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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兰花花     农门小王妃txt下载     农门小王妃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三百一十六章 五十身

    其实这桑树遭灾不是这会儿才遭的,布匹涨价也是早就涨了的事,这管事娘子模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眼下却一副根本不听这理由只声讨你为什么要涨价的模样,分明只是想压价而已。

    阮明姿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布庄掌柜也心知肚明,却也没有旁的办法。

    这姓许的管事娘子特特提高了音量,分明就是知道她这个布庄掌柜向来极为看中客人对布庄的观感,故意把涨价嚷嚷出来,破坏铺子里这些客人对她们布庄的观感……以此逼她息事宁人,降价而已。

    布庄掌柜根本不想纵容这管事娘子的毛病,却又有些头疼。

    她稍稍有些强硬道:“许娘子,这真的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低价了……你若是担心你家夫人,到时候我可以同你一道去给你家夫人那作证。”

    布庄掌柜自认已经拿出了她最大的诚意,但那许娘子显然还是不大满意。

    她摇了摇头:“我看还是按去年的价格来算。”

    布庄掌柜再温婉,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忍耐道:“……许娘子,那个价我们是要赔本的!”

    双方僵持不下。

    阮明姿在一旁等的有些无聊,她见布庄掌柜同那位许娘子谁都不说话,干脆用她那变声后的沙哑声线打破了这个僵持:“……要不,掌柜的先跟我谈一谈,那位娘子也好趁这个空档再琢磨琢磨价格。”

    许娘子眼神在阮明姿身上打量了一遭,有些生硬道:“不必再琢磨!我家夫人就给了那些预算,多了没有!……你若有什么大单子,只管跟掌柜的谈!”

    她话里难免就带上了一丝不屑来。

    阮明姿倒不在意,布庄掌柜就更不在意了。

    她温婉的笑了下:“……来者都是客,大单小单都是生意,只要不赔本就好了。毕竟铺子里还有这么多人在养。”

    这话里还暗暗又点了那许娘子一句。

    那许娘子显然更不高兴了,冷笑一声,抱着双臂:“好啊,那掌柜的请。”

    布庄掌柜没再搭理许娘子,她看向阮明姿,笑容温婉:“……这位大姐,我记得先前你来过一次,好似是打探开铺子的事?这次要找我谈什么生意?”

    阮明姿先前来做过市场调研,确实挺像是打算要在附近开铺子的架势。阮明姿倒也不否认,笑了下,指了指那放着耐磨又厚实的布料的区域:“我看了看你家那种厚实耐磨的布料,质量很可以。我想买些布料来做棉衣,能抵御当地最冷天气的那种厚实棉衣。你们布庄应该也有绣娘吧?一事不劳二主,就在你们这订做了,能不能给个优惠价?”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许娘子便笑了起来:“……还以为是什么大生意,那等料子值几个钱?怕是掌柜的后悔死了吧?”

    布庄掌柜没理许娘子,很是认真的看向阮明姿,真诚道:“若布料订制新衣都在我们布庄做,自然是能给个优惠价。只不过先前大概客人也听见了,今年的布价格不便宜,我也只能尽量让利几分,倒也不会便宜太多。”

    顿了顿,她报了一个大概的价,“以客人的身量,这一套做下来大概要二百八十文钱。”

    许娘子在一旁嗤笑道:“好大的一笔买卖啊!”

    阮明姿也没理会那许娘子,这价格她心下有数,比外头成衣店里的衣裳要便宜了接近两成,确实很实惠了。

    她眼下虽说是一副乡下中年妇女的模样,但眼里的镇定从容却一览无余。

    她在许娘子的嘲笑声中,冷冷静静的开口:“我要订做五十身,能不能再便宜些?”

    五十身这个数字一出,许娘子嘲笑的神情僵在了脸上。

    她先前的嘲笑其实是冲着布庄掌柜去的,倒也没分多少心神在阮明姿身上。

    眼下见阮明姿开口就是五十身,她错愕的打量了阮明姿一番,见她无论从哪里看都是一副普普通通乡下妇人的模样,不由有些恼了,不悦道:“……五十身?你疯了吗?要那么多棉衣做什么?!”

    她其实也是订了五十身衣裳。

    只不过是按照夫人的指示,给家中其余的下人们定的新年衣裳。

    不管平时待遇如何,到了年下,主家总要发两身新衣裳什么的。

    她一直觉得他们家这笔单子是个大生意,这布庄掌柜却如此不识好歹,分文不让,这就让人心里不大舒坦。

    她在这执着于压价,除了对主子有所交代,倒也跟心中这点自傲有关。

    然而这会儿冒出来一个乡下粗妇,张口也要五十身衣裳。

    这不是故意当众打她的脸吗?!

    阮明姿客客气气的反问:“这位娘子为什么这么说?难道规定了我不能订五十身棉衣?”

    许娘子被阮明姿这客客气气的反应给堵的上不来下不去的,半晌冷笑一声:“……我也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一句,莫要充大头。五十身棉衣,怎么,是想拿回去当传家宝吗?”

    阮明姿没再理她。

    布庄掌柜也有些诧异,但诧异过后却当机立断的做了决定:“……客人订了这些,我们薄利多销,自然是可以再让几分利。只不过不知这五十套是都按照客人的身量来还是如何?……不同的身量用到的布匹棉花不尽相同,价格自然也不同。”

    阮明姿点了点头:“量身定做吧。只不过大概需要掌柜你把绣娘借给我,我带出去把尺寸量一下。”

    谈到这,买卖便成了一大半。

    许娘子脸色难看极了,哼了一声,冷声道:“掌柜给人家让利倒是爽快,对我这老主顾却扣扣搜搜的半天都不肯多让,真是让人心寒!”

    布庄掌柜这会儿谈好了生意,心里正高兴着,听了这话也不生气,温婉的笑了笑:“瞧许娘子说的,我给许娘子的价,已经是让得不能再让的价格了。许娘子若是不信,大可去别的布庄成衣店都咨询一番,比一比价格就知道了。”

    许娘子脸一阵青一阵白,冷声道:“比就比!”

    瞪了阮明姿一眼,扭头走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祥之人

    在这之中,最高兴的,不是布庄掌柜,还是先前那个领着阮明姿逛了布庄的那个瘦弱的伙计。

    他算学不好,算不出来,五十套衣服的单子他能拿多少提成……

    可饶是如此,他也知道,这次他是真的赚大了!

    最初那个跟阮明姿发生了一点小冲突的伙计正好拿着抹布出来,把这事听了个正着,他彻底傻眼了。

    尤其是看到阮明姿跟着掌柜都去把订金给交了,这买卖算是铁板钉钉了,他才后知后觉的看向那乐傻了的瘦弱伙计,脸皮都有些发青了。

    ……这笔抽成,原本是他的才对!

    他期期艾艾的跟在阮明姿身后,赔着笑:“……大姐,先前是我不对,不过最早是我带您逛的,对吧?”

    这次道歉显然比先前当着布庄掌柜做戏的模样要恳切了些。

    不过显然晚了。

    那瘦弱的伙计有些忐忑不安,对着阮明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阮明姿笑吟吟的,指了指她一侧那瘦弱的伙计,同布庄掌柜道:“……他虽说有点不大熟练,但对客人倒是很真诚,挺好的。”

    布庄掌柜明白了阮明姿话里的意思,笑着点了下头:“你放心,我晓得了。”

    那奸猾的伙计脸上顿时面如土色。

    阮明姿带着绣娘出了布庄,走了一段路,还要继续往前走的模样,绣娘左右望了下,有些纳闷:“这是要去哪儿?”

    阮明姿指了指前面一个方向:“快了,再走不远就到了。”

    待走到那座小院子所在的巷子,绣娘倒是猜到了什么,诧异的看了眼阮明姿,心里却在想,不会吧?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阮明姿正往小巷子尾,那座破败的小院子行去。

    绣娘有些迟疑,还是忍不住出了声:“……大姐啊,这是要去那些孩子那?”

    阮明姿看了眼有些忐忑不安的绣娘:“你知道那些孩子?”

    绣娘攥着自个儿的包袱,手指都有些微微发白,显然是有些挣扎犹豫:“倒不认识……听说过。”

    她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同阮明姿道,“客人是要给那些孩子们做棉衣?……可那些孩子们当中,有好些个不详之人,生下来没有胳膊的,没有眼睛的,没有腿的……这……”

    她想劝阮明姿不必花钱在那些不祥之人身上。

    可这又事关她的收入,她犹豫了下还是没劝出口。

    阮明姿看向她,“只是几个可怜的孩子,身上的残疾也不是他们能选的。他们有什么错?……若你害怕,那我送你回去,再接旁的绣娘过来给孩子们量尺寸吧。”

    绣娘愣了下,有些发白的脸上最终还是挤出个笑来:“……你说的是,不要紧,都走到这儿了,我不害怕。”

    阮明姿抿了抿薄唇,没说什么。

    又来到那扇破旧的院门前,阮明姿这次的心情比之先前几次都要平缓。

    大概是因为她不用再面对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她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句怯生生的问话:“谁啊?”

    阮明姿听出来这是先前那个叫小十的声音,她尽量让自己那变声后的声音显得更和蔼一些:“是我,先前来给你们绮宁送琵琶的那个。”

    门开了一条小缝,小十趴在门缝里一看,见果然是先前刚见过的,不是什么坏人,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大概是阮明姿的模样很是慈爱,又或是先前阮明姿同小八一起带着晕倒的小二十九去看了大夫,小十倒是很快开了门。

    小十往后阮明姿身后一扫,“小八呢?小二十九也没一起回来?”

    阮明姿一听这话,便知道小八跟小二十九都还没回来。

    也是,绮宁跟小二十三伤成那个模样,整个医馆除了席大夫就小八一个好好的,他这会儿哪就能抛下一堆病患伤患直接跑回来?

    阮明姿声音更放柔了些:“……小二十九发烧了,小八还在医馆照顾她。”

    她没有多说旁的,怕吓坏了孩子。

    因着先前阮明姿送琵琶的事,还有送小二十九去医馆的事,小十对阮明姿便少了几分戒心:“……你来有什么事吗?”

    阮明姿指了指绣娘:“我看你们身上衣服都破了,给你们做些衣服可好?”

    小十猛地睁大了眼睛,头上歪歪扭扭的两个羊角辫颤了颤,有些难以置信的小声重复问了一遍:“你是说,要给我们做新衣裳?”

    阮明姿点了点头:“我请了绣娘过来,让她给你们先量量尺寸。”她顿了顿,见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的小十,她又问道,“能让我们进去吗?”

    小十显然很想要新衣裳,可她又很是为难,在犹豫要不要放阮明姿他们进去。

    她咬了咬那冻裂了几道的嘴唇,看向阮明姿,天真又郑重的问她:“……你是好人吗?”

    阮明姿顿了顿。

    她是好人吗?

    她不是。

    她对这些孩子好,也只是为了能让自己饱受煎熬的内心稍稍舒坦一些……

    然而就在这会儿,身侧却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她是。”

    一路上一直默不作声的阿礁,这会儿开了口。

    阮明姿只觉得脸上一热,她心里默念,这也是为了取信这些孩子,并非她没脸没皮。

    她壮士扼腕般点了点头:“对,我是。”

    她这边说,小十便信了,眉宇之间尽是一派天真,甚至想去牵她的手:“婶婶,我信你是好人。”

    然而小十的手伸出来,快要碰到阮明姿的手时,她又有些瑟缩了。

    她的手上满是冻疮,有的地方翻出了红嫩的肉,有的地方甚至还流着黄色的浓水。

    她怕眼前这个看上去很是慈祥的婶婶嫌弃她。

    然而,阮明姿却轻柔的将她的小手腕拉住。

    她也怕触碰到小十手上的冻伤,心疼又小心的拉住了小十那纤细的只剩下骨头的手腕。

    小十猛的看向阮明姿,嘴唇嚅嚅了下,眼里却隐隐有泪。

    除了绮宁,她有多久没被旁人这般小心翼翼的珍重过了?

    小十猛的吸了口鼻涕,含糊不清道:“……婶婶,走,我们进屋子。”

第三百一十八章 量尺寸

    破旧的屋子里,那一排修好的大通铺上,或躺或坐了不少衣衫褴褛的孩子。

    还有些孩子挤在一处,缩在角落里,好奇的看着绣娘给前头那些大点的孩子量着尺寸。

    量尺寸的绣娘一开始浑身都有些僵硬,可量着量着,她心情越发百味陈杂。

    看着孩子们大冬天裸露在外头生着冻疮的皮肤,怯生生的懵懂双眼,她脑子里根本想不到“不祥之人”那四个她曾脱口而出的字。

    稍大些的孩子规规矩矩的任由绣娘量完身体,就到一旁撒起欢来,他们难以相信的拉着小十,一遍又一遍的问她:“……我们真的要有新衣裳了?”

    “我们以后就不会再挨冻了?”

    小十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回:“对,没错!”

    她每回答一次,孩子们就忍不住小小的欢呼一下。

    屋子里热闹极了,就连这破破烂烂的屋子里,也满是快活温馨的气息。

    眼下这屋子里大大小小的,最大的看着也就才十一二岁的模样,最小的甚至还有在襁褓中的,都是由那些稍大些的孩子帮忙照看着。

    还有些流着鼻涕满屋疯跑的小萝卜头,看着年纪也不大。

    都是纯真可爱的孩子,哪里有外人传的那么邪乎?

    绣娘那颗曾经恐惧于“不祥之子”的心,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软了下来。

    绣娘亲眼见着一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碗奶,一勺一勺的喂着一个襁褓之中的小娃娃。

    那小娃娃生得极好,也不爱哭,安安静静的乖巧极了。

    绣娘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小十眨了眨眼,主动开口,给绣娘介绍道:“她叫姗姗,上个月才来我们这的。”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那羊奶是绮宁费了好些功夫搞来的。闻着好香啊,一定好吃的紧。”

    抱着姗姗喂奶的那个稍大些的女孩子就哄她:“……等以后我们有钱了,也让你天天喝羊奶,一天喝三碗,够吗?”

    小十有些不大好意思,扭捏的伸出一根冻得发红的手指,天真道:“我,我到时候喝一口尝尝就好,妹妹们还小呢,给她们喝。”

    屋子里的孩子都叽叽喳喳的笑了起来,在这破破烂烂的屋子里,这个说她也要喝一口,那个说他要大口吃肉,另个又说他想要一个能吹出最好听音乐的笛子。

    满是最天真最朴实,但对他们来说——最宝贵的愿望。

    在这种欢快却又让人隐隐心酸的氛围里,阮明姿眉眼柔和,垂眸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小小婴儿,低声问小十:“她叫姗姗?没有按照你们这的名字叫法来吗?”

    小十显然很喜欢亲近阮明姿,阮明姿一问,她就压低了声音,同阮明姿解释道:“……不是,我们这的小孩有些是有自己名字的,像绮宁。还有像是姗姗,她被捡到的时候,襁褓里有张纸,所以就接着叫姗姗了;还有一些,是被遗弃的时候年纪太小了,不知道自己名字,像小二十九她们,就用了他们来我们这的时间顺着序叫……还有一些,像是我跟小八……”

    她顿了顿,裂开嘴笑了笑。

    大概是还在换牙,小十嘴里缺了颗牙,黑洞洞的,说出的话有点点漏风,“……我们都是没了家的苦孩子,不愿意再用自己先前的名字了,还不如跟兄弟姐妹们用一起用数字,还好听呢。”

    她点了点自己,眼眸之中满是天真,“婶婶,小十是不是很好听?”

    阮明姿眼眸中一片柔软,笑着点了点头:“确实很好听。”

    小十便高高兴兴的笑了起来。

    绣娘是熟手,量的很快,饶是如此,因着屋子里一共有三十四个孩子,也用将近半个时辰才量完。

    “还有旁的孩子吗?”绣娘声音轻了些。

    话里面一丝一毫的抗拒都没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还有另外四个孩子不在这儿。”她在屋子里环视一下,点出几个孩子来,“按照他们几个的身量,再加四身……还有就是再做几件不大不小的棉衣,备用。”

    绣娘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要多出几件来备用。

    只是在心里感慨,这个看上去朴实的乡下妇人,竟然这般好心……

    阮明姿跟绣娘出了屋子,小十亦步亦趋的跟了出来,有些依依不舍的看向阮明姿:“……婶婶,你要走了吗?”

    阮明姿眼神落在小十那有些乱糟糟的羊角辫上,顿了顿,从腰间的香囊里拿出她随身带着的桃木梳,跟小十招了招手:“来,我帮你梳下头。”

    小十眼睛先是一亮,却又想到什么,用满是冻疮的小手捂住脑袋,往后退了一步,臊的满脸通红,讷讷道:“不,不用了……我,我有些日子没洗头了。”

    她又生怕阮明姿误会,连连小声的补充了一句,“冬天太冷了,柴火又贵……不是我不爱干净。”

    阮明姿温柔却坚定的上前,轻轻的拂开小十的手,“我轻轻的,咱们正好说会话。”

    她朝小十轻轻的笑了笑,明明是朴实无华的面庞,落在小十眼里却像是发着光。

    小十痴痴的看着阮明姿。

    她从一出生就没了亲娘,后来她爹给她找了个后娘,后娘叫她贱妮。

    她打小就不喜欢这个名字。

    可为了她的爹爹,她愿意当这个贱妮。

    再后来,她爹跟后娘在逃灾路上为了能拖延山贼追上来的时间,把小小的她丢到山贼堆里时,她就决定了,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当贱妮了。

    儿时的记忆已经很遥远了,小十旁的也记不太清了,就只记得绮宁当时把她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问她叫什么,她摇了摇头,绮宁说以后你就叫小十吧。

    从那以后,她就是小院的小十了。

    她很知足,但若说有什么最遗憾的,那就是她想见一眼娘亲。

    眼下这个婶婶,会温柔的对她笑,会把她纠缠在一起打了结的头发轻轻的梳开,就好像……她曾经在夜里想过千百次的娘亲的模样。

    阮明姿手上轻轻柔柔的帮小十梳着头发,声音虽说沙哑,却也很是轻柔,像急了母亲:“小十,你们这还缺些什么?”

第三百一十九章 又是程家

    小十从回忆里醒过神来,腼腆的笑了笑:“……婶婶让人给做了新衣裳,一定花了不少钱吧?够了够了,平时绮宁也会挣银子回来,他会给我们买菜买米。”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绮宁太不容易了。”

    阮明姿抿了抿唇,想起那个被鞭打的浑身是血的身影,没有说话。

    半晌,她把小十的两个羊角辫扎好,轻声道:“好了。”

    小十左右晃了晃,虽说看不到,但也觉得自己这会儿定然漂亮的很。她高兴极了,儒慕的看向阮明姿,笑的甜甜的:“谢谢婶婶。”

    阮明姿摆了摆手:“那我走了。”

    小十顿时有些难舍难分的,小脸虽说有些蹭脏了,但那双眼睛明亮的跟天上的星星似的,星星这会儿不错眼的看着阮明姿,生怕一眨眼阮明姿就会消失不见,小心翼翼的问:“……婶婶还会再来吗?”

    阮明姿心像是被人扎了一道,她点了点头,郑重的应了下来,“会的。”

    绣娘在一旁静静的等着阮明姿给小十扎好了辫子,没有开口催促。

    直到她跟阮明姿出了院子,走了好一段路,久到已经拐过了那个弯,也再看不到门后依依不舍送别的小十,她这才像是松了口气,神色复杂的很。

    “……您真是个好人。”绣娘满是复杂意味的开了口。

    阮明姿没有说话,只笑了笑。

    大家对好人的定义不同罢了。

    绣娘像是从那个情绪里缓过来似的,她想到了什么,同阮明姿开了口:“……棉衣的下摆到时候都留出些余裕来,都是孩子,长得快,到时候他们把锁的边放下来,还能再穿些时候。”她看了下阮明姿,“就是这样得多费些布料,行吗?”

    阮明姿她们做衣裳也是这样来的,她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的,就这么来。也不用省棉花,可着保暖来。”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们可以再找些人,帮着一起做。或者拿到外面去给旁人做也可以,如果你们能在两天内赶完这些,每件棉衣,我可以出双倍的人工费。我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点缀,只要结实保暖,孩子们穿着合身,舒服。”

    绣娘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又变了些,心底飞快的算了笔账。

    她当绣娘也好些年了,认识不少人,再加上这大主顾又不要求绣花什么的,都是些最基础的手艺。

    那可是双倍的手工费啊!

    她神色复杂的应了下来。

    这位大主顾,真是个无私的好人。

    ……

    待绣娘走了,阮明姿像是做完了一件大事,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来,看向阿礁。

    今天这一趟趟折腾下来,这会儿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两旁的巷子归家行人渐多,巷子两侧的炊烟也慢慢升了起来,到处飘着饭菜的香味。

    阿礁今天下午就没怎么开口说过话,一直沉默着陪在阮明姿身边。

    阮明姿打量着阿礁的神色,想看看他眼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然而阿礁的神色掩在深深暮色中,看不分明。

    尖椒炒肉的香味从一旁的小院子飘了出来,钻进了鼻孔,阮明姿下意识嗅了嗅,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虽说四下里并不算安静,但阮明姿听见了,向来听力极好的阿礁,定然也听见了。

    阮明姿僵硬的看向阿礁。

    就见着向来面无表情的阿礁,脸上神色也明显的愣了愣。

    阮明姿有点尴尬,轻咳一声:“方才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有几个稍大些的孩子似是去灶台那边做饭了……确实也是时候吃饭了,咱们也找个地方去吃点东西?”

    阿礁抿了抿唇,敛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笑意,点了下头。

    阮明姿赶紧转身不再去看他,继续往前走。

    她倒不觉得在阿礁面前肚子饿得咕咕叫是什么丢人的事,但就是在那种温馨的氛围里,稍稍有点……

    嗯,稍稍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阮明姿面红耳赤的想。

    为了防止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再次发生,阮明姿赶紧在路边找了个酒楼。

    这会儿正是酒楼人多的时候,酒楼里热闹的很,阮明姿跟阿礁刚坐下,就听到旁边一张桌子上几个大汉,桌上桌下的上横七竖八的摆着好些个酒坛子,看来已经喝了不少,醉醺醺的说的正是兴起。

    “程家那个小白脸,呵,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真以为自个儿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娼妓生的,啧,还不知道是谁的种呢!”

    “就是!我说马哥你也别气,他今儿抢了你相好,明儿说不定就要倒大霉!生孩子没屁眼的那种大霉!”

    当然这一桌子上也有清醒的,那人拉了这个又劝那个,急得满头汗:“几位哥哥,你们这是马尿喝多了疯了吗?!少说几句,都少说几句!”

    其余几人都骂骂咧咧的,根本听不进去。

    阮明姿原本也不想听醉鬼的醉话,然而她听到“程”字,倒是不由自主的多听了几句。

    打她还未进庐阳道,在路上遇到那个程姓少女开始,好似就跟程家暗暗有了什么不解之缘。

    扣下她那批货的布庄掌柜,之所以无暇发货跑路,就是因为程家的迫害。更遑论听隔壁茶铺老板的说法,布庄掌柜最后也没能跑得了,跟女儿一道被抓到了程家。

    更遑论今日,绮宁跟那院子里的孩子,被程家的人狠狠鞭笞了一顿。两人伤痕累累,满身鲜血的模样还犹在眼前。

    再加上这会儿耳边听着那些醉汉翻来倒去的骂着姓程的,阮明姿深深的觉得,这个“程家”,怕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家。

    欺男霸女,横行霸市,没有人性,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然而阮明姿点上的菜还未用完,便有几人从酒楼门口冲进来,猛地掀了那几个醉汉的桌子,汤汤水水的,全都泼洒了出去。

    阿礁眼眸沉了沉,伸手拉了阮明姿一把,免得阮明姿被那些渐开来的汤汤水水弄到身上。

    阮明姿半趴在阿礁怀里,来不及尴尬,就听得那几人中为首的一人大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妄议程家!程家也是你们这些贱民能议论的?!给我打!”

第三百二十章 我买你闭嘴休息

    酒楼里一阵兵荒马乱。

    她从阿礁怀里撑起身子,四下打量着。

    旁边那伙喝醉里酒的大汉正拿着长凳当工具反抗,打得是如火如荼,四下里盘碟横飞,旁的食客尖声叫着四下逃窜,生怕被波及。

    也就是幸好有阿礁护着她,不然这会儿说不得她头上得挂一盘什么绿叶菜。

    阮明姿头疼的很,虽说不喜欢浪费,但这会儿在这种混乱里也吃不下去了。

    客栈的掌柜跟伙计见这种场面,都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角落,根本没有敢上去劝架的。阮明姿也没有什么劝架的精神,她把银钱付了,就拉着阿礁走了。

    到了客栈,阮明姿这才长叹一声,有点可惜那些被浪费掉的食物,看上去很是惆怅。

    “早些休息。”阿礁声音有点硬巴巴的,眼神却有些生硬的移开到旁处,并不看阮明姿。

    方才阮明姿趴在他怀里,那娇娇小小的一团小人儿……

    阿礁只觉得脑子里有些乱。

    阮明姿心里正在琢磨着事,倒也没察觉出阿礁的异样来。

    她跟阿礁摆了摆手:“嗯,你也早些休息……记得把脸上的妆给卸了。”

    她关上了房间的门。

    阿礁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房间里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阿礁听力极好,听出来阮明姿这大概是在洗脸。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门窗上映出的灯光,抿了抿薄唇,幽深的眸子闪过一抹有些异样的情绪,这才重新进了屋子。

    ……

    翌日,阮明姿起的不算太早。

    因着她市场调研做的差不多了,渠道的事也在脑子里有了雏形跟打算,连孩子们的棉衣也在有条不紊的行进中了,这会儿倒是没有旁的事了,不必急着一大清早出门。

    是以忙碌了好些日子的阮明姿好好的睡了个懒觉。

    她其实还能再多睡会儿,不过想到阿礁说不定一直在等着她一起用饭,她就又睡不下去了,叹了口气,从温暖的床里爬了起来。

    阮明姿看着屋子里摆着的放着银霜炭的炭炉微微呆了呆,想起昨天小院孩子们身上那些裸露在外起了冻疮的皮肤,她忍不住又皱了皱眉。

    阮明姿飞快的洗漱好,化好妆,拉开门便往阿礁房间跑。

    阿礁房间在她屋子的斜对过,她刚要敲门,门便从里面自己开了。

    阮明姿没有多想,以为是碰巧了,朝阿礁露出个笑来:“阿礁,早啊……你用过饭了吗?我给你化妆,我们一道下去用饭去?”

    经过一夜的调息,阿礁看着显然正常多了,依旧是往日那副冷冰冰漠不关心的模样。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阮明姿习以为常,露出个笑来,进了阿礁的屋子,给阿礁化好了妆,一道下了楼。

    然而下楼后,她却在大堂里见着一身素色衣衫的绮宁,脸色苍白,却依旧努力绽着楚楚可怜的笑,四下里求人点她唱曲儿。

    看她那抱着琵琶强笑的模样,若非那止不住微微发颤的身子,几乎看不出昨儿她还浑身是血,满身鞭痕。

    阮明姿心里被扎了下。

    她知道绮宁为什么要这么拼了命的来赚钱。

    这会儿,大堂里一个客人嫌绮宁烦,推了她一把。

    绮宁踉跄了下,若非旁边有好心人顺手扶了一把,差点连琵琶带人一起摔了。

    周遭的人不由都用谴责的眼神看向推人的那客人。

    那客人有点懵,大概也没想到绮宁会差点摔了,众目睽睽下面子又有点拉不下来,嚷嚷道:“你这是不是想碰瓷啊,我就轻轻的推一下,至于吗你?”

    绮宁强行露出个笑来,柔柔弱弱道:“是我不好,方才有点晕了。”

    她越这样说,旁人就越用谴责的眼神看向那客人。

    那客人被人盯得有些坐立难安。

    “算了!就当我给你赔礼的!”他胡乱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来,往桌子上一拍,嘟囔了一句“晦气”,匆匆走了。

    那铜板因着他拍的力气太大,有些个溅落起来,从桌子边沿滚到了地上。

    绮宁便慢慢的蹲了下去,动作有些僵硬的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铜板一枚一枚捡了起来。

    阮明姿看得心疼,抿了抿唇,上前帮着绮宁飞快的把剩下几枚都捡了起来,塞到绮宁手里,然后又去拉她的胳膊,“……你不是找主顾买曲儿吗?我买,你来我这。”

    绮宁见是阮明姿,愣了愣,她眼睛红了红,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声音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强装出来的柔弱可怜,反而有些沙哑,叫了一声“婶婶”。

    她说不出话来,阮明姿不分由说的把人拉到一张桌子前。

    “你不用唱,坐着就行。”阮明姿把琵琶从绮宁怀里拿了出来,她愣了下,也没反抗,任由阮明姿把那琵琶给拿走了。

    她把绮宁按到凳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来,“既然你唱曲儿要钱,那我买你闭嘴休息。”

    绮宁眼睛更红了,半晌,她才将那枚银子往阮明姿那推了推,声音沙哑:“婶婶,我昨儿回去听小十他们说了,你请了人,要给院子里所有孩子都做一身棉衣……这天大的恩情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自己心里舒坦,”阮明姿平静道,“你们也不用谢我,咱们各取所需罢了。”

    绮宁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那红通通的眼睛,眼泪将落未落。

    “是不是身上太疼了?”阮明姿有些担忧的上下看了看绮宁,“这几天你在家里好好养伤吧,孩子们这几天的嚼用,我出了。”

    绮宁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落下泪来。

    然而还未等她说什么,就听见客栈掌柜有些夸张的笑着迎了上去:“呦,这不是程五爷吗?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阮明姿一听那个“程”字就忍不住眉头一跳。

    她循声望了过去,就见着这客栈的掌柜,正点头哈腰的逢迎着一个生得有些阴柔的人。

    绮宁浑身颤了颤。

    她突然一把抄起琵琶,另一只手姿势有些古怪的搁在身上,脚步虚浮的朝那叫程五爷的人走去。

    她双眼通红,一双眸子含泪,将落未落,看着多了几分撩人之处,再加上抱着琵琶越发显得腰身纤细,那个叫程五爷的一双眼睛当即就黏在了绮宁身上,露出几分微妙的笑来,调笑道:“小美人儿,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三百二十一章 刺杀

    阮明姿隐隐觉得有些不好。

    绮宁的状态,不太对。

    阮明姿看向阿礁,阿礁却已经默不作声的往她这边挪了挪,分明是正在警戒着,随时要挡在她身前的模样。

    阮明姿脑中那抹不详的预感越发的明显。

    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手。

    绮宁这会儿却已经抱着琵琶扭着腰肢,莲步轻移的到了那个叫“程五爷”的阴柔男人身前。

    大概是因为身上的伤,她脸色苍白的厉害。

    落在那程五爷的眼里,却是为美人儿多增了一份别样的弱不胜衣的美感。

    他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眯着眼睛又问了绮宁一遍:“美人儿,咱们是不是见过啊?”

    绮宁露出个怯生生的柔弱浅笑来:“五爷忘啦?咱们确实是见过的……”

    她薄唇一张一翕,再加上那张宜喜宜嗔的脸,引得程五爷忘情的往前探了探身子:“美人儿你说什么?”

    “看来五爷是真的忘记了。”绮宁那绵绵的眼风就像带了钩子似的,越发勾得程五爷心里痒痒的,他忍不住又往前迈了一步,想把眼前这个举手投足皆是风情的美人儿搂在怀里好好把玩一番。

    “昨儿,程五爷可差点,把我活活打死呢!”绮宁已经半个身子倚到了程五爷怀里,她一直藏在琵琶后的手,紧紧攥着一把匕首,猛的刺了过去。

    那叫程五爷的男人,哪里会想到,温柔乡里如水般多情款款的女子,突然变成了带毒的蝎子,还对着他举起了毒刺!?

    饶是他反应再快,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倒是程五爷身边带着的贴身高手,时刻提高着警惕,见状当即变色,举掌向绮宁拍去。

    ——程五爷跟女子调笑亲热时,这位护卫不好直视,因此发现情况时,其实已经稍稍有些晚了。

    绮宁的匕首已经捅进了程五爷的腹部,程五爷的神色就像凝固了一般,难以置信的看向绮宁。

    绮宁脸上露出了一抹狞笑,她正想将捅进程五爷腹部的匕首搅一下之时,程五爷身边的贴身高手掌风已然袭来!

    她被那一掌狠狠的拍飞了出去。

    恰好落在阮明姿身前不远的地方。

    绮宁当即吐出一口血来,面如白纸。

    程五爷捂着腹部流血的伤口,疼得几乎失去理智,眼睛通红:“杀,给我杀了她!”

    然而正在这时,谁也没注意,不知从哪里扔来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地上砰然炸开,无数白色烟雾弥漫开来,呛人又刺眼的很。

    在场的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拼命挥散着烟雾。

    待到那诡异的烟雾散去后,受了重伤憋不住呼吸的程五爷狰狞的脸上满是眼泪,分不清是疼的还是被烟雾刺激的。

    然而方才倒在地上还在吐血的人,已经不见了,唯余着一把琵琶。

    程五爷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伤势实在过重,他犹如破旧风箱似的喘了几口气后,直勾勾的往后倒了下去。

    客栈里又是一片兵荒马乱。

    ……

    这会儿,阿礁正一手搂着阮明姿的腰,一手夹着绮宁,飞快的在小巷中狂奔着,远离着先前出事的客栈。

    绮宁疼得浑身发抖,但她知道这会儿是人家在带她逃亡,她紧咬着下唇,极有出息的一声都没吭。就连口中的血,也全都拿袖子牢牢实实的接住了,免得留下半分痕迹。

    直到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贫民区,阮明姿凭借着先前曾经来过的记忆,指着路,“那边,那边是那布庄的后院!”

    阿礁没有犹豫,直接带着阮明姿跟绮宁翻墙跳进了这许久不曾有人来过的院子。

    阿礁把两人放下。

    阮明姿喘了几口粗气。

    大冬天的,方才顶着寒风说那几句话,灌进好几口冷风去。

    太刺激了。

    绮宁这个伤患,更是面如白纸的吐了好几口血,都被她生生用袖子接住了,免得留下什么痕迹。

    阮明姿顾不得跟绮宁解释什么,她一边顺着气,一边四下打量着。

    这是那个扣了她的货,连夜逃走却又被程家人抓走的布庄掌柜所在布庄的后院。

    这儿显然自打人被抓走后,就没有人来过,院子里带着一股枯败味。

    阮明姿走向后院明显是库房的地方,上头倒是没挂着锁,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一间空空如也的库房。

    里头只剩下一些堆在角落的陈年发霉老布。

    阮明姿足有环视之后,却露出个笑来。

    这是个暂时藏身的绝妙地方。

    她见绮宁这会儿还在那愣愣的站在,她招了招手:“还愣在那干嘛?赶紧进来。”

    绮宁白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还是依言进了库房。

    因着是要做储存东西的库房,这屋子修得密不透风,阿礁在后面跟着把门关上,倒也还算暖和。

    阮明姿寻了个箱子,示意让绮宁当成凳子坐下。

    绮宁身子摇摇欲坠的,也没跟阮明姿客气,却也没坐在箱子上,而是就地一坐,摇摇欲坠的身子往后稍稍倚在箱子上,免得让自个儿跌了。

    还没等阮明姿开口,绮宁倒先沙哑的开了口:“你们不该救我的……”

    阮明姿被气笑了。

    若非她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对,提前握住了那能造成烟雾让人逃走的药丸,并在合适的时候摔了出去,怕是这会儿绮宁早就断气了。

    那个阴柔的程五爷,可绝非善类!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

    绮宁却仿佛感受不到阮明姿的怒气一般,她虚弱的叹了口气:“……婶婶别气,我说真的,我死就死了,你们救了我,说不得就要把你们牵扯进来。”

    她能感觉到阮明姿他们并非普通人。

    可程家,却是庐阳道里横行霸道多年的豪族。

    阮明姿头疼的按了按眉心:“你就不用替我们操心了。我们既然敢救你,就自然有应对的法子……倒是你,不如说说看,怎么突然这么冲动?”

    绮宁在阴暗的屋子里,有些空洞的望向某个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久到阮明姿都有些迟疑,是否绮宁晕过去的时候,就听到绮宁的沙哑声音幽幽的开了口:

    “小二十三,昨天夜里,死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人未必是人

    阮明姿脸色一白。

    她其实有想过,绮宁为什么会突然发疯。

    但她却从来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她喃喃道:“怎么会……”

    她只在昨天见过小二十三一面。

    那样小小的孩童,浑身是血,蜷缩在绮宁怀里。

    绮宁声音有些空洞洞的,她轻轻笑了下,声音沙哑:“……伤势太重了,发烧来的气势汹汹,小二十三身子向来又不怎么好,孱弱的很,夜里没抗过去……”

    阴暗中,绮宁忍不住抽噎了一声。

    “……怪我,都怪我去的太晚了。席大夫那般高超的医术,都没有把他救回来。若我再早去半刻钟,不,哪怕早去一小会儿,小二十三少挨几鞭子,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

    绮宁像是难以压抑痛苦似的,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阴暗的屋子里,除了绮宁的哽咽声,再无旁的声音。

    “小二十三其实是个很乖巧的孩子,”绮宁喃喃道,“捡到他那天,他小小的一个,在襁褓里头,差点被野狗吃了……我跟小八拼着被野狗咬了好几口,才把他从野狗嘴下抢了出来。身上虽然被野狗咬去了好些肉,但好歹是留了性命。”

    绮宁苍白的脸上流过两行泪,声音是空洞洞的沙哑,“……昨晚他小小的身子慢慢的在我怀里变凉,我就在想,从前能在野狗嘴下保护他,如今却没办法在人的手下救回他……因为狗一直是狗,人却未必一直是人。”

    “那就是个畜生不如的!”

    绮宁声如泣血,“……今儿突然见着他,我恨不得剥他的皮吃他的肉!”

    阮明姿没有说话,给足了绮宁平复心情的时间。

    “眼下我只可惜,没有多拧几圈匕首。”绮宁幽幽的恨声说着,“若还有机会……”

    阮明姿打断了绮宁的话:“那你想过院子里的那些孩子没有?”

    绮宁愣了愣。

    “我知道你一心想为小二十三报仇。”阮明姿其实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说重话,可绮宁打从见到那个程五爷开始,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阮明姿不得不说的重一些,“……只要你刺出了那一下,无论程五爷死不死,你几乎都是必死无疑。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以后,院子里那些孩子们,没了你,没了生活来源,他们该如何活着?在这寒冬腊月里,抱着那几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去乞讨吗?”

    绮宁身子重重的颤了起来。

    阮明姿见绮宁这般,没有再说下去。

    “……眼下该怎么办?”绮宁声音沙哑,听着有些艰涩,又有些茫然,她微微蜷起身子,“我平时都很注意,客栈掌柜也不知道我是哪里的,我倒没什么。但你们……突然消失,有心人查一查就能查得出来。”

    阮明姿叹了口气:“说了你不用替我们操心。但你这几日为着安全起见,也别回小院了,孩子们这几日的嚼用我会用另一个身份都照顾好,你就在这先凑合着待几日,养养伤。”

    绮宁没有说话,她艰难的从箱子上直起身子,给阮明姿跪了下去。

    阮明姿眉头一跳,刚要伸手去搀扶,就见着绮宁身子一歪,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竟是晕了过去。

    阮明姿有些着急,连忙去扶她,但甫一触手,便觉得入手滚烫的很,竟是发起高热来。

    “真是太胡闹了。”阮明姿低低声斥了一句,眼下却又不敢再让阿礁冒险带着绮宁再飞檐走壁一次。

    绮宁的命是命,阿礁的命,也是命。

    阿礁仿佛看破了阮明姿的纠结,他眼神在昏迷的绮宁身上顿了顿,这才挪开,低声道:“……先前那个铺子的大夫,他们似是很熟。我去给那边拿些退热的药。”

    阮明姿眼神亮了亮,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来,递到阿礁手上:“……阿礁你再帮我买个油灯过来。还有,从那药铺那不仅是买退热药,还要再买些干净的布条,创伤药……不过我不知道,绮宁是不是受了什么内伤,方才那人的一掌重的很。”

    阿礁没应声,走到绮宁身前,半蹲下,手指搭在绮宁手腕上摸了摸脉。

    “怎么样?”阮明姿小声问。

    “死不了。”阿礁带着几分冷漠,淡声道。

    阮明姿对阿礁还是相当信任的,他说死不了,那就定然是死不了。

    她松了口气。

    阿礁见阮明姿对绮宁那般关心,就觉得胸口隐隐有点闷。

    他什么也没说,直起身大步往外走。

    阮明姿一把拉住阿礁。

    阿礁任由阮明姿拉着,回头看向阮明姿,没说话,等阮明姿先开口。

    阮明姿小声却又认真郑重的嘱咐道:“万事小心,一切以你安全为上。”

    阿礁半晌没说话,许久,才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他快步推门出去,又将门细心关好。

    ……

    庐阳道城池外,一行由重重侍卫护卫着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着。

    车队后面,有名年轻人打马而来,追到队伍中间那名气势不凡的中年人身侧,毕恭毕敬的唤了一声“侯爷”。

    中年人便勒了勒缰绳,打了个手势让车队先行,他同那年轻人反而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若阮明姿在这,定能认出,这不正是前些时日,从宜锦县离开的宁西侯一行人么?

    年轻人正是宁西侯府上的幕僚师爷。他不待宁西侯发问,便主动道:“侯爷,我私下在附近带人寻访过了,并无那位殿下的踪迹。”

    他声音压的越发低了,“时间拖得越长,怕是那位殿下越发……”

    他没有说下去,但宁西侯却懂他的意思,不怒自威的脸上也多了一分愁绪。

    他这次出行,虽说打着是回家祭祖的名号,但私底下,只有他身边的这位师爷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

    年轻的师爷见宁西侯没有说话,他又低声道:“……虽说云龙观向来灵验,这卦又是了凡道长亲手所占,占出来失踪的殿下是在这一片。可咱们从京城过来,这又过了好些时日,殿下未必就……”

    宁西侯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伸手打断师爷的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必再说……前方便是庐阳道,还是按照先前说好的,就说祭祖路过。这些杂事便都交予你了。”

    年轻的师爷拱了拱拳,应了声是,没有再说什么。

第三百二十三章 穹顶花

    席天地正在铺子里骂骂咧咧的研磨药粉。

    昨天夜里小二十三在他这断了气,那会儿绮宁就有点不太对了。

    今儿早上他起来拿着马尾刷蹲在院子里刷牙时,就见着绮宁像个游魂似的飘了出来。

    问绮宁去哪里,却只得了一句轻飘飘的“赚钱给小二十三买棺材”。

    席天地只要一想当时绮宁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有点后牙槽抽的慌。

    若非铺子里还有个发热需要好好调理的小二十九在,席天地真是要追出去了。

    忆及此,席天地忍不住又狠狠骂了一句。

    然而他刚骂完,就听得外头门帘响动,有人推门而入。

    席天地脸上刚换上笑,就见着来人竟是昨儿那个明明不到二十岁,却非要易容成三十来岁男子的年轻人。

    他脸上浮起一抹兴味,往男子身后看了看:“……呦,昨儿跟你一道来的小姑娘,没一起过来啊?”

    这个大夫能看穿自己的伪装,看穿阮明姿的伪装也不奇怪。

    阿礁神色不动,只淡声道:“开点药。”

    “你受伤了?”席天地打量着阿礁,“看着不像。”

    阿礁脸上冷冷淡淡的,他言简意赅道:“是昨天受了鞭伤的那个人。”

    席天地脸上神色一下子变了,他警惕的看向阿礁:“怎么回事?”

    阿礁却不想透露的太详细,他拿出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只道:“……又被人打了一掌,五脏六腑受了些内伤。现在正藏起来养伤。你按照昨日他的伤情开药,再加些针对内伤的。”顿了顿,想起阮明姿的嘱咐,皱着眉头又加了句,“还要些干净的布条,创伤药。”

    席天地顿时神色变了,他有些烦躁的在柜台后头走了一圈,口中埋怨道:“一天天的就只知道给人惹事!”

    只是,抱怨归抱怨,他恨恨的吐出一口气后,还是拧着眉头,手下飞快的在药柜上拉开各种抽屉,捻着药配药。

    很快,他便配出一包药材来。

    他看了眼漠然立在柜前的阿礁,眉头又拧得厉害:“你们眼下藏的地方是不是不能让人发现?”

    阿礁“嗯”了一声。

    席天地忍不住又暗暗骂了一句,忍耐道:“你且在这等着,我去熬药,给你装罐子里你带走!”

    阿礁又“嗯”了一声。

    “真是欠的!”席天地一边忿忿的磨药,一边骂骂咧咧的,“就没有一天让人省心的时候!”

    骂了一通,磨的也差不多了,他风风火火的丢下一句“你且等着”,又风风火火的去了后院。

    他走得急,好些药柜抽屉都没来得及合上。

    阿礁站在柜台前,随意的扫了一眼,眼神却微微一凝。

    那面通顶的大药柜,边角处那个打开了一半还未合上的抽屉,露出一抹有些淡黄镶白的花瓣来。

    他虽然没有以前的记忆,脑子里却涌出了关于那些花瓣的知识来。

    那是一味极为珍稀的药材,叫穹顶花。

    穹顶花生长在环境极为严苛的峭壁之上,三年才开一次花,花期又短,只有短短数日,甚是珍贵。

    而眼下,珍贵的穹顶花就像那些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小白花一样,随意的搁置在药柜的一处抽屉里。

    这也就是阿礁眼力好又识货。

    不然,谁会相信,许多人捧着银子都买不到的穹顶花,会出现在这样一个破旧古老的药铺里;谁又会相信,方才开药时,那个大夫眼皮都没眨一下的抓了好些花瓣添在药材中?

    阿礁没说话,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这是旁人的事,与他无关。

    待了不知多久,席天地很快捧了个罐子出来,还拿麻绳细心的捆了起来,捆得严严实实的,看着那罐子一脸的肉疼,嘱咐阿礁:“可别摔了!”

    阿礁点了下头。

    他又从柜台下头拿出一包干净的布条来,另有一小罐创伤药,放在柜台上:“还有这些,拿去拿去。”

    说着,他把阿礁放在柜台上的那块银子随手往怀里一塞。

    阿礁顿了顿,这才问:“……这些,够?”

    若说单纯的拿药,确实是够的。

    但阿礁方才看到了穹顶花,便知道,以方才放到柜台上那一块银子来说,定然是不够的。

    席天地挑了挑眉,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一副赶人的模样:“怎么,还不走?是想让我找钱呢?赶紧走走走,一会儿说不得人就要发热了,还得靠我这药救命!……罐子里的药过凉了就不好了!赶紧的!”

    待阿礁要走,那席天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喊了声“等一下”,又婆婆妈妈的跑回去拿了个包袱塞给阿礁。

    包袱里是个小小的手炉,可以放些小木炭维持燃烧。

    阿礁没再说什么,面无表情的离开了药铺。

    ……

    阿礁赶回布庄后院时,阮明姿已经用那些破旧的布匹简单的铺出了厚厚的一个地铺。

    绮宁瘦弱单薄的身子陷在堆积的布匹堆里,她闭着双眼,在昏暗的屋子里,身上先前受的鞭伤慢慢渗出的血迹,同屋中的暗色几乎融为一体,越发显得伶仃。

    阮明姿看得心疼,又拿了几块布匹对折了下,厚厚的盖在了绮宁身上。

    阿礁在院子里推了推门,没推动。

    屋子里传来阮明姿变声后的沙哑声音:“谁?”

    阿礁听得出这声音后的紧绷与警惕。

    “是我。”阿礁简短的应了一声。

    门后传来快步声,阮明姿疾走过来,把门一开,阿礁拎着东西闪身进去,阮明姿又立马将门锁上了。

    库房里又陷入了黑暗。

    阿礁把阮明姿嘱咐要买的油灯拿出来,拿了火折子点亮。

    库房里温暖的光自油灯处氤氲开来。

    阮明姿舒了口气。

    一直在黑暗中,人的眼睛其实还是有些不大舒服的。

    阿礁把那罐药放到一旁,先拿出他临走时席大夫塞过来的那个暖和的手炉,往昏迷着的绮宁身上随手一搁。

    阮明姿看得一噎,拿过阿礁身旁那罐药:“……这是席大夫给开的药?”

    阿礁应了一声。

    “席大夫可真体贴。”阮明姿叹了声,打开那还温热的罐子,里面还搁着一把适合喂药的勺子。

    阮明姿就着油灯的光,一点点把药喂到了绮宁的唇中。

第三百二十四章 我就是你的好婶婶

    因着还在昏迷中,绮宁紧紧闭着唇,灰褐色的药汁有些顺着下巴流了下去,阮明姿又拿着帕子细心的帮着擦着。

    阿礁站在一旁定定的看着,没有说话。

    待小心翼翼的喂完了药,已经过了好些时候了,阮明姿也累出一身的汗来。

    阮明姿试着摸了摸绮宁的额头,她手顿了顿,不由得有些奇怪,跟阿礁低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绮宁烧得不是那么厉害了。”

    她又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皱了皱眉,又想拿手去贴阿礁的额头。

    只是,手伸到一半阮明姿就反应过来,愣了下,把手收了回来。

    阿礁盯了那只缩回去的手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道:“……应该不是错觉。那个大夫加了味很厉害的清热药物。”

    阮明姿“哦”了一声,没有问加的什么药物。

    昏暗的屋子里短暂的陷入了沉默。

    只有油灯那昏黄的火光在灯架上微微跃动着。

    阮明姿缓了缓心情,没有再看阿礁,她又去摸了摸绮宁的额头,确定绮宁头上的温度是真真切切的降了下来,不由露出个笑来。

    她又去翻阿礁带回来的那个小包袱。

    果然从里面翻到了干净的布条和创伤药。

    “转过身去。”阮明姿跟阿礁道,“我要给绮宁换药了,男女授受不亲。”

    阿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既然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就不该给他换药。”

    阮明姿:???

    阿礁在说什么,他怎么有点听不懂。

    阿礁面无表情道:“他是男扮女装。”

    “……”

    阮明姿顿时有点口干舌燥起来。

    她没有怀疑阿礁的话,只是一时之间有些错愕。

    怪不得昨儿她在药铺那边,说要帮着处理下伤口,绮宁不答应。

    不过错愕之后也就还好,绮宁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阮明姿默默的看了阿礁一眼:“那你会包扎吗?”

    阿礁没有说话。

    阮明姿叹了口气:“所以还是由我来吧。绮宁年岁也不大,我也……嗯,我也还是个孩子呢。”

    鞭伤大多都在腰身之上,倒也不会露出什么关键部位。

    再说……阮明姿默默的想,救人嘛,事急从权。

    阿礁半晌没说话,最后面色生硬的帮着阮明姿褪去了绮宁部分衣裳。

    变成少年的绮宁肩部,胳膊,背上,缠着不少布条,上头已经渗出了不少鲜血,在绮宁瘦弱的身上看着分外刺目。

    阮明姿同阿礁一道将绮宁翻了个身,她将手炉贴近绮宁裸露的背部,算是给他稍稍供暖,就着油灯的光,小心翼翼的将绮宁身上缠着的那些布条解去。

    饶是在昏迷中,绮宁的身子也在疼得微微颤抖。

    然而不将那些布条拆去又不行,鞭伤的伤口都重新裂开了,不重新涂上药,怕是最后布条会跟伤口都长到一处去,说不定还会感染。

    在眼下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阮明姿必须谨慎。

    解去了那些满是鲜血的布条,她小心翼翼的将创伤药往裂开的伤口涂抹。

    昏迷中的绮宁疼得绷直了身子。

    阮明姿看得有些心疼,可她的动作已经尽可能的放轻柔了,实在不能再轻了。

    她咬着牙,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小心翼翼的控制着每一下涂抹的力度,把绮宁背后的伤口清理好,涂上药,重新绑上了布条。

    处理完这些,阮明姿也出了一身汗,脸上的妆粉不是防水的,她拿袖子一抹,便是直接花了脸。

    阿礁的视力在黑暗中也看得清楚,他默了默,拿着那个先前盛药的罐子,去外头院子里的井里打了些水涮了几次,待没了药味之后,这才又打了些水上来,给阮明姿拿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罐冰凉冰凉的井水往那一摆。

    阮明姿愣了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阿礁的意思。

    她脸臊得通红,又从怀里翻出块干净帕子来,沾着罐子里的井水把脸擦洗干净。

    半晌,她仰着被冰凉的水刺激的微微发红的脸,让阿礁看,“……还有哪里不干净吗?”

    昏黄的油灯下,少女微微红着脸的模样,他几乎呆立当场。

    虽说穿着老土朴素的衣裳,发式也是最简单的妇人发式,可这会儿少女的模样,落在阿礁眼里,却美得好似误入凡尘的仙女。

    油灯啪的一声,爆了个灯花。

    昏迷中的绮宁呻吟一声,打破了这份难言的旖旎。

    阮明姿几乎是立时看去绮宁那边,见绮宁睫毛乱颤,显然要醒了,她便小心翼翼的又将那堪堪滑落的手炉往绮宁怀里塞了塞。

    “绮宁?”她小声的唤了一声。

    绮宁呻吟一声,缓慢的睁开了眼。

    他望着库房漆黑的顶蓬,显然还有些错乱。直到他稍稍动了下,身上的抽痛让他回到了现实,这才回过神来。

    对了,他刺杀了程五爷,被程五爷的侍卫打伤,又被一对神秘的夫妇所救……

    他转开眼,这才看到了昏黄灯光守在他身边的少女。

    没错,是个少女——绮宁慢慢的睁大了眼睛。

    这是妖精?

    这少女明丽得不像是凡人,这昏黄的灯光隐隐给她笼上了一层氤氲的光晕,看着便有点如梦似幻的感觉。

    “我死了吗?”绮宁有些茫然,声音沙哑的问了出来。

    阮明姿见绮宁看到她以后便一副受了什么刺激的模样,立马明白过来,定然是她把脸上化的妆给洗去了,绮宁不认识了。

    阮明姿想了想,依旧用先前中年妇人的声音,沙哑道:“绮宁你这是烧傻了?”

    绮宁原本已经移开的眼睛又猛地落到阮明姿脸上,苍白的面容满是错愕呆滞:“你你你……”

    阮明姿露出个浅浅的笑来,看在绮宁还是个病患的份上,耐心解释道:“……没错,我就是你那位好婶婶,变装而已。”

    绮宁这才留意到,阮明姿的发式跟衣裳,确确实实是先前那位“好心婶婶”的模样。

    再看看这个绝色少女身边杵着的那人,不就是那位跟婶婶形影不离的“叔叔”吗?

    “……”绮宁错愕极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第三百二十五章 美貌暴击

    “我也不是存心要骗人占人便宜,诓你们叫婶婶。”阮明姿咳了一声,“主要先前碰上了点事。行走在外,安全为上嘛。”

    她含糊其词的解释了一番。

    绮宁倒是接受了这番解释。

    他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的男人身也暴露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阮明姿要上前扶他,阿礁比阮明姿更快,有些粗暴的将绮宁扶了起来。

    阮明姿又挪来个箱子,让绮宁靠着。

    绮宁被那一掌打伤了肺腑,他虚弱的咳了半天,忍不住又看了阮明姿一眼,有点别扭,又有点欣慰,“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免得你受我拖累。”

    他又看了一眼阿礁,“这位……也是化妆成这样的吗?”

    “那是。”提起阿礁,阮明姿话里多了几分骄傲,“我们阿礁生得可好看了。”

    阿礁没说话,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稍稍别开了眼。

    绮宁被阮明姿话里的骄傲给秀了一把。

    这位是不知道自己长得也很好看吗?

    为什么会这么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不过既然两人都是变装,绮宁心下一块石头微微放了下来。他虚弱的倚着箱子,正想再问几句旁的,终于觉出哪里隐隐有些不太对劲。

    昏迷前身上一直刺痛无比的鞭伤,这会儿疼痛减轻了不少,且似是正散发着微微的凉意。

    就像新涂抹了药膏一样……

    绮宁浑身一僵,咽了口唾沫,看向阮明姿,“……你们给我换药了?”

    阮明姿浑不在意的点了下头:“对,你伤口都崩裂了,先前阿礁去席大夫的药铺给你拿药,顺便也给你拿回一些创伤药来。”

    “……”绮宁虚弱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

    他知道自己男儿身的身份,定然是被对方知晓了。

    “我也不是有意要骗你们……”绮宁有些不大自在,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动着,声音沙哑,“扮成女儿身,弹琵琶才有人点……”

    阮明姿一开始是错愕过绮宁的男扮女装,但后面一想绮宁所处的环境便也释然了。

    绮宁看年岁也就十几岁,这时候还未变声,第二性征也发育的不完全,再加上她生得纤弱,原本就有些雌雄莫辩的意味。扮成少女,只要能保护好自己,更方便弹琵琶挣钱。

    眼下听绮宁这般小心翼翼的解释,阮明姿反而还愣了下,顿了顿,她才道:“没有关系。我们救你,跟你是男是女没有关系。”

    没有了绮宁,那些院子里的孩子,不知道能活几个。

    绮宁没有说话。

    屋子里长久的陷入沉默之中。

    半晌,阮明姿的声音才轻轻的响了起来:“……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绮宁垂在两侧的手,虚虚的攥了下,却因着无力,最终还是没能攥成拳头。

    他先前复仇,其实确实是冲动了。

    眼下冷静下来后,想起院子里的孩子们,虽说她并不后悔去刺杀程五爷,却后悔自己没有计划好一切的鲁莽。

    但眼下见着阮明姿这手化妆的技术,他心下又隐隐有了些旁的期盼。

    可这种技术大概是人家的不传之秘,绮宁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眼下阮明姿这般问他了,他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问出了口:“……你能教我你先前变成另一幅模样的技术吗……若是可以,我也可以变装去换个地方弹琵琶。”

    这确实也是个门路。

    阮明姿点了下头,很干脆的应承下来:“也是个法子。只是以后你莫要再这般鲁莽了,我能救你一次,未必能救你第二次。”

    绮宁没有接话。

    他愣住了。

    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为什么对他这般好?

    他嘴唇微微嚅动了下,抬头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笑盈盈的看着他:“这个不过是一些阴影技巧罢了,也没那么难。回头我同你好好说一说细节,你自己再把握一下,你这么聪明,应该没问题的。”

    绮宁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许久,才语带哽咽的应了一声。

    席大夫给开的药相当有效,绮宁中间又昏睡了一波,脸色在油灯的映衬下慢慢的也有些红润了。

    阿礁中间出去两趟,一趟是去按照阮明姿给的尺寸,给他们三人每人买了一套富丽成衣回来,并几样首饰,又带回来一些热饭。

    第二趟是他出去打探了一拨消息。

    程五爷受伤的事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的,不少程家人正在各大路口巷子里搜寻,寻找凶手,声势浩大的很。

    还有些官差也跟着一道搜寻,有了官府的加持,程家的人简直是名正言顺的冲进各大客栈,药铺搜人。

    ……

    绮宁还在昏睡着,阮明姿索性让阿礁转过身去,在角落里把阿礁带来的成衣换了上来,头上的发式也换了个少女爱梳的俏皮发式,还簪了一根金簪子,看着便像是哪家偷偷跑出来游玩的豪门千金小姐。

    阮明姿又让阿礁把脸上的变装给洗了去,她低声嘱咐阿礁,“我们一会儿就扮演一对从家里溜出来玩的兄妹。到时候我态度会高傲一些,这样比较唬人。”

    阿礁沉默的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绮宁。

    虽然没有说话,但阮明姿也能懂其间的意味。

    她主动解释道:“那些人追踪的肯定是个柔弱女子,让绮宁换上男装,我再给他把五官化的硬朗一点,装成咱们的小厮。一对偷跑出来的兄妹,带个小厮,很正常啊。”

    阿礁沉默的又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阮明姿小心的把方才让阿礁买来的首饰一一戴在了身上。

    她很少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头上那根金簪子垂下的流苏映得少女眉眼灿若朝云,手上一对珍珠手链更是衬得一双小手莹白如玉,腰间缀着妃红密织蝶穿海棠的香囊,盈盈作细步,回眸浅浅笑,端的是好一派大族千金的作派。

    阿礁抿了抿唇,眼睛落在阮明姿身上许久,半晌才像是强逼自己挪开似的,看向了别处。

    待绮宁从昏睡中醒来,又被阮明姿这稍作打扮便呈现出的美貌来了个暴击。

第三百二十六章 招摇离开

    然而,绮宁不过是稍稍多看了那么一会儿,便感觉到这库房里阴森森的仿佛寒气越发重了。

    绮宁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一旁的阿礁。

    阿礁这会儿已然是卸去了脸上的伪装,换上了一身锦衣长衫,看着便像是哪家出来的贵公子。

    绮宁:……

    他终于明白先前这个“婶婶”提到他,为什么会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了。

    这俩人怪不得要变装!

    一个两个的,全都是一副天人之姿,走在一起不被各种观望那就有鬼了!

    绮宁这次醒来后,身上力气堪堪恢复了些,他甚至可以自己慢慢撑坐起来了。

    阮明姿把阿礁买来的外衫递给他:“你穿这个,穿好了之后就可以同我们一道出去了。”

    她顿了顿,又问绮宁,“你有什么可以去的安全的地方吗?”

    绮宁稍稍想了想,“去席大夫的药铺吧,他那儿有个地窖,倒是可以短暂的藏身。”

    阮明姿点了点头,绮宁拿着崭新的衣衫却有些犹豫了,“你们生得这般……出去会不会太显眼?”

    阮明姿摸了摸自己的脸:“自然是会显眼的,但要的就是显眼。你想,一个刺客,敢这般招摇吗?”

    绮宁恍然,然而眼神在阮明姿脸上转了一圈,还是有些犹豫,“可你这样……万一那被旁人见着起了色心……”

    阮明姿安慰他:“无妨,等我们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回头就把妆容再给变了,这个你不用担心。”说完,她顿了顿,又背过身去,“你自己先把衣服给换了吧。”

    绮宁终于彻底放下了心,不再说什么,开始解自己的衣衫。

    绮宁强撑着把衣服给换完了。

    阮明姿待他换完,又简单的收拾了下这里,将库房里那些他们用过的布罗织到另一处,并在上头放了块碎银子当做补偿,这才悄悄离开。

    阮明姿跟绮宁由阿礁带着出了布庄后院,方走几步,便这小巷斜出去的小道那儿有几个穿着家仆服色的人,似是在那盘查路人。

    阮明姿低声同绮宁道:“别忘了,你家公子小姐姓明,日月明。”

    绮宁知道,这是要开始演了,他低低应了一声:“小姐,我晓得了。”

    他穿着男装,因着还是在发育期,再加上个子不高,身形又纤细单薄,看着其实更像是女扮男装。不过阮明姿给他把五官化得硬朗了些,又在肩膀处垫了肩,看着终于像是个不违和的英朗少年了。

    阮明姿跟阿礁在前头走着,几乎刚从小巷子里一出来,就吸引了旁人的所有视线。

    阮明姿看上去就像是个天真无邪又有点矜傲的千金小姐,她微微撅着嘴,回头看向阿礁,喊了一声“哥哥”。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啊?”少女好奇的嘟囔了一声,像是在跟兄长撒娇一样。

    再看看那位被少女撒娇的兄长,生得也是芝兰玉树,神仙般的人物。

    众人被惊艳的说不出话来。

    那些个程家的家仆,几乎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们很确定,庐阳道那些数得上名号的人家,没有这样的一对神仙兄妹。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阮明姿跟阿礁身上,很少有人能留意到两人身后跟着的小厮。

    留意到了也不过是一扫而过,哪怕拿着画像正在那盘查的人,都完全没有想过,眼前这个被兄妹俩衬托的黯淡无光的小厮,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弹琵琶谈的瘦弱少女。

    其中一个程家家仆上前拱了拱拳,动作虽有理,那双眼睛却不客气的很,上下打量了阮明姿一番,说话也有些轻佻:“不知道姑娘是哪家的小姐啊?怎么在庐阳道从未见过?”

    旁边有人心领神会的“啧”了一声。

    若是见过,身家又不够硬的话,这等绝色,怕是早就被他们家五爷收到后院去了。

    阮明姿嘟起嘴:“你是什么人啊?本小姐凭什么要回你的话?”她一扭头,一副不愿意搭理的模样。

    阿礁这个“好兄长”冷冷道:“怎么,你们庐阳道不许外地人来游玩吗?”

    语气强硬又冷漠的很,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睥睨气势。

    那程家家仆跟在程五爷身边,虽说嚣张,却也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他忙拱了拱拳:“这位爷误会,误会,是这样,我们正在配合官府捉拿一位穷凶极恶的伤人刺客。”他招了招手,让那拿着画像的人上前,把画像展开给阿礁看,“这位爷,还有这位小姐,可曾见过画上这个女人?”

    阮明姿一副赏脸看一眼的模样,往这边瞥了一眼,似是很感兴趣,“咦”了一声,指着画上的人,一派天真道:“这个姐姐看着生得这么柔弱,竟然是刺客?”

    那程家家仆对阮明姿这行人就没升起过半分怀疑,见状更是觉得这几人不可能跟刺客有关。

    若是跟刺客有关,哪里会主动挑起关于这刺客的话题?

    程家家仆笑着敷衍了一句“人不可貌相”,又有些遗憾的多看了阮明姿的脸好几眼。

    他们五爷这会儿正伤着,不然这等美人儿,多好的一份大礼啊。

    但阿礁在一旁冷眼看着的气势实在太足了,他们也是豪门下仆,甚至觉得这生得冷隽非凡的男子身上的气势比他们家家主都要盛一些!

    阮明姿跟阿礁,以及毫不起眼的小厮绮宁,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过了程家的几道盘口,把人送到了席大夫的药铺里。

    席大夫跟绮宁熟悉的很,倒是一眼看破了绮宁的伪装,他一看绮宁这男装模样,再看看阮明姿跟阿礁那本貌,心下大概也猜到了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绮宁提心吊胆偏又要装作自然无比的模样,走了这么一路,再加上身上有伤,早就累得虚脱了,他双腿一软差点要瘫倒在地。

    席大夫气得一边骂“真是欠你的”,一边把绮宁往屋子里拖,头也不回的丢给阮明姿他们两个字:“自便。”

    阮明姿跟阿礁互相对视一眼,对席大夫家的藏人地窖也没什么兴趣,便悄然离开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无妄之灾

    然而就在阮明姿跟阿礁从药铺里出来,这短短的路上,变故又起。

    “恩人!?”

    一道极其欢喜的声音从一侧响起,阮明姿听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心里一突,顺着声音望了过去,就见着一个一身劲装的姑娘,正喜不自禁的往这边快速走来。

    阮明姿只觉得头微微一痛。

    正是前些日子他们还未入庐阳道时,在驿站遇到的镖局姑娘。

    姑娘笑靥如花,快步朝他们走来。

    阮明姿心情复杂的看了阿礁一眼。

    挺招人惦记的啊……

    几息的功夫,镖局姑娘已经欢快的到了阮明姿他们跟前。

    到了跟前,姑娘仿佛这才看见阮明姿似的,脸色稍稍变了变,但又勉强笑着,试探的问阿礁:“恩人,这位是……”

    阮明姿看到不远处还有程家的人在附近,她当机立断,露出个甜甜的笑来:“你是哥哥的朋友吗?”

    阿礁面无表情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镖局姑娘一听“哥哥”二字,顿时放下心来,露出个有些羞涩的笑意来:“……不算,你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直想同他道谢呢。”

    阮明姿“嗯嗯嗯”几声,笑得甜甜的:“这倒也不用,我哥哥向来就是个热心肠,施恩不忘报的,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镖局姑娘被阮明姿说的一愣一愣的,她忍不住看向漠然站在一旁的阿礁。

    这冷峻的模样……

    热心肠?

    镖局姑娘讷讷道:“……是吗?看恩人的模样,真是看不出,恩人竟是这般古道热肠……”

    阮明姿一本正经道:“那是。人不可貌相嘛。”

    阿礁默默的站在一旁听着阮明姿胡扯。

    “不过,我们走江湖的,救命之恩不能不报。”镖局姑娘还是强调道,“不然欠了旁人的因果,走镖的时候也不大吉利。不如这样,我请恩人吃顿饭,聊表谢意,这样可以吗?”

    阮明姿道:“我们还有事……”

    镖局姑娘坚持道:“一顿饭而已,花不了多长时间的。”

    “……”

    阮明姿心里叹了口气,还真就没完没了了。

    她看向阿礁,眼神中写满了“我已经尽力了”。

    镖局姑娘见阮明姿没有再推辞,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诚意给感动了。

    她有些兴奋的看向阿礁,“恩人?”

    阿礁眉眼淡漠,大概也是被吵的有些烦,漠然道:“不必。你眼下离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镖局姑娘如遭雷击。

    阮明姿也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方才还吹阿礁面冷心热呢,这会儿阿礁就直接来给她上演一个铁血无情了。

    谎话被拆穿的有点快……

    阮明姿跟阿礁离去时,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镖局姑娘竟然远远的缀在了后头,亦步亦趋的。

    阮明姿这下是真要皱眉头了。

    偏生这会儿街上还有不少程家的人,她不愿意把事情闹得太引人注意,节外生枝。

    “算了,跟就跟着吧。”阮明姿叹了口气。

    阿礁顿了顿,“你若不喜欢,我们甩开她便是。”

    阮明姿伸手阻止阿礁:“街上还有好些程家的人呢,还是低调些行事吧。”

    等他们原先客栈的屋子,明儿出门的时候再另外化个妆就是了。

    阮明姿就不信了,那位镖局的姑娘难不成就一直蹲守?

    阮明姿同阿礁进了一家酒楼。

    今儿几乎一整天都在外头奔波,阮明姿也疲累的很。

    结果阮明姿跟阿礁坐下没多久,那位镖局姑娘也带着剑进来了。

    她犹豫了下,没好意思说拼桌,便在阮明姿跟阿礁身后不远处的地方落了座。

    阮明姿这会儿已经能达到忽略身后那灼灼的视线了。

    她倒要看看,这镖局姑娘是想干什么。

    待到用完饭,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阮明姿他们去柜台结账的时候,却被告知他们那一桌早有客人替他们付了钱。

    阮明姿心有所感,回头一看,就见着那位镖局姑娘正对着他们——准确说是对着阿礁,羞涩的笑了笑。

    阿礁拧了拧眉。

    “……”阮明姿觉得自己是彻底没了脾气,她只能带着符合人设的甜笑,朝那镖局姑娘招了招手,“……朋友,你既然已经付了钱,就算是请过我们吃饭了,这恩自然也报答上了。莫要再跟着我们了,好吗?”

    镖局姑娘还有点委屈:“……为什么啊,我就是想报答一下恩情罢了。”

    阮明姿无奈的想,可是事主的明确拒绝了啊。

    你非要强买强卖的这样报恩,八成就是在觊觎阿礁的美貌啊。

    还未在心底感慨完,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酒楼外几个黑衣大汉拿着刀冲了进来,朝着阮明姿他们就砍了过来。

    阮明姿错愕之下,阿礁已经搂着她的腰,带她避了开去。

    那些大汉便也没有再管他们,直接举着刀对着那镖局姑娘追砍——阮明姿这才发现,这些大汉是冲着那个镖局姑娘去的。

    而这些大汉腰间,都悬挂着先前她曾经在追击霍金主的人腰间见过的骷髅头。

    是同一批人?

    镖局姑娘一边举剑相抵,一边很有义气的大喊:“这些人是冲我来的!恩人快走!我断后即可!”

    这姑娘不这么喊还好,一这么喊,那些黑衣大汉中,当即就有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举着刀朝阮明姿跟阿礁他们砍了过来。

    这无妄之灾也是真的够了……

    偏生阿礁先前化妆那形象不方便带剑,怀里只有一袋子先前阮明姿给他装的小石子。

    他只得一手搂着阮明姿的腰,闪躲着两个大汉的追砍,一边在指尖弹出几颗小石子来御敌,且战且退。

    快要退出去时,那几个黑衣大汉却已经捉住了那镖局姑娘,也不知他们误会了什么,竟向阮明姿跟阿礁大喊一声:“跟你们总镖头说,这女人,拿我们圣女的男人来换!子时,在七月桥头交换!晚来一刻,便剁她一个手,晚来一时,明天你们就会收到她的人头!”

    说完,他们不再恋战,很快就离开了。

    尽管那镖局姑娘被人堵住嘴扛在肩头离开时,那双眼睛一直焦急又期翼的看向阿礁,但阿礁却只是冷冷的站在阮明姿身前,护住了阮明姿。

    没有再出手。

    阮明姿跟阿礁站在一片狼藉的酒楼里,在酒楼中食客四下逃窜中四目相对,默默无语。

第三百二十八章 传话

    雄威镖局中。

    一个生得如铁塔似的男人,在镖局大厅中焦急的走来走去。

    他不时的看一下外头的天色,见夜色已是深如墨,越发焦躁起来:“……都什么时辰了,容琪怎么还没回来?”

    旁边一个男子劝道:“总镖头别急,容琪还是个小姑娘,许是在外头遇到什么好玩的,耽搁了。”

    那铁塔似的男人却依旧紧绷着脸,一副不大安心的神色。

    桌子旁边坐着一对形容颇为狼狈的主仆,其中那个公子哥模样的,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那红衣样式很是独特,像是喜服,却又在该绣喜字或是鸳鸯的地方,绣了个白惨惨的骷髅头,看着甚是瘆人。

    他神色颇有些焦躁不安,旁边侍从模样的人便小声的劝他:“公子,既然雄威镖局的各位能把你从那劳什子圣女手里抢回来,定然也能护你周全,你莫要着急。”

    侍从花了一万两银子下的委托单,要求只有一个,将他家公子从那个古怪寨子的人手里抢回来,并安全护送他们出庐阳道。

    起初雄威镖局的人一听那寨子的描述,都变了脸色,并不想接有关那个寨子的镖。

    但财帛动人心,没办法,一万两银子,给的实在太多了。

    后来雄威镖局的人连夜商讨了下,咬了咬牙,把两个正在即将要走的镖加了些银子让给了关系好的另一家镖局,集合了整个镖局的力量,这才接下了这个镖。

    他们甚至还折了个兄弟在里面,这才将这个霍柯光从婚礼上给抢了回来。

    谁知道在回来的时候,他们总镖头的女儿李容琪,突然又想去买什么胭脂水粉。

    总镖头当时还有点激动,媳妇去世的早,女儿一直跟着他在镖局里厮混,胭脂水粉什么的还是头一次听她说要买,他当时又心系着折了的那个兄弟家属的抚恤,便由着女儿去了。

    谁曾想,处理好了一切了,结果女儿不见了。

    李总镖头这会儿相当糟心。

    不同于镖师那边的端肃焦虑,这边穿着红衣服的公子哥也有些很不对劲。

    若阮明姿在这,定能认出,这便是她三番两次见过的那个祸害霍金主跟他的侍从。

    霍金主霍柯光一脸的焦躁又委顿,脸上像是被人涂了什么粉,有些惨白,又因着流汗过多,留下了不少汗渍,看着真真是惨不忍睹。

    可想而知遭了多少罪。

    那总镖头眼光瞟到霍柯光这,他颇有些看不过眼霍柯光那副小白脸的委顿模样,可人家是金主,他绷着脸,拿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粗声劝道:“霍公子莫要担心,我们雄威镖局既然接了这趟镖,你就只管把心安到肚子里去!”

    霍柯光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时,同李容琪交好的一个镖师猛的站了起来,他长长的吸了口气,“总镖头,我出去看看!”

    然而这会儿,雄威镖局的院门外,却响起了清脆的门环叩撞声。

    李总镖头的眉头却一下子蹙得更高了。

    他闺女李容琪回来,叩门的时候还会一边喊着“开门”。

    难道是那寨子里的人追出来了?

    然而他们雄威镖局同那些个黑衣大汉几次交手,那些带着蛮族异人之血的野蛮人,哪里会这般客客气气的敲门?

    李总镖头绷紧了背,不敢有半点放松。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身子顿时绷得极为挺直的霍柯光,慎重的在大厅里点了几个身手好的镖师护住霍柯光主仆二人,又点了几个镖师同他一道慎重的往大门慢慢行去。

    除了霍柯光,所有人都拔出了武器,严阵以待。

    气氛端凝的点把火就能直接全都烧着了。

    李总镖头手里拿着长矛,屏住呼吸,直接挑开了大门上的门栓。

    结果门外站着一个打着灯笼的少女。

    少女头上簪着流苏金簪,生得好似一朵最为明丽繁华的人间富贵花,她眉宇间一派天真,端的是一副富贵人家里不知疾苦的大小姐模样。

    她甚至还歪了歪头,看向手里拿着长矛,严阵以待的李总镖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怕。

    “……”铁塔似的李总镖头那口提起来的气,猛的就泄了出去。

    他稍稍松了口气,打量了一眼那个少女,虽说还存着一两分警惕心,却也是将长矛收了回来,客客气气的问:“……小姐,是来托镖的?不过实在对不住,最近我们镖局不接镖。”

    少女自然是阮明姿。

    她虽说很不耐烦被卷入到莫名其妙的事件里,但她也不愿意就这样背负起一条人命来。

    传个话而已。

    与一条人命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

    阮明姿在路边买了个灯笼,便跟阿礁一道过来了。

    阿礁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冷冷的看着眼前拿着长矛的铁塔似的男人。

    “是这样,我同我哥哥在酒楼吃饭,遇见好些个拿着刀冲进来就砍人的黑衣大汉,他们腰上,这儿,”阮明姿一脸的天真无邪,腰间比划了下,“挂着骷髅头,很是吓人。然后他们就抓走了一个姑娘,大概那姑娘离我坐的近,就对着我说什么,让我来雄威镖局的总镖头传话,七月桥子时,拿圣女的男人来换。”

    这话一出口,以李总镖头为首的那几个人顿时都变了脸色。

    腰间挂着骷髅头的黑衣大汉,可不就是那古怪寨子里的人?

    李总镖头脸色微微发白,迫不及待的问:“那个被抓走的姑娘,什么模样?”

    阮明姿稍稍描述了下形貌,李总镖头几乎是立时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女儿,铁塔般的汉子差点承受不住,倒退几步,若非手里还杵着一把长矛,怕是要直接摔了。

    旁边几个镖师神情也极为难看,失声喊道:“……是容琪!”

    屋子里奔出个有些狼狈的身形来,尽管脸上涂着厚厚的粉,阮明姿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不就是那位姓霍的金主吗?

    自然,八成也就是那些人口中的什么“圣女的男人”了。

    “总镖头,别听这人胡说,这不一定是真的!”霍柯光的侍从愤愤的喊着。

第三百二十九章 怎么管

    霍柯光原本也想干巴巴的说几句场面话来着,但见着李总镖头那副深受打击又隐隐绝望的模样,他突然明白了。

    ——李总镖头,并不打算用他去换回女儿。

    那他那些苍白的场面话,岂不是就有些可笑了?

    他把话给咽了回去,眼神落在阮明姿身上。

    霍柯光狐疑的上下打量着阮明姿,他没有见过阮明姿这副卸去伪装的模样,但他总觉得方才那声音有点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过。

    只是阮明姿那声音,她也是稍作伪装,做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来,这会儿霍柯光想破脑袋也——

    他视线落在阮明姿身后的男子身上。

    愣了愣。

    他一直知道自己生得极为俊秀,但在眼前这冷隽的男子跟前,自己那张脸就立即被比了下去。

    霍柯光默默的在心底叹了口气,有点恨生不逢时。若是那个白骷髅族的圣女先看到这人,不知道还会不会执迷于抢他回去当什么压寨夫君。

    不过……

    霍柯光眼睫毛眨了眨,看向阮明姿,又看向她身后那同样耀眼不容忽视的男子,总觉得这个组合,有点眼熟……

    他想起什么,试探着开了口:“一万两?”

    同时死死盯着对面那少女的神色。

    可惜,对面那少女拥有着民间奥斯卡影后级别的演技,在霍柯光试探的询问之下,她神色没什么变化,依旧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似是都没料到霍柯光是在对自己说话。

    霍柯光不死心,又把眼神落在少女身后的男子身上。

    可这男子……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也看不出半分端倪。

    他总不能说两个面无表情但长相明显不一样的人,就因为都冷冷淡淡的没有表情,就强说人家是一个人吧?!

    霍柯光心下有些失望。

    那一万两他至今觉得花的很值,那位兄长大人的武功乃他生平所见之高,三下五除二,就能把困扰他跟他侍从多日的黑衣大汉给云淡风轻的解决了。

    这显然是极为厉害的一位江湖人士。若是能成功抱上他的大腿,日后安全不愁。

    可就是再也没寻到那对兄妹的踪迹让他有点点小小的忧愁。

    那铁塔似的李总镖头却误会了,他以为霍柯光此时提起一万两是在怕他们毁诺,把他交出去换李容琪。

    他粗声粗气道:“……客人只管放心,我们既应了你的镖,签了文书协议,就断断不会做出自毁招牌的事!”

    旁边有个心系李容琪的镖师,大惊失色:“总镖头,你不管容琪了?!”

    李总镖头铁塔般的身形此时微微颤着,竟带上了一两分佝偻的感觉。

    他哑声道:“管?怎么管……难道我雄威镖局百年的声誉就要毁于一旦?我声誉扫地倒也没什么,可若是雄威镖局毁了招牌,日后这一镖局的兄弟们,吃什么,喝什么?”

    霍柯光挣扎了下,还是没说话。

    他是出钱的那个,他还没有高尚到出了钱还要自个儿去送菜的地步。

    “对了,那人还有一句,我得把话带齐了。”阮明姿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继续说道,“那行人说,晚来一刻,便剁她一个手;晚来一时,明天便会收到她的人头。”

    李总镖头的脸色在幽深月色下,霎时成了惨白色。他那铁塔似的身形,晃了晃,似乎要倒下去。

    可他靠着手上的长矛,牢牢的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旁边的镖师却是急得不行,连声大喊:“总镖头!……总镖头!不能这样!”

    阮明姿话已带到,剩下他们如何决断,她也没兴趣掺和。

    她秀气的打了个哈欠,朝院子里的几人摆了摆手:“……没旁的话了,我也是问了好些地方才打听到这人。我就先走了,你们自己商议。”

    说着,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离去。

    无论是霍柯光,还是院子里那些着急上火的镖师,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当霍柯光顿了顿足,还是打算追出去之时,却发现小小的巷子里,那盏灯笼落在了地上,散发着莹润的光,而少女与男子的身影,早已经消失无踪。

    ……

    这是说不清第几次,阮明姿被阿礁搂着腰腾跃了。

    冬日的夜风寒凉,她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就被灌了满口风。

    他们没去先前落脚的客栈。

    眼下风头正劲,阮明姿打算跟阿礁先在外头住一晚。

    只是说来也不巧,她找的最近的一家客栈,竟是只剩一间房了。

    阮明姿也不想再折腾了,她跟阿礁也不是没在一间房待过,眼下累乏得很,倒也不必太矫情。

    她询问似的看向阿礁。

    阿礁垂眸,一副冷冷漠漠不想开口说话的模样。

    根据阮明姿对阿礁的了解,这就是不反对了。

    阮明姿正要订这间房,就见着掌柜的不停的盯着他们俩看,眼神里惊艳,打量,怀疑,还有一丝丝暧昧,什么都有。

    她便知晓掌柜的误会了,不过她若跟人直接解释也太过刻意,便甜甜的喊了一声“哥哥”,又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将就下了。”

    阿礁漠然的应了一声。

    客栈掌柜一听两人竟是兄妹,那什么小情侣夜奔的旖旎话本子便从心头抹了去,他还有点点遗憾的想,竟然是兄妹啊。

    兄妹那就没什么了,虽说这把年纪的兄妹也得避嫌,但眼下这不是没房间了吗?

    不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这么有福气,养出了这么一对兄妹来。

    客栈掌柜心里闪过百千回猜测,脸上却带着殷勤的笑,给阮明姿她们把这间房给订了下来。

    客栈里的伙计领着他们进了订好的房间,房间里的炭盆还未烧起来,店里的伙计那铁钩子打开炭盆的盖顶,用铁钩子拨了拨,在木炭下头垫了张软纸,拿火折子点了,木炭便一点点被引燃,徐徐燃烧起来。

    伙计又送了两次热水上来的功夫,木炭已是烧得有些旺了。

    这木炭显然没有她们住的上一家客栈要好一些,稍稍有些呛鼻。

    不过阮明姿也是苦日子过过来的,丝毫不在意这些,只是去把窗户打开了一角细细的缝。

    做完这些,阮明姿才有些疲累得近乎瘫倒在了软塌上。

    她捶着腰,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询问阿礁:“……你说他们,会把那个霍公子给交出去换人吗?”

第三百三十章 木炭有问题

    阮明姿其实没期望阿礁会回答她,她问完后,便有些困乏的以胳膊为枕,懒散的卧在软塌上,眼睛有些困顿的打了个哈欠,“好困……”

    等一下。

    阮明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

    虽说今儿是遭了不少事,可这会儿她怎么困乏的这么快?

    她眼眸微凝,一边挣扎着要坐起来,一边摸向小腿内侧捆着的匕首。

    阿礁却极为罕见的俯下身,与她挨得很近,低声道:“无妨,好好睡一觉。”

    阮明姿对阿礁的信赖向来是不打折扣的。

    她原本还在努力维持着脑子里最后一抹清明,但听得阿礁这般说,她浑身那股挣扎劲便悉数散了去,她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不再挣扎,躺了下去,任由那来得诡异的困乏将自己淹没。

    很快,软塌上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阿礁眼神从入睡的阮明姿身上挪开,眼眸中那一点点温情顿时消弭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森森的幽冷。

    他给阮明姿盖了床被子,掖了掖被角,又去窗户那把阮明姿方才开着的缝稍稍开大了些。

    做完这些,他才吹了灯,就坐在阮明姿躺着的软塌一侧。

    过了不知多久,就听得外头走廊传来极为轻浅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

    阿礁哪怕在夜里,视力也极好,他冷漠的看着门外伸出的那块铁片,咔嚓一声极为细微的动静过后,轻巧的把他们的门闩给拨了开来。

    随即,吱呀一声轻响,门被人小心的推开。

    有人鬼鬼祟祟的摸了进来。

    阿礁眼神幽冷得犹如千年冰窖,在确定只有这一个,再没有旁人之后,他迅如闪电的出手,直接像掐小鸡一样,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那人哪里想到这会儿竟还有人醒着,大惊失色之下舌头差点被自己咬断。

    阿礁轻车熟路的卸了他的下巴,让他说不出话来。

    “你若喊一声,我便拧断你的脖子。”他声音低沉又森冷的威胁。

    那伙计哪里还敢发出半点动静。

    哪怕在漆黑的屋子里,阿礁也能清晰的看见那人脸上的恐惧——虽说他脸上蒙着厚厚的汗巾,但阿礁也能通过那双贼眉鼠目的眼认得出来,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带他们过来的伙计。

    阿礁懒得问他。

    也没什么好问的。

    打从一开始这木炭燃烧起来,他就知道这木炭有问题。

    味道不对,应是添了些东西。虽说没什么毒性,却能让人快速陷入深眠之中,哪怕有人登堂入室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这人定然是见他们一派富贵,又没带丫鬟什么的,以为他们是肥羊,想把他们迷晕了再来偷些东西。

    一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事涉清誉,哪怕丢了些东西,只要不是太过分,都会装聋作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奸人,说不定还是起了什么歹心,想对阮明姿做些什么……

    阿礁眼眸森寒的看着被他卸了下巴,挣扎的满脸是汗又惊恐无比的客栈伙计。

    他眼中杀意一闪而过,想起阮明姿素日里的行事作风,索性直接以掌为刃劈在了那伙计的后颈。

    那伙计便软绵绵的委顿在地,人事不省。

    阿礁拿着搭在软塌旁的手巾慢慢擦了擦手,眼神又落在尚在熟睡的阮明姿身上。

    让她睡个好觉,明日等她醒来再处理这人吧。

    阿礁冷静又漠然的想着。

    ……

    翌日清晨,窗外飘起了雪,天阴沉沉的,看着有些灰扑扑的。

    阮明姿只觉得睡了个难得的好觉,浑身都酥软了。

    她伸了个懒腰,小小的打了个哈欠,正懒洋洋的坐起来,浑身突然僵硬了。

    屋子里阿礁正坐在桌旁边慢吞吞的喝着豆浆。

    桌子上摆了热气腾腾的好些早点,像阮明姿爱吃的油条,小笼包,都在上头摆着。

    阿礁去买的?

    阮明姿脑袋上缓缓腾起个问号。

    大概是少女脸上的疑问太过明显,阿礁看了她一眼,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漠道:“下雪了,使了银子,让旁人买回来的。”

    阮明姿下意识的看向窗外,只见外头天光有些灰扑扑的,好似是下雪了。

    窗户那的缝已经关上了,但屋子里烟气却没有昨晚那般的重,炭炉里甚至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阮明姿聪慧的很,想起昨晚临睡前的异样,稍加猜想,便得出个结论来:“……昨晚的炭有问题?”

    阿礁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现下已换回来了。”

    阿礁办事,阮明姿放心的很,她点了点头,踩在软塌的踏脚上去穿她的绣鞋。

    这一低头,才发现,那边外间的地板上,竟然躺着个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布条的人。

    看那打扮,跟那模样,应是昨晚给他们带路的伙计。

    阮明姿明白过来。

    这人定然是打算用加了料的木炭将他们迷晕,然后再来偷些东西什么的,结果就被阿礁逮了个正着,绑了起来。

    阮明姿拧起眉。

    阿礁在一旁淡淡的开了口:“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遵纪守法的五好少女阮明姿一锤定音:“自然是送官!”

    “……”阿礁没说话,收回视线继续慢吞吞喝他的豆浆。

    对他来说,自然是她想做什么都行。

    阮明姿洗漱过后,同阿礁一道把桌子上的早点给吃了。

    昨晚上阿礁那一道手刀下手极狠,到现在客栈的伙计还被捆着没有醒过来。

    阮明姿也没客气,用过早点后便去了大堂,直接找了客栈掌柜。

    客栈掌柜正在跟另一个伙计发着脾气:“……他怎么又不见人影了?!这定是偷溜去哪里偷懒去了!一天天的,天天就想着偷奸耍滑,这才刚来还不到一个月呢!”

    阮明姿在一旁观察了会儿,见客栈掌柜似是在骂先前那个失踪的伙计,看样子不像是知情的模样。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客栈掌柜的神色,同那客栈掌柜开了口:“……掌柜的,你们这里的伙计昨儿晚上给我们弄了些加料的木炭条,半夜又跑到我跟我哥哥的房间企图行窃,被我哥哥逮了个正着,眼下还在屋子里捆着呢。”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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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门小王妃介绍:
阮明姿一睁眼,发现自己穿越成了农家贫女。 爹娘早逝,爷奶不慈,家徒四壁,还附带个哑巴妹妹。 从一无所有开始发家致富,从荆棘遍地走向花团锦簇。 一时赚钱一时爽,一直赚钱一直爽! 然而捡回来的那个男人,却不依不饶:王妃,跟孤回府。 阮明姿巧笑嫣然:你哪位?农门小王妃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农门小王妃,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农门小王妃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