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他到底是谁……
糟糕，太着急了！
不只是出口后的自我察觉，还有爱尔梅娅迎面而来的异样目光，让吴珂顿时有了一种自己失去语言能力的呆滞感。
等话都被人听完了以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说了一通完全可以把自己逼上绝路的问题发言。
而现在，爱尔梅娅看他的眼神已经越来越诡异了。也许就差当场拔剑，大吼一句：大胆帝国军，我一眼就认出你不是外星人……
这下完了，这得怎么圆过去？说我摊牌了其实我是从未来穿越来的，我知道历史，你会死于帝国军的进攻而你的死会导致世界末日？
也就电影敢这么演。真说出来，没个十几年的演艺生涯做支撑那都蚌埠住的。
看来只能……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必须留下来了。”
还没等吴珂开口，爱尔梅娅突然就恢复了先前的表情。她语气如常地说完这句话后，又抱起胳膊望向镇外。
“只是，我们不能完全被动。必须要先弄明白维戈帝国的动向，这就需要有人去侦察镇外的情况，最好能够直接找到帝国军。”
说着，爱尔梅娅看向吴珂。
“镇子里的人必须要全部动员起来，所以能做这件事的就只有你了。你可以去吗？”
……我有的选吗。吴珂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过，能让女儿就留在镇上也不坏。
“没问题！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他装模作样地一拍胸脯，转身跑向镇外。身后，爱尔梅娅始终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他到底是谁……”
吴珂在镇民的小骚乱中离开了晨曦镇，一头钻进镇外的野地，佯装着自己正要去侦察帝国军的情报。
等远离了晨曦镇后，吴珂便立刻重新拐回郊外的大路，朝那个原本通往“外面”的方向赶去。
在途中，吴珂再次向自己基于猜测的选择发起了确认。
晨曦镇的异常有两点。
一是暂且没有接触过的帝国军，他们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向晨曦镇发起进攻。想要从这一点着手调查，在尚未知道这个世界的具体范围前无异于是做无头苍蝇，瞎碰运气。
二则是那个躺在通往“外面”的道路边上的车夫了。从上一次接触时的言行来看，车夫与晨曦镇中的住民有明显的不同。
他的外观，他对来人的反应，还有他那句句都有的道歉，与镇民对比后，无不透露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反常。
那么，只要车夫还在那个地方，就一定有办法从他的嘴里问出关于这个世界的线索！
只要找到线索，就一定能找到打破这个局面的方法！
绝对，绝对不能让女儿再经历那种事情了！
抱着这个渐渐在脑海中扎根的念头，吴珂再次站到了车夫的面前。
还是那堆破烂的马车残骸，须发杂乱又衣衫褴褛的男人静静地倚靠着自己曾经赖以为生的老伙计，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在打盹。
吴珂的到来并没有让车夫睁开眼睛。所以吴珂轻轻喊了几声，把他叫醒。
“你要坐马车去外面吗？对不起啊。”醒来后的车夫一开口，便和上次一样开始道歉。
“我不去外面。”吴珂也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有点事想问你。”
“问我？问我什么呢？对不起啊，我只是一个马车夫而已。”
车夫的回应依旧和上次一样。
但吴珂等的就是这个。
“对，没错，我就是想问马车夫。”他当即用力点下了头。
车夫明显懵了一下，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对上了吴珂的视线。
“你的马车，是被谁弄坏的？”第一个问题顺势就被抛了出来。
我记得，他上次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这会是他想要回避的事情吗？吴珂回忆起了上一次的对话。
果然，听到问题的车夫低下了头。
“马车啊，马车是自己坏掉的。”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消沉，“对不起啊，因为马车它已经没有用了。”
是自己坏掉的？难道不是有人破坏它吗？吴珂微微一皱眉，但立刻对车夫说道：“如果它有用了呢？”
“马车已经没有用了。对不起啊，因为已经没有人要坐马车了。”
“有人要坐，有很多人要坐。”吴珂大气也不喘一下。
“……通往外面的路已经没有了。对不起啊……”
“你为什么说路没有了？”吴珂当即就把脸凑到了车夫面前。
“……路已经……”车夫把身体向后倒了一些。
“你走过那条路是吗？”吴珂又凑近一些。
“……对不……”车夫再往后倒了一些。
“路为什么没有了？”吴珂更凑近一些。
“……对……”
“对不起啊，我一定要知道答案。”
车夫一下躺倒在了马车的残骸上，以至于穷追不舍的吴珂差点跟着趴了上去。不过靠着盔甲加成的敏捷定在了原地，避免了出糗。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姿势，无声的，互相对峙起来。不知是几分钟，又或者是几十分钟，车夫突然长长叹息起来。
那叹息是如此的悠长，像是从严冬的冰雪中淌出的溪流。
“你是从外面来的。”叹息过后，车夫的语气明显像是变了一个人。
“晨曦镇还有很多人是从外面来的。”吴珂回答他说，但车夫却轻轻摇了摇头。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吴珂的肩膀，示意让开。
重新坐起来的车夫随手在脸上一抹，稍稍抹开了杂乱的须发，露出了他的双眼。
那本来是一双混浊的眼睛，像是冰霜在窗户上留下了一层雾。但现在，雾被擦去了，玻璃再度显出了它被掩盖的明亮。
“你是醒的，而他们都在睡着。”用那双眼睛凝视着吴珂的车夫说道。
“你知道做梦吗？我们在睡着了以后，就会做梦。那个梦里一直都有一块土地，把我们圈在里面，就和那个……对，就和那些城市里的戏剧舞台一样。梦里的我们就在那块土地上，演着我们自己给自己编好的节目。”
车夫朝着晨曦镇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里。”他伸手指向晨曦镇，“就是他们梦里的土地，他们都被圈在那里，演着节目。没有人能从那里走出来，因为节目没有结束，他们不会给自己喊停，没有人能给他们喊停。”
吴珂顺着车夫的手指遥望晨曦镇，一句没有人能给他们喊停，已经让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如果晨曦镇的事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重启或许也有了它的解释。毕竟死亡是超出“剧本”范围的行为，出格的表演即为NG，必须重新开始。
可是，这一切若真是“剧本”的话，那么自己这样误入的“路人”又是什么呢？
晨曦镇这场戏，戏中有我吗？吴珂觉得脑袋开始有些疼了。
他不禁问车夫：“晨曦镇，一直是这样吗？”
092：就和他的名字一样
“过去的晨曦镇，就和他的名字一样。”
车夫遥遥望着晨曦镇的方向，声音里略带着几分惆怅，缓缓述说起记忆中的景象。
那时的晨曦镇，宛若晨曦。宁静安详，却又带着蓬勃的朝气。向往外界，向往拼搏与冒险的年轻人是这座城镇的核心。
他们安于原地，却步步前进。时不时就会有人做足了准备，大胆地迈步去追寻心中的梦想。
晨曦镇的日常便是如此，虽然每一天的生活都是这样的平凡，平淡，但仍旧拥有着与昨日的不同。
但是有一天，正要远行的年轻人匆匆地返回了镇里。他还带回了一个昏迷不醒的旅人，说是在路途中遇见的伤者，眼见情况紧急，只好背着送到镇上。
在那天之后，将要踏上旅程的年轻人总是没走多远，便被倒在路边的旅人“送”回镇上。这些旅人还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苏醒后全然忘记了自己曾经的事情。
渐渐的，晨曦镇里的旅人越来越多，成功离开镇子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从晨曦镇出发，开始远行的也不再是镇上的年轻人，而是这些探求过去的旅人。
可是，慢慢的连那些旅人也不再选择离开。
晨曦镇的年轻人也仿佛忘掉了自己要走向远方的志向。
开始发觉自己再也等不到客人的车夫在叹息声中调转了车头，但他也终于发现，晨曦镇通向外界的路……已经消失了。
没有人能离开这个地方。
没有人想离开这个地方。
没有人会……逃出这个地方。
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处可逃后，车夫绝望地放走了用来拉车的驽马，砸烂了自己赖以为生的马车，躺倒在名为“过去”的残骸上浑浑终日。
只求自己能平和地死去……
“在这个地方，连死都是一种奢求。”车夫幽幽地叹了口气。
“晨曦镇这个舞台，一旦有人死去，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来。我已经不清楚重来了几遍，一开始我的马车还会复原，但后来就不会了。我也算不出自己这个样子多久了，因为重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察觉。”
车夫突然转头，看向那条通往外界的道路。
“就像我没有察觉到那条路是什么时候变成那个样子似的。”
难道车夫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吗？吴珂不禁有些泄气，感觉自己花了大成本强化盔甲结果发现强到了裤子上一样。
“但是，你走那条路的时候，有些不同。”
把裤子强化了其实也不亏嘛！
“有什么不同？”吴珂当即追问。
“你还记得那个和你一起的女孩吗？”车夫沉吟了片刻，仍有些犹豫。
“其实，那条路只要一走出特定的范围就会使人消失。就和那个女孩一样，破碎成光。可是你没有，我本来以为你也会和那个女孩一样。但是你……”
“我？”
“那个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女孩散开的光一下笼罩在你的身上。好像……好像你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那些光，然后我就看到你带着那些光开始向前跑，跑着跑着，你的身上突然发出了强光，等我再睁开眼睛，你就不见了。”
车夫好奇地打量起了吴珂。
“其实那个时候，我都以为你已经成功从这里出去了。”他用手朝那方向比划了一下，似乎有些激动起来了，“我差点就想跟上你，但我刚想走，脑袋里一下想起来消失的那种感觉，还是没敢追过去。”
“所以你是说……我当时向外跑了？”
吴珂不由地蹙起眉毛。
我只记得我什么也没做，然后有一道白光突然闪过，接着就……
白光……白光？难道……
可是，那时候女儿散成的光，明明就在我眼前消融了啊。又怎么会笼罩着我？
是第三方视角吗？还是说在那之后确实又发生了什么我没有看清的事？
又或者是……平行世界？
话又说回来，那时我向外跑，然后身上发出了强光，最后消失在了光里……这种画面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是……
“如果我……再向外走会怎么样呢？”
满怀着猜测的吴珂，突然将目光投向了那条没有走完的路。
“我不知道。”车夫很干脆地摇起了头，“但是你现在仍然在这里，也许这就是答案。你没有必要非得再试一次，万一这次你……”
吴珂沉默了半晌，视线转移，回到了晨曦镇的方向。
“至少，你会看到我做的一切。”正眺望着晨曦镇的他忽然说道。
说罢，吴珂走上了那条路。
【我这一条命，就赌在向这个世道宣战的你身上了！】
不管是谁搭建了这个舞台，我都一定要把它拆毁，砸烂！
正在这时，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等一下！”
吴珂顿时怔在原地，猛地回过头。
“女……爱尔梅娅？”
藏在野地草堆里的爱尔梅娅飞快地拍着身上和头上沾住的杂草，快步冲了过来。
吴珂看着她就这样径直来到自己面前，不禁叹了口气。
“果然，你偷偷跟过来了。”他说。
“你知道我会跟过来？”爱尔梅娅盯着吴珂。
“我猜你会。”吴珂回答，随即耸了耸肩，“但我也猜了别的就是了。”
爱尔梅娅一抿嘴，忽然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吴珂的手臂。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她紫水晶般的双眸紧紧地映着吴珂的模样。
“这个……这个晨曦镇，根本就是，就是……”
有很多话，爱尔梅娅说不出来。原本流利的语速就这样变得磕磕绊绊，还像是个结巴一样滑稽地重复着单一的词。
“你不用再说。”吴珂看着女儿越来越着急的模样，摇起了头。
“这样的现实太怪诞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一下就接受的。”他微微一笑，“对不起，在镇里的时候我不应该骗你。”
吴珂用另一只手握住女儿的手掌。
“但是我……”
他一瞬发力，将爱尔梅娅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扯下。
“不想再一次看到你从我的身旁消失。”
吴珂一咬牙，瞬间放开手，紧接着探出手将女儿用力推开，转身朝前，向道路的尽头开始全力奔跑。
或许，只要冲过那一条线……
“你给我站住！”
“等，等一下！你不能到那边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嘶喊，让吴珂忍不住还是在奔跑中回过了头。
他看到的，是一只用尽全力向他伸来的手。
还有一张渐渐爬上裂痕的，熟悉的脸。
吴珂只感觉到呼吸骤然停滞，当即停步，旋身回首，几乎是以飞扑的姿态，接入了直冲过来的爱尔梅娅。
“女儿！”他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女，女儿？”贴进吴珂怀里的爱尔梅娅抬起了头。
“原来，你是我爸爸？”
再一次，怀中人化作了弥散的点点微光。
100：这其实是一种悲哀
比起在监控里看见的，这座观察室的空间实际上要大出许多。
吴珂怀疑这东西原本设计时就是为了羁押某些大型生物的，只不过此时刚好被用来收容了一个人形大小的个体。
这其实是一种悲哀。
一种眼中装进了世界，身体却被禁锢于原地的悲哀。
被关押的“公主”就跪坐在观察室的正中央。
她应该是发现了有人到来，仿佛僵直了一样的脑袋微微地挪动几分，只是这细小的动作似乎全然出自下意识的反应，很快便停止了。
公主根本没有朝进入的二人投来任何目光。
吴珂也在她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放弃一切接受命运的冷漠。那种冷，与坚冰不同，就好像是一潭失去了活性的深泉之水，正在慢慢的干涸。
“这些束具本身有没有防止挣扎或是逃脱的功能？”
片刻的沉默之后，吴珂向帝国兵问道。
“这个……”帝国兵犹豫了一下，“大人，我们这里目前没有配备这样新式的装备。束具上只装有电击功能，而且……需要研究员们遥控启动。”
“那你们就全靠这个束具本身来防止被收容个体的逃脱？”
吴珂当即把语气提了起来。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帝国兵连忙向吴珂解释起来，“我们虽然设备不够，但是我们设置了全天的监管还有应急处置预案。硬件的不足，我们都靠人力补上了！”
那岂不是拿捏了你就等同于杀死了全部安保？
吴珂顿时乐了，想不到这研究站竟然把鸡蛋装到了一个篮子里。倘若用以囚禁目标的束具也能解决的话，那么自己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
将“奥德莉”从这里带走！
想到这里，吴珂的心底有了个主意。
“你还好意思提人力？”他又提了些语气，装出不悦的模样，“如果我真的是敌人，现在这个地方已经宣告失守了吧。”
帝国兵赶忙堆笑道：“如果真的是大人您这样的战力，只凭我们的设施恐怕真的没有希望。但是我们一定会坚守到最后，等到援军……”
提到援军的那一刻，帝国兵脸上那挤出来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随即，那神情转变为困惑，乃至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
吴珂见状立刻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状态。
“少在那里吹嘘拍马，你应该告诉我，就算敌人攻到这里，也不可能把这些被收容个体带走！”
他佯装批评，但实际是在试探，想套出更多关于束具，亦或是预案的情报。
吴珂已经拿定主意，这次就要直接将“奥德莉”从这里带走。就算眼前这个“公主”并不是他所认识的少女，她也一定知道些事情。
事实上，打从见到这名“奥德莉”起，吴珂的心底就有一种冲动，想要救下她。
面对吴珂的责难，帝国兵犹豫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大人，我很想这么说。但是，我们研究站配备的束具是早期的A3型，对被拘束的个体来说这种束具基本很难挣脱，可要是有外部因素，就会变得相对脆弱。比如说用利器切割的话，只要足够锋利那么束具坚持不了多久。”
哦豁，这么给面子？吴珂乐了。
“那束具被破坏的自动警报呢？能否以最快的速度发往我军其他基地？”
“这个……大人，其实我们也没有配备这样新锐的设施。如果可以的话，大？！”
砰！吴珂一枪托砸翻了帝国兵。
“你夜班值的不错，记得下次别值了。”他朝倒地不起的帝国兵摇了摇头，随即将目光放到了房间中央的“公主”身上。
被囚禁的女孩也不知什么时候，将沉没进空虚之中的目光抽回，挪到吴珂那里。
两人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吴珂是在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深沉的冷意。明明是已经看熟了的深蓝色眼眸，此时竟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渊底，隐隐叫人有些生畏。
感受着呼吸停顿了片刻的压抑，吴珂向着被囚禁的少女走了过去。他一边走，一边摘下头盔，好让对方能看见异界的脸。
这段距离不知该说是长还是短，直到吴珂一直走到少女的面前，他才忽然有一种蓦然察觉时间流过的恍然。
已经过去了多久呢？
其实也并不是很久。
可内心，却莫名的有一种“再回首时，已是灯火阑珊”的恍惚。
吴珂不知道这种奇怪感觉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映射进了自己的心，但近在咫尺的女孩让他的心沉浸了某种异样的感情。
兴许是欢欣于重逢，又或许是悸动于初见。
吴珂很想把时间拉长，好让自己能细细地去琢磨这种莫名而生的情绪。但他没有那种能力，时间带来的紧迫也马上占据了心底的高地。
“我带你走。”他迎着少女的目光，说道，“我们离开这里。”
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是奥德莉，她又会想要听什么样的对白呢？话说出口以后的吴珂忽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然后，他便看见少女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忽的一下有了微弱的光。
吴珂没有拖沓，抽出军刀，用力砍向束缚着少女的枷锁。帝国兵没有说谎，这些看着坚固的锁链实际上只能对被囚禁的人强硬，对外来力量反而无比脆弱。
当这些锁链被尽数斩断，少女终于流露出虚弱的疲态。她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栽向了地面。
见到这一幕的吴珂连忙扔下军刀，几乎是用扑的方式赶到少女身前，在最后一刻接住了她，将她揽进了自己怀中。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头倚靠在了吴珂的胸膛，熟悉的深蓝色眸子却是在此刻越来越显得明亮。
她在看着吴珂，深泉似的眸子里完全映入了他的面庞。
果然呢，英俊潇洒帅气是留给王子的。
少女重新“跳动”的心脏如是想到。
呵呵，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我居然还对一个骑士这样刻薄。王子可是去拯救公主的，而我只是一个……怪物。
她专注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已将自己拦腰抱起的男人，忽然心中有了些许的冲动。
可当自己真的想要开口时，少女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有了那种力量。
啊……我究竟被囚禁了多久呢？
吴珂已经重新戴上了头盔，他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孩，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这座帝国的不知名研究站。
虽然在撤离的途中，他还是撞见了前来换班的帝国兵，但是这座站点的士兵似乎都处在一种特别松散的状态，遇上了吴珂的这名帝国兵甚至还有点迷迷糊糊的样子。
等到他想起来要拉警报时，吴珂早已经抓住了机会，将他一拳砸倒。
逃出以后，吴珂故意留下了一些向着丛林更深地带的脚印痕迹。这才七绕八绕地钻出树林，朝晨曦镇赶去。
他还得在天亮之前赶回去，不然的话起床后见不到自己的爱尔梅娅怕是会着急得四处寻找自己。
最好还是不要让女儿胡乱行动。吴珂是这么认为的，经历过两次消亡的他打心底里害怕爱尔梅娅再出现那样的事情。
只不过……奥德莉，不，怀中这个女孩，也要想想该怎么向女儿解释才是。
飞快赶路的吴珂让大脑也同样飞快运转着，以至于他并没有发现，怀中的女孩，正不甘心的，慢慢合上了眼睛。
真想……再多看他一会儿啊……
093：但他的面前空无一物
自恍惚间醒来，吴珂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把什么东西揽入怀中。但他的面前空无一物，除了无声流淌而过的河水，就只有一片无垠的原野个山峦遥远的轮廓。
吴珂怔怔地看着这熟悉的景色，忽然一屁股坐在河畔，顺势仰躺下去，望向了浮云稀疏，却也还算澄澈的苍穹。
和家里的，也没有什么区别嘛……
不过也对，毕竟也是从现实取材的，没道理异世界的天会更蓝。
头盔下，吴珂笑了一下，抬起手，伸向了比山峦更加遥远的天穹。
映入眼帘的，是奥德莉精心整备过的手铠。
兴许是因为重启的关系，手铠依旧新得如同刚刚离开奥德莉的工作台时那样。吴珂翻手将手铠前后打量过一番，忽然叹了口气。
奥德莉啊……你去哪了？
还有，沃克……我算不算完成了你托付给我的责任？
吴珂放下手，合上了双眼。
沙雕群友们，穿越这个事情真不好玩，哪有瞎逼冲浪快乐。
兄弟们，打仗这个事也不好玩，吓人，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很后怕啊。
爸，妈……家里现在怎么样了？没有因为我的不告而别就乱了吧？
爸，妈。我真的好想马上就回去啊……
【原来，你是我爸爸】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还有说出这句话的人突然就浮现在了眼前。吴珂悚然一惊，当即睁开眼睛，在短暂的屏息后，长长地吐出口气来。
看来我也就这点出息了。他自嘲地笑了。
不就是重新来过嘛，和玩游戏一样，死了就重开，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反正只要我去了镇上，女儿也会和先前一样出现在镇上的。只不过是游戏，哪里有什么生离死别，太自作多情了！
对啊！还有那个影子，乱说什么怪话，什么把命赌在我身上。真是神经病，你不过是个任务怪而已，有什么命？
哈！我也真是好笑！居然会为了这些……为了这些……
吴珂突然坐了起来。
然后，再一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的确很好笑啊。”他低声自言自语道，“我居然从那一天起，就一直在逼自己啊。”
“不过也确实，背负起别人的命，这种事也太沉重了。”吴珂忽然想起了以前，那些在队部里听到耳朵生茧子了的英烈精神教育，不由地扯起了嘴角。
任谁看他，都看得出那个弧度有多么苦涩。
“这么一想，牺牲倒真是轻松了不少。”吴珂不自觉地念起了曾经的导员在政教课上说过的那些话。
“有的人选择活下去，并不是因为他们胆小怕死，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着将英雄的灵魂传承下去的责任。”
“呵呵，这么一想的话，你还捡了个便宜。”
吴珂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儿来。
“也是啊……可能这就是冒险家吧。还真是玩游戏根本体会不到的感觉，可惜我并不是很想体会这种事啊。”
“罢了，不能再让你们推着我走了。”
吴珂从河畔上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后臀上的尘土，扭头便看见一个人影正朝着这里赶来。
谁啊这是？他不由懵了一下。
但很快，吴珂就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顿时又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爱尔梅娅？女儿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他很是意外，不过还是选择摘下头盔迎了上去。
不多时，快步前行的爱尔梅娅就在河岸的小道上见到了迎来的吴珂。
她的第一句话，完全不出吴珂意外的是询问他的身份。
“你是什么人？”
“我啊……”吴珂用空着的右手托住下巴略一思索后，回答，“我是来晨曦镇找人的。”
“找人？”听到这个答案，爱尔梅娅微微蹙了蹙眉。
“对，我受人之托，来找一个叫爱尔梅娅的女孩。”
吴珂忽然觉得自己编瞎话的水平着实上升了不少。
他刚说完，就见到爱尔梅娅开始左右打量起他来。那探寻的目光上上下下的，几乎把他能被人看到的东西都看了个遍。
然后，爱尔梅娅问了一个问题。
“委托你的那个人，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女孩长什么样？”
这该怎么回答呢？吴珂琢磨着，忽想到了一个作怪的念头，便佯装起正经的样子。
“当然有。”他说，“委托我的人告诉我，叫做爱尔梅娅的女孩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漂亮，这个宇宙里无敌可爱的……”
“噫停停停！”爱尔梅娅当即叫道，“不要再说下去了！”
在她叫停的嚷嚷声里，一片片红霞已经飞上了她的双颊。配合上快速挥舞手掌的一副慌慌张张的姿态，完全像是一个被踩中羞耻线的女孩。
完美达成！吴珂在心里欢呼了一下。
这样一来，应该就可惜避免上一次犯下的错误了。他心想到。
“咳咳，总之，我现在在找这个女孩。那个人委托我照顾她。”吴珂继续说道。
“对了，你是这个晨曦镇上的人吗？”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问我啊，那你觉得我是不是世界上第一漂亮，宇宙里无敌可爱？”
吴珂：“？”
见吴珂没有回答，爱尔梅娅也从方才的慌乱中完全恢复过来。她笑了一笑，说：“那可能，我和你要找的……”
“我觉得你是。”没等爱尔梅娅说完，吴珂便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于是乎，爱尔梅娅又噫的一声叫了出来。
在那之后，再次从羞耻线中恢复过来的爱尔梅娅一脸无奈地领着吴珂进入了自己在晨曦镇的家。
“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是我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这一次，爱尔梅娅主动向吴珂说起了自己的情况。虽然吴珂已经听过了两遍，但仍旧认真地听完了女儿的讲述。
同样的内容，自然没有新的东西。
但这一次，吴珂要的并不是新东西，或者说新的情报，这次，他想要的就仅仅只是一个相对比较稳妥的身份。
只要利用好这个身份，就可以大大减小女儿面临危险的可能性。吴珂已经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思路。
既然晨曦镇的生活是一场戏，那么，我就想办法让这场戏唱下去。一场戏只要一直唱，就必然会有唱到结局的时候……
不过，想要达成这个目的，还有一个威胁。
潜伏在晨曦镇外的帝国军……
094：我拜托我自己
利用受委托人的身份，吴珂这一次平平稳稳地在晨曦镇站住了脚跟。
并且他还直接住进了爱尔梅娅的家，原因是爱尔梅娅认为既然吴珂为自己而来，那就没有必要再向镇长提出住房申请。
因为晨曦镇布局同辛普镇几乎一样，所以爱尔梅娅的家其实是三人当初为了安稳而特地挑选的孤僻地带。
要是吴珂真的申请了空房，那势必就要面临一个城南城北的问题。
所以爱尔梅娅是这么说的：既然你是被委托来照顾我的，那总不能住到镇子另一头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和女儿住一起了，吴珂的心里当然也没有害羞亦或是心猿意马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两手空空，没有行李的吴珂本想以最快的速度安顿下来，然后开始对晨曦镇外的帝国军展开调查。
但是爱尔梅娅却兴致冲冲地拉着他出门，说是要给他添置一些生活用品。
经过两个“周目”的洗礼，吴珂的心里已经有了轻重的计较，自然是配合着脱了盔甲，穿着内里的衬衣和爱尔梅娅一块去了镇里。
一般来说，每个镇子都有自己的小集市。
游戏里的小集市更是重合着生活与战斗的双重需要，像是什么铁匠铺，裁缝铺之类的小店既能供应武器装备，又能供应生活用品。
晨曦镇的小集市也是如此，铁匠铺裁缝铺杂货铺医药铺各有一家，并且还有一间出售料理的小吃店，和辛普镇并没有什么区别。
除此之外，吴珂发现晨曦镇上竟然还保留着冒险家协会，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吴珂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就已经被爱尔梅娅拉着进了杂货铺。
两人在杂货铺买了一些生活用品，随即爱尔梅娅又带着吴珂去了裁缝铺，挑选了几件用以换洗的衣服。
吴珂本以为买完这些东西就该回去了，但爱尔梅娅却说想要在外面吃饭，就拽着他进了镇上唯一的小吃店。
这家店的店面并不大，供给客人吃饭的空间仅仅只容纳了三张方桌，吴珂估摸着这家店最多招待十二三个人。不过这个镇上需要招待的人似乎也不多，当爱尔梅娅拉着他进去时，店里甚至没有人在。
两人点完菜并且入座后，吴珂略一沉吟，随即开了口。
“感觉，你有点兴奋？”他问爱尔梅娅。
“算是吧。”爱尔梅娅笑了笑，大方地承认了。
“毕竟，我可是第一次听到居然有人被委托来照顾我。”她用手肘支着桌面，撑着脸颊，笑嘻嘻地看着吴珂说，“这不该高兴吗？”
“啊对了，可以告诉我，是谁拜托你的吗？”
吴珂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话。
爱尔梅娅看着吴珂的眼珠转向了一边，眼皮上下一眨，又用手肘靠在桌上，手掌捂在嘴上没一会儿便发出了低吟。
“如果不能说的话，就算了。”爱尔梅娅呵呵一笑，说道。
她把手放下了，脸上还是带着笑容。
“倒也不是不能说。”吴珂也放下了手，“只是我怕说了以后，你……”
“我信。”爱尔梅娅当即说道。
“嗯……那你先答应我，不管你听到答案后有什么想法，都不要离开这里。”
“这里？你是指晨曦镇吗？”
吴珂点了点头，然后说：“是你的父亲拜托我来照顾你的。”
没毛病，我拜托我自己。他心想。
“我父亲？”爱尔梅娅倒是有些吃惊了，她不由张大了眼睛，认真地看着吴珂，“你是说，我爸爸？”
吴珂又点下了头。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爱尔梅娅立刻追问，“他现在还好吗？有没有生什么病？是不是因为我不见了，还在着急？啊对了！他拜托的是你到晨曦镇找我，还是单纯只是找我？不然你先回去告诉他，我在这里，但是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失忆的事情。你就说，我在晨曦镇……嗯……白捡了一套房子！”
这一连串的话，让吴珂不禁有些好笑，但又有些愧疚。
他咧嘴笑了一下，对爱尔梅娅说：“这些你不用担心，你爸爸他一切都好。我们之前做了很多调查，确定你在晨曦镇生活。本来你爸爸应该自己过来照顾你的，但是条件不允许，所以他就拜托我来了。”
确实是条件不允许，我要是见面就说我是你爹估计事情就大条了。吴珂在心里吐槽后，便岔开了话题。
“话说回来，你经常在这里吃饭吗？”
爱尔梅娅听完摇了摇头。
“我哪儿有那么多钱，天天在这里吃呀。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外面做委托的时候，顺便弄点材料回家做做。”
“那你一定很会做饭咯？”吴珂眼前一亮，套信息的机会来了。
虽然自己不玩非战斗职业，但是为了方便还是练了一手厨师技能的。所以按理说，女儿的回答应该是肯定的……
可是爱尔梅娅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做饭的水平，只能说能吃。”她说，“不然的话我就直接买点食材回去做了。也就不用到这里来招待你。”
连仅有的厨师技能都清零了么？不愧是回档的新手村啊……吴珂在心底叹了口气。
“那，以后做饭就交给我来吧。”他说完后，正巧老板也将菜肴端了过来。两人极其效率地吃过饭，便离开了小吃店。
下一站的目标是冒险者行会。
作为爱尔梅娅以及大部分脱产者在晨曦镇生活的主要收入来源，这个地方是她几乎每天都要逛一圈的。
今天花了不少的钱，自然也要考虑怎么进行收支平衡。
原本爱尔梅娅想让吴珂先回去休息，不过吴珂表示自己既然是来照顾她的，自然也要负起赚钱的责任，于是两人还是继续同行。
与辛普镇那个已经因为镇民而关停的冒险者行会不同，晨曦镇的冒险者行会相当的热闹。
佩戴着武器的年轻人们基本上都徘徊在委托板块附近，挤来挤去；也有的人正在接待员的柜台前询问着什么，只是看双方的表情，似乎都不怎么愉快的样子。
爱尔梅娅径直向着委托板块走去，吴珂则是跟在她的身后，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周围那些年轻人们谈话的内容上。
他们大多都在议论放出来的委托，像是抱怨委托尽是琐事，又或者是吐槽前两天才刚刚见过某个委托等。
都是一些相当普通的话题。
但其中有一句话，引起了吴珂的注意。
095：只要给任务奖励，啥都肯干！
“现在委托越来越少了，再这样下去以后就只能去抓田鼠啦。”
一个看着一副村民打扮的男人正在委托板前同自己的伙伴抱怨着。
“有什么办法？镇子里能有多少事啊。大不了以后种地去，反正都是体力活。嘿嘿，到时候让你给我抓田鼠去。”
“啧啧，我看你别到时候抡不动锄头才是！”
吴珂就站在一旁，默默地听完了两个男人的对话。同时将视线攀高，在委托板上搜寻起自己想找的目标。
果不其然，在板块的边角，有一张请求消灭田鼠的委托单被贴在那里。而且仔细一看，这张委托还被标注了长期。
两个地方是共通的吗？吴珂感觉有些好奇。
“你好哥们，打听点事。”他转头向一边同样在浏览着委托的人搭话，“这个灭鼠的委托，应该挂在上边很久了吧？没人做吗？”
被搭话的男人奇怪地看了吴珂一眼。
“你，是刚来的吧？”他反问道。
“对，这两天来的。怎么了？”吴珂随口扯了一句回答。
“哦。难怪你会这么问。”那人点了点头，便开始向吴珂解释起来。
“因为这个镇上的耕地很多，种的又全部都是粮食，所以时常闹鼠害。本来这种事让种地的自己解决就可以了，但是镇上种地的人其实没有那么多，根本管不过来，所以镇长那边就发出了灭鼠委托。不过……怎么说呢？”
那人抱着胳膊沉吟了片刻。
“说实话，镇里大部分当冒险者的，都瞧不上这样的委托。如果不是接不到别的又正好缺钱，基本上都不会去做。”
说罢，他又摇摇头：“你应该也懂的，想出来当冒险者的人追求的都是名气啊，力量啊，财富啊什么的。抓田鼠……呵呵，唉。虽然现实是现实，但没到那个时候，谁想低头呢？”
这还真是。毕竟这些镇上的冒险者，不可能会有玩家的那种游戏心态。吴珂有些无奈地想。
也许这才是辛普镇本来应该有的局面吧。挂出委托却基本上无人问津。最后只能等着那些接不到委托的冒险者来当接盘侠。不过，玩家可不会挑肥拣瘦……
只要给任务奖励，啥都肯干！
在心里感慨一阵过后，吴珂又继续问道。
“可是一直不管那些田鼠的话，不就是放任它们猖狂吗？万一有一天，变得满地跑田鼠了怎么办啊？”
那人又奇怪地看了吴珂一眼。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在镇上待了这么久了，还没见过田鼠泛滥的情况。唔……不过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应该是他们种地的自己也有在处理吧。总之，田里虽然是闹鼠害，但也没有多严重就是了。你要是担心的话，不如你把这个委托接了吧，反正是长期委托。”
这个时候，在吴珂旁听别人谈话时挤进委托板去寻找委托的爱尔梅娅回来了。
她似乎找到了中意的委托，一脸高兴地拉着吴珂离开了行会。
“今天真是幸运，讨伐委托没有被人接走。”
路途中，爱尔梅娅笑嘻嘻地和吴珂分享起自己的快乐。
“这个委托平时很抢手吗？”吴珂不懂就问。
“倒也不是。最抢手的应该是镇郊的巡逻警戒任务，因为这个任务实际上没什么事，路上最多出现一两只野兽。”
爱尔梅娅回答。
“至于讨伐委托，其实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比较难缠的目标，甚至还会有特殊的怪物。但因为风险和收益挂钩，所以也不亏。”她笑着解释道，“而且，讨伐委托有个最好的地方，就是讨伐结束以后战利品都归自己。”
也很好理解，比起那些找东西，或者是送东西之类的任务，讨伐确实是最简单粗暴的。不少玩家都喜欢这种‘直接告诉我打谁’的任务，哪怕它实际用的时间并不比其他任务少。
吴珂回想了一下自己接任务的习惯，不禁地也露出了笑容。
两人回了一趟家，稍作休整之后便直奔晨曦镇郊外。
爱尔梅娅的讨伐目标是一只鸟型怪物。它的体型大得像是一头大型犬，体表由一层厚厚的灰蓝色的羽毛覆盖着，待在地上时看起来像是一颗灰蓝色的大毛球。
但它那双裸露在外的利爪却完全破坏了这种敦厚可爱的感觉，配合上如苍鹰般尖锐的喙，可惜称得上是个凶悍的怪物。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设计这个怪物的人给它起了个“羽球鸟”这样的名字……
“真不知道是谁给这个物种命名羽球鸟的。”
找到目标的爱尔梅娅，蹦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吴珂陷入了沉思。
这个槽，好像见过这只鸡的玩家都吐槽过。
明明应该叫毛球鸡才对。
两人无疑是进入了毛球鸡的警戒范围，在发出一声尖锐的鸡叫后，毛球鸡顿时拍打着翅膀朝二人冲了过来。
爱尔梅娅正准备抽刀，吴珂却已经三两步跨出直直迎上了毛球鸡。他也不拿武器，闪身避开突刺过来的鸡嘴，在毛球鸡扑空的同时反手抓住了鸡脖。
吴珂当即抬腿跨到毛球鸡背上，以膝盖将它的身体用力压下，抬头看向爱尔梅娅。
爱尔梅娅立刻把自己的刀扔了过来。吴珂用空着的手接住长刀，对着鸡脖子猛地划过，霎时血如泉涌，同时毛球鸡也疯狂地挣扎起来。
不过，这挣扎在吴珂的力量压制下完全没有作用。吃着一身装备加成的吴珂感觉自己再打一百只也没什么问题，显然奥德莉改装的盔甲领先了好几个大版本。
很快，毛球鸡不动了。爱尔梅娅乐呵呵地走了过来，从吴珂手中接回自己的武器，简单地擦去了刃上的血迹便收到鞘中。
“你好厉害啊。”她称赞吴珂，“穿上盔甲以后感觉根本是另一个人了。”
阿这……吴珂顿时有些尴尬。
“其实你以前比我厉害多了。”他顺势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应该是因为失忆吧，你还没有找回以前的状态。不过不要紧，在你恢复的这段时间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稍许停顿之后，吴珂突然说：“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的！”
爱尔梅娅一下睁大了眼睛，但马上就向着一边偏过头，急急忙地笑了几声。
“啊哈哈！谢谢你啊！”她看着空气飞快说完这句话，然后做了一遍深呼吸，这才把目光转了回来。
“对了……你，跟我爸爸是什么关系啊？”
096：那可就有些说来话长了
“我跟你爸爸是什么关系啊，那可就有些说来话长了。”
思索着该如何解释的吴珂努力给自己营造起一种“小孩没娘”的氛围，只不过，他想要的那种感觉或许只是多此一举。
毕竟，进行这个话题的时候，吴珂正带着爱尔梅娅处理毛球鸡的尸体。他轻车熟路地割下鸡头还有屁股等废料作为完成委托的凭证，然后把毛球鸡开膛破肚。
“非要说的话，我跟你爸就像是一个人。对就是那些黄黄的东西，全部扯掉。嗯？你说以前只留着鸡腿？啥家庭啊，我要是你爸一会儿收拾完了就该抽你了。
说到哪儿了？哦对了。我跟你爸好得像是一个人，有事一起扛，有困难一起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个是气管，扯了不要。
嗯？不过要是这么说的话，其实我也能算你半个爹？你这什么表情啊，这话我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合适，你领会意思就好。等下，这是什么东西？算了肯定是内脏，全掏了吧。内脏里头除了鸡心，剩下的都不要。一会儿拉回家，烧一锅热水把鸡毛都薅了。”
处理起鸡肉的吴珂一反常态地占据了谈话的主导，原本一直在寻找话题的爱尔梅娅反而成了那个听众。
不过，爱尔梅娅的脸上却挂着难掩的笑意。
两人前前后后忙活了一阵，终于处理好了肉鸡。吴珂瞄了一眼已经沾满血的手，索性不穿手铠，直接将肉鸡抱在胸前。
“唉，居然没有背包啊。”
吴珂此时分外想念游戏里那一格一格的背包，虽然它们还是有限的。
“背包那种东西，不出远门的话是不会带的啦。”爱尔梅娅连忙解释起来，“因为这附近我都很熟了，所以连药都只带了应急用的。”
“别在意，也就是费点力气。”吴珂笑了笑，“我确实是很久没有用过那种东西了，有些感慨。”
其实，穿越过来以后压根就没碰过那种东西。他在心中补充到。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就算是这种小道具，都有一个最基本的门槛——魔法。吴珂知道在游戏设定里，仅仅只有维戈帝国人和极少数特殊人群才能完全与魔法“绝缘”，倘若让他人知道自己具备这一特性，必定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幸好有奥德莉帮忙改造的这身盔甲，能够掩盖下不少问题。虽说采用的是帝国科技，但不仔细观察的话并不会被发现。
又一次想起奥德莉，吴珂不禁在心中一叹。自闯入晨曦镇以来，奥德莉似乎就像是蒸发了一样，全无音讯。
难道说，她和爱尔梅娅一样，也变成了这个晨曦镇舞台的一部分？
“诶——这么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过了吗？”
吴珂虽然走了会儿神，但还是把爱尔梅娅的问题收入了耳中。
他沉吟片刻，随即答道：“如果是指冒险，那确实很久没有冒险过了。感觉，就像成了国家的编外人员，经常在做一些维护城镇安全的事。”
“这样啊。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比起冒险者这种群体，我可能更像是一个晨曦镇的猎人呢。”
爱尔梅娅说着，举起了手中装有鸡头等废料的布袋。
“你看，天天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说罢，她冲吴珂咧嘴一笑，眯起的眼睛像夜空里皎洁的新月，但些许露出的紫水晶般的眼眸又为新这月点缀出了几分华贵。
“毕竟，这就是现实啊。”吴珂也不禁笑了起来，只不过掩藏在头盔下，并不能让爱尔梅娅看见，只好顺势抖出了几声笑。
“像什么深埋地底的地下城，藏在群山里的神殿，或者极地中的王国，失落文明的遗迹什么的，这些东西可不是想找就能发现的。”他感慨道。
“是这样呢。不过，这也是一种冒险者的浪漫吧。”爱尔梅娅笑着，却轻轻叹了口气，“明明我也有这种憧憬，可是总会败给现实。”
看着爱尔梅娅努力维持在脸上的笑容，吴珂没由来地感觉自己的心揪了起来。
“你想离开晨曦镇吗？”他突然问。
“去……继续冒险。”吴珂很快又补充道。
爱尔梅娅微微一愣，但很快点下了头。
“当然啦！毕竟，我还是冒险者嘛。只不过，还是要先努力恢复记忆才行，总不能让那些曾经在我的冒险中与我相遇的人因为我的失忆而沮丧嘛。”
她说着，微微加快了脚步。
“不过在那之前，就要多麻烦你啦！”这句话自然是对吴珂说的。
“不用客气，我就是来照顾你的。”吴珂回以笑容。
“唔，不过话说回来……你跟我爸爸是同辈吧？那我应该叫你叔叔？”
“呃……那不如，叫我义父或者干爹？”
两人一路聊，一路走，不知不觉地回到了晨曦镇。他们先去了镇上的冒险者行会交付委托，领取了赏金，随后又买了一些烹调用的工具。
晚饭前剩下的时间自然是用来保养装备和收拾个人卫生的，溅上血液的武器和盔甲都需要及时清理，同样不再外出的人也需要让自己变得舒服一些。
吴珂和爱尔梅娅就这样在小院里一面闲聊，一面清理维护装备。时间优哉游哉地流过，很快红日西沉，染透了晚霞，将余晖洒满了天空。
在夜幕降临之前，吴珂已经在小院里架好了新买的烧烤具，并升起了篝火。
明亮的火焰及时替代消失的日光照亮着这座小小的院子。在火光的照耀下，吴珂快速地将白天处理好的鸡肉改了刀，用铁签串在一起。
还有一部分鸡肉，被他放进篝火上架着的汤锅，在咕嘟直响的沸水中激起阵阵肉香。
至于爱尔梅娅，早已经坐在篝火旁边，满脸开心地看着吴珂串着肉签，时不时地用长勺搅动汤锅，捞出一些飘浮在汤面上的浮沫。
随着肉签完工，吴珂也坐到了篝火边，他的位置正对着爱尔梅娅，互相就在对方面前。
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期待的目光，吴珂不禁莞尔，心中干劲更足。绕是普通的烤鸡肉串，也努力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
两人就这样度过了一段火热又愉快的晚餐时间。
酒足饭饱，又收拾完院子以后，爱尔梅娅和吴珂两人并肩坐着，一起眺望起了晨曦镇的夜空。
在仰望星穹的宁静里，爱尔梅娅忽然打破了沉默。
097：她急急忙抽回自己的手
“总感觉像做梦一样。”
爱尔梅娅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她无意识地晃动起双脚，两只套着蓝色拖鞋的脚掌在修长双腿的尽头左摇右摆，像是在抒发心底的愉快。“怎么这么说？”
吴珂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奇怪地问。
“嗯……该怎么说呢？”爱尔梅娅咧嘴一笑，“总觉得，说出来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笑容是吴珂没有在女儿的脸上见过的，微微上扬的嘴角夹杂着几分像是难以启齿的羞涩，又似乎是某种感怀的惆怅。
“如果不好意思说的话……”
话到了嘴边，吴珂突然又把它咽了回去。
“不过，其实跟我说的话也没有关系的。”新的语言随着吴珂内心的冲动脱口而出。
“这样吗……”爱尔梅娅扭头看了吴珂一眼，紫水晶般华美的双眸笑弯成了月牙，“那我就，说一说好了。”
说罢，她把头转了回去，轻轻仰起，望向了暗沉星稀的夜空。
“其实呢，我一直有种……不安的感觉。因为你看，我除了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事情什么也记不起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要去做什么，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很多很多的问题，都在一直纠缠着我。
虽然我也知道一直拘泥于过去的话，是没有办法找到答案的。想要找回自己的过去，就必须不断地迈向未来。所以我在晨曦镇上努力生活，努力去认识新朋友，努力去创造新的记忆，努力用笑脸去迎接明天。可是……
就像一个路上的障碍，你能跨过它，不代表它就消失了。障碍依然在，只要你回头，你依然可以看到它在那里。只是跨过去，就仅仅只是跨过去了而已。
所以我，心里越来越感受到孤独，寂寞。和其他人比起来，我终究是个……不完整的人。我和他们只能谈今天和明天，不能提半字昨天。
有这种避讳在，谈得再融洽，也无法真正打破隔阂。就是因为这样，我始终不敢把自己当做是他们的朋友。所以我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孤单，每次一个人打开家门，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都会感觉到，自己是寂寞的。
我真的，真的好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想起来自己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因为想起来的话，我就可以不再孤独。就算我的过去并没有可以让我回到那里的地方，我也可以真正在晨曦镇开始我的新生。所以我想找回过去，可是只待在晨曦镇的话，是……”
这一刻，吴珂急忙抓住了爱尔梅娅的手掌。
沉浸在倾诉中的爱尔梅娅感觉到自己的手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一下就把剩下的话语吞回腹中，愣愣地转头看向吴珂。
“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吴珂直直地迎上了她疑惑的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
爱尔梅娅还是一副呆呆的表情，但贪恋着温度的手掌却在慢慢舒展，纤细的手指在寻找着它们的位置。
片刻时间，她急急忙抽回了自己的手。
“呵呵，虽然想说谢谢，不过好像这个时候不应该这么见外才对。”
爱尔梅娅用还留有余温的手掌，轻轻抹过了双眼下的脸颊。
“所以说，现在就像是做梦一样。”她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却有些娇憨，像是一个满心欢喜的傻姑娘。
要……告诉她真相吗？吴珂凝视着那笑容，心底开始犹豫。
该不该告诉她，自己就是她的父亲？
可是，自己又真的算是她的父亲吗？
爱尔梅娅所寻求的，明显并不只是一个拥有父亲身份的存在。她想要的是过去，是每一个人都会拥有的完整回忆，是支撑着一个人格的诞生与成长的基石。
一个被玩家创造出来的游戏角色，怎么可能拥有这些东西？就算是玩家自己做出了设定，也只能被打上“私设”的标签。
而游戏公司又怎么可能去专门为玩家的角色订制一段完整的过去呢？或许有一些玩家会觉得这样很有趣，但每个人想要的“过去”必然是不尽相同的，因为每个人的过去都不尽相同。
想到这里，吴珂只能留下沉默。
他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资格开这个口。因为父母对孩子真正的意义并不在于将他们带到这个世上，而在于对他们成长路上的陪伴。
吴珂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恐怕并没有资格称自己为爱尔梅娅的父亲，因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创造了游戏角色的玩家罢了。
而眼前的爱尔梅娅，则是一个全然忘记了那段冒险回忆的女孩。
又是许久的沉默。
吴珂向着暗沉的夜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但是……哪怕是假的也好，至少，让我给她她想要的回忆。
吴珂抿了抿嘴唇，用力扯起嘴角，为自己做出一个笑脸。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就一起努力，把这个梦变得更美好吧。”他扭头，望着爱尔梅娅说道。
爱尔梅娅则是噗嗤一笑。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哪有人抿着嘴还想要笑得这么夸张的。”她又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但是我可不想为了梦而努力哦。”
爱尔梅娅举起捏成拳头的手，用力向前挥了三下。
“是为了这个现实而努力才对！”她笑着，对吴珂说道。
“好！为了这个现实变得更加美好，努力！”
吴珂也伸出手，与爱尔梅娅一样，用力向前挥了三下。
他忽然一愣。这个动作，好像是自己以前用来鼓舞自己和朋友的……
两个人又随意聊了些生活的日常，夜也渐渐地深了。吴珂将篝火灭掉，便与爱尔梅娅一同回了屋，在各自的房间里等候着天明。
第二天一早，吴珂先一步从睡梦中醒来。他打着哈欠草草地收拾了床褥，便打开门准备去叫其他人起床。
爱尔梅娅也没有赖床的习惯，很快就将床铺收拾利索，接着吴珂之后开始洗漱，然后对着镜子简单打理起自己的仪表。
少女左右打量着镜中的少女，用手轻轻捋过垂下的一簇簇发丝，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只昨晚被吴珂紧紧握住的手。
爱尔梅娅忽然笑了起来，用另一只手握住了那只手。
唉，没有那么热呢。她有些遗憾地想到。
这时，吴珂已经在客厅里喊着吃饭了。爱尔梅娅连忙把手松开，收到身后，又急忙应了一声后匆匆地跑了过去。
看着飞奔而来在餐桌前坐下的爱尔梅娅，吴珂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那么着急啊。饿坏了吧？”他说着，放下手里的盘子。
早餐是用油煎过的面包片，四个煎鸡蛋，还有热过的牛奶组成的。本来吴珂打算再弄点生菜之类的东西做成三明治，只可惜女儿家里似乎没有储备绿叶菜的习惯。昨天采购的那些，根本没有活过晚餐。
但就算是这样，对于爱尔梅娅来说似乎也已经是丰盛了。
“我以前都是直接吃冷面包的。”她用手指轻轻戳着盘子里煎得焦脆的面包片，说。
“我以前也差不多。在外面买到什么，我就吃什么。”吴珂想起了那段工作的时间，不由地苦笑起来。
“这就是生活吧！”爱尔梅娅笑嘻嘻地拿起了面包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今天准备做些什么？”她问。
“这个啊……”吴珂不禁思索起来。
要不，去找找那个帝国军的营地？他心想。
098：平凡，简单
寻找调查帝国军的念头在吴珂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马上否决了这个选项。
只要看一眼女儿那略显期待的目光，就不难猜到今天又是一起行动的一天。也就是说，倘若要调查帝国军，就必然要把女儿带上。
吴珂不敢带上女儿。现在的女儿连他都无法战胜，他不想让女儿去冒这个险。
所以他给出了一个微笑，以及两人一起行动的回答。
于是，属于晨曦镇爱尔梅娅的日常就这样开始了。从家里出发，到镇上的冒险者行会挑选合适的委托，再将其完成。领取到报酬后，采购一些生活物资，接着保养装备。
吴珂全程陪同，每时每刻都能看见爱尔梅娅那张好看的脸上不断地涌现着开心的笑容。而在结束完一天的“工作”以后，夜下的谈话也始终充满了欢快。
不难看出，这一天，爱尔梅娅过的很开心。
乃至到了睡前，还有些依依不舍地缠着吴珂要他再讲一些冒险中的往事。
晨曦镇爱尔梅娅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往后的日子里，虽然有时会因为时间富余而在郊外或是镇上闲逛游玩，有时也会因为资金充足而选择小憩，但总体上说，她的日常就如同今日。
平凡，简单，却不能算枯燥，机械。
陪同着女儿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吴珂突然发现这就像是自己的工作。看起来似乎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可是里头偶尔会藏着一些生活的惊喜。
吴珂还发现自己几乎有些喜欢上这样的生活了。
他有时甚至在想，如果不执着于回家，就这样简简单单地陪着女儿过完一辈子，兴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然而这样的想法，总是被吴珂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不仅仅是要回家，我还要去承担那些我应该承担的责任！吴珂这样警告着自己。
他也始终在计划着如何在不引起女儿注意的情况下，只身一人去调查晨曦镇外盘踞的那一支帝国军。
答案自然是趁夜深，偷溜。
吴珂悄悄观察过爱尔梅娅一段时间，知道生活在晨曦镇的女儿睡得比较安稳，一般不会在中途醒来。
计划完毕后，吴珂又等了一天，用来调整自己的状态。
到了第二天晚上，爱尔梅娅睡着以后，吴珂小心翼翼地穿好了盔甲，溜出房门，直奔镇郊。
这段时间的日常生活并不是白费的。吴珂已大致摸清了晨曦镇居民在郊外的活动范围，这个区域内除了一些被冒险者行会挂上讨伐的怪物之外没有什么危险，说明帝国军的驻地并不在这些地方。
那么，只要向活动范围外的区域内寻找一条最快抵达晨曦镇的路线，想必很快就可以找到帝国军的踪迹。
吴珂猜对了，当他从晨曦镇向郊外的“暗区”开始探索以后，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一些猫腻。
那是一片特意被清理出来的隔离带，用以防止林区环境的火灾蔓延。吴珂自己也挖过，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显然，这条隔离带以内应该就是帝国军的驻地了。吴珂当即沿着隔离带开始前进，借此估算驻地的规模，以推测敌人的数量。
在花费较长的一段时间后，吴珂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帝国军的营地并不算大，最多只有一个中队的规模。
如果再算上一些配套设施的占地空间，这个数字还有可能进一步压缩！
确认过时间，确定还充足的吴珂没有犹豫直接踏进隔离带，向着深处继续进发。
得益于奥德莉改造过的头盔，即使在黑夜中吴珂也能清晰地看见视野内的一切。
很快，他就发现了哨兵的影子。
这座帝国军的营地似乎没有设置固定的警戒哨位，而是采用了流动警戒哨位。身着帝国制式轻甲的士兵在依照特定的路线游荡，但配备的武器却是收在腰间的。
又观察了一段时间，吴珂发现这些巡逻的帝国士兵似乎并没有什么警惕性。他们与其说是在巡逻警戒，倒不如说是在来回闲逛。
这种情形，看着不太对劲啊……吴珂有些犹豫起来。
是因为不重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藏在暗处思索了片刻，一咬牙决定冒一次险。
形同摆设的哨兵自然不是阻碍，吴珂相当紧张却又轻松地穿过了他们的警戒线。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潜行了一会儿后，帝国军的营地终于完全出现在吴珂眼前。
这座营区甚至没有设置营门警卫！
而它本身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兵站，仅有的两幢建筑，一座看上去是宿舍，另一座则像是什么通讯的基站。
难道这儿的帝国军只是个通信站？吴珂忽然就理解了那些哨兵的工作态度，这里没准就是个三不管的神仙单位……
可是，这样的帝国军，真的有能力进攻晨曦镇吗？新的疑问又在吴珂的心头浮现出来，催促着他更进一步，解开迷题。
又是一阵观望。确认过没有异常，吴珂猫着腰小跑着冲进了这座营地。
他没有去宿舍模样的建筑，选择直奔那座通信基站。深夜的营区里看不见一个士兵，吴珂干脆挺直腰板加快了速度。
通信基站的大门没有锁，里面似乎有值班的人员。吴珂从外头看不见灯光，只能硬着头皮直接进入其中。
不料进入基站以后，吴珂猛地发现自己其实已经猜错了这座建筑的全貌。
它并不只是所谓的通信基站，因为比起地面上的部分，这座建筑似乎拥有更巨大的地下部分。
从挂在墙上的建筑剖视图来看，建筑的底下部分承担了几乎八成的功能，光是图上的标注量就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虽然剖视图上的文字看上去都是些异世界专属的“泡面块拓印”，但吴珂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能够领悟到小部分文字的意思。
就比如这座建筑的最底层，叫做特殊个体收容观察室。而它的上一层，则叫做特殊隔离区。
意思是这座建筑的最底层有什么不得了的生物吗？这下吴珂反倒是有些好奇了。
可惜前面几层的标注太过密集，他没有办法“咔嚓”一下就看懂其中的意思。不然的话，或许就能够制定出一套向下探索的方案。
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后，吴珂决定去建筑的上层看一看，毕竟那里没有灯火，想来是没有人在里头的。
说干就干，吴珂当即顺着通道走上了去向上层的楼梯。毫无意外的，这一层空无一人，里头许多房间存放的都是些文件书籍，看上去是文书工作专用的地盘。
这些房间倒是上了锁，吴珂也没办法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悄悄地进去。他很干脆地舍弃了在这一层探索的想法，径直奔向二层。
谁知在第二层，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光。
吴珂发现那灯光后，立即借着拐角躲藏隐蔽自己。等了一阵，确认并没有什么人发现自己这个“异常”以后，才谨慎地贴着墙面开始向那黑暗中的莹莹灯光接近……
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做好了最快速度制服对方准备的吴珂，屏着呼吸冲过了那段“安全的距离”。
然后，他撞了个寂寞。
在发光物体的周边，压根没有人。
但那些发光的物体，却又让人怀疑其附近怎么可能无人。
因为那是一台一台监视器，从呈现出来的画面来看，似乎监控的是整座建筑的内部。
吴珂当即在画面中寻找起来，果不其然，他在其中一个画面里看见了一名正在走动的，穿着帝国军风格制服的人。
是内部出现了状况，让他暂时离开了这个岗位吗？吴珂心念一动。
那岂不是意味着，现在正是自己的好机会？
他立刻在这众多画面中，搜索起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比如说，那个藏在最底层的，被帝国军收容的生物。
吴珂摘下头盔，凑近监视器的屏幕，准备好好看看这座帝国营地里究竟都藏了些什么东西。
会不会他们拥有着“剧本”的关键信息？又或者会不会他们其实也是剧本中的一员？
很快，在那名帝国人从一个画面走到了另一个画面的时候，吴珂找到了他想找的，最底层的监控画面……
那是一间空旷的房间，房间内部空无一物，除了一个坐在房间中央的身影……
那个身影看起来就是个人，只不过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怎么好。他的手脚都被上了枷锁，粗大的锁链十分显眼，全部趴在地上，而那个人也是一样，好像佝偻着背，一副颓丧的模样。
不知怎么的，吴珂看那人的背影，总觉得莫名的眼熟……
099：是她吗？
这莫名眼熟的背影让吴珂情不自禁地将脸凑近了屏幕，好像这样就能看清楚些。但色彩贫瘠的冰冷画面完全看不出什么，只能看见背影的主人似乎正不断地颤抖着。
吴珂忽然感觉有些烦躁。就仿佛答卷时答案明明就在记忆中，可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样。
他不禁皱了皱眉，开始计较起自己该不该冒一次险，去到下边。反正从监控中看来，此时这座建筑的安保力量并不充足。
然而，最大的问题还是时间。
帝国军的夜班守卫只是临时有事离开，并不代表他不会回来。从监控上看，这个守卫一直在移动，没有被什么耽搁。
非要去底层，就必然要面对守卫。可是一旦攻击了守卫，潜入就失败了。不管守卫是死是活帝国军都会发现营地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难啊。吴珂在心里一叹，放弃了去下层一探究竟的想法。
可正当他准备离开时，那个始终背对着镜头的囚徒却突然转过了脸！
那个人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直接将头扭转向监控镜头的方向。但这对于被禁锢的他来说无疑是件痛苦的事，脖颈上的锁链明显地制约了他的动作，只露出一面侧颜。
吴珂霎时瞪圆了双眼。
奥德莉？！
他几乎把脸贴在了屏幕上，好像这样做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是她吗？会是她吗？可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帝国军的收容中心……是她在抵达以后被扔到这里然后被抓住了吗？还是说……
联想到爱尔梅娅的现状，吴珂不得不回忆起一个自己曾经有过的猜测。
奥德莉，精通于魔导科技……
她所制作的道具，风格也偏近维戈帝国……
而且，她其实一直没有表现出天然的使用魔法的能力。
过去的种种怀疑让吴珂不禁皱起了眉，但那颗原本还有些纠结的心却是定了下来。
距离天亮，时间还够。
他从监控前退开，四下一张望，很快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去处。吴珂又瞄了一眼监控中那名值班员的动向，迅速躲藏起来。
片刻钟过去了，帝国军的值班员优哉游哉地举着手电一样的照明工具走了回来。
“赶快换班吧，真是无聊。”
帝国军的值班员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大摇大摆地回到屏幕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让我看看，最底层的小公主今天有没有努力挣扎呢？”
嘴里念念有词的值班员似乎是想给自己枯燥的值班时间找一些乐子，但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个沉闷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起身回头，却迎面撞上了一个沙包大的拳头。
吴珂一拳正中帝国兵的面门，这个没有武装到脸部的值班员顿时视线一黑，紧接着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不知怎么的就与好像是地板的地方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随即，一个钢铁般坚硬冰冷的东西顶在了他的后脑。
“你就是这么执勤的？”
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值班员听到自己的背上传下了这样一个低沉的声音。
“啊？！你是？！”他下意识地问。
“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身后那个声音听上去有些生气。
“啊！是是！”值班员当即说道，“对不起大人对不起大人，是属下失职了。”
“失职？呵，你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你看看你那个模样！我看你连自己的职责都不记得！”
“不不！记得，属下记得！职责是护卫研究人员的安全，协助他们完成研究，还有看管被研究个体，确保异空间生物研究站的正常运作。”
异空间生物研究站？吴珂一皱眉，锁紧值班员的力度无意识地减少了些。
察觉到这一变化的值班员心中大喜，立刻又开了口。
“大人，这种东西没难度的。无论哪个营区的卫兵都能背得出来！我就不一样了，我还知道这个研究站里的异空间生物信息，无论您问什么我都答得上来！”
“哦？”吴珂眼珠子一转，嘴角悄然咧出一抹笑容，“你想我对你网开一面？”
“诶嘿嘿，不敢。只求能向大人证明，我确实是有认真履职的。”
“哈！要是认真的话你还会吃这苦头？”吴珂想了想，决定将手里的武器从帝国兵的脑袋上挪开。
“这不是……这不是大人您厉害嘛！要是那些蛮夷的话，他进门我就能闻见他们身上那些野蛮臭味。”
“少在嘴巴上下功夫！”吴珂佯骂了一句，马上又问，“你说说，这个研究站里的重要个体是什么？如果他出现异常，比如说逃脱，你要怎么处置？”
“这个……”帝国兵明显犹豫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话，“最重要的个体应该是异时空帝国改造生物，个体代号是公主，目前被关押在特殊个体收容观察室，如果她逃脱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启动隔离层，并切断升降梯，最后拉响警报，通知营区所有人员集结。”
异时空帝国改造体？公主？吴珂感觉自己有些听不懂了，但这些东西却不好问出口。更何况此时也不是搜集更多情报的时候，见好就收。
“你确定应急设施运作良好吗？”他开始尝试着接近自己的目的，“如果真的发生异常，能不能维持正常运作？”
吴珂相信，只要这个帝国兵脑子没问题，就一定会带自己去查看。到那时，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近最下层……
事情果然同他预料的那样，帝国兵表示可以带他下去亲自检查。为了以防万一，吴珂还特地询问了换班的时间。
确保暂且没有危险后，吴珂放了帝国兵，让他引着自己直奔地下。
由于黑暗，帝国兵只借着屏幕的微光看到了吴珂身着盔甲的轮廓，得益于奥德莉所采用的帝国风格造型，他并没有产生怀疑。
路上，这名帝国兵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吴珂吹嘘起了自己对这座研究站的业务了解。借着这个机会，吴珂知道了不少关于维戈帝国的情报。
就比如，帝国的开拓重心其实在异空间。似乎是因为帝国人自古生活的那片区域在空间稳定性上极为恶劣，帝国人始终都在经受异空间入侵的困扰。
正也是因为异空间的缘故，维戈帝国才没有对纳图尔诸国进行全面侵攻。否则，纳图尔诸国恐怕根本不能坚持下来……
建立在晨曦镇外的这座研究站同样也是帝国处置异空间战略的一环，只不过光听这个帝国兵的讲述，吴珂也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那就是，这座研究站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与维戈帝国进行联系了。
尤其是当这名帝国兵偶然提及这件事时，忽然就陷入了一种茫然，在吴珂看来有些像是爱尔梅娅提及“外面”时的反应。
难道连他们也一样吗？意识到这件事的吴珂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
因为吴珂要求只看常规区域与核心区域，所以两人很快就站上了前往最底层的升降机，开始向着那个特殊个体收容观察室前进。
也许是因为就要见到这个研究站里最为特殊的个体，帝国兵的话匣子也转向了她。
“其实公主是最近这段时间送过来的。押送她的部队挺神秘的，我们都还没有见面就已经把公主关押进了本来一直空着的最底层。连相关文件也是，突然就被放到了格克利特研究长的办公桌上。在那以后，格克利特研究长才通知了我们这件事。
虽然说她的危险等级很高，但奇怪的是公主被关押时一直很安分，不像其他异空间生物那样还会反抗。她好像完全不关心我们，每天除了发呆就是睡觉。不过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睡着，也确实让人感觉挺危险的。”
帝国兵一边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着，一边打开了最后一道安全门。
101：放心吧，为了你
少女没事，似乎只是因为精神的疲惫而沉入了深度睡眠。
但她的昏迷着实是吓到了吴珂，那时的景象距离一切重来或许真的就只差了一抹白光。如果不是因为经历了两次重启，吴珂险些都要乱了阵脚。
不过，仔细想想见到这姑娘时的景象，总难免会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
她几乎是被众多拘束具禁锢在那个地方的。吴珂怀疑这姑娘甚至没能得到一丁点活动的自由，哪怕是轻轻挪动一点小腿都不被允许。
更何况，那还是个研究站，拘束具里也明确配备了电击的功能……
想到这些，吴珂便忍不住低头去看那个静静躺在他怀里的女孩，奔跑的脚步也被他慢慢放缓，好让这个怀抱能更加平稳。
女孩还在昏迷之中，双眸稳稳地闭合着。那张小脸虽然看起来脏兮兮的，但依然无法掩盖那精致的五官。
奥德莉……真的是你吗？
吴珂不知觉地蹙起了眉毛，眼前的女孩和奥德莉明明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又好像是另一个人。
就像是……晨曦镇里的爱尔梅娅那样。
难道说？她们的情况其实都一样，只是在传送进入晨曦镇的时候被赋予了某种“角色剧本”。而我则因为是玩家，所以没有受到影响。
吴珂分析猜测着自己眼下所面临的处境，但思考越深入，就越是无法忽略一个问题。
奥德莉的过去……
毕竟，爱尔梅娅的“历史”对于吴珂来说再熟悉不过，他知道女儿，或者说游戏角色的“人生”真正开始的地方就是游戏的开场。
也因此，女儿才会说出自己的感受，对于过去一片空白的茫然无助，和对于自身无法融入他人的异类孤独。
但是奥德莉这样的“npc”不一样，他们毕竟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算是只被延用了模型资源的达里尔，他也仍然记得自己的出身——晨曦镇。
晨曦镇的剧本……会是量身定做的么？
可是这样的剧本，真的能融汇出一场生命的演出吗？
算了，等到奥德莉醒了以后再说吧。吴珂放弃了继续深究下去的想法，他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是缺乏佐证。
也许，晨曦镇的所有剧本，都在等待着一场命运的转折……
虽然放慢了速度，但吴珂还是在朝阳初升的时间赶了回去。
可是，本应该还在睡觉的爱尔梅娅此时却坐在院墙上。她没有穿着睡衣，而是整装待发的模样。
见吴珂抱着一个女孩缓步走来，她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她便从院墙上下来，小跑着到了吴珂面前。
“镇上有医生吗？”吴珂也不解释什么，直接把话题切进正事。
“没有，但是有药店。”
“药店老板会看病吗？”
“……只会开治疗剂。”
“（一种植物）”
爱尔梅娅伸出手，在少女的额上轻轻一抚。
“至少人没有发烧。”她说，“先带进屋里躺一会儿吧，我去镇上看看能不能买一些药。”
说完，爱尔梅娅便直接转头跑向镇中。吴珂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却也还是没有能够想出该说什么。
在心底叹了口气后，吴珂抱着女孩进了屋，让她在自己的床上躺了下来。
等到天完全地亮了起来，爱尔梅娅也带着买的药进了房间。
“不出意料，药店老板开了治疗剂。”爱尔梅娅拿出了一个装着天蓝色液体的圆平底透明药瓶，交到吴珂手中。
“我感觉她现在也喝不进去。”拿着药瓶的吴珂无奈地摇起了头，“还是让她先休息吧。”
说罢，吴珂起身走出房间，临走时他看了爱尔梅娅一眼。后者马上会意，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客厅。在听到身后传来房门关闭的声音后，吴珂便开了口。
“你生我的气吗？”
爱尔梅娅摇了摇头。
“我看起来有那么小心眼吗？”她把右手搭在了自己的腰上，“但真要说的话，其实我……
是有点害怕。”
爱尔梅娅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是泛着苦味的。
吴珂沉默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说：“……是我不好。但是，比起我自己，我更不想你受伤。”
“……我知道的，你担心我。”爱尔梅娅的嘴角又牵动了些许弧度，但似乎是因为某些沉重，最终没能到达它们应有的位置。
吴珂几乎有些不敢去看爱尔梅娅的眼睛了。
他忽然发现，这种保护反而也是一种伤害，而早在他作为一个“观众”的时候，就已经吐槽过无数次这种情况。
是啊，你想保护她，不想让她受伤。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又何尝不一样呢？
甚至你就是她的支柱，如果支柱倒了，她又怎么可能继续安安稳稳地活着？
吴珂心中所想的“她”并不是说爱尔梅娅，只不过是一点曾经看过某些桥段而不吐不快的念头。而现在，他发现这句话对自己说倒也适用了。
自己害怕爱尔梅娅受到伤害，那么爱尔梅娅就不害怕吗？吴珂惊觉自己或许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在她人心中重要的位置。
哪怕口口声声说着女儿，可自己也只是心甘情愿地去作为一个“父亲”去付出，却没有想过自己在对方的心里，或许真的就是父亲……
想到这里，吴珂闭上了眼睛，让嘴角微微地笑了起来。
“放心吧，为了你，我一定会回来的。”吴珂努力想象着为人父母时的那种心情，“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吴珂睁开眼，发现站在面前的爱尔梅娅已经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嗯，欢迎回来。”她说。
由于要照看昏迷的少女，两人这一整天都没有出门。谁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睡了整整一天！
直到第二天，昏睡不醒的少女才悠悠转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守在她身边的吴珂感觉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比起在研究站见到她时要明亮了许多。
但是与奥德莉却似乎有了一些区别。
少女的眼眸就好像是澄澈的蓝天，但奥德莉的却飘满了浮云。
“你醒了？”吴珂第一时间把治疗剂送到了少女的嘴边。
女孩转动眼珠，看了瓶中的液体一眼，又抬起眼望向吴珂，有些苍白的唇瓣上下轻轻一动。
吴珂没有听清，于是凑近了一些。
但少女却没有重复，只是十分勉强地勾了勾嘴角，然后努力地张开小嘴，含住了瓶口。
吴珂当即会意，伸手扶着她从床上坐起，小心翼翼地将治疗剂送到了女孩嘴里。
少女喝得有些慢，似乎只是一个普通人简单的日常动作都对现在的她变得困难了。吴珂也不着急于这些小事，耐心地把治疗剂全部喂给了女孩。
将一瓶治疗剂喝完以后，吴珂又扶着少女重新躺回了床上。
她的气色明显有了些好转，苍白的小脸上已经浮出了些血色。
女孩又张了张嘴，这次吴珂听得清楚了，她说的是谢谢。
随即，她又问了一个莫名的问题：“我可以吃糖吗？”
糖？吴珂一下就想起了奥德莉总把甜的东西挂在嘴边的模样。
可是，无论是自己还是女儿，都没有吃糖的爱好和习惯……总不能，拿做调料的砂糖来用吧？
吴珂略一琢磨，还是弄来了一小碗砂糖。少女也不挑剔，吐出樱粉的舌尖往吴珂端着的糖碗里轻轻一碰，便卷起了一部分白糖送进了嘴里。
这女孩吃糖的速度倒是很快，只三四下，就把碗里的白糖舔个干净。吃完白糖以后，她露出了一个满满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只不过，在吴珂的印象里奥德莉并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感觉好一些了吗？”吴珂收回了糖碗，顺势向女孩问道。
少女点了点头，忽然伸出双手，轻轻抓住了吴珂的手掌。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她问。
“叫我吴珂就好。”吴珂点了点头，“你呢？”
“莉安塔。”
102：一直是莉安塔
莉安塔，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吴珂不是没有想过，奥德莉这个名字只是一个用以伪装的假名。可当这个与奥德莉一般无二的女孩说出自己的名字时，他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底生出了种莫名的情绪。
果然是这样么？
那种感觉来的短暂，出现后就被吴珂直接压了下去。
他明白，事实上自己根本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奥德莉什么。
说到底我们都没有互相探究对方的过去，哪怕彼此都知道那个地方装着秘密。我，或者她也许都在衡量……
不，不对……真要说起游戏人物这种事，我又怎么可能向她开口啊？
所以说，我才是那个会把秘密一直藏在心里不说出去的人吧。
那也就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
“请问……怎么了吗？”
这时，少女，莉安塔开口了。
“啊？哦，没什么。”吴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为名字而思索的时间有些长了，连忙回答。
“你……听过我的名字？”莉安塔又问，她的表情看着像是好奇，但微微锁紧的眉眼深处，却有一丝忧虑。
“不，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吴珂看着她，笑了一下后说道，“这个名字……是你一直在用的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呢？”莉安塔眨了眨眼，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因为对那些把你囚禁起来的坏人来说，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线索。”吴珂认真地看着莉安塔的眼睛，“如果继续以这个名字生活，就有可能会被那些坏人察觉。”
“这样啊……”少女低下了头，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些，像是在笑，可又像是想说什么。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之后，莉安塔忽然抬起头来，望向吴珂的深蓝的眸子含着笑意，
“你能允许我，从此以后，都跟随在你身侧左右吗？”
少女如此询问。
吴珂，理所当然地愣住了。
这是什么展开？以身相许吗？如果给内心的活动一个具象化的话，此时的吴珂已经在脑内挠秃了自己的头发。
光听这句话确实挺像是白给的。但是如果是奥德莉的话……等等？！
吴珂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当即问道：“你希望跟着我吗？”
少女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头。
“如果你愿意让我跟随你的话……”她说，“我就可以，一直是莉安塔了。”
……一直是莉安塔吗？吴珂微微眯起眼。
少女这句话，完全和他刚才的想法相印证了。
晨曦镇，是一个与现实截然不同的……舞台。
车夫说过，在这个晨曦镇里的每一个人都被某个不可知的“剧本”赋予了“角色”。他们只会依照被安排好的轨迹，一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
那么，是不是有一种可能——“剧本”其实并不来源于某个不可知的存在？
晨曦镇里的“剧本”，其实就是这里每一个人曾经的人生编织出来的，共同的故事？
就比如女儿，由于某种意义上的空白过去，成为了晨曦镇里的“失忆者”。
倘若以这种思路来看，奥德莉，或许在她原本的过去里，放弃了莉安塔这个本来的名字。
吴珂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晨曦镇这个“舞台”的关键所在。
如果这个舞台的剧本真是如此，那么女儿……
【我终究是个……不完整的人】
奥德莉，不，莉安塔……
【我就可以，一直是莉安塔了】
那么，其实我未必就没有剧本。或许保持这样不同于他人的清醒，就是我的剧本内容之一。
如果是这样，我就必须想清楚我的“角色”。
“你愿意的话，就和我们待在一起吧。”思定之后吴珂回复了莉安塔的请求，“但是，和我们在一起的话，就意味着终究还会碰触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指的自然是帝国军的营地。
莉安塔当然听得出所指，她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
“吴，珂……”她念起这名字来还有些生涩，不过好在吴珂两字确实很短，“你愿意接受我，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让我留下来，留在你的身边。必定会给你带来麻烦，因为我是一件危险品，他们认为我必须时刻被看管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说到这里，莉安塔轻轻笑了笑，松开了手。
吴珂这才发觉，原来刚才她一直握着自己的手掌没有放开。
“其实，你也一定很为难吧？我知道的，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想事情，我明明一直抓着你的手你却好像没有感觉。”
莉安塔眼眸含笑，竟有种说不出的柔情。
“但最后，你还是选择了接纳我，明明我就是一个麻烦，还是为了我着想。”
“所以我愿意，向你献出我的所有。”
少女将右手放在左胸口，坐起的身体微微向着吴珂倾下，如瀑的樱粉色长发随之而垂落，意为宣誓臣服。
而吴珂也大概看出了一些东西。
如果不论玩家，那么在这个游戏里，使用这些礼节的人通常……都是贵族。
这也许是一种刻板印象，但确实在这个冒险者之流盛行的世界里，人际的礼节通常都粗犷，比如挥手或是捶胸。
抚胸礼也并非没有，可是，他们不会弯腰，不会倾身，更不会低下自己的头。
所以吴珂沉默了，一度在玩家之间津津乐道的“异世界自由平等人权”小细节，居然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
但他不说话，莉安塔也不动，依旧让自己保持着那个姿势。
在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的吴珂连忙伸手将她从那个姿势中扶了起来。
“你不需要为我献出什么。”吴珂用双手撑着莉安塔的肩膀，看着她认真道，“这不是交易，你也不是筹码。”
话音落下，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慢慢的，涌出了一片朦胧水雾。
莉安塔在微笑里沉默着，又在强笑中落泪着。
“对不起。”她抬起手，用手背轻轻在眼角擦了一下，“我现在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做梦啊……难道真是那样吗？吴珂一下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你……其实一直在等吗？”
斟酌再三后，吴珂这样问道。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便看见莉安塔猛地呆滞了一下，而后在一阵恍惚中，眼眸里不知不觉的又一次闪烁起了水雾的浮光。
少女重重地点下了头，两行清泪随之无声地滑落。
“是啊，我一直在等呢……”她的声音几乎开始哽咽了。
“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来救我，明明知道我所剩的人生注定与绝望相伴，明明知道这条生命早已经被宣判了结局……但是，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期待着有一天，我的骑士，会将我从这地狱里拯救出来。”
“我真的一直在等，等我期望的那个人能够出现在我的面前。可就算是仅剩的那一点点梦境，也全都是……全都是……”
回过神来时，少女已经哭花了脸。
吴珂根本没有在奥德莉身上见过这幅脆弱又狼狈的模样，他记得就算是被查伦逼上绝境，这个女孩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说——
请把我的朋友送下来陪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就让少女躺进了自己的怀中，让少女把脸贴在他的心口，瘦弱的身体禁不住地颤抖着。
或许，奥德莉曾经也有这样软弱的时候。吴珂抱着莉安塔，思绪里浮现出的却反而是少女的另一个身影……
但是，奥德莉并没有等来她的骑士。
谁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舍弃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逃脱，又如何颠沛流离；谁也不知道她为了在圣堂站住脚跟究竟付出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她嘲笑世人的背后，埋藏的到底是一个女孩暗自流下的多少血和泪！
所以奥德莉，舍弃了莉安塔。
吴珂不知不觉地抱紧了低声哭泣的女孩。也不知不觉的，开始感觉到痛心。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情绪究竟是不是出自怜悯。
但他明白，并告诉自己，任何对于这个女孩的同情都是对她的羞辱。
所以吴珂舍弃了言语，只是默默地抱紧怀中的女孩。哪怕只是一个怀抱，哪怕只是一种似乎能够依靠的感觉……
许久，许久。
莉安塔躺在吴珂的怀里，沉沉地睡去了。
吴珂看着她哭花的脸，忽然生起些怜爱的感觉，便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手感并不是很好，粗粗的，还有些扎人。
也不知道，奥德莉是用了多长的时间才把这样的头发调理正常。
无声地笑过以后，吴珂小心翼翼地将莉安塔抱回床上，为她盖好了被子。
最后，本该起身离开的吴珂鬼使神差地将手伸向了莉安塔的脸颊。但还不等肌肤之间碰触，他便收回了手。
谢谢你，奥德莉。
吴珂站起身，走向房门。在打开门的时候，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莉安塔，最后才离开了房间。
房门缓缓合上，吴珂的脑海中也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了亡魂镇的事。
那个时候，奥德莉为他点亮了火光，驱散了不详的黑暗。就算那是有所图谋的，她也实实在在地伸出了援手。
更不要说在之后，以所谓的“交易”之名，无声地付出了更多。
而现在，成了莉安塔的她还给出了一个相当重要的线索……
吴珂忽然觉得，自己倒真是亏欠着奥德莉太多东西了。明明说的是她对自己有所图谋，可实际却是自己不断地从奥德莉身上索取。
哪怕那不是自己主动要的，但得到了，就是得到了。
如果能离开这个地方，你今后该让我用什么态度面对你啊……吴珂默默地留下了一声叹息。
叹息过后，吴珂很快收敛了所有的情绪，让精力全部转移到了对晨曦镇这个“剧本”的揣测上来。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测试“剧本”的主意。
103：眼泪也在闭门后的沉静里落下
莉安塔又梦见了过去。
就如同她对吴珂说的那样，在被囚禁的漫长时间里，哪怕是为数不多的梦境也全都是那些痛苦回忆的重演。
国旗被战火焚烧，军旗却高高飘扬。
坚盾碎裂成逆刃，血亲翻脸为血仇。
高塔崩毁，花草枯萎，云鸽匿踪，阴云蔽空。
还有那个在脑海中久久回荡，仿佛根本不会散去的声音……
【真没想到，你的亲卫队竟然只有一个人愿意为你而死啊，亲爱的妹妹。】
【可惜是个平民出身，不然的话我就让人留他一条命了。哦？你想见他？呵，如果你不怕做噩梦的话。】
【憎恨我？哈哈！你的恨有用吗？你不如恨一下自己，如果不是你整天扎在研究所，根本不管你这个身份应该关心的事，你也不至于沦落成现在这个样子。】
【哦，这提醒了我。既然你那么喜欢待在研究所的话，就让你一直待在那里好了。我记得你在主导的是异化项目吧？你就亲自去感受一下自己创造了什么样的技术吧！】
【我宣布，试验体代号为公主。第57次异化试验，即刻开始。】
莉安塔猛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又梦到那些事了啊……她捂住自己的脸，让自己的身体重新坠落到床上。这张算不上柔软的床发出了一声闷响，但还是努力包容了莉安塔的存在。
明明，明明已经找到了新的骑士。
可是为什么……还是梦见了那些事情。
是……是我还没有完全信任他吗？
……也是呢，我，根本就没有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啊。
他还不知道我的真面目，他还不知道我是多么肮脏丑陋的怪物。
我在欺骗他，明明发誓要献上我的所有，却连真实都不能交到他的手中……
这样的我，怎么会有资格得到救赎？用欺瞒换来的结果，根本就是虚假的幻象。
这个时候，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吴珂端着两个大小不同的碗走了进来。
“你醒啦？”他刚一开口，莉安塔便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一下从床上弹起。
“别紧张，这里还很安全。”吴珂只当是少女还有些应激反应，便笑着出声安慰了一句。
随即，他坐到床边，把较大的那个碗送到莉安塔的面前。
莉安塔朝碗里看了一眼，奶白色的浓汤表面漂浮着许多细小的，亮红色的颗粒，而伴随在这些细小颗粒周围的，则是黄白相间的絮状物。
虽然莉安塔不认识这些东西，但是它们相互交杂的样子，有些像是一朵开在碗里的花。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碗“花”，又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吴珂，眨了眨眼。
“这是甜粥。”吴珂笑了笑，把另一个小碗放在了床头的矮柜上，“如果你觉得不够甜的话，可以再往里面加一些糖。”
“当然了，我是不建议你吃太多糖。但是你的身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所以还是由你自己决定比较好。”
“总之，要注意自己的健康。”
吴珂刚说完，就看见莉安塔伸手拿起小碗，一下就把碗里的白糖全部倒进了粥里。
他不禁张了张嘴，但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好无奈地笑着摇起头，看着莉安塔有些生疏地用勺子搅拌甜粥。
“下面可能还有些烫，吃的时候要小心些。”吴珂又叮嘱了一句，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先慢慢吃，我一会儿再过来。”
房门在细小的声响里轻轻地合上了。
眼泪也在闭门后的沉静里轻轻地落下。
莉安塔舀起了一勺甜粥，根本不管还在腾腾上升的热气，便直接塞进嘴里。
粥非常的甜，甚至甜得过头。这腻人的甜味很好地压住了很多东西，却根本压不住嘴里还有心里的苦涩。
莉安塔轻轻含住了汤匙，空出的手掩上眼帘。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害怕呢？
无非是，失去我本就不该拥有的东西罢了。
对，我根本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这一切不过是建立在骗局的假象，谎言是带不来真实的。
可是……我还是……
好害怕啊……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了我的骑士……
我不要失去他！我不要！
我好害怕啊。我真的好怕！
捧着甜粥的少女已泣不成声，咸咸的泪珠簌簌地落在甜腻的粥里，融化进去，不见了踪影。
吴珂一离开莉安塔的房间，就发现一对目光牢牢地锁住了自己。
“怎么啦？”吴珂朝目光的主人笑了笑。
“我也想喝甜粥！”目光的主人，爱尔梅娅正双手撑着下巴，把自己支在桌上。
和吴珂同居了一段时间的爱尔梅娅已经习惯于在家就解开头绳，放下马尾。此时的她正披散着那头好看的银白色的长发，樱色的小嘴微微撅着，仿佛在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吴珂见到女儿居然摆出了这幅模样，顿时有些乐了。
“你确定要喝？”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我熬的分量是够的，但是喝了的话就得少吃几块肉了哦。”
爱尔梅娅当即低下些头，目光飞快地扫过了桌上的几道肉菜，然后举起了手边的叉子。
“那不喝了。”她率先动手，从盘子里叉起一大块炖好的肉，一口咬了下去。
吴珂看女儿开始大口朵颐，也笑着动起了自己的餐具。
“你跟我的口味一个样，都是食肉动物。真要为了甜粥少吃两口肉，怎么想都不可能。”
吴珂一边给女儿碗里夹菜，一边说道。
“也是呢，但我还是很羡慕那个女孩的哦！”
爱尔梅娅回道。
“羡慕什么？等你病了我也给你熬粥，不过不给你熬甜的，给你熬个……瘦肉粥。”
“唉，那看来我是等不到了。毕竟我自从来了晨曦镇以后就没有生过病，身体好的不得了。”
“哦嚯，那吃肉和吃肉粥，你选一个？”
“都要不行吗？”
爱尔梅娅装出了一副特别假的可怜模样。
“你问问你的胃喽？”
吴珂也装出了一副特别假的无辜模样。
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充满了欢愉，让人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吃过饭，两个人一起清理了餐桌。清洗碗筷餐盘的活被爱尔梅娅直接抢走，吴珂只好提前回到莉安塔的房间。
那碗甜粥已经喝完了，两个空碗被放在了床头的矮柜。坐在床上少女似乎在想事情，下巴微微上扬着，双眼呆呆地望着屋顶。
吴珂进来以后，莉安塔才恍如回神地朝他看了过来。
“甜粥熬得多了，想吃的话可以多吃一些。”吴珂坐到了床边，把空碗收到手里。
莉安塔摇摇头，忽然用手撑住床板，往床沿挪动起身体。
吴珂连忙把碗放回床头柜，伸手扶住了莉安塔瘦小的身躯。
“不用那么着急，你才休养没两天呢。”吴珂有些嗔怪地说。
“我没有问题的。”莉安塔转过头，冲吴珂微微一笑，“你忘了吗？我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那也不能勉强自己。”吴珂扶着莉安塔挪到床沿边坐下，“休养这个事情，就是不能操之过急。”
莉安塔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双脚踩在地上，脚趾轻轻勾起，拇指的指甲在地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吴珂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莉安塔似乎正把什么话憋在了心里。
她想说什么呢？吴珂有些好奇，但想起少女抱着自己哭泣的模样，又有些不忍去探询。
吴珂感觉自己其实也猜得到那个答案。
甚至仔细回想刚才的对话，都可以抓到莉安塔犹豫的那一点儿蛛丝马迹。
她是有诉说的冲动的，但是被阻止了。可能是顾虑，也可能是惧怕。
想到这里，吴珂又在床头处坐了下来。
“有没有想过，今后自己想要过一段什么样的生活？”吴珂微微笑着，问道。
莉安塔抬起头，看了吴珂一眼。
“我不知道。”她摇起了头，“我只要能跟着你就好了，其他的事情，我都没有想过。”
“那可不行啊。”吴珂叹了口气，“如果除了跟着我什么都不想，只会让我变成你的下一个囚笼。”
莉安塔张了张嘴，但还没开口，吴珂便又继续说了起来。
“确实，我们在这个世上生活，要说完全不受约束地享受自由，是根本不可能的。很多时候，我们都要被各种各样的事物牵绊，像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工作，为了工作不得不低头。我们只要想像个人一样活着，就就避免不了沦为生活的囚徒。”
“所以我们人，选择了用情感支撑我们面对这个无法逃避的困难。”
说到这里，吴珂笑了起来。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我帮助你，并不只是因为想要帮助你。我也从帮助你这件事情上得到了心灵上的满足，因为我救了你，我获得了这个情感的力量。”
吴珂抬起手，轻轻拍在了莉安塔的肩上。
“但是，如果你因为我帮助你，而让我成为了你新的囚笼。这就意味着我的努力失去了意义，我从中获取的满足也将变成自责。当然，我确信感恩是一件美好的品德，但感恩并不代表要否定甚至夺走自己的权利。”
“莉安塔。”吴珂认真地凝视着有些神情恍惚的少女。
“你已经离开了那个囚笼，你理应拥有自我。你理应拥有……幸福！”
莉安塔的身体在刹那间颤抖了一下。
她飞快地抬起手，用手背掩住了双眼。
吴珂下意识地朝四下张望，却突然想起来这个世界哪儿有什么抽纸。然而就算是手帕，也不是自己这个男人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要不……以后随身带一条？
心念至此，吴珂忽然有些想笑。奥德莉，不，莉安塔可不是一个心灵脆弱的女孩，现在这幅狼狈的模样，应该只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时刻吧。
自己只是取了晨曦镇的巧罢了。
可是，还是想要能够真的在那个时候，对她伸出手啊……
吴珂猛地察觉到自己似乎不能再维持那个纯粹的笑容了，哀伤的线条正随着思绪攀上脸颊。他连忙起身，说：“我去给你拿条热毛巾，你擦擦手擦擦脸，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然后，吴珂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等过了今天，如果你愿意，我就带你出门转转。”
莉安塔点点头，望着吴珂的背影离开房间，便垂下了脑袋，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他的话……”她自言自语道，“就算他会因此而厌恶我……”
“我也要……实现我的誓言！”
104：他们理应更加直接，更加纯粹
莉安塔似乎振作起来了。
休养几天以后，吴珂已经无法从她的脸上看到那些自己有些无法形容的情绪，或许和强颜欢笑贴近，又或者是归属茫然的手足无措。
虽然不明白那样的情感究竟该如何去表达，但吴珂觉得不表达也好。非要说的话，就好像是一个相信自己应该已经死去的人，无意识间发现自己仍然活着的虚幻与不实。
其实吴珂早已经从莉安塔的哭声中感觉到了那种情感的一部分，如锋芒在背，死亡的镰刀已经从背后高高举起。
可你不敢去看，所以你也就无从知晓那把刀究竟会落到哪里。
所幸莉安塔已经从那种情感中摆脱出来了，她向前看了，并且对于外出走走这件安排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当然，如果不要那么紧地抱着自己的胳膊就好了。吴珂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莉安塔，又看了眼默默落后自己一个身位的爱尔梅娅。
但愿女儿不要真的吃味儿了。
似乎是察觉到吴珂的目光，一直闷头朝前走的爱尔梅娅抬起头，朝着吴珂笑了笑，又把头低了下去。
三人这一路上都没什么交流。爱尔梅娅跟在两人后面闷头走，而莉安塔则像是个刚走出家门的宝宝，无论是什么都会看上两眼。
这边看看，那边看看，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镇上那条售卖东西的街。
“我们到了。”吴珂假装自然地把自己的胳膊从莉安塔的怀里收了回来，“先去给你买些日常用品，还有衣服。如果有看到什么别的喜欢的东西，跟我们说，我们一起去买。”
莉安塔没有再执着地抱回来，只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忽然，一直没有说话的爱尔梅娅开口了。
“我有点事情，要去冒险者协会一趟。你们先逛吧，我忙完了就过来找你们。”
说完后，爱尔梅娅就挥挥手自顾自地走开了。吴珂本来想叫住她，但话到嘴边，却微妙地有些不想出口了。
女儿虽然偶尔会来点小情绪，但总是将这小情绪扮演成一段调剂生活的小插曲。那是可以归于调笑的轻松日常，而不是粉碎默契的逼迫。
吴珂又觉得有些矛盾，总觉得自己会无意识地因为这样的判断，最终造成了冷落了女儿又或者是谁的事实。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力有不逮吧......吴珂忽然就有些头疼了，不过看到莉安塔那兴奋到雀跃的身姿，便也不再去瞎想折磨自己。
不过，陪女生逛街其实对男人来说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折磨就是了。
早已经做足了觉悟的吴珂拿出了舍命陪君子的气概，大踏步迈向了他想象中的“地狱”。
逛过两圈后，还没有转晕的吴珂突然发现，莉安塔似乎并没有在考虑购买什么。她只是单纯在看，甚至没有挑选的意愿，就好像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似的。
就连需要的日用品，也都是吴珂说要买，她才随意从货架上拿了几个。
但要说莉安塔对于逛街完全没有兴趣，那又是不可能的。因为她特别喜欢看，喜欢在店铺里的商品之中穿梭，就连对自己根本毫无用处的东西，莉安塔都会想要驻足观看。
或许这是一种类似于报复性消费的心态。吴珂心想。
毕竟，莉安塔深陷帝国军的囚禁已经太久了。沉寂的心重新跳动起来，就会想要把沉寂时压抑的躁动全部释放出来。
只可惜......这里是晨曦镇。
吴珂在心底叹了口气。
而且，她终究会变回奥德莉，而不是真如同莉安塔所说的，她可以一直是莉安塔。
莉安塔又一次停了下来。
她这次为一个普通的路边小摊驻足，算不上大的摊位上摆放着不知道该算是摆件还是玩具的物品。比如说制作粗糙的小型木头武器，泥捏的、布制的大头娃娃，用纸和木棍糊起的小风车等等。
莉安塔的目光停在了几个皮革面具上。
那几个面具倒不是特地为小孩子准备的尺寸，而且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形象，有青面獠牙的野兽，也有佯装狰狞的怪物，还有憨厚可爱的动物。
这一次，莉安塔向着面具伸出了手。
吴珂注意到，莉安塔摸向了那个头生犄角的怪物面具。
“你想要这个吗？”吴珂走到了莉安塔身旁，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钱币，准备付款。
不过莉安塔没有点头，而是缩回了手。她转头向吴珂露出笑容，又转身离开了这个小摊。
“只是好奇罢了。”走了几步，莉安塔忽然轻声说道。
“究竟是什么人会买这样的面具呢？孩子，应该不会喜欢怪物吧。”
没由来的，吴珂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让人感叹。大部分孩子自然是不喜欢怪物的，或者说他们其实只是不喜欢丑陋的东西。
对于三观还未成型的孩子们而言，其实分黑白，辨是非的事情大多都是来自于大人对他们的教育。而孩子们本身，并不会考虑那么多的事情。
他们理应更加直接，更加纯粹，更倾向于自我诞生出的欲望。
怪物面具？如果想要作怪，孩子们自然也会选择这个东西。
这种选择与善恶无关，也与道理无关。只有在现实的徘徊中失去了纯真的人，才会去思考什么“代表的含义”。
“孩子们总是很单纯的。”吴珂在思绪中整理了语言，“我觉得他们的世界没有大人那么复杂，像是区分善恶，分辨好坏的事，未必就有那么大的影响。就比如说，在一些特定的环境里，孩子们也会想要扮演怪物。”
莉安塔情不自禁地笑了。
“真好。”她轻声说道，“有时候也会想要扮演怪物的孩子们，好快乐啊。”
闻言，吴珂正想说点什么，但莉安塔却突然对他伸出手，笑眯眯地问他要起了钱。
“我想试试自己买东西。”她是这么说的。
吴珂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莉安塔并不是谁的附庸，这也是他亲口作出的承诺。
拿到钱后的莉安塔似乎更加欢快了，走路时也渐渐地开始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不过她的目的性也更强了，就比如在有贩卖糖果的摊位上待了相当一段时间，把每一种糖果都挨个尝了一遍。
这大概就是兜里有钱，心里不慌吧。吴珂看到莉安塔这略显孩子气的一面，不免感觉有些好笑。她也只是借着这个底气，装模做样地占了一些店家的小便宜。
但她其实依然不想花钱，否则的话也不至于只是尝过一遍，连明显是喜欢的口味也没有买下。
所以吴珂在莉安塔离开那个摊位以后，悄悄地把那个红色包装的糖果买了一兜，佯装无事发生地揣在了身上。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一路逛了过去，哪怕是以晨曦镇的发展程度，竟也让这一过程持续到了临近正午的时间。
说是要去冒险者协会办事的爱尔梅娅这才姗姗来迟，在街上找到了刚刚结束闲逛的两人便提议直接在镇上吃中饭。
吴珂自然应允，莉安塔也没有意见，还说着总算能够把钱花出去的话，笑嘻嘻地跟着爱尔梅娅进了镇上唯一的那家餐馆。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游戏世界，吴珂几乎产生了一种自己在本来的世界过日常的亲切感。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回去。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不能成功离开晨曦镇......
“啊，对了！”
入座以后，莉安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先是四处看了一下，随即俯下身，凑到爱尔梅娅耳边，悄悄说了什么。
然后爱尔梅娅就笑出了声。
“我带你去吧。”她也一并站起身，领着莉安塔离开了，留下吴珂一人在座位上装作看风景。
是个人就要上厕所的，哪怕是美少女也不例外，除非美少女是另一个物种。吴珂在心里漫无目的地吐槽着，打发起了时间。
今天带领莉安塔外出的目的其实已经基本完成了，下一步大概就是让莉安塔的生活真正重回正轨。她也需要学着找到自己谋生的手段，还要有继续生活下去的目标。
梦，愿望......吴珂又一次回味起了这个关键词。
这个东西绝对与晨曦镇的僵局脱不开关系，无论是女儿还是奥德莉，两个人的“剧本”都让她们回到了某种“希望”的开端。
但是想要验证这个猜想，还需要更多的线索。吴珂计划在镇上接触更多的人，尽可能地去了解他们的“剧本”，然后找到一个能够算得上是“快”的下手，完成一场演出。
只是......这个舞台的背后是什么，却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说那是一个单纯的，为了填补遗憾而生的造梦机的话，又有些说不过去。毕竟晨曦镇这个新手村和填补遗憾根本没有什么关联，如果是，那么两者的背后必然会有一个紧密的关联才是。
吴珂也回想起了奥德莉说过的那句话：【这是一个时间停滞的空间】。
这或许也是一个线索，但是吴珂还是找不到将它与任何猜测关联起来的方式。
不知不觉中，爱尔梅娅先回来了。
当她看见吴珂一个人留在座位上时，便愣住了。
“莉安塔呢？”
105：你说实话，不要骗我，好吗
爱尔梅娅的疑问反而让吴珂感到有些莫名。
“你们不是在一起吗？”他看着爱尔梅娅，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厕所只有一个位置，我进去的时候她和我说她会先回来。”
听完女儿的话后，吴珂下意识地朝周围望了一圈，随即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转身朝着柜台的店员大声询问起店内是否有后门。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店内不仅有一扇专门开通给厨房运送原料的门，还有一扇专门处理垃圾的门。无论是哪一个地方，都可以在不引起正厅客人的注意下离开餐厅。
但是，厨房的门并不是客人想进就进的地方。莉安塔想悄无声息地走，那就必然要走处理垃圾的那一扇门！
想到这里，吴珂立马向着爱尔梅娅离去时的方向追去。
“我们去追她！”经过女儿身旁时，吴珂顺手拉了下她，示意女儿跟上自己。
爱尔梅娅却短暂地愣在原地，一个呼吸后这才如恍然般跟上了吴珂。
两人很快找到了用以处理垃圾的门，闯出去后，一股属于废料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吴珂刚跑出去两步，就觉得好像是踩在了还未完全风干的泥地上，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松软感。
等等！吴珂忽然意识到自己走进了误区。
这个世界，或者说，这座小镇处理垃圾的模式，到底有没有‘运输’一说还是未知的。
更何况依照晨曦镇的发展程度，比起用什么容器将废料收拢，他们更应该找一块不需要使用的空地，要么乱扔，要么就地掩埋......
那么这样一块处理垃圾的土地，是否应该主动选择人群不会靠近的地方呢？
但这家餐厅又位处镇中地带，是这座小镇最能称得上繁华的区域。在这样的地方，人群不会靠近并不代表它无人注意。恰恰相反，倘若有人从这冒出，反而会马上引来更多目光。
莉安塔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不自然的行为会留下极大的线索。
“坏了！”吴珂一拍脑门，“她现在肯定是从正门走了！”
说完，吴珂当即转身就往回跑，连带着爱尔梅娅一起匆匆忙忙赶回前厅，从店员嘴里得知了一个似乎是莉安塔的少女在他们离开没多久就从正门离去的消息。
怎么会这样！吴珂的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深了。
事已至此，如果说这只是莉安塔的玩笑那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毫无疑问是她算计了这一切，她说了谎话，为了能够独自离开。
可莉安塔为什么要走？
吴珂不相信自己对莉安塔的关心还有坦诚相待全都是笑话。那个女孩扑在自己怀里哭泣的脆弱模样又难道会是装出来的吗？总不能是，我在自作多情吧......
不，不对。就算莉安塔要从这里离开，她又能去哪里？这个晨曦镇......不好！
“爱尔梅娅，你留在镇上，我去镇外找她！”想到了某个可能的吴珂，向女儿简单交代过后便用尽全力朝着那条通向外界的路狂奔。
不管莉安塔到底想要去往哪里，有一条线都是她绝不能跨过的。
那是晨曦镇的封锁线，是绝禁一切通往外界可能性的禁区！
可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其实莉安塔是看着吴珂离开的。她就站在那个售卖玩具的摊位前，用头生犄角的怪物面具盖在自己的脸上，仿佛一个旁观者。
见吴珂向镇外跑去，莉安塔隐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她心想着，背对着吴珂离去的方向向前迈步。
这个时候，身后却突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喂，你真的打算就这么离开吗？”
莉安塔回过头，叫住她的人果不其然，是爱尔梅娅。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喊他回来？”
隔着面具的莉安塔，露出了爱尔梅娅看不见的笑容。
“因为你想去哪里，是你的自由。他也说过，不想让你再以任何方式继续受困，那么你非要走的话，我不会阻拦你。”
虽然说着不会阻拦，但爱尔梅娅的目光却始终直勾勾地盯着莉安塔。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时间，爱尔梅娅又再度开口。
“但是！说要留下的人明明就是你。”
爱尔梅娅渐渐地捏紧了拳头。
“哪怕只是因为改变了主意，你又为什么不肯把话说明白呢？你又是为了什么，在我面前连隐藏也不肯隐藏一下，哪怕只是糊弄我呢？”
“莉安塔，你到底想做什么？”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爱尔梅娅看见莉安塔抬起了手，但马上又放了回去。就好像是某种本能行为被触发了，却又被强行压抑下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随即，莉安塔的回答传入了爱尔梅娅的耳中。
“爱尔梅娅，我对自己发下了誓言。”
“就算会因此被厌恶，被憎恨。我也要倾尽所有，奉献于他。”
说完后，莉安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爱尔梅娅呆呆地站在原地，让思绪被扯作一片混乱，任茫然引起疲乏肆虐心头......
越是奔跑，吴珂就越是感到心底在不断涌现出难以遏止的疲惫。一时间他都分不清楚这疲惫究竟是因为持续的飞奔，还是因为这突兀转变的现状。
莉安塔到底在想什么，吴珂已经不敢妄下定论。路途中他还猜想过，也许是莉安塔有什么难言之隐，比如不想拖累别人而选择离开。可莉安塔，不，奥德莉又怎么会是这样随意选择妥协的人？
如果要离开，那也只会是因为排斥而离开。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莉安塔？吴珂渐渐地无法负荷起想要的速度了，在不得不放慢了脚步以后，吴珂发现自己也不过只是刚刚跑到了镇外。
是啊，因为今天只是出来买东西的，所以根本就没有穿那些装备......
吴珂用力抹掉了脸上的汗水，视线开始在四周搜寻起莉安塔的踪迹。
正午时分的镇外并没有多少往来的人，外出劳作的镇民不会在这个时候折返，只有少数冒险者还在这条道路上往来。人少，也就意味着任何一个行走在路上的人都会更加醒目。
所以吴珂果断向这些冒险者询问起了莉安塔的踪迹，但得到的回答却无一例外——这些冒险者们都没有看见过去向郊外的女孩。
是我抢先了一步吗？吴珂难免有些侥幸。他在镇外找了一个视野较为开阔的地点，准备在这个地方稍稍守候一阵，也顺便让自己恢复些体力。
可让吴珂没有想到的是，他没等来莉安塔，先等来了爱尔梅娅。
吴珂看着女儿似乎是心不在焉地走出了小镇，也不去看周围的情况，只是在镇外停下了脚步，朝身后的镇子望了一眼后，又继续朝镇外走。
两人自然而然地在镇外碰了面。
“怎么样，你有找到莉安塔吗？”吴珂主动迎上女儿，希冀地问。
但他只能看见爱尔梅娅默不作声地摇起了头。
“是吗......不过没事，如果她真的不想和我们待在一起的话，就随她去吧。”吴珂见女儿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便也只好强打精神，温言安慰起女儿。
“反正我找她，也只是想确认一下她的意愿罢了。她不想留在这里，我也不会强行挽留她的。你知道我说的吧，那样只会让我们变成她的下一个囚笼。”
吴珂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但是爱尔梅娅却依然没有回话，只是无声地站在他的面前，微微低垂着头。
“唔......不然这样，你先回去那家餐厅，和老板说一声我们一会儿还回去吃饭。我在这里转两圈，马上也回去了。”
说完以后，吴珂便等着女儿转身离开。可没想到，爱尔梅娅却纹丝不动，就好像脚下已经扎根在了那里。
“爱尔梅娅？”吴珂奇怪地唤了一声。
“......我问你。”始终沉默的爱尔梅娅突然开口了。
“怎么了？”吴珂感觉到女儿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如果你见到了莉安塔，而她确实想要离开，你会怎么办？你说实话，不要骗我，好吗？”
爱尔梅娅终于抬起头，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曾闪亮的光芒此时竟看上去有些暗淡了。
吴珂看到那双眼睛，一时也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了。
他张开了嘴，又慢慢合上，下意识地抬起手，却无力地落下。
最后，吴珂只给了爱尔梅娅这一个答案：“那就让她走吧。”
是啊。她真的想走，那就让她走吧。挽留想走的人，最后只会让双方都收获痛苦而已。吴珂把这句完整的话沉入了心里，默默地转过身，向镇郊那条无人问津的路走去。
他想一个人安静一下，好好思考一下那个该死的关于“剧本”的计划。
爱尔梅娅却伸手拽住了吴珂的衣摆。
“你真的是我爸爸的朋友吗？”
吴珂顿时愣住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他再次强振精神，装作坦然地发出了疑问。
“......因为我发现，好像只有我什么也不知道。”爱尔梅娅笑了起来，但那笑容无论怎么看都与笑无关，反而那双越来越红的眼睛，在诉说着主人的真正情感。
“你知道吗？莉安塔根本就没有躲藏，你却连看也不看，就向镇外跑。其实这种事情这根本不合理，难道不是吗？”
不合理......是吗？
可是，所谓的合理又是什么？
吴珂莫名的生出了种意兴阑珊的颓废感。他干脆移开目光，不去看女儿的神情，只敢注视起无法触及的远方。
良久，爱尔梅娅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