。
玉虚子脱离灵识，急忙取出护心丹和聚气散，喂牧云服下。
牧云以为凶气会离开万妖山。
忽而心脉悸动，一种不妥的感觉萦绕于心头。
“道长，快带我去清水峰！”牧云全身经脉尽断，已经动弹不得，只能求助于真气接近枯竭的玉虚子。
玉虚子在灵识之海中目睹了战斗全程，没有布置诛仙阵前，他已做好了赴死准备。
如今捡回一条命，哪还管真气耗费了多少。
背起牧云，御剑急忙赶往清水峰。
无尘尊者用佛门秘术守护住锦玉心脉，仍是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在快速消逝。
天空中一团氤氲黑雾。
玉虚子停住宝剑，尽量平稳落地。
黑雾中发出野兽般的声音：“牧云，我一世修行毁于一旦。今日也让你尝尝丧失珍宝的滋味！”
放完狠话，黑雾飘到天际，倏忽消失不见。
牧云看向昏迷不醒的锦玉，知是万灵妖仙依靠仅存的意识，凝聚力量冲击了锦玉的灵识之海。
神兽灵识相对肉体偏弱，受到仙人级冲击，灵识之海破裂。
无尘尊者已经探查过锦玉经脉，低声道：“牧施主，锦施主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
牧云无力召出续命丹，急道：“快喂她服下续命丹！”
玉虚子召出一个紫金色净瓶，倒出一粒金丹，喂锦玉服下。
“这粒丹药能帮锦姑娘维持一周，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找出救治之法。”
牧云经脉尽断，气旋消失，由修仙者堕回普通人身份，亦需接受治疗。
玉虚子猜透了牧云的心思，说出一个去处，令他呆在了原地。
96.莲花台
牧云休息之前，必须得妥善处理好阳城与万妖山事宜，否则付出的牺牲悉皆会付诸东流。
无尘尊者跳下莲台，让牧云坐于其上。
牧云服下生骨丹和大还丹，附身灵术的副作用一直持续，体内奇经八脉和筋骨不断重生。
痒和痛两种难以忍受的感觉，同时在体内交替进行。
牧云面不改色心不跳，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玉虚子将锦玉带进清水峰洞府，先帮她稳住灵识之海，避免发生更糟的情况。
他留给众人的玉佩可以两相交流，注入一缕真气，找到身处千里之外的黄羽。
黄羽飞行速度极快，最适合运送伤员。
清水峰的法阵已经撤除。
一道烟尘般的能量降临峰口，凝聚成人身，赫然便是狡黠的妖狐王。
“牧先生，本王特来恭喜你战胜万灵妖仙。”
“不用做表面功夫，直接谈正事。”牧云中气十足。
妖狐王感应不到牧云的本源气旋，知他修为破灭，重归凡人行列。
“牧先生，你做的这些值得吗？”
牧云的价值观和妖狐王截然不同，正如两个世界的人，互相之间难以理解对方。
“为黎民百姓而战义不容辞，没什么值不值得。”
“你杀了大妖王，自己苦心修行来的修为也化为泡影。必须从一无所有的状态重头再来，不会觉得痛苦吗？”
“睚眦妖仙也会重新修炼，在下只是陪他罢了。”牧云很豁达。
妖狐王沉吟良久。
牧云也没言语。
“本王曾跟大妖王提过，与你形影不离的姑娘是你的弱点。”妖狐王道，“她还好吗？”
“睚眦择地重生之前，以妖仙修为冲击了玉儿的灵识之海。”
“这倒是本王的过失了。”
“你的过失很多，已无法再细数，不过这阳城百姓和万妖山都需要你。”
“我还以为你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妖狐王手摇折扇，明明牧云只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却依然看不透他。
牧云嘴角扬起：“在下是曾跟各路人打过交道，做过买卖的酒商。除了有少年热血，也懂得灵活变通。”
说到酒，妖狐王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牧先生，你邀来佛道仙山助力，不惜代价攻打万妖山，究竟想达成什么目的？”
“万妖山的妖族让出通往南部村镇和河流的道路，供阳城百姓通商。除此以外，不得侵扰过路客商和百姓。”
“我们为什么要同意？”
“不同意就得准备好后事了。”牧云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狠的话。
“真是不明白，本王为何会怕一个连气旋都没有的凡人。”妖狐王道，“既然牧先生有诚意，我愿意接受这个和谈条件。”
牧云并不天真，不会轻信狐狸的言语。
“你只是万妖山一个峰口的王，能代表别人吗？”
“妖族行事风格简单粗暴，谁是最强者，我们就会臣服于谁。”
“如此说来，你是这万妖山的最强者了？”
妖狐王笑容灿烂。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展露笑颜，雌雄难辨的脸庞，看起来魅惑力十足。
“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把我当成了棋子。”牧云闭上双眼，并非装深沉，而是身体各处传来的痒和痛实在难当。
“牧先生，我愿意让出纵贯万妖山的五十里地界作为通路，保妖族不侵扰过往客商和平民，”妖狐王不想笑，可是笑意难止，“无论牧先生何时来访，我都会敞开怀抱欢迎你。”
“我相信你。”
又是一阵沉默。
“牧先生，你想必很痛苦吧？”妖狐王能感应到牧云体内持续不断的破坏和修复过程。
即便只是出现在感知中，也能想象其中的痛苦。
他之所以没挑明，就是想看看牧云的忍耐极限在哪里。结果是他没能沉住气，主动提及了牧云伤势。
这次的无声较量，妖狐王又刷新了对牧云的认知。
牧云想起失去挚友的梦魔，开口索要了雷云峰。
只要他提出的条件，妖狐王无不应允。
妖狐王虽是万妖山现存最强者，不过想要整合各大峰口，也需要些时间。先行告辞离去，约定明日正式签订契约。
牧云乘莲台飞进洞府，看见仿若睡下的锦玉，心中一阵绞痛。
青鱼散人带他成为修仙者，又让女儿和自己签订生命共享契约，屡次救他的性命。
仔细回想，牧云基本没为她做过什么事，甚至连她的喜欢也无法回应。
亏欠得太多，令牧云心生愧疚。
“玉虚子道长，玉儿情况如何？”
玉虚子听到牧云的声音，转头低声道：“锦道友灵识之海破裂，除了求助仙人，只有普陀山秘法能够医治。”
“联系到黄羽了吗？”
“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只要他一到，贫道就让他带锦道友去普陀山接受治疗。”
“贫僧代牧施主陪护，莲台先留给你。等你忙完阳城事务，再来普陀山归还便是。”
牧云没有异议。
他修习了轩辕玉华改良的易经八卦，能够窥探天机。只是牧云有自己的想法，从不肯占卜前程。
清水峰高处传来嘹亮啼鸣之声。
玉虚子道：“黄道友回来了。”
暗中拈诀，使锦玉飘浮于空中，缓慢飞出洞府。
黄羽幻化人形，问道：“万灵妖仙呢？”
“我用诛仙阵把他斩了。”
梦魔吓了一跳。
他内心中无比希望牧云能胜过万灵妖仙，可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当真变成现实，便有种梦幻感油然浮现。
打自己一巴掌，痛觉提醒梦魔，眼前所见即为现实。
他不想问牧云是如何做到诛杀妖仙这种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是问道：“牧先生，您帮我要了雷云峰吗？”
“我已经跟妖狐王谈好，以后你就是雷云峰妖王。”
“牧先生万岁！”
“不要乱叫，会给我惹麻烦。”
“人皇老儿又管不到阳城，怕他作甚！”
牧云摇了摇头，不再理会欢呼雀跃的梦魔，转头看向黄羽：“黄大哥，拜托你带玉儿和无尘尊者去普陀山。”
黄羽这才注意到处于昏迷状态的锦玉：“锦施主怎么了？”
“路上细说，”无尘尊者道，“贫僧跟你一同前往普陀山。”
黄羽意识到出了大事，变回大鹏本体，让无尘尊者和锦玉坐到背上。
玉虚子不像牧云那样抵触知晓未来之事，叮嘱道：“回普陀山之后找雪芙尊者，她有办法医治锦道友。”
牧云听到雪芙尊者，不再有触电般的感受。
他经历过生死，见证了锦玉的付出，对爱有了与以往不同的理解。
爱不是占有，而是奉献。
黄羽道：“牧施主放心，我没能在与妖仙的战斗中帮上忙，一定会用最快速度，将锦施主送到普陀山，交给雪芙尊者。”
“拜托了。”牧云全身筋骨仍未愈合，无法走下莲台，目送金翅大鹏飞上九天。
玉虚子拱手道：“牧道友，贫道此行的任务之一已经完成。想开设道观需占用峰口，得去和妖狐王洽谈，恕贫道不能陪你进城了。”
尽管玉虚子很敬佩牧云的拼劲和热血，不过他此行下山的真正目的，是要在万妖山建一座延续道家香火的道观。
“罗阳峰距离阳城最近，最适合开设道观。道长可与金面大王交涉，让他迁至蛇盘峰，继续做他的妖王。”
“多谢牧道友指点了。”玉虚子化作一阵烟雾，消失在清水峰。
梦魔感应不到牧云的气旋，只要他想，似乎可以轻松碾死牧云。
刹那间，这种想法变得极其诱人。
“牧先生，你有许多优点，但同时也是你的缺点。”
“我信任你，哪怕错了也无怨无悔。”牧云笑得很从容。
他从没将生死看得太重。如若命该如此，坦然接受即可。
梦魔想起牧云高抬贵手之事，心中杀念陡消：“牧先生，本王给你个忠告，正如永远不要把背部交给猛兽一样，绝不可再轻信不知底细的妖族。”
“我选的路，绝不会后悔。”牧云笑道，“正好你有空，陪我进阳城逛逛。”
“牧先生，你还真是神经大条。换作是我，绝不会和表露过杀心的人待在一起。”
“别婆婆妈妈了，咱们赶紧出发。”
梦魔听到牧云严肃的语气，忽想起不久前对方才以借来的合体期修为杀掉了货真价实的妖仙。
即便现在有伤在身，莲台护体，轻易无法伤他的情况下，被反杀的几率实在太大。
梦魔不是傻子，很快考虑清楚利弊。又拿出谨小慎微的态度，护送牧云前往阳城。
邵正得知万妖山的妖王同意让出一条通商道路，喜出望外，立即提笔书写告示，派衙门差人全城张贴。
“牧先生，你是佛门弟子？”邵正忙完手头工作，询问坐在莲台上的牧云。
“在下算半个佛门信徒。”
“怎么是半个呢？”
“在下不参佛经，拜佛也只拜几个，当然只能算半个信徒了。”
“牧先生的说法，本城主还是第一次听闻。”
“猴属皆受斗战胜佛恩惠，没有登记在生死簿。牧某得灵猴长老收养长大成人，不可不敬。后得绫罗仙子撰写的秘卷之书传授，习得世间千余种灵术仙法，亦不可不敬。”
“原来牧先生敬的不是佛门，而是对你有恩之人。”
“不尽然。”
邵正拱手道：“本城主敬僧道，更敬先生。”
牧云没想过做英雄，也没想过接受谁的致谢。
“阿弥陀佛。”
佛祖法号脱口而出，仿佛不说就对不住座下莲花台。
97.睡莲花开
普陀山霞雾瑞霭，佛光普照。
黄羽在山门外停下，幻化人身背着锦玉，跟随无尘尊者脚步，心中蓦然生出朝圣感。
佛教五大仙山中有四座是菩萨道场。另一座属于弥勒佛。
观音菩萨聆听世音，常怀慈悲之心，三界信徒众多。
黄羽久闻观音菩萨大名，来至她讲经的道场，只觉灵识之海中圣光笼罩，心境无比空明。
佛心讲究四大皆空，处于尘世的白马寺需接待四方香客，与清静无为的山场佛寺相比，多了几分烟火气。
无尘尊者边往山上行，边念诵观音经。
空明梵音在山谷间回响，间或有猿啼鹤唳应和，恍然产生身处仙境之妙感。
行至半山腰，几只全身金黄的灵猴跑过来，小手里抓着山林间的野果，站在护栏上，仿佛是在等待他们。
个头最大的灵猴跳下护栏，踏上一条小径，回头见无尘尊者和黄羽没有动，发出吱吱的叫声提醒。
无尘尊者认得这只灵猴，道：“它在引路。”
黄羽点了点头，跟随灵猴和无尘尊者踏上鲜少有行走痕迹的小径。
他没问这条小路通向哪里，也没有施展灵术，像个普通人那样踏石而行，偶尔半脚落空，几块小石子滚落山崖，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灵猴对黄羽搞出的动静很不满，几次回头呲牙恐吓。
黄羽背着锦玉，行动多有不便，只好施展悬空术，在小径上方飘浮前行。
无尘尊者的梵音在山谷中回响，更添几分庄严与慈悲。
灵猴的暴躁逐渐消退，灵巧地在小径上跳跃。走到尽头，俨然是座建在崖壁上的寺庙。
这是普陀山收容女弟子的所在。
门扉打开，可以看见佛堂中有尊观音像。
有位身穿素色长衫的女尊者，盘坐在毡垫上低诵经文。
木鱼声忽而止歇。
女尊者站起身，隐有佛光变幻。
无尘尊者和黄羽皆是佛门中人，知女尊者已体悟四弘誓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以凡人之躯晋身十信南无圣心菩萨。
无尘尊者合十躬身：“弟子无尘参见菩萨。”
黄羽单手合十，同样躬身见礼。
圣心菩萨转过身，头纱后的佛光映照，法相庄严。
“两位尊者请随我来。”圣心菩萨独具慧眼，已知前后经过。
行出禅堂，带三人进入专门腾出来的静室。
墙壁上张贴楷书“禅”字，桌上有个水壶和几个杯子，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圣心菩萨右手被粉光萦绕，略施仙法，将昏迷不醒的锦玉转移到静室土炕，使其平躺休息。
无尘尊者和黄羽等了半天，没见圣心菩萨施展手段医治，难免心生困惑。
黄羽没接触过菩萨，不知该如何开口。
无尘尊者得过观音菩萨传授，以天下苍生为念，认为一草一木皆值得珍惜，开言问道：“菩萨，为何不给锦施主疗伤？”
“非我不愿给她医治，实是机缘未到。”圣心菩萨道，“贫僧与她父亲相识，写一封信，劳烦黄尊者把信带到灵泉山。”
“贫僧定不负所托。”
黄羽收好圣心菩萨写的信，在院中变回本体振翅飞出寺院。
圣心菩萨站在院中，仰望远山上的积雪。
“无尘尊者，你离开寺院日久，暂且回去休息，待牧施主来普陀山，贫僧再通知你来静心禅院。”
无尘尊者双手合十，念诵佛号，随即离开静心禅院。
……
青鱼散人将锦玉经受生死关的事写在信上，托付黄羽将信带至青峰山。
紫翼狮鹫带着怒火而来，吼声差点将灵泉山翻了个底朝天。
甚至坐在黄羽背上，前往普陀山时仍在喋喋不休。
青鱼散人尽管是个甩手掌柜，却有自己一套独特理解。明智地选择沉默，任由狂风暴雨席卷他的耳膜。
黄羽飞到普陀山范围，不得不说道：“普陀山是佛门圣地，两位施主请将怒火压下去，莫要扰了清净地。”
“以后再找你算账！”紫翼狮鹫敬重观音菩萨，不敢在普陀山撒野，迈步踏上石阶。
普陀山的仙雾缭绕，仿若有某种使人镇定心神的奇妙功效，越往上行，心境就越平和。
灵猴依然站在护栏上，见三人到来，发出高亢的叫声。继而头前引路，将他们带进静心禅院。
青鱼散人初见圣心菩萨，便认出她曾是白鹿。
如今身份迥然，无法再以俗尘身份相见。
“两位施主，贫僧带你们去见女儿。”圣心菩萨走在前边，所过之处，有股沁人馨香。
并非来自人世间的胭脂水粉，而是兰心具象。
紫翼狮鹫看见处于昏迷状态的锦玉，箭步冲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眼中垂下泪来。
她和锦玉在青峰山一同生活数百年，母女情深，见不得女儿遭受苦难。
青鱼散人虽没有尽到为父职责，却始终心系着唯一的龙女，问道：“菩萨，小女还有救吗？”
“青鱼施主，待雪山睡莲花开之时，贫僧便会替你女儿医治。”
“睡莲何时会开？”
“此为天机，贫僧不可道破。”
青鱼散人不知是所有菩萨都如此讲话，还是圣心菩萨的特有方式。
他身为龙族，不可不敬佛门，可还是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当初明媚如春的少女，如今一朝成菩萨，天人永隔的感觉令他很想大声呼喊。
可又不知该喊什么，踱步到院中。
牧云和白鹿同期进入灵泉宗学艺，十年苦修，经历命运的岔路口，自此尘缘告终。
“不知那傻小子怎么样了。”青鱼散人和牧云没有师徒之名，却有传艺之实。
十年对龙族来说不过转瞬，有了令人日思夜想的美酒，足以在生命长河中煜煜生辉。
“玉儿化成青龙都受了这么重的伤，难道他……”急忙袖占一卦，确认牧云还活着，方才松了口气。
“老东西，你在这发什么呆！快去打点水，我要给女儿净面！”紫翼狮鹫也走出静室，用传音方式怼老龙。
青鱼散人叫苦不迭。
若非锦玉经历生死劫，他绝不愿与性格强势的紫翼狮鹫同处一个屋檐下。这也是当初投奔杨宗主，去当灵泉龙王的原因。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找到睡莲方位，确认它的状态。你这个妇人，真是分不清轻重！”
青鱼散人为躲清闲，变回青龙本体，腾云驾雾，飞出普陀山范围，前往距离最近的雪山。
玲珑世界的睡莲生长在寒冷地带，千年一开花。
山上有数千朵沉睡的雪莲，仿若一片花海，任谁也说不清圣心菩萨究竟指的是哪朵。
青鱼散人暗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曾几何时，老夫还能在他们面前故弄玄虚，如今可是换了天地咯。”
他坐在雪地上，感受山顶寒风吹拂，比紫翼狮鹫的唠叨要动听得多。
双手做枕，仰望比平地更近的天空。
原本应惬意享受的午后，却被对女儿性命的担忧打搅。
他总以为自己是个不顾亲情的洒脱之人，当真遇到，还是逃不过七情六欲。
“鹿儿那姑娘真是聪明，小小年纪就做到四大皆空。老夫不如她啊。”
啪！
青鱼散人额头挨了一记轻锤。
“你不是来看睡莲吗？怎么睡下了！”赫然是紫翼狮鹫的声音。
青鱼散人无可奈何，坐起身道：“这座雪山有上千朵睡莲，我哪儿知道菩萨指的是哪一朵？”
“玉儿灵识之海出现裂痕，治疗方法无非是弥补或重塑。普通睡莲不会有此等神奇功效，必是那传说中的万年雪莲。”紫翼狮鹫能盘踞青峰山数千年，头脑比常人更聪敏。
青鱼散人盘腿打坐，释放神识，探查雪山上的生灵。
无论是猴子撒尿，亦或是仙鹤饮水，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悬崖中段有朵大如铜盆的睡莲，释放能量之强，甚至压过了不少初级修仙者。
“怎么样，感应到了吗？”
“本来感应到了，你这一说话，又把我的感知打断了。”
“你啊，真没用！”紫翼狮鹫跑到雪莲前方，一朵接一朵地弯身察看。
凝神感应，没觉得它们有何特别之处。
青鱼散人见紫翼狮鹫各处忙活，于心不忍，叹道：“菩萨说的那朵睡莲长在悬崖峭壁上，还是花骨朵状态，尚不知何时开放。”
紫翼狮鹫闻言变回本体，意欲到悬崖上亲眼看看那朵睡莲。
青鱼散人施了个仙法，变出能量锁链，困住了狮鹫双翼。
“顾名思义，睡莲是沉睡中的莲花。你这一去万一惊扰了它，女儿救命用的药材就废掉了。”
紫翼狮鹫闻言冷静下来，继而暗自庆幸没有做出冲动之事。
万事万物皆有其规律。
睡莲万年不开，遇机缘方可绽放。
青鱼散人明白这个理，可还是心中烦闷。召出一坛酒，下意识揭开了盖子。
“喂！女儿昏迷不醒，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喝酒？”紫翼狮鹫叉着腰，眼睛瞪得像铜铃。
青鱼散人求饶道：“你别说了。不然又要扯到我几百年不管女儿，诸如此类让人难堪的话题。”
“咋了，你这老龙也懂得难堪？丢下我和女儿几百年不管，难道不是事实？”
“我离你们那么近，岂会不关注你们？我只是想清修，早日成仙。”
“你成仙了吗？”
“早成仙了。”
“那还挺值的。”紫翼狮鹫坐下，忍不住看向酒坛，问道，“这是从哪儿买的酒？”
“这酒寻常酒肆可买不到。如果找不到酿酒师，可谓千金难求。”
“哪个酿酒师的手艺这么好？”
“牧云。”
“原来是那个臭小子！”紫翼狮鹫哼了一声，“我把女儿交给他，结果让玉儿受这么重的伤。再见到他，我一定要他好看！”
青鱼散人将酒坛递到狮鹫面前，道：“牧云是我领进修仙门的，他的性格我最清楚。玉儿伤成这样，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是你这个做师傅的不中用，引他走上了歪路。”
“行，都是我的错，好了吧。”青鱼散人只能投降。
狮鹫喝了一口酒，个中美味令她暂时无暇顾及发火。
两人对饮两坛。
“这样做不对，女儿还昏迷不醒。咱们作为父母，岂能在此间饮酒作乐。”
“什么饮酒作乐？这分明是借酒浇愁。”
“这倒也是。”紫翼狮鹫道，“圣心菩萨那么年轻，靠不靠得住？”
“菩萨修习了十年医术，在玲珑大陆都是排得上号的大夫。若连她都无法医治玉儿，就只能求助观音菩萨了。”
“不如直接求助观音菩萨。”
“还是让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去救世人吧。咱们女儿的伤，就放心交给圣心菩萨。”
“你知道圣心菩萨的来历吗？”
“当然知道，我还教过她仙法。”
“你就吹牛吧。人家是佛门弟子，和你这老龙有什么关系？”
“观音大士还是由道入释呢。以前跟随元始天尊学艺，后在佛门当菩萨。”青鱼散人最受不了有人质疑他的传授，反驳道，“我的亲传弟子只有圣心菩萨和牧云，我有必要撒谎吗？”
“原来圣心菩萨和臭小子曾是师兄妹，真是天壤之别。”
“菩萨天资聪颖。牧云的机灵都没在对的地方，除了阵法、酿酒和武技，他确实算不上天才。”
“圣心菩萨已达到元婴期，那臭小子还不知有没有到筑基期。”紫翼狮鹫见过牧云，即便泡过圣池，还是没太大长进。
修为背后便是寿元。再好的天赋没修为支撑，也会在寿数终结时带进坟墓。
对天才辈出的修仙界来说，牧云实在难称天才。
“可是他感兴趣又擅长的领域，我敢打包票，玲珑世界无人能出其右。”
“你这是师傅看徒弟，哪哪儿都好。”
“我说的是公道话。”
尽管常人不信，但身为牧云的师傅，青鱼散人最清楚他的天赋。
98.值得
牧云筋骨内伤已愈，修为却只能从最基础阶段重新开始，绝非一日之功。
乘坐莲台和骑马的城主邵正前往罗阳峰山脚，在即将修建道观的中立地带谈判，最符合双方利益。
邵正带来了南部群山地图。
上边有用毛笔涂抹的痕迹，旁边写着楷体“万妖山”。
妖狐王幻化人形，一袭白色长袍，俨然人族贵公子。若是在上京出来逛一圈，定能风靡万千少女。
只可惜来谈判的都是得道高人，就连牧云这个修为尽失的凡人，都见过不少大场面。
牧云穿了青色长袍和罩衫，青丝带束发，手中拿着一支横笛，江湖豪侠的气概尽显。
“牧先生，果然是豪气干云。”身材高大的巨石王拱手见礼。
牧云笑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本王是万妖山大妖王，本体是一块补天石，也算是吸收天地灵气，得日月精华而生的妖精。”巨石王自报家门。
“原来是万妖山的妖主，失敬失敬。”邵正主动搭腔。
“你是？”
“鄙人是这阳城城主。”
玉虚子道长换上了崭新道袍，手执拂尘，翩然驾鹤而来。
“道长，你迟到了。”
“贫道游遍九百里万妖山，寻出了一段相对平坦的路，已标记在地图上。如若双方没有异议，可直接签订契约。”
梦魔站在远处，清楚意识到和牧云的差距。
这种差距是他用数百年方能弥补的沟壑，也许是永不能逾越之天堑。
梦魔接手雷云峰时，曾和妖狐王有过对话。对方的话语，仍在他耳畔回响。
……
“妖狐大王，您修为这么高。为何不亲自做这万妖山的妖王，却要把巨石王推上宝座？”
“你没听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吗？想要明哲保身，尽量收敛锋芒才是正途。”妖狐王的眼神狡黠而充满智慧。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本王很欣赏你的能力，但讲无妨。”
“牧云修为尽废，不过是个凡人，大王为何不找机会除掉他，消除这个万妖山的祸患？”
“夜魇大王，我欣赏你的能力，却不欣赏你的头脑。”妖狐王微笑道，“你可知牧云是何来头？”
“难道是哪位大仙或佛陀菩萨转世？”
“不，他只是个普通人。不是皇家失散多年的孩子，也不是丞相或都督的私生子。”
“既然没显赫背景，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背景只是上天赋予，真正了不起的是后天努力。牧云身为万中无一的阵法大师，置生死于度外，心系天下苍生。这样的人，本王不想与他为敌。”
“可他明明是个大麻烦。”
“你是否读过人族的典籍？”
“没什么兴趣。”
“我很喜欢典籍中的一个词汇，叫作‘仁者无敌’。牧云具备仁者特质。”
“可他杀掉了蛇盘峰和双龙峰上的所有妖族。”
“牧云只是具备仁者特质，并非盲目的从善之流。自从肉体堕入修罗道，一旦失去理智，他就会化身杀人利器。”妖狐王仍然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换言之，只要你不惹他，就能万事大吉。”
“他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本王跟你说不明白。”
妖狐王离开前，留下了一杯酒。
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
梦魔看着和各路大佬谈笑风生的牧云，恍惚明白为何万妖山众妖王对他恭敬有加。
原来以实力论豪杰的修仙界，也有特例。
玉虚子摘下腰间玉葫芦，吹一口仙气，迎风暴涨到舟船大小，载上巨石王、妖狐王、牧云和邵正。
一行五人鸟瞰玉虚子道长选取的通商路径。
妖狐王笑道：“此路两旁皆灵秀之所在，地势平坦，将阳城与南部河流相连。风起云涌，水脉互通。道长不愧是通天教主座下弟子，果然慧眼如炬。”
巨石王也想说点美言，自知不如妖狐王这般流畅，索性来到葫芦大峰，问道：“城主，你对这条路还满意吗？”
邵正肉眼凡胎，看不出风水门道，却也能感受到途经之处水草丰美，树木葱郁，心中无比畅快：“鄙人曾以为人妖殊途，甚至无法共存。如今看来，倒是书卷中的记载有失偏颇了。”
牧云笑道：“天地万物相生相克，就像一个环，缺一不可。如何在这广袤的玲珑世界共存，是值得各族世代探索的问题。”
巨石王是女娲石成精，存活数亿年之久，见过人世间的太平安乐，也经历过血雨猩风。
他不以人类为食，比寻常妖族更能感受到善意，也更容易理解人族的想法。
“邵城主，妖族虽不进阳城，但城里发生的事，向来逃不过我们的眼睛。你是个好官，只是没得到拥戴。”
牧云笑道：“邵城主只是没得到那些奸商富贾的拥戴。你去问一下黎民百姓，他们看得最清楚。”
“牧先生总是观点独特。”
“可能是我修为低，更贴近凡人，所以视角与你们这些活了许多年的妖族不同。”
“有道理。这或许就是你能想着平民，而我们只想安享荣华的原因。”
邵正和妖族此前从未有过接触，旁听牧云和巨石王的谈话，了解到许多平日习惯忽略的细枝末节。
他总想着百姓，却忘了将视野放得更大，考虑天地万物互存共生的平衡之道。
玲珑星并非只有人兽的低维度世界，而是人兽神仙妖等种族共同栖身的高维度复合世界。
天理循环是佛道两家思考了数千万年的问题，思维之深刻，绝非读了十几年书的人族能够媲美。
“本以为鄙人看的书够多，知识足够丰富。今日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方知所学甚少。”邵正身为读书人，不禁有些羞愧。
“邵城主是个好官，但有时候要学会变通，方能获得各阵营的支持。”巨石王道，“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如果法度太过严明，某些民众赖以为生的灰色产业就无法生存。”
邵正道：“多谢妖主赐教。只是这里边的学问太深，鄙人不敢以三言两语，便更改一贯坚持的施政策略。”
妖狐王出现在葫芦大峰，方才的话题自然中断。
巨石王看见牧云手中的玉笛，提议让他吹奏一曲。
白鹿喜欢音乐，牧云便在夜晚来临时努力练习。十年间学全了各种乐器，偏爱笛子和古琴。
《天下大同》曲于半空中响起，犹如天籁之音，随着玉葫芦的飞行，传遍了万妖山河谷。
河边饮水的小兽，仰头看向玉葫芦，黝黑双眼倒映天空，沉醉在乐曲声中，恍惚以为身处仙境。
它们尚不具备灵智，却懂得世间音律。偶尔有几只发出嘹亮啸叫，应和半空的玉笛之音。
奇妙的是仿佛一切都在算计之内，杂音的出现并未破坏掉曲子的氛围，反而像点睛之笔。
远处一只仙鹤飞来，伴随玉葫芦而行。
“这是贫道的坐骑，它平素就爱听曲，却是挑剔的很，非仙乐不伴飞。牧道友的音乐造诣，丝毫不在酿酒术之下。”
不仅百兽啼鸣不会影响音律，就连玉虚子道长的话语，也无法破坏乐曲与万物的和谐。
《天下大同》是由上京名家欧阳贤融合万物之音所作，音律极为繁复，能完整记下来的人并不多，演奏时需得在面前放置乐谱。
牧云无提示吹奏此曲，已强过诸多乐师。将此曲演奏到极致，更是彰显出个中翘楚的天资。
众人身处天地间，感受高空凉风吹拂，放空心思，体味玲珑世界之浩渺，沉醉于宛转悠扬的笛声。
一曲奏罢，自西向东奔涌的宽广河流已映入眼帘。
众人无不称赞。
“牧先生，此曲只应天上有！”
“本王听完曲子只觉身心舒畅。若是有坛美酒，那就更好了。”
“妖狐王之意不在仙曲，实在美酒啊。”
巨石王笑道：“本王几次听妖狐王赞美牧先生的酿酒术，可惜只闻其名，未曾有幸亲尝美味，实在是件憾事。”
牧云昨晚彻夜修炼，凝聚了些许真气，从玉葫芦中召唤出五坛美酒，放在葫芦大峰。
玉虚子停住玉葫芦，正下方就是湍急的河流。
巨石王施了个妖术，酒坛盖子飞起。
各种酒香立即飘浮而出，杂而不乱，互相之间并没有冲突。
巨石王将最中意的酒坛摄到手里，仰头喝下一大口，美酒入腹，感觉其乐无穷。
聆听了天下大同曲，又喝下琼浆玉液般的美酒。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产生一种想法——今天一切都显得格外美好。
玉葫芦带着游览一遍通商路，双方都满意，签订契约就是顺理成章的手续。
巨石王画了押；邵正盖上城主宝印。
一式两份。
玉虚子施展仙法，为双方的契约加了一道保险。
“日后贫道会在罗阳峰开设道观，还望人妖两族能卖我个面子，不要违反契约规则。”
妖狐王笑道：“玉虚子道长师门显赫，万妖山不会与您为敌。”
牧云俯瞰奔涌河流，饮尽一坛酒道：“诸位，咱们该回城了。”
两大妖王要了几十坛酒，化作黑烟消失不见。
玉虚子催动玉葫芦，将邵正和牧云送到阳城城南门。
百姓们早已等候多时，见城主归来，翘首观望。
“商路通了！”邵正站在葫芦大峰上，高声宣布谈判结果。
此言一出，百姓们纷纷跪谢城主。
邵正遵从牧云意愿，没有将万妖山的实情告知民众，故此除邵正和师爷外，无人知晓征伐万妖山的详情。
城主府流传到民间的故事版本，通商功臣归属于皈依佛门的戒尺大师。
邵正命令工匠修葺废弃土地庙，将戒尺大师的泥塑立于其中，享受四时香火。
……
细雨纷飞。
牧云站在路边树林，手里拿着虎魄刀和阵法罗盘。
他要解开一个妖族的困惑。
梦魔只身来到约定地点。
“法阵，开！”
白光闪过，法阵成型。
梦魔体内气旋消散，脖子微凉，继而有种隐约痛感。
用手摸向脖颈，立即沾满了黑色鲜血。
牧云收起的虎魄刀，却未曾沾染半点血迹。
“只要伤口再加深半寸，你的喉咙和血管皆会破裂。你苦苦探索的问题，可曾有了答案？”
梦魔心下大惊。
他急忙敷上特效金疮药，面色煞白道：“牧先生，我知错了，求你饶我一命！”
远处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牧云没有理会战兢兢的梦魔，收起虎魄刀，快步走过去探查。
一对年迈夫妇躲在马车下边，雨滴穿过破旧马车，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牧云急忙召出两把纸伞，递给了老夫妇。
老汉满脸不好意思，憨笑着不肯接。
老妪接过纸伞，用笑容代替感谢。
“老人家，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老伴是河对岸嫁过来的，从未回过娘家。好不容易通了商路，我得带她再去看看河，顺便拜访一下多年未见的家人。”说完，老汉脸上现出灿烂笑容。
牧云也跟着笑了。
他曾问过自己，万妖山之行是否真的有意义。
看到老夫妇没有杂质的笑脸，顿悟所有的牺牲都值得。
99.仙缘亦了
黄羽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恰到好处。
阳城事务已毕，无需再多留恋。
“圣心菩萨让贫僧来接你。”黄羽表明来意。
牧云没听过圣心菩萨名号，不过既是佛门得道者，必然不会有恶意。
黄羽脊背几根金羽将其牵住，避免高空寒风把回归凡体的牧云吹下去。
金色羽毛仿佛一个引子，令牧云的思绪得以在繁忙事务中脱身，有时间想一想自己的处境和未来。
他骨子里有亡命赌徒的一面，只身面对生死，连眼都不会眨。可是这种行事风格，时常会令身边人陷入同样的危险。
白鹿天资聪颖，本领高强，总能救他于危难，因此始终没有反思过这种性格带来的隐患。
锦玉虽是龙族，却和当初的白鹿无法同日而语。
万灵妖仙击碎了锦玉的灵识之海，就像是敲响的警钟，提醒牧云世事究竟有多危险。
金翅大鹏的飞行速度超乎想象，甚至还没理出头绪，已经来到普陀山脚下。
“普陀山是圣地，咱们得徒步上山。”
牧云机械地点了点头，跟在黄羽身后，踏上普陀山僧人开辟的石阶。
梵音缭绕，心境逐渐变得平和。
几只金毛灵猴站在白石护栏上，见黄羽和牧云上山，发出吱吱的叫声。
个头最大的灵猴跳下护栏，看见牧云呆愣片刻，继而跃上他的肩头。
牧云曾在灵猴群中生活十几年，与猴属亲近，能听懂它们的叫声。时至今日，这种特质仍未消失。
灵猴发出几声啼鸣，为牧云指明了道路。
他的心忽而颤了一下。
尽管修为破灭，牧云灵识尚处于天道，感知力远强于常人。
圣心菩萨的气息格外强大，甚至不亚于蓬莱仙岛的轩辕玉华。只是其中的熟悉感，就是身化成灰也认得。
青鱼散人和紫翼狮鹫幻化人形，正在静心禅院门口低声交流。
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内容，却可以分辨出是在争吵。
牧云对紫翼狮鹫的人形态印象并不深刻。青鱼散人的嬉皮笑脸，早已烙印进记忆深处，再见只觉分外亲切。
紫翼狮鹫看见牧云，瞬身到他身前，揪着衣襟撒了一阵泼。直到将心中的怨愤发泄出来，方才松开紧握的手。
青鱼散人生怕她又会生事，将紫翼狮鹫拉到暂居的别院，硬着头皮听她唠叨。
牧云整理好长袍，踏进观音殿。
圣心菩萨站起身形。虽则仍是过往面容，却已肉身成圣，再无俗尘留恋。
牧云合十躬身见礼：“青龙居士参见菩萨。”
“牧施主无须多礼，”圣心菩萨莲步轻移，走到佛殿门口，开慧眼看向远山，喃喃道，“睡莲花开了。”
牧云会耍小聪明，若说到智慧，远远不及圣心菩萨。
他没有做声，静待菩萨解惑。
“锦施主灵识之海被外力入侵击碎，有两种医治之法。第一种是弥合创口，付出的代价最小，可裂痕终究存在，即便苏醒也会成为无法修行的龙族。”
“第二种方法呢？”
“牧施主拥有罕见的两个灵根，其中之一化作能量，助你的灵识迈入天道。另一个灵根化为一股气，盘旋在灵识之海，处于闲置状态。”圣心菩萨道，“贫僧需将第二个灵根取出，以万年睡莲为形，重塑锦施主灵识之海。”
如此繁复的医治过程，只有圣心菩萨能完成。
锦玉数次救牧云于危难，如今有机会疗愈她的灵识创伤，自然义不容辞。
“菩萨，请您取走我的灵根，帮锦玉治疗吧。”
“牧施主随我去诺嘉雪山，先取回万年睡莲。”
牧云跟在圣心菩萨身后，缓步走下普陀山往南而行。
南部疆域气候温暖，四季如春。唯独诺嘉雪山上有雪。
老人们常说，这是上天的恩赐。
“牧施主，你可曾听闻过转山？”
“转山是西域佛教的传统，南部疆域的佛门并不常见。”
“贫僧带施主到雪莲所在的山峰，用你的至诚之心，让诺嘉山把万年雪莲送给你。”
如果是别人跟他说这种话，牧云定会心生反抗，然后自作主张地爬到山崖上去采摘雪莲。
唯独圣心菩萨的话，他连一个字眼都不会违背。
“闭上眼睛。”
牧云闭上眼，感受到了久违的静谧。
周围的温度骤降几十度，呼啸寒风刮过，脸颊像被刀子割过一样火辣辣的疼。
睁开双眼，立马被漫天风雪遮蔽了视线。
圣心菩萨端坐莲台，法相庄严，面现慈悲之色。
她的形象穿透了如纱帐般的风雪，直接映入灵识之海。
不需要对话，菩萨圣意已了然于心。
牧云迈开步子，艰难而坚定地踏着厚厚积雪前行。越往前走，心中的声音就越明显。
有种圣洁力量透过天灵，直接进入灵识之海。
圣心菩萨念诵的大自在经在雪峰间回响。犹如醍醐灌顶，使身处迷惘的牧云重新找到方向。
风雪的呼啸声消失不见，凛冽寒风扑面，也不再带来痛苦。
暖流由心脉散发，传遍四肢，力量源源不断。
他见过妖界的仙人，没有兴起丝毫敬畏心。
圣心菩萨尚未进入神仙境，却已是神格初具。
牧云曾像所有修仙者那样追求修为进度，如今方知在绝对天赋面前，自己的努力有多微不足道。
锦玉比她小一岁，已踏入元婴期。若得因缘际会，可连跃数个修为等级，直接位列仙班。
牧云心中没有嫉妒，有的只是替圣心菩萨感到由衷的开心。
他的爱就像漫天飞雪，没有方向，也没有归宿。
艳阳映照，便会化为虚无。
可是……
她说过爱苍生。
他便爱苍生。
暗弱的阳光透过风雪，照在渺小的身影之上，在极寒中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牧云的长袍被冰雪浸湿，寒风将其吹得梆硬，走起路来甚是困难。
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由内而外一片通透。
道心通达的境界，不外如是。
牧云围着山峰转了一圈，全身多处冻伤，手指已不能打弯。
双脚也失去了知觉。
他却不觉得痛苦。见圣心菩萨尚未睁开慧眼，继续沿着前路而行。
踏出来的足迹已被风雪填平，一切从新开始，不过已与第一圈转山的感受截然不同。
肉体逐渐困乏，精神与之相反。
起初对过往的反思平复，继而生出对未来的向往。
迷惘离开了灵识之海，有的只是坚定与豁达。
心灵力量传进灵识，身体的疼痛和疲倦便不再被感知。全无杂念地前行，产生了远超修为的力量。
青鱼散人和紫翼狮鹫站在远山，俯瞰转山的牧云，心中也有几分感动。
“你这个徒弟，还真不是一般人。”
“牧云十六年无法凝神聚气，依然不肯放弃成为修仙者的可能。他脾气很倔，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
紫翼狮鹫越了解牧云，心中的怒火就越少。
只是她仍然认为牧云行事鲁莽，时常置身险境。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女儿跟他一同游历。
远山新落下的雪被狂风吹起，贴着崖壁下滑，砸在万年睡莲根部，使其顺着山崖下坠。
圣心菩萨瞬身出现在睡莲下方，双手捧住雪莲，即刻回到山峰之间。
恰在此时，牧云转完了第十圈。
“牧施主，你可有所感悟？”圣心菩萨的佛光，愈加强盛几分。
小事都能提升修为的天赋，牧云自愧弗如。
“多谢圣心菩萨提点，弟子心中已无迷惘。”
“贫僧带你回静心禅院，帮锦施主重塑灵识之海。”
牧云闭上了双眼，温暖的感觉重新回归。诺嘉山一行不过几个时辰，却像经历几度春秋。
青鱼散人和紫翼狮鹫也回到了静心禅院。
“两位施主，贫僧在救你们女儿之前，有件事必须提前知会。”
青鱼散人道：“菩萨但讲无妨。”
“灵识之海和大脑相关联，重塑灵识之海可根除锦施主伤病隐患。只是如此一来，她就会失去过往记忆，与牧施主的仙缘也就断绝了。”
紫翼狮鹫巴不得女儿和牧云划清界限，立即同意重塑灵识之海。
青鱼散人将紫翼狮鹫拉到旁边，低声道：“我好不容易用生命共享契约帮女儿找了个好归宿，你不要轻易做决定。”
紫翼狮鹫闻言，不单支持重塑灵识之海，更希望圣心菩萨能解除生命共享契约。
“牧云是个很好的后生，前途不可限量，但他的心里没有玉儿。失去过往记忆，对她反倒是种解脱。”
紫翼狮鹫的这番话，成功说服了青鱼散人。
“女儿是你带大的，就由你来决定吧。”青鱼散人叹道，“就是可怜牧云，以后要孤苦伶仃了。”
“牧施主是怪杰之命，注定情缘淡薄。青鱼施主不必多虑。”圣心菩萨慧眼如炬，早已明晰牧云未来。
“菩萨，请您施法医治。”
“你们都出去吧。”
青鱼散人和紫翼狮鹫站在院中焦急等待。
黄羽连续飞行，早已人困马乏，躺在静室里休息。
无尘尊者接到信，来至静心禅院，坐在静室毡垫上默诵观音经。
他以最赤诚的佛心，祈求锦玉安度此难关。
黄羽悠然醒来，伸了个懒腰，见无尘尊者仍在默诵经文。仔细一听，是普陀山常见的观音经。
待他念诵到最后一节，黄羽瞬身到无尘尊者背后，轻敲肩膀将其唤醒。
“尊者，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跟牧施主和锦施主一起经历了很多？”
“出家人四大皆空，一切皆迷惘，过眼如云烟。”
“无尘，贫僧没你的修为定力。仔细想来，还挺怀念灵宝大会和万妖山之行。想到锦施主醒来就会忘掉一切，重新开始，心中竟有几分怅然。”
“世间万物皆缘法，锦施主命该如此。”
“阿弥陀佛。”
青鱼散人和紫翼狮鹫不是佛门弟子，传音谈话内容更贴合实际。
“女儿醒来后不知还能保留多少记忆。”紫翼狮鹫不无担心地说。
青鱼散人宽慰道：“即便玉儿什么都不记得，有圣心菩萨在，也有办法应对。”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由里打开。
锦玉面现疑惑地走出来，看见院中的男女，问道：“菩萨说你们是我的父母，这是真的吗？”
紫翼狮鹫快步走过去，双手扶住锦玉，凝望着女儿面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血脉相连的力量，在灵兽族群比人族更加明显。
锦玉已记不起几百年的过往，但血脉相连的感觉，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心头。
黄羽和无尘尊者来至院中，没有打搅一家团聚，也没有给重生的锦玉增添烦恼。
他们保持着沉默，任由一段尘缘随风而逝。
紫翼狮鹫带锦玉返回青峰山。
青鱼散人不愿在普陀山多耽，看望过昏迷不醒的牧云，确认他安然无恙，也离开了静心禅院。
三日后，牧云苏醒过来，闲来无事占卜姻缘。
尘缘已尽，仙缘亦了。
不被重视的光阴，便是身为道侣的情谊。
牧云站在门口，仰望远处雪山，对情字的理解更加深了几分。
100.功德经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即便是逆天而行的修仙界，在羽化升仙之前，也无法超脱无形无质的自然法则。
人族经过数亿年进化，由徒手狩猎至使用冷兵器，再到修行锻体，期间外形并无太大改变。体内却是发生天翻地覆之变化。
由适应外功的半龙之体，潜移默化间，变为适应修行的半灵体。
牧云没有师尊指引，最终觉醒远古人族血脉。肉体力量固然强悍，却变得不适合修行。
十年提升到炼气期的修炼进度，本就不起眼。日后的修行之路，显然要比之前更加艰难。
每个修为等级间，所需真气呈阶梯式递增。
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在寿元耗尽前，迎来生命的终结。
千万年来，逆龙瀑布的增幅之力始终存在。但凡有常识的人族修行者，都不会冒险化龙。
若非锦玉分享寿元，牧云已是冢中枯骨。
圣心菩萨来了。
黄羽和无尘尊者仍未离开静心禅院，旁观菩萨神通，如何化解牧云的危机。
牧云穿着蓝色长袍，黑布靴，依旧青丝带束发，意气风发。负手立于院中，恭敬看向圣心菩萨。
“牧施主，你可知自己的肆意妄为，已致令常规修行之路注定徒劳。”
牧云表情平静。
他经历了风雨，得到亦失去，心境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平和。
如果世上还有人能解救他，不会是旁人，正是眼前的菩萨。
“菩萨，牧施主宅心仁厚，世间罕有。还望施展神通，助他重归正途，免受轮回之苦。”无尘尊者发了菩提心，祈求菩萨相助。
黄羽合十道：“菩萨，贫僧愿以性命担保，牧施主心怀正道，以天下苍生为念，与我佛有缘。”
“两位尊者不必多言，贫僧了解牧施主。”
“阿弥陀佛。”
黄羽和无尘尊者退到一旁，双手合十，默默为牧云祝祷。
牧云静立如松，始终未发一言。
圣心菩萨慧眼如炬，知过去未来事。若她没有法子指点迷津，压根不会浪费口舌。
菩萨伸出右手，道：“坐下。”
牧云盘腿打坐，仰视圣心菩萨，只觉她的身影足有千丈。
聆听圣诲者，无需多言。
无尘尊者和黄羽也盘腿坐下，听菩萨解惑。
“贤者有言——有德无才是为君子；无德无才是为庸人；无德有才是为小人。唯德才兼备者可谓圣人。”圣心菩萨嗓音清灵，却又不失庄重，闻之心神安定。
风声止歇，院中只有菩萨的讲话声。
“牧施主，你自认可以称为圣人吗？”
“在下可能是个庸人吧。”牧云失去了修为，又有数次纵火焚山的经历，自认无才无德。
“牧施主毋须妄自菲薄，你在青峰山、茗烟城、龙城和万妖山的所作所为，足以证明你是德才兼备者。以俗世而论，你已是名可垂竹帛的圣人。”
“菩萨过誉了。”
“世间另有个常识，长生不死即为仙。数亿年来，玲珑世界已形成流程化的修炼等级，每个等级以寿元数划分。以你的身体状况，依循常规修炼法门，在寿数终结之时，恐怕也难以再凝聚气旋。”
“这是为何？请菩萨明示。”
“你短时间两次使用附身灵术，过度损耗了生命元气。原本寿元还有七十二年，如今只余下一年。”
黄羽和无尘尊者悉皆吃了一惊。
对望一眼，面上都有压不住的担忧。
牧云依然古井无波，双眼闪烁着平静而坚定的光辉。
“牧施主，贫僧知你是看淡生死之人，亦经历情劫难度。论功绩，足以安然涅槃。但这庞大而充满腐朽的人间依然需要你。需要你的修罗道，需要你的快意恩仇。”
“菩萨，我该如何做？”
“贫僧知你曾用善举换取秘卷之书中的灵术。今日传授你功德经，以功德换取修为，继而悟道长生。”
“弟子多谢菩萨。”
“牧施主是世间圣人，和功德经有缘。再者你与天下苍生密不可分，无法入禅门，与贫僧并非师徒。”
圣心菩萨右手凝聚金光，仿若缥缈烟雾，由牧云眉心进入灵识之海。
金雾融入灵识之海，将功德经的运作方法，以及换取修为的方式尽皆烙进思维之中。
“无道者，上到神魔仙佛，无不可杀；无辜者，下至花鸟鱼虫，皆不可灭！吾之教诲，汝当谨记。”
圣心菩萨音如洪钟，在灵识之海中回响。
牧云睁开双眼，双掌合十，拜谢菩萨指点迷津。
“无尘尊者，牧施主虽是灵泉宗门人，却从未有机会来普陀山。送他去镜城前，你和黄尊者带他游览仙山吧。”
圣心菩萨身形变幻，凭空消失在静心禅院。
牧云站起身，看了一眼圣心菩萨消失的地方，随后跟随无尘尊者和黄羽行出了静心禅院。
“我不明白，牧施主在白马寺参透不动明王经，又修习了易筋经。如今圣心菩萨又传授功德经。”黄羽疑惑不解，“连贫僧都能做白马寺俗家弟子，为何牧施主不能入佛门？”
无尘尊者笑道：“你没听菩萨之言吗？”
“我一个字都没漏，只是心怀困惑。”
“牧施主是世间圣人，六根不净者无法入空门。相比于佛门名分，天下苍生明显更重要。”
“这或许就是轩辕施主没招收你入蓬莱，玉虚子道长也没有让你加入昆仑的原因吧。”黄羽茅塞顿开。
“每个人的使命不同。”牧云聆听普陀山的猿啼鹤唳，心情无比平静，“在下无意间觉醒了人皇阵和诛仙阵，注定无法过太平生活。我这个拼命三郎，确实也不适合清静无为。”
“牧施主，为了阳城百姓，你几乎拼尽了全部寿元。万一在寿数将终之时，仍没有聚气成功。人间失去酒圣，岂不是会少了点滋味。”
“酒圣？你是说我吗？”
黄羽笑道：“我本想叫你酒仙，但你离长生不死差着十万八千里。按圣心菩萨所言，你已是德才兼备的圣人，又酿得一手美酒，叫你酒圣完全不为过。”
牧云笑而不语。
普陀山堪称天地杰作，树木葱郁，万物生机勃勃。
甚至连偷灯油的小兽，也比其它地方的多了几分慈悲心。
牧云去山寺之中，拜了大雄宝殿，点燃供香拜谢佛祖。
三人行出山寺，继续取路上行，来到高耸入云的山巅。
云雾缭绕，天地浑然变成一体。
牧云召出放着万两黄金的玉葫芦，扔给眺望远处的黄羽。
黄羽反手接住，问道：“牧施主给我玉葫芦作甚？”
“在下当初承诺捐赠白马寺黄金万两，离开时走得匆忙，尚未兑现。如今想起此事，将许下的银两交给你。”
黄羽更不推辞，将玉葫芦悬挂腰间。
他不会将万两黄金尽皆用于修缮佛寺，也会造福阳城生活在疾苦中的百姓。
唯有如此，方能称得上德才兼备。
三人席地而坐。
无尘尊者早已觉醒佛心，坐禅是分内事，感受山顶微风，体悟研习的经文。
牧云和俗家黄羽共饮清酒，无话不谈。
话题自然而然来到了功德经。
“菩萨传授你的法门，究竟有何玄机？”黄羽不懂就问。
“功德经可以将我之前修习的不动明王经、清心诀、太极乾坤诀和妖修法门融合，越过元素之力阶段，直接进入天人合一境界，运用天地间的自然之力。”
“那这功德经岂不是很厉害？！”黄羽一口闷了碗里的清酒。
“功德经确实很厉害，不过也有它的局限之处。”
“有何局限？”无尘尊者也对功德经感兴趣，想了解端详。
“功德经无法主动修炼，只能通过积德行善提升修为。一旦做了错事，修为便会倒退。”
“这也就是说，你虽然提前迈入天人合一境，但再也无法主动修行？”黄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我身体堕入修罗道，以常规修炼法门修行，数百年才能进入炼气期。别说只有一年寿元，就是七十余年寿数未损，我也无法在生命终结前提升寿元上限。功德经是我唯一的出路。”
“果然世间万物皆缘法。”无尘尊者不由得感叹。
牧云提前达到天人合一的妙境固然值得称羡，但付出的代价过大，没有任何修仙者愿意承受。
黄羽又痛饮一大碗清酒，突然神经质般的狂笑出声。
“黄尊者，有人点你笑穴了？”牧云感到莫名其妙。
“世间万物皆缘法。缘起则聚，缘灭即散。”黄羽放声大笑，回音在山谷中回响，“如果说世上有人适合这奇特的功德经，非牧施主莫属。”
说罢，黄羽不管众人反应，引颈长歌。
他由衷感到开心，不独为牧云有机会延续生命，更为这受苦的天下苍生。
101.镜城迷雾
黄羽按照菩萨吩咐，将牧云送到了千里之外的镜城。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黄羽痛饮一坛清酒，按住牧云肩头，语重心长道：“牧施主，芸芸修仙者中，贫僧最欣赏你。我不希望收到任何噩耗，我希望你活下去。”
“离别而已，没必要搞得伤感。”牧云笑得洒脱，“这才是豪侠该有的风范。”
“满嘴顺口溜，看起来你状态还不错。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黄羽变回本体，双翅一振，径直飞上九天。
清酒难醉，牧云转头看向镜城。
半隐青山半平地，锦绣清河绕城游。
骤然身处从未来过的城镇，暂时失去方向感，不得不原地站定，以太阳位置确定方向。
不远处是南城门，没有军士把守。
迈步往北行，不多时走到护城河岸边。
几叶扁舟拴在石柱上，供过往百姓使用。
牧云修炼了功德经，已无法主动凝聚真气。不过天地灵气，皆可为其所用。
无论是调取玉葫芦中的物件，发动法阵或使用灵术，都不是难事。
双手一指，佛门特有的金光从指尖飞出，远程解开了缚在石柱上的绳索。
忽如一道蓝影闪，道人傲然立柱头。
“无量天尊！”
道人并不面生。一袭蓝色道袍，颇有几分出世风骨，斜背一柄木剑，分明有模仿玉虚子道长之嫌。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提前返回蓬莱的陆安德。
“陆道长，你怎么也来镜城了？”
“师尊责我在万妖山没有出力，着我在此等候，助你一臂之力。”
陆安德是个传统意义上的道士，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师尊的命令，对他来说就是天条。
“我昨日抵达镜城，远观此城中有隐晦之妖气，四城门无兵士把守。一切迹象表明，镜城必有蹊跷。”
“圣心菩萨和你师尊都特意提到镜城，想必这城里的水很深。”
“是福是祸，进城便知。”
“且慢。”
龙城灵宝大会决赛前，柴荣曾赠予牧云一柄七星剑。
这柄剑太道教，与有几分活泼邪魅气质的牧云并不相称。
牧云召出七星剑，道：“陆道长，这柄剑是道教名剑，与在下无缘。你试着挥舞它，看是否与剑魂契合。”
“这恐怕不太好吧。”陆安德言辞谦让，身体倒是很诚实。
双手接过宝剑，只觉有股久违朋友重逢的欢愉。
迫不及待拔出吞口有太极图的七星剑，一声嗡鸣轻响，剑魂给出了答案。
“这柄七星剑和陆道长有缘，今日就将他赠予道长。”
“七星剑是无上兵刃，实在过于宝贵。贫道何德何能，得牧道友赠此灵宝？”
“道长在万妖山随我闯幻境，如今又来镜城襄助。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尽管轩辕道长和在下是结义兄弟，也不能太不见外。”
“既如此，贫道就厚着脸皮收下宝剑了。”陆安德对七星剑喜欢得紧。加之牧云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少了剑也无伤大雅。
赠剑插曲平息，二人乘坐扁舟，渡过宽广的护城河来至北岸。
绳索绑在石柱上，以防扁舟被水流冲走。
镜城规模不小，城墙极高，南门洞开。
二人快步前行，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顺利进入城池。
石板铺就的宽敞道路两旁满是杂草，临街店铺大半关了门。只有卖食材的公家摊位还有人经营。
逛街购物的也不是富家子弟，而是府里的丫环小厮。
他们拿出银子，购置完餐饮所用，便匆匆驾马车离去。
镜城怎么了？
牧云心生疑惑，快步走到卖菜摊位前。只见中年老板手中拿着一面铜镜，正对着镜子傻乐。
他多走两步，寻个直视铜镜的方位，发现镜中有个身穿粉袍的女子正在跳一种媚态十足的舞蹈。
时不时还会抛出一两个媚眼。
“老板，买菜。”陆安德见老板没发现有顾客，不得不出声提醒。
老板闻言，不舍地将铜镜放下，问道：“你要买什么？”
陆安德道：“买几根黄瓜。”
“三文钱一斤。自行取货看秤，然后把钱放在钱袋里。”老板头都没抬，甚至不愿看一眼究竟是何人光顾菜摊。
牧云暗中施展灵术，探测铜镜，并未有妖气反应。
看起来像幻象，却无甚凭据。
牧云问道：“店家，这面铜镜里为何会有女子跳舞？”
老板闻言捂住铜镜，皱眉看向牧云，没好气地道：“你不看自己的铜镜，偷窥我的美人是何道理？”
牧云心思缜密，反问道：“老板，你是说镜城所有人都有一面这样的铜镜？”
“你们是过路的道士吗？”老板看见了道士打扮的陆安德，将铜镜收进怀兜，假装若无其事。
陆安德回道：“贫道路过镜城，发现天空中黑烟弥漫，其中隐约混杂着些许妖气，特地进城来探看究竟。”
老板忽然变了脸，抄起擀面杖驱赶陆安德和牧云。
“镜城不欢迎道士和僧人，赶紧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牧云仍欲多言，被老板丢出的烂菜叶和臭鸡蛋驱赶，只好离开了菜摊。
陆安德认为，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镜城中是否还有道观和寺院。
牧云也无异议。
陆安德带牧云御剑乘风，穿过高墙大院，首先到有太极图做标记的道观。
道观大门紧闭，门上贴了城主府的封条。
门口两只石狮子倒了一只，断了一条右腿。
另一只石狮子背后刻着骂人的污言秽语，全无镇宅石兽的威严。
陆安德检查过道观封条，确认出自城主府手笔。
“如此看来，蜀山赠予各城的乾坤镜，想必也是丢失了。”
牧云检查了墙角的灰尘厚度，道观已关闭些许时日，接话道：“看来贩菜老板所言非虚，镜城封闭了道观和寺院。这种行为违背世间常理，怪不得圣心菩萨派我来此地。”
“照如此说，师尊派遣贫道来镜城，不仅是要襄助牧道友，还肩负着重振镜城道教的重任。”
对于道心坚定的陆安德来说，这件事责无旁贷。
牧云明白得先搞清楚镜城发生了何事，并将其彻底解决，方能重振佛道在民众心中的地位，以保百姓不受妖邪侵扰。
最便捷的途径就是到城主府走一遭。
102.谷氏兄妹
道士在镜城不受欢迎，很快得到了印证。
陆安德身穿太极道袍，行至城主府，险些被正门把守的兵士捉拿。
牧云不得已祭出龙城城主霍斌所赠的城主令。虽则无法跨界执法，但也足以让军士们卖他个面子。
接待客人的是师爷，言辞间打太极，巧妙避开敏感话题。谈了盏茶功夫，牧云仍然没能收获丁点关于镜城现状的有效信息。
城主推托身体有恙，始终不肯见客。
牧云只得告辞出府，等在门口的陆安德已经换上平民常服，看起来依然有几分仙风道骨。
昆仑维护道教正统；蜀山负责济世救民；蓬莱则是世外桃源。
道家三大仙山的风格截然不同，在弟子身上也有体现。
陆安德对人情世故不够了解，没有牧云那般圆滑，时常会感觉无法和旁人沟通，因此偶尔像人群中的透明人。
牧云进府喝茶，陆安德除了更换大夏常服，便是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城主府正门。
守卫军士看见他的脸，都觉得心中烦躁。
碍于龙城城主令的影响，才没有驱赶他。
牧云走出府门，召出一坛梨花春，递给守门的军士长，道声诸位辛苦。
军士长打开酒坛，清香扑鼻，立即喜笑颜开。
陆安德甚是敬佩八面玲珑的牧云，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
二人转过一条街，发现街道与城主府街完全是两重天，脏乱差一样不落。
陆安德是蓬莱高人，得保持体面。
牧云放荡不羁，捏着鼻子想快步穿过街道。结果通过门扉看见的情景，不禁令他驻足停留。
个头不比桌子高的小男孩双手端着熬药的砂锅，身体晃晃悠悠，走进光线昏暗的卧房。
陆安德皱眉道：“怎么能让年纪这么小的孩子熬药？镜城的大人们真是离谱！”
牧云也有同感，走进杂草丛生的小院。
蚊虫从草间飞出，直奔二人而来，感受到劲风，急忙又逃到了远处。
刚进屋便闻到一股呛鼻子的臭味。
牧云掀开通往卧房的污秽门帘，一根粗木扁担朝他额头打来。
灵巧侧头，闪过突然袭来的攻击。右手轻抬，握住扁担一头，轻巧转手，卸去了攻击者的武装。
偷袭他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端着药砂锅的小男孩。
小男孩重心不稳，摔了个屁股墩。
牧云扔下扁担，探身去扶倒地的小男孩。
不料对方骤然使出二指禅，径直刺向牧云双眼。
对于外家功夫炉火纯青的大师来说，躲避这种攻击不在话下。双手提拉，在小男孩反应过来前已将其提起。
“小孩，别急着拼命。我们不是坏人。”陆安德怕小男孩的连续攻击惹恼牧云，急忙出言安抚。
“那你们何故闯进我家？”
牧云看见躺在土炕上的小女孩，找到了恶臭的来源。
“她是你妹妹吗？”牧云问小男孩。
小男孩眼神变得黯淡，沉重地点了点头。
陆安德精通丹方医疗之术，问道：“牧道友，是你医治她，还是由贫道来？”
“在下不懂医术，还是劳烦陆道长为这小女孩瞧病吧。”
小男孩听见牧云和陆安德的对话，不知真假，目不转睛地盯着靠近他妹妹的陆安德。
牧云和白鹿学艺时曾有过约定，分别修习阵法和医术。
他们互相竞争，都成了个中顶级高手。
即便如今天各一方，牧云也没有修习医术的打算。
陆安德查过小女孩脉象，从玉葫芦中召出三瓶丹药。
他没急着用丹，而是将砂锅打开，确认里边都有哪几味药材，以及它们各自的配比用量。
看过之后，不禁皱起眉头。
“这药方是谁给你的？”陆安德问小男孩。
小男孩紧张地抠着脏兮兮的指甲，嗫嚅道：“家里只有这些药材，我把它们都放在砂锅里煮。”
“你家大人呢？”陆安德依然皱着眉头，看上去极其严肃。
小男孩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他们都死了。”说完，用肮脏的衣袖抹了抹眼泪。
一只毛茸茸的圣灵出现在小男孩肩头，亲昵地磨蹭他的脖子，安抚主人的心情。
陆安德愣了片刻，继而又召出一瓶丹药，开始为境况不佳的小女孩治病。
“牧道友，帮我打壶清水来。”
牧云走到中屋，拿起空着的茶壶，走到小院水井旁打水。
辘轳绳子放到尽头，依然没有半点水气。
没办法，只好是施了两个水系灵术，凝聚空气中的水元素填满了茶壶。
如此接近城主府的居民区，百姓却连水都喝不到。
镜城出了大问题。
陆安德往瓷碗里倒了半碗水，化开绿色丹药，分三次喂小女孩服下。
牧云不懂医治之法，又怕小男孩打扰陆安德，将他拉到客厅，询问他的名姓以及近来遭遇的变故。
小男孩名叫谷风，重病卧床的是他妹妹谷雨。
他的父母数月前得到四面神奇铜镜，里边另有个世界。
谷风平素最喜欢舞枪弄棒，镜中就出现个老先生，传授他武艺，与其畅谈武道修行。
按理说每天演练武技，应当身强体壮。结果却是每况愈下，身形开始变得消瘦。
他意识到铜镜有古怪，不再看那面铜镜。继而劝说父母和妹妹谷雨，结果是徒劳无功。
城中百姓皆受了铜镜蛊惑，百业俱废，医馆郎中也不再替人瞧病。
不久，谷风父母便相继因染怪病，身体虚耗以致逝世。
他找不来宗亲家眷，只好独自埋葬了父母。
谷风将铜镜砸碎，谷雨的虚耗方才中止。即便如此，余毒还是危及到了她的性命。
卧房中传出呕吐之声。
谷风急忙起身，想要去卧房中查看情况。
牧云按住他的肩头，低声道：“陆道长是蓬莱山的弟子，医术高明，大可不必忧心。”
谷家信道教。尽管窗棱上已结了蜘蛛网，供着三清像的桌案上却有院中采摘的瓜果。
“妹妹有救了。”谷风又低下头，用衣袖擦掉眼角的泪水。
谷家连续遭遇大变故，小小的谷风能坚强地扛到现在，已实属不易。
陆安德清理掉卧房中的秽物，打开窗子通风，来到中屋，施个仙法吹掉三清像的灰尘。
恭敬点燃三炷香，供奉道教三清。
谷风跑进卧房，发现妹妹睡得很安稳，身上的烂疮也已消失。
匆忙跑回中屋，纳头便拜救下他妹妹的陆安德。
陆安德将谷风搀起，说道：“贫道和牧道友此番来镜城，就是想解这铜镜之祸。救你妹妹乃分内之事，不需言谢。”
“道长的救命之恩，谷风愿作牛作马来报答。”
“蓬莱岛远在外海之上，向来较少接触世事，但这不代表我们没有蜀山的济世救民之心。”陆安德耐心解释道，“你们一家供奉三清，是我道门信徒，出手相援更是理所应当。”
牧云打断了陆安德和谷风无意义的拉扯。
“你说起蜀山，倒是提醒了我。”
“牧道友想起了何事？”
“镜城城主拒不见客，想了解城中怪事起因，就得问保护平民的神机营。”
陆安德恍然大悟。
谷风想大喊，意识到可能会吵醒妹妹，以一种独特的嘶哑声音急道：“别去神机营！他们和城主苟虎都是臭水沟里的臭虫，臭不可闻！”
“那我就更得去神机营了。”牧云想挤出点笑容，但镜城的所见所闻让他笑不出来，道，“若镜城神机营的将军敢尸位素餐，在下就取了他的脑袋。”
“我不信。”谷风感应不到牧云的气旋，认为他不是修仙者，只是一个身手不错的江湖侠客。
凡人之躯对抗神机营那帮修仙者，无异于痴人说梦。
“贫道修为不低，却也不敢招惹牧道友。”陆安德站出来帮牧云讲话。
“为何？”牧云和陆安德的话，几乎颠覆了他的认知。
“玲珑世界的奇妙之处，连续讲一个月都讲不完。”牧云头脑清醒，镜城中不知多少人在遭遇谷氏兄妹的苦难，闲事可待铜镜迷局告一段落后再谈不迟，“你可记得大约何时，接触到了那几面铜镜？”
“两个月前。”谷风语气低沉道，“那是一切变故的开端，我记得很清楚。”
牧云记下了这个时间点。
陆安德主动说道：“贫道为谷雨诊治，并未发觉有妖气入体，或者类似的迹象。这铜镜之祸，溯源并不容易。”
“再难也得解决。”牧云去过城主府，由点及面，便可知衙门捕快的工作态度。
指望他们，镜城非得覆灭不可。
牧云十年间完成了不少赏金任务，亦曾有过破案经验，决定亲自出手，解决镜城之危。
谷风按照陆安德指引，取来藏起来的铜镜。
陆安德举镜一看，发现镜中的自己身处天宫凌霄殿，位列仙班，受万人敬仰。
继而他看到了天界属于自己的府邸。
红砖绿瓦，高墙大院。
院中假山喷泉等景观一应俱全，两个童子服侍，坐在桥边饮酒，闲看霁月秋花。
好不自在。
陆安德面现陶醉之色，看着铜镜，目光根本无法转移。
牧云意识到不对劲，使了个探云手，巧劲将铜镜从陆安德手中抢了过来。
“陆道长，沉迷伤身。”
陆安德缓过劲来，不禁后怕道：“若非多年修行得来的定力，怕是也得着了这铜镜的道。可它明明没有妖气，何故能洞悉人心呢？”
他来自蓬莱仙岛，见过的法宝不可计数。如此诡异的铜镜，尚属首次得见。
牧云也没遇过这种怪事，举起铜镜，试探它的威力。
镜中出现的是药仙谷，牧云和白鹿身着红袍，准备行成亲礼。
牧云哼了一声，移开铜镜，顺势将其单独收进玉葫芦里的玉葫芦之中。
陆安德瞥见红袍，知牧云所见是俗尘情事。如此果断地抽离，令他更加佩服牧云的意志力。
“铜镜能读懂人心，呈现出使用者最渴望的场景，令其沉迷于幻象。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背后操控者便可攫取使用者的元气。”
“这种提升方式好像是魔族的手法。如果当真是魔族在此为祸，倒是会成为心腹大患。”
魔族和人、仙、妖不在同一位面。
他们有独立的生存空间，轻易无法抵达人界，以免造成生灵涂炭。
“再强也没用。”牧云依然云淡风轻，“平阳浅水阵会将仙人以下的修仙者拉到和我同一个水平，然后再用精湛的武技将其打败。遇到仙人便可启用诛仙阵，用他们自身苦修得来的力量把他们送入黄泉。”
无论何种修为，只要被阵法罩住，都难以抵敌牧云。
“牧道友修为虽低，但三界绝对没有人愿和你做拼死战的对手。何苦还要趟人世间的浑水？”
“在下命不久矣。若不能聚气成功，一年后就得入土为安。”
“这种时候不是更应该避世清修，尽快凝聚气旋吗？”没接触过修炼的谷风，也清楚修仙的大致流程。
陆安德深以为然。
牧云解释个中缘由：“在下修行的是功德经，一种被动提升修为的功法。这种功法赏善罚恶，想提升寿元，就得尽可能地多做善事。”
“功德经的修行方法和普通修行背道而驰，前者讲究入世，后者需要避世。除了牧道友以外，世上没几人适合功德经。即便适合，他们也不会选择这种修炼法门。”
戒尺大师在万妖山做了短暂的英雄，就将数百年的修行和宝贵生命搭了进去。
错综复杂的玲珑世界，做好事的难度超乎想象。
换作任何修仙者，都会对功德经说不。
唯独身怀两大阵法的牧云，具备诛仙降魔的大神通，又有天下无双的武技身法，才有可能用善举换取修为，以期达到长生不死。
陆安德终于明白，为何佛道两家都对牧云如此看重。
身处修罗道的天道修罗，以天下为公的修行法门。两种无视对手修为的蛮横阵法。所有的元素融合到一起，无意间造就了一个百无禁忌的豪侠。
谷风跪伏在地，叩首道：“牧先生，求您拯救无辜的镜城百姓！”
牧云扶起谷风。
无论过程有多艰难，牧云也得解这镜城之危。
103.反客为主
龙城有东西南北四个神机营。
镜城显然没有龙城的规模，神机营位于城北，只有一位金丹期左右的修仙者担任统帅。
神机营中静悄悄，看不见演练阵法，也没有例行巡逻。
除了高级头领身着神机营制服，其余人皆穿常服。离开营盘，甚至会被当作普通人。
散兵游勇般的建制，直观反应了镜城神机营的战斗力。
半个时辰前，牧云和陆安德商议，决定兵分两路行动。
陆安德负责救治城里的郎中，然后拉着他们一起拯救苟延残喘的百姓，尽量减少民众伤亡。
牧云则是前往神机营，确认他们是否如谷风所言，和消极怠工的城主苟虎是一丘之貉。
神机营没有把守的修仙者，不用隐身遁形，也无需翻墙越障。大咧咧走进去，无人过来盘问。
牧云径直走向一位和神机营军士服装有别的男人身后，将一道附魂符箓贴在他后颈。
“带我去找将军。”
牧云下达明确指令，被符箓控制的头领立刻头前引路，带牧云前往神机营将军所在的房屋。
隔着老远，就听到屋中有搓麻将和女子的欢笑声。
“妈的，城里的百姓被妖术迷惑，身为蜀山派出来的神机营将领，却在这里赌钱玩女人！今天老子就送你上西天，看你如何向道祖交代！”
牧云怒不可遏，召出阵法罗盘，张开结界，将房屋笼罩于其中。
平阳浅水阵的效力即刻发挥作用。
屋里众人沉迷于赌钱和把妹的快乐之中，没有意识到丹田修为悄然间已被阵法压制。
中了附魂符箓的男人推开门，引着牧云进入烟雾缭绕的房屋。
修仙者不抽烟袋锅。
镜城的修仙者显然不走寻常路，有几个穿头领服的男人叼着玉嘴烟袋锅，边吞云吐雾，边兴奋地往桌子上添加筹码。
当然，输了钱的头领没有这种雅兴。
“小红，你跟奎六去吧。我他妈把你输给他了。”一位山羊胡的干瘦头领，不舍地将怀中身姿曼妙的女人给了五大三粗的奎六。
将军身穿亮银铠，怀里抱着两个姿色最美的女人，见中了附魂符箓的头领带进来一位陌生男子，笑骂道：“卓老七，你啥时候喜欢玩男人了？”
众头领悉皆哄笑。
奎六刚赢了个风姿绰约的姑娘，正在兴头上，笑道：“你就算输得裤衩子都不剩了，也不能饥不择食啊。六哥刚赢了小红，先借你玩几晚。”
小红粉拳轻锤奎六健硕的胸膛，说了声讨厌的同时朝他抛了个媚眼。一看就知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牧云召出了锋利无比的虎魄刀。
神机营将军齐洛意识到不太对劲，变色问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神机营！”
“你们这种酒囊饭袋，也配叫神机营？”
干瘦头领召出一柄钢叉，径直朝牧云当胸刺来。目标是心脏，兵刃周身被黑色烟雾包裹，若是挨着皮肉，顷刻就能刺穿心房。
牧云刀锋上挑，一招四两拨千斤，轻巧格开干瘦头领的钢叉。
反手凌厉一刀，划伤了他持钢叉的右手。
脚尖绷直上踢，动作又猛又快，正中干瘦头领左手手腕。
干瘦头领来不及反应，双手吃痛，钢叉已脱手而出。
众人见牧云身法凌厉，刀法迅捷无比，都不敢尝试近身战。想要使用灵术，猛然发觉体内气旋不知何时消散。
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牧云的气息并不强大，但明显是有备而来。
他们将气旋消散归咎为某种不知名毒素。
将军放开怀中的两个小妞，召出一柄软剑，足蹬地面，出阵和牧云厮杀。
牧云全神贯注，一眼看出将军招式间的破绽，侧身前欺，刀尖挑破了没有铠甲保护的皮肉。
血流出来时，虎魄刀收回格挡将军的剑招。
“大伙一起上，把擅入者剁成肉泥！”奎六见两人吃了亏，意识到牧云并非易与之辈，大声招呼屋里的头领参与围攻。
唯有人多欺负人少，方才有些许胜算。
牧云以刀护身，凌空迅速翻转。期间挥出数刀，破了众头领的合围。
屋中女子仓惶跑到角落，蜷缩着身子，发出杀猪般的喊叫声。
鲜血喷洒在污浊的墙壁上，加剧了密闭空间中的恐惧。
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随着将军人头落地戛然而止。
众头领见平日里罩着他们的大哥已死，急忙丢下手中兵刃，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因酒肉钱财而聚的交情，亦会因失势而做猢狲散。
牧云单脚踩住将军方才坐的座椅，掏出城主令道：“镜城神机营将军玩忽职守，致令全城百姓陷入生存危机。如今业已伏法，汝等速速陈清罪责，待本官发落！”
众头领尚未看清城主令真假，牧云已将其收进玉葫芦。
他们心照不宣地将不管百姓死活的过错都推到了死去的将军身上，编造出各种理由，听起来像一朵朵白莲花。
“镜城危急时刻，本官无暇追究你们的责任，趁早逃命去吧。”牧云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冷声道，“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绝不会轻饶！”
“多谢长官不杀之恩！”
众头领慌忙离开房屋，顾不得探查丹田气旋是否还存在，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神机营。
牧云摘下将军腰牌，问方才被将军抱在怀中的女子：“将军可还有别的盔甲？”
“还有一套黄金铠甲，放在卧房里。”女子害怕来历不明的牧云，如实回答，以期能留下一条命。
牧云放了其余女子。
神机营的军士们都沉浸在铜镜幻象之中，任凭修为流逝，也无法挣脱迷惘。
女子将牧云带进布置着防御法阵的将军居室。
不多时，牧云便破了防御法阵，推门进入屋内。
木架上挂着黄金铠和束发紫金冠，床边摆放一双步云履，长桌上有条狮蛮带。
“你叫什么名字？”牧云问女子。
“小女子名叫宁玉莲，因父母不慎惹恼将军，被卖到了神机营抵消罪孽。”
牧云情知玉莲是个可怜姑娘，问道：“他们为何没有被铜镜里的幻象迷惑？”
“这帮人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本就无忧无虑，因此铜镜对他们诱惑力不足。多亏了他们，小女子才没有身陷其中。”
将军待她不薄，即便已身死，玉莲仍念着他的好。
牧云已用火焰灵术处理掉将军尸首，形神俱灭。如此下场不足以令牧云饶过他放任镜城百姓被妖邪残害的罪孽。
“将军齐洛身为蜀山弟子，却忘记了济世救民的初衷，沉醉于俗世的物欲美色。如此离经叛道之辈，只是杀了他，实在便宜他了。”
“长官也是蜀山弟子？”玉莲小心询问。
牧云曾在龙城灵宝大会代表蜀山出战，笑道：“看起来不像吗？”
“恕小女子冒昧，妾身见到的道人都有点墨守成规。即便要清理门户，也会先把有罪之人抓起来，细数过罪状之后才会动手。”玉莲如实道，“道长的行事风格，与寻常道人有些不同。”
“在下只想揪出铜镜迷雾背后的真凶，没时间怜悯那些罔顾人命的蛀虫。玉莲，你若是想贡献一份力量，就到城中医馆搭把手。”
“您的意思是我可以走了吗？”
牧云取下黄金甲，朝她点了点头。
玉莲走到门口，转头问道：“小女子可否有幸知道恩公的名姓？”
“牧云。”
“小女子记下了。”
牧云脱下长袍，将其收进玉葫芦，随即更换黄金甲，头戴紫金冠，器宇轩昂地走出将军居室。
将军齐洛的身形和牧云相仿，披挂相当合身。
走路时鳞甲铿锵作响，腰间悬挂虎魄刀，心中自然涌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男儿豪情。
迈步走进军士营帐，手脚麻利地卸掉了几名军士手中的铜镜。
只可惜他们深受铜镜荼毒，丹田气旋像生了蛀虫，已经无法调动。
牧云本想带着他们到城主府，将昏庸无道的城主抓起来。见此情景，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你们负责将营中所有铜镜收起来，千万不可再沉溺其中。”
军士们长期沉醉镜中世界，连将军换了人都没看出来，点头哈腰领命。
各大仙山都会招收外院弟子，蜀山的招收标准最低。
大城镇的神机营中多是精锐弟子，战斗力强悍。而小城镇只能得到资质平庸的外院弟子，鱼龙混杂，甚至许多仍未脱离俗世欲念。
镜城的神机营本就是杂牌军，又碰上个贪财好色，不干正事的将军，彻底被带进了沟里。
即便是新派来的修仙者，很快也会被老油子带坏，进入一种特有的恶性循环。
久而久之，已经丧失了神机营的职能。
牧云离开神机营，径奔城主府。
守门的军士长并没有开坛饮酒，依然像往常那样尽忠职守。
他见到牧云的装扮，先是愣神，继而意识到出了问题。拔出佩剑，朗声问道：“先生何往？”
牧云举起双手，道：“实不相瞒，我这次前来是奉了东华公主之命，暂时接管镜城事务。”
军士长完全不为所动：“先生，你若是不肯说实话，我就只好动手捉拿你了。”
牧云直视军士长澄澈的双眸，知他是心怀正义之人。
“借一步说话？”
军士长见到将军打扮的牧云，不自觉信任他的话，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不怕牧云会突然发难。
“在下想解救全城百姓，必须屏除一切潜在阻力。城主府和神机营沆瀣一气。如今将军已伏法，独留昏庸城主一个威胁。”牧云低声道，“你若是也想救百姓脱离幻象荼毒，就请助我一臂之力。”
“犯上作乱在大夏国是大忌。”
“所有罪责由我一力承担。”牧云笑道，“这里天高皇帝远，为了无辜受害的平民，又何惧哉？”
军士长注视牧云，见他眼神坚毅，情知即便自己不同意，对方也会按原计划行事。
“你真的是为救百姓而来？”
“千真万确。”
“那下官就舍得一身剐，助将军推翻昏庸无道的城主！”军士长下定了决心。
军士长带路闯进城主府，没遇到任何阻碍，轻易擒拿了正在年轻貌美的夫人肚皮上奋力征伐的城主苟虎。
苟虎吓得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趴到地上连声求饶。
牧云将其搀起，双眼中的怒火难以抑制，如锥般刺得苟虎不敢与其对视。
“将军，饶命！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交出城主令。”牧云的语气很平静，感受不到任何愤怒情绪。
“夫人，快给将军取令。”苟虎不敢怠慢。
城主夫人匆忙穿好衣服，打开衣柜，翻出藏在角落的镜城城主令，战兢兢交给牧云。
“宁烨，看住城主和夫人，哪里都不许去。”
“遵命！”军士长宁烨表现出十足的恭敬。
牧云顺利达成目的，大踏步离开了城主府。
“宁烨，那位将军是谁？”苟虎兀自惊魂未定，虚弱地问。
“神机营的新将军。”
“齐洛呢？”
“已被牧将军就地正法了。”
苟虎闻言吓出一身冷汗，无力地瘫倒在地。
104.老坊主
神机营和城主府之行，令牧云明白了一个道理——镜城中还有保持着清醒的人。
幕后操纵者不会突然跳出来大喊大叫，主动坦白自己做过的一切。没有任何头绪和线索之前，及时止损是最优选择。
镜城以出产铜镜而驰名大夏国，甚至连皇宫内院所用的梳妆镜，也是来自这个南部小城。
最大的铜镜铺坐落在城中心，门匾是人皇萧安亲笔题写的《玉镜坊》。往日门庭若市，如今却是无人登门购物。
牧云走进玉镜坊，门边的风铃响了两声。
鸟笼里的八哥抬起头，无精打采地念叨：“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拐杖触地和摩擦地面的拖沓脚步声传来，继而珠帘掀开，走出一位蓄着山羊胡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金丝镶边的黑长袍，龙头拐杖也是人皇御赐。不光能支撑身体，还可以光耀门楣。
牧云的披挂是神机营特有装扮，以前齐洛常穿着亮银铠招摇过市，老坊主莫山识得。
他对神机营没好印象，拐杖点地道：“这里不欢迎神机营的人，趁我发火前，赶紧离开吧！”
老人家的态度没有丝毫客气成分，但相比于受到铜镜荼毒的行尸走肉，显得分外鲜活。
牧云举起城主令。
没成想，老人家莫山更是不买账。
“看你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没想到这么快就跟这两个过街老鼠混到一起！”莫山胡子都在颤，“你走吧，小店不欢迎你。”
龙头拐杖是人皇御赐，比城主令好使。
牧云陪笑道：“老人家，你莫生气，先听我道明原委，再做决断也不迟。”
莫山时常服用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活的年头比寻常百姓更久，颇懂些识人之术。
表情是刹那容颜，长期维持，便可细微改变相貌。
牧云的和善发自于举手投足之间，再高明的伪装术，也无法做到如此自然的地步。
莫山先信了牧云几分，暂缓逐客的行动，看他究竟有何话说。
牧云知莫山腿脚不方便，微笑道：“老人家，咱们可否坐下详谈？”
“行吧，”莫山厌恶的是城主和神机营前将军齐洛，与牧云素昧平生，愿给他个机会，“不过老夫得把丑话说在前边，要是你来当城主的说客，我手里的龙头拐杖可不认人！”
“您听我讲完，绝对不会用龙头拐杖打我。”牧云对待平民，处于天道的灵识便会占据上风，古灵精怪的性格，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
“我在镜城做了几十年的铜镜生意，最懂的就是人心。你小子莫要耍滑头，一五一十地跟老夫讲清楚。”
牧云更不隐瞒，将普陀山圣心菩萨和蓬莱岛道行天尊派弟子前来，救民于水火的事，大致讲了一遍。
莫山胡子微颤，站起身形。
这次他没有拄拐。
双手合十，对着门外的天空拜道：“看来苍天没有抛弃镜城，没有放任百姓堕入苦海。”
“惑乱镜城的是平民无法应对的妖邪，神机营腐朽不堪是其根本。在下擅自做主，诛杀了前将军齐洛，架空城主苟虎。”
莫山闻言，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两个狗东西，迫害了不知多少百姓。老夫曾错以为苍天无眼，如今看来，做坏事不是没有报应，只是时候未到。”
“您现在还想赶我出去吗？”
“老夫错怪你了。”莫山道，“只是家中仆人大多中了邪，没法给你奉茶了。”
“如今镜城危难未解，我也没心思喝茶。”
“尚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牧云是也。”
莫山见牧云衣着黄金铠甲，问道：“牧将军来小店，难不成是怀疑老夫？”
“在下没这个意思。”真相没浮出水面之前，和铜镜相关的人都值得怀疑。牧云足够圆滑，对手暴露出蛛丝马迹之前，绝不会展现半点心思。
按理来说，莫山确有作案嫌疑。而且许多凶手都很善于伪装，不能百分百确定和他没有关系。
“在下此番来找您，就是想让您鉴定一下，妖镜和普通铜镜之间有何区别。”
牧云召出从谷风那里得来的妖镜，递给莫山，叮嘱他不要看镜面。
铜镜背面有考究浮雕，做工精细，材质上乘。仅通过手艺，便知妖镜是出自玉镜坊。
“这面妖镜正是老夫的玉镜坊所造，与寻常铜镜没有区别，镜体也没有后期加工的痕迹。”
“妖镜可以通灵，能够洞悉使用者的内心，呈现出他们梦寐以求的场景。期间可能还混杂了某种致幻法阵的效果，令使用者沉迷于其中，生命元气和真气逐渐被铜镜吸收，成为养分供给幕后黑手。”
“若真如将军所言，恐怕这只装神弄鬼的妖邪可不容易对付。”
“在下有杀手锏。即便是魔仙降世，我也有法子让他形神俱灭。”
“牧将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不会是看了这面妖镜，出现幻觉了吧？”莫山面现担忧之色。
牧云笑道：“在下确实看过妖镜，只不过我内心最渴望的并非通天彻地的修为，而是一段永远无法实现的尘缘。”
“牧将军少年英豪，就算是皇亲国戚，只要你肯努力，不愁成不了。何来尘缘无法实现之说？”
“老话讲，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纵然我身怀鬼神莫测之阵法，不惧诸天妖魔与佛仙。对于这件事，却是无能为力。”
莫山明白牧云并没有开玩笑，巧妙转移了话题：“牧将军这次来就是想咨询老夫妖镜的来历吗？”
“如果妖镜是由潜藏在暗处的魔族所造，便可顺藤摸瓜，找出有关他的线索。只不过对方选择了更高明的入侵方法，追查起来难度极高。”
“老夫不懂魔族，对妖术也没什么研究。可老夫有个优点，就是懂得人心。”莫山看着牧云，说道，“镜城以铜镜起家，如今却要在妖镜惑乱下陷入覆灭境地。我料定这不只是魔族所为，势必与城中人也有关联。”
莫山这句话犹如灵光般打通了牧云的思路。
妖镜幻象的灾秧，极有可能着落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