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3 罪人
“那个女人……她终于要死了……”
不是一直都恨着她，恨到在重新看到她出现在面前时，希望她立刻死掉的吗？
可是为什么？在知道那个女人真的要不久于人世的时候，却又这么的难过，这么的痛？
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哭的。
可是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像一场雨，将沐晚淹没。
“她要死了，我应该是开心的……”她怔怔地说，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奔流在脸上。
“那天见到她的那一刻，我真的在想，为什么当年她没有死掉……如果当年她真的死掉的话，是不是还好一些……”
沐晓握紧她的手，哽咽：“姐姐……”
“晓晓你知道吗？她以前是很爱美的。尽管为了维持生活不能添置新衣，她还是会把自己收拾的妥妥当当，甚至可以把一条裙子穿出多种花样……我再没有见过比她那双更灵巧的手，她给我梳头发的时候总会说：‘我们小晚今天想扎什么样的头发？妈妈又想了一个发式，给小晚扎好不好呀？’
她会给我扎很漂亮的头发，还会自己做衣服……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后来会那么爱服装设计，跟她也是有关的。不管是我，还是你，总会被她打扮的漂漂亮亮，她常说，女孩子一定要清清爽爽才可爱。你能想到吗？她那么爱惜自己的一个人，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却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动不动求人下跪……她以前那么白皙纤细的一双手，现在却，却……”
嗓子被堵住，她再说不出话来，捂住脸失声痛泣。
沐晓伸手搂住姐姐的肩膀，仰起头，将就要冲出眼眶的泪水逼回去。
她知道，那个女人以前，其实是很爱她们的。
在她人生最初的那九年里，关于母亲的记忆，都是充满了欢乐和幸福的。可是在那个女人决意要跟邵佳明离开的时候，她以前的那些好，就全部被撕碎了。那个女人，给了她们满满的、毫无保留的爱，却也亲手将她给予的爱收回。
而代替那些爱被她留下的，是恨。
满满的恨。
“姐姐，让我去见见她。”沐晓平静地说，被泪水冲刷过的一双眸子，明亮清冷。“我要去看看，她如今到底落魄成了什么样。”
什么样吗？
卧病在床的一个老妇人，还能是什么样？
斑驳如雪染的头发，松弛发皱的皮肤，左脸上，甚至还留有一块丑陋的伤疤，从颧骨一直覆盖到下巴。眼角处被沐志彭打的淤青一片，已经肿起来，嘴角还留有一丝血迹。而那双手，那双记忆里指如青葱的手，已是瘦骨嶙峋布满粗茧。身躯更是单薄瘦弱到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沐晓走进来时已经惊动了华容，而当她睁开眼，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沐晓后，那双早已失了清明的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神采。
“晓、晓晓……”她颤着嗓子喊，不由热泪盈眶，“是你吗？晓晓？”
她的小女儿，她古灵精怪的小女儿，如今也已经长大成人，出落的亭亭玉立。
然而，相比于华容的激动，沐晓脸上却是木木的，并没有什么表情。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冷冷清清地开口：“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你早就把你两个女儿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怎么会忘了你们的名字，妈妈……”
“不要跟我提那两个字！你根本配不上‘妈妈’这两个字！”
“晓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跟你姐姐，我给你们道歉……”
“道歉？”沐晓嗤声冷笑，“现在道歉还有用吗？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自私，我和姐姐那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你带给我们的伤害和痛苦，怎么可能是一句道歉就能抵销得了的？！”
华容泪流满面，“我知道我是罪人……”
“你当然是罪人！”沐晓怒红了眼，吼道，“你根本罪无可赦，你有什么资格求得我们的原谅？！”
“我没想要求得你们的原谅。”华容喊，伸出手去想要握住女儿的手，“我只是想要弥补……”
沐晓一把甩开她的手，冷笑连连：“弥补？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死不活不人不鬼，你拿什么弥补？！”
面对女儿的冷声质问，华容痛苦难言，唯有不住地垂泪。
沐晓狠狠地瞪着面前形状凄惨的妇人，眼睛里直漫起血丝，心那处更像是被钝器凿开来，痛到她全身痉挛。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我，我！以前一直盼望着有一天母亲能够重新回到我身边。因为在以前，姐姐告诉我，母亲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总有一天你是会回来的，让我不要哭，说母亲不喜欢爱哭的孩子。
所以那以后我就很少哭了，我以为，我不哭，不闹，母亲就会回来。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都是假的。因为母亲已经死了，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可能会回得来呢？而我的母亲之所以会死，是因为跟别的男人跑掉了，她抛弃我们了！
所以后来我的愿望变了，变成是盼望有一天，哪怕只是一天！我不恨母亲的也好。就因为母亲你抛弃我和姐姐，还有父亲，导致我们每一个都陷入痛苦不能自拔。就因为母亲你抢了别人的丈夫，我姐姐在之前的几年里，一直承受着本不该她承受的痛！
你说我不该恨你吗？我恨极了你！而现在，姐姐好不容易终于要走出阴影、拥抱自己的幸福了，可你却又回来了！你回来做什么？是觉得我们这些人还不够痛，所以要回来再伤害我们一次吗？！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当年你为什么不死掉？你为什么要活下来？！”
面对沐晓的声声控诉，华容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我其实也没脸见你们……”她哽咽难言，“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都隐姓埋名的活着，想着这辈子就这样活，不要来打扰你们。可是……可是佳明他病情恶化，我真的没了办法……”
434 把她送走
“佳明他得了很严重的病，如果不做手术他会死的。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可是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华容痛苦地捂住嘴，泪如雨下。
“这些年，为了给佳明治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可因为透析费用太过高昂，他平时还不能断药，所以早已经入不敷出……我是真的没有了办法，所以才会腆着老脸回来，想要求佳明的儿子帮帮他父亲……”
听着母亲的这一番哭诉，沐晓却只是冷笑，抑制不住的冷笑。
“看样子，你这些年过得很是辛苦啊？怎么，现在这是后悔了？原本想着跟了那个男人，会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结果没想到最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毁了自己的一张脸，还摊上了一个药罐子……你是不是觉得，你告诉我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凄惨，我就会觉得你很可怜啊？”
沐晓嗤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倾身看向华容布满泪痕的一张脸。“真不好意思……我只觉得你活该！”
华容蓦地睁大双眼，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来。
“晓晓，晓晓你别走！”她拽住女儿的手，痛哭流涕，“妈妈还有好多话没有跟你说，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放开我！”沐晓尖声大叫，用力甩开她的手。
华容还想要挽留，胸口却猝不及防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重重地咳嗽一声，一口血就这么吐在了被子上。
“晓……晓……”她挣扎着呼唤，但那道高挑的身影已经飞快地消失在门后。
沐晓冲出病房，直跑出住院部的门外。
握住包带的手不断收紧，直到骨节处都泛出白色。
牙齿几乎都要咬碎，可还是没能制止那潮水般的眼泪。
那样的狼狈，颓废……和痛苦。
沐晚等在外面，见妹妹一直没有出来，就回过头去迎，结果就看到沐晓失魂落魄地站在住院部的入口处，眼泪流了一脸。
“姐姐……”她低喃，“把她送走吧。好不好？让她离开这里，我真的不想再见到她……”
沐晚将妹妹抱住。
将脸埋在姐姐的肩膀处，沐晓呜咽，“我一点都不想看到她现在的这副样子，我那么恨她，那么恨她！可看到她现在这样，我又心痛的要死掉！”
“我知道，我知道……”沐晚微仰着头，轻轻拍抚妹妹颤抖的身体，“别难过了，这件事我来处理，我把她送走……我一定会把她送走。”
安抚好妹妹，又通知江显璋把她接走之后，沐晚直接打的去了席氏。
虽然沐晚和席默临的关系还没有正式对外界公布，但公司里的人俨然已经把沐晚当成总裁夫人来看待，态度不可谓不恭敬。见沐晚从电梯出来，首席秘书忙迎上去，“沐小姐，总裁他现在正在开会，您可能要稍微等他一下……”
“好的，没关系。”沐晚点点头，将从甜品店买来的布丁和点心递给她。“一点小小的心意，听说你们最近为了公关的事都辛苦了。”
“沐小姐，您真的太客气了。”秘书有些受宠若惊，忙道，“那些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情，是我们应该做的。”
“那就只当是下午茶吧。”沐晚冲她微笑着眨眨眼，“希望能合你们的口味。”
“哎哎……这位沐小姐人真的好亲和哦。”等到沐晚进了席默临的办公室，秘书室的其他几位秘书就悄悄跑出来，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是呢，人美心善，标准的贤内助没跑了。之前那位什么时候准备过这些东西？不慰问也就算了，每次来都恨不得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不正眼看你的！”
“没有高情商的话也达不到如今的这个高度了，你们知不知道？听说沐晚的个人品牌马上也要出来了，好多时尚圈的大佬为她站台呢。话说回来，孙影琪还是G市名媛呢，结果做出来的事一件比一件下作，两个人真的没法比……”
首席秘书适时地敲了敲桌子，“不是说了总裁明令禁止过的，不准再提那位孙姓小姐的名字吗？一个两个是嫌好日子过够了，想被拿来开刀吗？”
经由这么一提醒，几个人立马识趣地住了嘴。
而就在这时，那边小会议室的门被打开，席默临跟公司的几位高层从里面走出来。
眼见总裁朝这边走过来，几位秘书唬地端起杯子立马作鸟兽散。
而首席秘书则是迎上去，恭敬地汇报：“总裁，沐小姐来了，正在里面等您。”
“嗯？她怎么来了？”席默临有些意外地挑眉，唇角却在不自觉间扬起。
“把这份资料整理完毕后抄送一份到我邮箱。”将一个文件夹递给她，席默临往办公室里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对了，帮我在常去的那家餐厅定个位置。”
秘书明白，点头应是。
席默临推门进去，见女人正倚在他的办公桌前翻看一本杂志，就道：“未经主人许可擅闯办公重地，我完全可以怀疑你是要盗取商业资料。”
沐晚闻言，放下手里的杂志，冲他摊了摊手，“除了这本杂志我什么都没碰，不信你可以搜身。”
席默临走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腰，似笑非笑，“我可不可以认为，沐小姐这是在勾引我？”
沐晚勾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角，带着些挑衅地说：“是勾引又怎么样？”
席默临低低地笑出声，就捏着她的下巴吻下去，唇舌相抵，肆意缠绵。
“怎么想起来到公司来看我？”他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不是留了便签，告诉你晚上去接你的吗？”
沐晚伸手替他扶正领带，嗔怪：“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好不好？难道你要我一整天都待在那个房子里替你看家吗？”
席默临笑一笑，“那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我把恬恬送到大宅去了。”
“真的吗？”他有些讶异。
沐晚点点头，说，“另外，我还去医院看了你父亲。”
席默临微微蹙眉，“你去看他做什么？”
435 闹别扭
谈及这个话题，气氛明显变得有些不快。
“其实我今天去医院本不是为了看你父亲，而是为了找华容，但我在医院却并没有见到她。”沐晚迎上他的视线，问：“席默临，你为什么要把她控制起来？你想做什么？”
男人原本和风霁月的一张脸顿时沉下去，放开她站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控制她，是不想让她跟邵佳明见面。”
沐晚走到他身边去，握住他的手臂，将他转向自己。“只是这么简单吗？”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席默临抬手遮住她的眼睛，说，“让我觉得你下一秒就会跟我翻脸。”
沐晚将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声音冷凝：“不要逃避我的问题，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席默临望着她，眸光晦暗。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沉沉开口：“如果我说，我想要你母亲的命……你会怎么做？”
沐晚深吸一口气。
“不能放下吗？”她声音艰涩，“这样无休止地互相伤害下去有什么好？”
“怎么会无休止？只要那个女人死了，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那你的父亲呢？他怎么办？我相信你不会看不出来你父亲对她的看重，所以你才故意把他们分开是不是？可是席默临，你扪心自问，这样做你真的会感到快意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根本就是损敌一千自伤八百？”
席默临捏紧手中的水晶杯，在沐晚的逼问之下，脸色愈发黑沉。
“我知道你恨他们，我也是恨的。恨到和你一样，一度希望他们死去。虽然他们没死，但是他们已经受到惩罚了。你父亲现在状态如何你已经知道了，至于我母亲……”
沐晚顿一顿，走到沙发旁，从包里将那份检查报告拿出来递给他。
“她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不用你去取她的命，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望着手中的检查报告，席默临眯了眯眼。
沐晚握住他的手臂，轻声说：“席默临，收手吧……不要再去纠结他们以前犯下的那些过错，就像现在这样不好吗？放他们走，就当他们从没有出现过，好不好？”
他们的生活好不容易才恢复平静，她不希望再掀起任何的波澜。
席默临将那份检查报告丢到桌子上，微微启唇，声音阴寒入骨，“我说过了，不可能。就这么放他们走，未免太便宜了他们！”
沐晚凝视着他，说：“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改变决定？那我问你，之前你因为仇恨找上我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
他蹙眉，“这不一样……”
“一样！”沐晚低喊一声，“当初你不是一直都很后悔曾经那样对我吗？现在就跟十年前是一样的，现在的你，已经再一次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席默临，如果你还有清醒的那一部分，你问问你自己，你就真的想要那样对你的父亲吗？你真的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吗？你敢说你这样做，有一天你不会后悔吗？！”
“够了！”他低喝一声。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我不想再谈！”
沐晚将他拽回来，“不行！你别想逃避，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话说清楚！”
“放手。”席默临瞪着她，拧紧了眉。
“不放！”她同样冷了脸，说，“除非你答应我，放他们离开！”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他口口声声说恨，实则心里对他的父亲仍然存有一丝挂念。那是深入骨血的牵绊，只是因为尊严、因为倨傲、使他不肯去面对自己内心。所以她怎么可能看着他再一次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一旦做错，很有可能那个遗憾就会跟一辈子。
到时候，痛苦的还是他。
“他们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报复？难道你想亲手取了他们的性命吗？”她温声劝慰，“答应我，不要做那么绝。放他们走，好不好？”
席默临深深地望着她。
她摇一摇他的手臂，眼睛里满是恳求。
然而，他却是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
“我说过了，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除却这一件。”
“你！”她气到声音发颤，“你要是敢动华容，我跟你没完！”
席默临愣怔一瞬，却是微弯唇角笑出声来，“你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是在为你母亲跟我吵架。”
沐晚咬牙，“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母亲，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要她的命而不管不顾吗？我不是你，做不到像你那般铁石心肠！”
席默临嘴角的弧度顿时凝固。
“你刚刚不是问我吗？说如果你想要我母亲的命我会怎么做。”沐晚扬了扬下巴，冷声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如果你不在乎后果的话，你就去做吧！你要是真敢动她，我就跟你势不两立！”
说完她拿起一旁的包，转身就走。
席默临被她话语里的那丝狠决气到咬牙切齿，眼见她已经打开门走出去，动作已经快过理智，抬步追上去。
他在电梯前将她拦下。
“有话好好说，我不想跟你吵架，更不想听你放狠话。”
沐晚狠狠瞪他一眼，“到底是谁想吵架？既然我说的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你放心，以后我都不会再自找没趣来碰你的钉子！”说完就挣开他的手去按电梯。
席默临一掌拍在墙上挡住按键。
“手拿开！”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他放柔了语调，“我们不谈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我在餐厅订了位子，带你去吃晚餐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吃晚餐？！”沐晚狠狠地瞪着他。
“别这么凶。”席默临揽过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笑言，“那么多人在看，回头他们该说你是母老虎了……”
经由他提醒，沐晚才发现四周那一双双躲在暗处窥探的八卦眼神。顿时腮边一热，就抬脚踩在他的脚上，“你才是母老虎！”
席默临吃痛地闷哼一声，就弯下腰去。手不经意碰到按键，电梯门就开了。
沐晚刚想闪身跑进电梯，身边的男人却已经站直了身，一把捞过她就扛在了肩上。
沐晚惊呼一声，臀上就不轻不重地挨一下，然后听到男人低沉撩人的声音，“骂完了就想跑？哪有那么容易，看我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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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 殃及池鱼
在将沐晓从酒吧拽出来之后，江显璋驱车将她送回汉庭公寓。
高强度的压力使得沐晓一路头痛欲裂，又加上喝了酒，原本从不晕车的人，这次却是脚一落地，就扶着一旁的路灯吐了个天翻地覆。
江显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后忙从置物格里取出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
一瓶水，半瓶用来漱口，剩下的半瓶，被沐晓尽数倒在了脸上。
冰凉的液体刺激着神经，瞬间让她昏沉迟钝的大脑变得清醒。
“哎，我问你啊。”将瓶子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沐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席默临他到底想干什么？嗯？难道你等下回去之后，还要把华容从医院里接出去吗？”
望着眼前神色僵硬、眼圈发红的女人，江显璋面无表情，“下一步怎么做我也不清楚，一切要等大哥来决定。”
“不是说他父亲邵佳明也回来了吗？为什么不把他那个爹给关起来，为什么单单只关我母亲一个？”
她嗤笑出声，细长食指点上江显璋的胸口：“分明是男女双双出轨，凭什么只怪罪女人？喂，做事要讲究公平公正的，要是真那么恨，干脆把这对奸夫**绑起来浸猪笼啊！凭什么只抓着我母亲不放？凭什么？！”
江显璋抓住她的手，“你喝醉了，我送你上去。”
“不要碰我！”沐晓一把挥开他的手。
“你以为只有你们痛苦吗？才不是！我比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痛苦！”沐晓将凌乱的头发拨至脑后，露出那张已经化了妆的脸，声音藏不住哽咽。
“你根本不会明白有着一个去做小三的母亲是什么样的感受！而且我，还从小就被母亲给抛弃，你能体会到那种感觉吗？那种被自己最爱的人所抛弃的感觉？自己的母亲被骂狐狸精、贱人……受尽万人唾弃，可还不能去维护辩解，你懂那种痛吗？！”
“我也恨，恨凭什么摊上这一切的是我，可纵使我再恨，也改变不了那个女人是我亲生母亲的事实！你又知不知道那有多绝望？！”
酒精刺激情绪，在极度的重压之下，发泄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沐晓抓着自己的头发蹲下身去，痛哭出声。
“时隔十六年再次见到自己的母亲……我多想去拥抱她，告诉她，她的女儿这些年很想她……可是却根本做不到……我有多爱她，就有多恨她。看见她沦落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比谁都难过……我多想问问她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可是却说不出口……”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下来，这一刻，她像个无依无靠的、受伤的小兽般呜咽，再没了平日里高傲跋扈的嚣张，露出了面具之下，最本真的脆弱的心。
江显璋站在那里插兜看了半晌，良久一声叹息，在她旁边蹲下身去，抬手抚上她颤抖的肩膀。
“……我明白。”他向来不会安慰人，更对流泪的女孩子束手无策，僵硬地说，“别哭了，你妆都哭花了……花的跟鬼似的。”
话音一落，那边哭声就立刻止住。
沐晓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瞪向他，“你说什么？”
江显璋顿了顿，慢吞吞地掏出手机，打开前置镜头递到她面前，“不信你自己看。”
手机屏幕里的女人眼皮红肿，眼线被泪水冲刷地晕开，脸上黄一块白一块，头发黏在额头……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瞪着屏幕里的女人看了一阵，又将视线移向江显璋。
江显璋被她那双兔子似的眼睛看的心头一阵发慌，“干什么？”眼见她盯着自己看，不说话，一双眼睛越来越红，就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告诉你啊，停下来就不许再哭了，我不会……”
没等他话说完，那边沐晓已经张开嘴“哇”地一声哭出来，而且这次哭得比之前更大声。
江显璋抖了三抖，仰头望天：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好不容易将又哭又闹的沐晓给从地上拽起来扛上了楼，谁知家里竟然还躺着个醉醺醺的酒鬼。
沐志彭躺在客厅的沙发里，面前的茶几和地毯上，丢的到处都是捏瘪掉的啤酒易拉罐，见江显璋扛着沐晓走进来，就含糊地应了一声，“哦……我们晓晓回来了，你姐姐呢？”
江显璋将沐晓扶到沙发上，闻言道：“大嫂有点事要办，暂时还没回来。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喂，小子，你怎么能这么走了呢？”沐志彭自己醉到站都站不稳，还知道过去拨一拨躺在那里的小女儿，说，“好好的为什么要带她去喝酒啊？把人灌醉成这样，就不、不管了吗？”
江显璋眉毛挑得老高，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我带她？呵！沐大叔，是你女儿自己死活要去酒吧买醉，我要拦她她还要挠我脸，怎么到最后成了是我把她灌醉的了？”
“呀——就算是这样，你难道不应该做点什么吗？”沐志彭摇摇晃晃地抬手指了指，“我、我不会做饭，你去给她煮点醒酒的过来，去吧。”
“什、什么？”江显璋脸都绿了，“煮醒酒汤？！”
他堂堂公司副总，竟然被人当厨娘一样使唤……
这老头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没错，煮醒酒汤！”沐志彭在沙发里坐下，伸手揽过歪在一旁的沐晓，“没看到我们晓晓都醉的不省人事了吗？快、快去吧，多煮一点，给我也盛一碗。”
“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江显璋磨牙，“小爷我看起来……像是会煮醒酒汤的人吗？”
沐志彭满脸酡红，上下大量了他一眼，大着舌头说：“不、不会吗？那你叫个钟点工来吧。”他没所谓地摆摆手，“快打电话叫钟点工，老子都快一天没吃饭了，饿死了……”
江显璋被气到七窍生烟，可碍于眼前的形势和顾及到中间的沐晚，就生生咽下想要揍这老头两拳的冲动，走出去给家政公司打了电话，然后泄愤一般一脚踹在电梯门上。
“靠！我招谁惹谁了我！”
438 苦命鸳鸯
在接到江显璋的电话后，家政公司那边很快便派了阿姨过来。
喝了一碗醒酒汤之后，沐晓很快回到原来的状态，只是神色还有些呆滞。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眼睛盯着播放着节目的电视，实则思绪却是不知道飘游到哪里，怔怔地发着呆。
沐志彭端着茶杯从厨房里一步三晃地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还是去见了那个贱人，是不是？”
沐晓掀了掀眼帘，没出声。
“没跟你姐姐谈吗？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把那个贱人给送走？”
“爸，我妈她……活不长了。”沐晓幽幽地开口。
沐志彭被这一声“爸”惊地一个哆嗦，杯子里滚烫的热茶就晃出些许，洒在了他的大腿上，烫的他一阵龇牙咧嘴。
将手中的杯子放到茶几上去，沐志彭睁大双眼看向面前的小女儿，“晓、晓晓……你刚刚叫、叫我什么？”
沐晓偏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上嘴唇碰下嘴唇，“爸。”
猝不及防、丝毫没有准备地听到她喊出这一声爸，让沐志彭激动地好长一段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这死丫头自从他十年前入狱之后，就再没有喊过他一声爸，更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他原以为这辈子都再听不到她喊他爸了，没想到有生之年，却还是了了心头的一个疙瘩。
“哎……哎！”他颤着嗓子，激动地甚至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你要跟爸说什么？你说，爸听着！”
沐晓语调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是干巴巴地：“我说……我妈，就是华容，她活不长了。”
“活不长了？活不长什么意思？”
“她啊，割掉了一个肾，现在剩下的那个肾已经衰竭。医生说，她这次如果因为受伤引发感染的话，就会死掉。”沐晓捧着脸，歪头看向父亲，“说起来，这次还是爸把她打进医院的呢，怎么办？她要是真死了，你是不是会开心的睡不着觉啊？”
沐志彭愣了一愣，好半天才开口：“割、割掉了一个肾？她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割肾？”
“不知道啊！”沐晓摊了摊手，“也许是割去卖钱了，也许是捐献了……说起来，听说邵佳明他得了很严重的病，也是肾脏衰竭，说不定我妈割掉的那个肾，就是捐给他的呢……”
“你说什么？那个姓邵的，他也还活着？！”沐志彭犹如被火烧到了一般，顿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沐晓有些茫然地坐直身子，“你不知道吗？他们两个都没死，当年一起被渔民给救了。”
沐志彭听了女儿的话，怒目圆睁，眼球几乎要瞪出来，一张脸更是充血泛紫，太阳穴直暴出青筋来。
那个男人、那个拐走了他老婆的男人，竟然也没死！！！
沐晓望了他半晌，重新捧住脸，自顾自地说下去，“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妈啊，为了给那个男人治病，这些年吃尽了苦头，挣到的钱全都成了那个男人的医药费。
你说，她是不是很可怜很倒霉？原以为跟着的是个腰缠万贯的大富翁，结果那男人却是个药罐子，无底洞。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不说，反倒比之前跟着你过的还要不幸福……爸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应呢？那个邵佳明现在也跟她一样，就躺在中心医院的病房里等死，啧啧，这么看，这两个人还真是有点苦命鸳鸯……”
她话音还未落，那边邵佳明已经凶神恶煞地冲了出去。
玄关处传来“嘭”地一声巨响，那动静几乎震天动地。
沐晓后知后觉地住了口，半晌，自嘴角扬起一抹嘲弄地冷笑。
***
席默临揽着沐晚的腰从办公室里出来，一路上沐晚都将脸埋在他的臂弯里，拒绝目视前方。
“怎么还害起羞来了？怕他们笑话你吗？”席默临认真地说，“和自己的未婚夫培养感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还说！”沐晚几欲跺脚，伸手拧他腰肉。“都怪你，以后我再也不要来你公司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扛进办公室，只怕现在全公司的人都以为她是来投怀送抱了。
“嘶——你什么时候下手那么狠了？”席默临吃痛，一把握住她掐在他腰上的手，“理解我吧，沐小姐。烦心事一桩接一桩，这么久了都不能好好过二人世界，难得有独处的机会，难道还不准我为所欲为吗？”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逗笑了沐晚，抽回手就作势在他脸上拍了一下，“衣冠禽兽。”
席默临浓眉一挑，“嗯？这么快就忘了我说过的话了？还敢骂我？”他俯身轻咬她耳廓，“还是说……你还想被我收拾？”
沐晚脸上一烫，立马推开他。“你、无耻！”
“无耻吗？我就是要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我席默临的女人。”
说完捧住她的脸就覆上她的唇，完成一个极尽缠绵的法式热吻。
跟上来意欲汇报的首席秘书一眼撞见总裁和未来夫人这般缠绵，唬得忙转过身去，然而却被沐晚的余光看到，顿时一张脸红透，“唔……有人……”
席默临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目光投向秘书后已恢复一脸清明。“什么事？”
首席秘书硬着头皮转过身来，垂着眼睑，说：“明天上午的视频会议已经确定取消。另外您吩咐的餐厅也已经预定好了……”
席默临微微点头，“知道了。”
然而沐晚听到秘书后面的那句话却是微微愣住，“餐厅？”然后蓦然想起他先前说要带她去餐厅吃饭的事，忙说：“不用了！那个预定，还是取消吧！”
席默临蹙眉：“为什么？”
“伯母……”沐晚顿一顿，说，“早上我送恬恬回席家的时候你母亲说，要我和你今天晚上回大宅吃饭。”
席默临颇为意外地扬眉，“她真这样说？”
“嗯。”沐晚点头，“所以啊，还是把餐厅的预定取消吧。得回去吃饭啊。”
席默临就看了秘书一眼，秘书立刻会意，道：“那我现在就去取消。”
“看来我母亲现在对你的态度确实有所转变。”席默临搂着她走进电梯，轻笑，“那就趁着她今天心情好，我们把……”
一通来电打断了他的话。
席默临看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怎么了？”
站在一旁，沐晚清楚地听到江显璋的声音：“大哥，沐、沐志彭把伯父给捅了！”
439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邵佳明被沐志彭用匕首连捅三刀，送进了急救室抢救。
沐晚和席默临赶到医院时，沐志彭正被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按在墙上。
他一边死命挣扎，一边大声怒骂：“你们这些臭小子！还不快把老子给放开？！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助纣为虐，我才是替天行道！放开！快把老子给放开！”
江显璋黑着一张脸站在旁边，直想上前去给这老头两拳，眼见大哥赶到，忙抬步迎上去。
“情况怎么样了？”席默临冷声发问。
“已经被送进去抢救了，现在还不能确定具体伤势，医生说，如果伤及到肾脏的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前进的脚步猛然顿住。
席默临偏过头来，看向一脸神色紧绷的江显璋。“给我个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病房外面每天都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人手值班，为什么会让沐志彭闯了进去，还刺伤了邵佳明？
江显璋一肚子的有苦说不出，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沐晚，嗫喏：“沐志彭说自己……是您的老丈人，还搬出大……大嫂说事，我当时不在医院，那些人并不清楚十六年前的事情，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所以就没敢拦，放了他进去……”
本以为只是亲家之间的一次普通探视，却没想到沐志彭进去之后二话没说，就从口袋里拿出了匕首，照着邵佳明的肚子捅下去。
守在门外的保镖听见动静第一时间冲了进去，却还是没能阻止。
听了江显璋的话之后，沐晚顿时五味杂陈。
她原本打算瞒着父亲关于邵佳明的事，却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能阻止事态的发展……
想来父亲之所以会知道邵佳明也没死，一定是沐晓告诉他的了。
望着前面不远处在保镖的钳制下发疯般挣扎的父亲，沐晚就是一阵头痛欲裂。
席默临抬步走上前去，在沐志彭面前站定，抬手示意手下的人把人放开。
得到指示，两名保镖就松开了手恭敬地退到了一旁，而在瞬间失去了钳制的沐志彭，则因挣扎而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他手上还沾着些许血迹，此刻已经干涸，呈现出暗红色。
仰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人，沐志彭一愣，闷闷地笑了两声：“哎呦——我当是谁来了呢，原来是我们潇洒多金的席女婿~怎么？听说我把你父亲捅了，所以来找我算账了是不是？”
席默临望着他，面色阴沉。
“呀，老丈人问你话，你怎么能不回答呢？”沐志彭不满地说，“你这样的态度，要我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你？想娶沐晚的话，你首要任务就是要讨好老丈人我，你知不知道啊小子……”
“爸！够了！”沐晚再听不下去，冷声喝止。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怎么能行凶伤人？!”
“行凶？我这叫什么行凶？我这是替天行道你懂不懂？！”沐志彭顿时恼了，怒骂道，“我没把那个姓邵的碎尸万段算便宜了他！”
沐晚深深吸气，“我之前说的话你都忘了是吧？进了一次监狱还不够，还想进第二次吗？！”
“怎么着，你要报警吗？”
沐志彭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仰着下巴看向面前的女儿，和站在她身边的男人。“是想报警抓我吗？报吧！有本事就报！只要能要了邵佳明的狗命，老子愿意把牢底坐穿！”
望着面目狰狞的父亲，沐晚气到双眼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疯了，真是疯了！
她好不容易才说服席默临放过母亲，可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父亲，却非要往两败俱伤的绝路上走！
“你愿意把牢底坐穿是吧？”她止不住点头，咬牙道，“好啊！那你就回去坐牢好了！要不要我通知警察过来接你？立刻，马上！”
“你！”沐志彭被女儿的咄咄逼人堵的说不出话来，伸手指住她，“你怎么可以这么跟自己的老子说话！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跟沐晓！”
“为了我和沐晓？”沐晚自牙关逼出一声冷笑，“爸，你要是真的能为我和沐晓着想，就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你、你这个丫头……你这是在怪我吗？那个狗娘养的，他抢了我老婆，他就该死！”
“那么我想问。”许久未曾说话的席默临突然开口，声线冷沉。“如果按伯父现在的逻辑，您的妻子抢了别人的老公，也是该死。那伯父觉得，我是不是也应该去给那个女人三刀？或者说……我应该立刻取了她的命？”
沐志彭没料到席默临会这样说，一时就僵在原地。“什、什么？你要杀我老婆？！”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席默临的回答，因为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护士从里面走出来，问：“请问哪位是病人的家属？”
席默临在一旁静默两秒，走上前，“我是。”
“病人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情况不是很好，左肾现在受损严重，导致心衰，我们需要您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说着递上纸和笔。
沐晚深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上前，握住席默临的手。
席默临垂眸看了她一眼，双眸暗沉无光。
握紧他的手，沐晚轻声说：“签吧，会没事的。”
席默临沉默片刻，接过笔，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护士微微颔首，重新回到手术室。
而当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就陷入了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沐志彭也听到方才的那番对话，失去的理智回归，就忍不住后怕起来。
若那个邵佳明真的死了，那他就成了杀人凶手，万一席默临不愿意放过他，报了警……
想到自己前十年在监狱里面度过的那些日子，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女、女婿啊……”他收敛了表情，往前走了两步，强笑着说，“那个，那什么……今天的事，你不会报警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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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 了结
“其实吧，我刚刚说的那些都是气话。你想想，你爸他拐走了我老婆，我能不生气吗？是个人都得生气对不对？你再想想，要是有一天你被带了绿帽子……啊呸呸呸！”一不小心口不择言，沐志彭忙伸手扇自己嘴巴。
“瞧、瞧我这嘴……我的意思是说，我其实就是想教训教训你爸，没想要他的命……”他冲席默临扯出一个笑脸，腆着脸说道，“你看看，要不就原谅伯父这一次，行吗？”
面对父亲这般的言行，沐晚深觉烦躁，走上前握住父亲的胳膊。“别说了，现在立刻回去！”
然而沐志彭却是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不依不饶地说：“话没说清楚怎么能回去？”
喂，小子，难不能你想报警让警察来抓我吗？”他仰头看着面前神色冷冽的男人，“要让我去坐牢吗？你要知道，我可是马上就会成为你的老丈人了，你到底还想不想娶我们家沐晚？啊？你要送老丈人去坐牢吗？”
“够了！你给我闭嘴！”沐晚忍无可忍，尖声厉喝。
她伸手指向出口处，“给我走，马上给我走！”
“你这丫头！”沐志彭被她喝地一愣，回过神后就立马板下了脸，“你这是在撵你老子滚蛋吗？！”
沐晚气白了脸，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席默临制止。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过来，上前一步，沉沉目光投向面前的沐志彭。
“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沐晚，我一定会娶。但这并不代表从此你就可以倚仗你女儿耀武扬威。至于今天的事，我不会报警。但你给我听清楚，我之所以会放过你，完全是看在沐晚的面子上。”
他停顿一秒，微微眯起眼，“还有，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对沐晚态度好一点。如果你再敢惹是生非给她添麻烦，我就废了你！”
沐志彭几乎在男人锐利如鹰的目光下软了双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哆哆嗦嗦地答道：“我、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会、会对她好的……”
席默临冷冷地注视了他半晌，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江显璋，“送他回去。”
江显璋点点头，上前拽住沐志彭的胳膊，“走吧！”
唯恐再失言惹怒那阴晴不定的男人，沐志彭就不敢多说什么，跟着江显璋往外面走。
而沐晚望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则是瘫坐在一旁的长椅里，疲惫地捂住脸。
席默临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低声问：“累了是吗？我打电话叫老谢来接你。”
沐晚摇摇头，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哽咽，“我觉得好丢脸……好对不起你……我一直在求你放过我母亲，可我爸却出手伤了你父亲……如果你父亲今天走不出手术室，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席默临的动作顿住。
他在她面前蹲下，强硬地将她的手从脸上拿开。
沐晚噙着泪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一双眼。
席默临伸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湿润，“不要这样说，你不需要对我抱有任何的愧疚感。不管事情最后发展成什么样子，那都是他们之间的纠葛，跟我们两个没有关系。你父亲并不在我的顾虑范围内，所以不管他如何，都影响不到我。更影响不到我对你的感情。”
沐晚怔怔地望着他，轻喃：“席默临……”
男人冲她弯了弯唇角，“如果你还是觉得愧疚，那就麻烦以后多爱我一点。因为，我真的很需要你的爱。”
沐晚一阵心酸，伸出双手抱住他。
“我爱你。”她搂着他的脖子，哽咽，“很爱你。”
席默临回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颈项，声线低哑，“我也很爱你，真的……真的很爱你。”
走廊里亮如白昼，灯光笼罩在两人的身上，于这个寒冷的夜晚，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和温情。
直到一通来电，将紧紧相拥的两人分开。
沐晚抬起脸，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才想起来一件事。
他们说好了要回席家吃饭的，可是却因为医院这边发生的事，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席默临和她对视一眼，在她身边坐下，将电话接起。
“母亲。”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这都快九点了怎么还不回来？”电话那边传来席母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满，“张嫂早早做好了饭，现在菜都凉了！难不成沐晚没有跟你说，我让你们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没有，她告诉我了。只是我们现在有点事情要处理，暂时还不能回去。”
听了儿子的话，那边就沉默了半晌。
“真以为妈猜不出来是不是？”席母在那边说，“你说你们两个也真是的，约会就约会，你好歹打个电话说一声。我等一等没什么，可你的宝贝女儿都快饿昏了，你可真够狠心的，媳妇在身边就不管孩子了是不是？”
面对母亲的责怪，席默临除了接受别无他法，只道：“是我疏忽了，您和恬恬先吃吧，不用管我们了。吃完饭早点休息，我们……应该会很晚才会回去。”
“好好好，知道了。挂电话吧，我要陪我的宝贝孙女吃饭去了。”
挂了电话，席默临将头倚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沐晚替他理了理衣摆，轻声问：“你父亲的事……你真不打算告诉伯母吗？”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该继续瞒着她，还是把事情告诉她。”
伸手捏一捏紧绷的眉心，席默临面露愁色，“我怕她知道这件事之后会经受不住刺激。你也知道，她的精神状态现在虽然控制的很好，可心理防线却还是最脆弱的，万一承受不住……就会犯病。”
他所顾虑的她何曾不明白，但是……
“但是你能保证这件事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吗？”
就像她父亲今天知道了邵佳明的存在一样，想一点消息都不漏地瞒下去，其实是很难的。
“而且你现在还把人接回了G市，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你怎么就敢保证，她不会听到任何风声？”
席默临眉头紧蹙。
“所以，与其让她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这件事，不如你亲自告诉她。”握住他的手，沐晚轻声说，“而且……他们几个人之间的纠葛，也该有个了结了，不是吗？”
441 席辛汵番外：情深不寿（上）
席辛汵对邵佳明是一见钟情。
自幼便眼高于顶的她，在见到邵佳明之前，对这种感情一直是呲之以鼻的，她觉得一见钟情是很肤浅的行为。那仅仅是人的内心被华丽外表短暂的迷惑了双眼，根本就是不负责任的心动。
可是说来好笑，席辛汵第一次见到邵佳明的时候，他却并不是风华逍遥的翩翩公子啊。
那是七月一个极为平常的午后。
红墙绿瓦的大院，靠近窗子的小花坛里，美人蕉正静静地绽放，窗户开着，里面拉着浅绿色的碎花窗帘。
席辛汵睡得极不安稳。
她有睡午觉的习惯，不论寒冬酷暑都雷打不动，每天中午必须要睡上半个小时才好。
她是随着母亲回国看望外公的，自母亲远嫁海外后，与外公已有多年未曾见面，此次探亲便要在国内待上一段时间。可祖宅虽然院子宽敞房间明亮，但娇贵如席辛汵，还是在回来的第二天便因为水土不服而闹了肚子。再加上睡觉又认床，便被折磨的有些受不住，可她心里有着傲气，不想让别人瞧低了她，说她是骄纵难养的娇弱大小姐，便一直硬撑着。
这日午后，她照例躺在床上准备午睡，怎奈天气奇热，才躺下不多时便生了一身的汗，后来辗转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偏偏这时窗外又有蝉要死不活地叫起来。
原来这大院的院墙外，种着一棵大榕树。这棵树长在这里快有近百年，枝繁叶茂，撑起的绿荫犹如一把巨大的绿伞，有一半的枝干都伸到了院子里面来。
刚到这里的时候，席辛汵还是很喜欢这棵榕树的，因为外公在那片伸到院子里的树荫下放了一个石桌，她很喜欢坐在树荫下看书的感觉。
可是此刻，在两只耳朵都备受聒噪蝉鸣的虐待下，席辛汵开始对这棵树讨厌起来，甚至起了砍它的念头。
树上的蝉沾沾自喜地“演奏”着，不知疲倦。
席辛汵在这免费的“演奏”声中，从床外滚到床里，从床头滚到床脚，屋里热的像蒸笼，加上她此刻情绪烦躁，更觉得那蝉鸣声像是锯子般，割的她头疼。
忍无可忍，席辛汵从床上跳起来，“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冲着树上喊了一声，“快给我闭嘴！！！”
这般幼稚的行为亏得已经十八岁的席辛汵还做得出来，这一喊后，她便呆了。
呆的原因倒不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多幼稚，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男子。
准确来说，她看到了一个正跨坐在院墙上，双手握着一根长竹竿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简单的迷彩服，身型清瘦。虽然皮肤微黑，但五官却是清俊夺人，透着一股子正气。
他满头大汗，见席辛汵开了窗子吼了一声，以为是自己的举动吵到了她，当即面红耳赤：“对不起……可是……我没有说话啊？”
他傻里傻气的问话逗乐了席辛汵，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烦躁的心情竟缓了大半，眼珠一转，却是开口逗他：“哎，那你干嘛大中午的翻院子？你想干嘛？”
“不不不！”席辛汵故意的质问果然让男子手足无措起来，他放下了竹竿连连摆手，“不是……你听我说，我是来捕蝉的，这树上蝉太多，我怕它扰了你的午睡……”
男子焦急的解释中透着一股憨厚，伴着他的摇头，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滑落，“哒”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同时，也落在了席辛汵的心里。
***
晚间的饭桌上，她旁敲侧击的问起外公，方才得知，原来那个男子是外公资助的一个学生，经常会来家里帮忙做事，叫邵佳明。
邵佳明。
邵佳明。
夏日的夜晚，席辛汵躺在床上，透过窗子去看那窗外的榕树，着魔一般地念着这个刚刚得知的名字，眼前全是他手握竹竿、涨红着脸向她解释的画面。
“我是来捕蝉的……我怕它扰了你的午睡……”那绝对是席辛汵十八年来听过的最悦耳动听的声音，她的心，变得如这夜晚的月色般温柔。
她在这静谧的夏夜侧卧轻叹：席辛汵啊席辛汵，你到底还是栽给了你最瞧不起的一见钟情。
***
可第二天天一亮，在席辛汵借口闲逛晃到邵佳明的房间外面去时，却被管家告知邵佳明已于昨天晚上坐车去了学校，估计要过半个月才会回来。
席辛汵掰着手指一算，顿时没了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的心思。
等他回来，她早已经随母亲一起回美国了啊！
就在这样的失落中，席辛汵度过了她那时人生中最难熬的十天，十天后，送她和母亲去机场的车停在了宅院的外面。
回去后，她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本想着要将这段没头没尾的隐秘情事抛之脑后，可谁知不仅忘不掉，想见邵佳明的心反而日渐强烈起来。
也就是在此时，似乎是老天爷向她抛来了橄榄枝。因为外公年事已高、身体愈发不好的原因，母亲决定将工作转回国内，留下为父亲养老送终。席辛汵深知这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便软硬兼施地缠了母亲一个星期之久，终于如愿以偿，跟着母亲回了国。
然后在老家待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她终于再次见到了邵佳明。
此时离他们在夏天的时候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五个多月，酷暑转寒冬。
彼时的席辛汵，头发更长了些，下巴却更尖了些。而邵佳明，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席辛汵觉得他相比于五个月前，整个人愈发挺拔俊朗。
她望着眼前这张她朝思暮想的脸，无声地笑起来。
席辛汵到底是与其他少女不一样的，第二次见面便大方告白这件事就算是放到现在这个时候，也是一件挺令人惊讶的事情。何况是那个普通异性对视一眼都会脸红的年代。
于是，适得其反的现象出现了。
邵佳明被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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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 席辛汵番外：情深不寿（下）
确实是跑了。
席辛汵至今都记得当时的场景，他当时听完之后，先是好一阵瞠目结舌，然后便是转过身撒腿就跑，那背影踉跄的，就跟见了鬼似的。
当天竟是连夜赶回学校去了。
强大如席辛汵，在面对邵佳明这样的反应后，也难免大受打击。她觉得从始至终，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邵佳明根本就不喜欢她。
当天晚上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任凭母亲和外公在外面好言相劝，就是不肯开门。
可她还是在国内继续待下来了。
那段日子里，她参加了无数场的宴会，办了无数场派对，和世家子弟纵情欢乐。却从不曾，真心地笑过。
只因，她的生活里，没了她心心念念追随而来的那个男子。
她美丽、娇俏，光彩照人如明艳牡丹。她成了无数风华正茂好少年的追逐对象，他们请她看电影、吃饭，给她送花、买礼物。绞尽脑汁讨她欢心，可是她，不喜欢。
一连两个月不曾见到邵佳明，他清俊的眉眼开始每夜入梦，睡着时弯着嘴角，醒来却已泪湿枕巾。
***
因外公是邵佳明所在学校的校董，新年夜的时候，席辛汵很轻易地就拿到了学校的舞会名额。她盛装出席，极尽所能装扮自己，因此误了时间，赶到时已经很晚，大概夜里九点钟的样子。知道她是校董极为宠爱的外孙女，主任亲自前来迎接，极其热络，要将她作为特别来宾介绍给大家。
席辛汵婉言谢绝，低调步入礼堂，目光不受控制地寻找着那个让她朝思暮念的人。
她已经想好，无论如何她要向他问清楚。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她知他一向内敛害羞，但是没有关系，她有的是奋起直追的勇气。
然而隔着人影憧憧，她却是看到他拥着另一个女孩子，脸上挂着的，是她从未有幸见过的温柔笑意。
她看着他们翩翩起舞，那个女孩子的裙摆旋出美丽的弧度，像一朵盛放的花。而他的眼神则比灯光更为耀目，那其中，是一片溺死人不偿命的宠溺。
席辛汵再没了走上前去的勇气，她转过身，像个出师未捷的战士，落荒而逃。
回去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不吃也不喝。
她外公差人撬了锁进来，大骂她没出息。她却瞬间被激怒，冲出门去抢了司机的车就开去学校，找到那晚和邵佳明共舞的女生，放话要和她公平竞争，闹的全校哗然。
于是邵佳明闻风赶来。
他将那个梨花带雨的女孩子护在身后，一向俊秀温润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清冷的表情。
至今席辛汵都记得他当时说的话。
他说：“抱歉，上次没能同你说清楚是我的责任。承蒙错爱，但是席小姐，我不会和你交往。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全程礼数有加，然而说出的话，却犹如是给了席辛汵当头一棒，击碎她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将她彻底击垮。
她强忍着泪开车逃离，车子却失控撞上墙壁。
***
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费力地睁开眼，于一片雾霭似的朦胧中，看到坐在床边的邵佳明。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邵佳明，席辛汵没有一丝惊喜感激的感觉。望着他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她心里飞快地升腾起一股怒意。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在这里做什么？当时她向他告白的时候他连个回应都不给，那样落荒而逃的表现就如同她是病毒。而他之前的那番拒绝还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既然如此，现在又何必来献殷勤假惺惺！
“是怕我死掉你会脱不了干系吗？”她声音僵硬而冷厉，“放心吧，我受伤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以后我也不会再死皮赖脸地缠着你。”
她偏过头去拒绝看他，半晌，却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嘶哑。
“真的那么喜欢我吗？”
她微怔，转头瞪向他。
邵佳明迎上她的视线，轻声一笑，然而那目光却是晦暗无光，似海深沉。
“既然如此，那我娶你好不好？”
席辛汵听得心头一跳，几乎是瞬间就忘了身体的伤痛，“你……说什么？”
年轻男人俯下身，俊秀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高挺的鼻子几乎触碰到她的。
“我说，既然你那么喜欢我，那不如我就遂了你的意，娶了你如何？”
席辛汵整个人都僵住。
她犹在怀疑是否是自己大脑受到撞击所以产生幻觉，邵佳明却是有了动作，他伸出手，抓住了她覆在被子上的手。
她的手软而小，在他略略粗粝的大掌中握着，竟是一股可怜兮兮的娇弱。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席辛汵惊慌失措，禁不住腮边微热，想要收回手来，却挣扎不开。
“嫁给我吧。”他叹息一般地说，“我会对你负责。”
席辛汵愣怔半晌，望着他似乎笼罩了一层忧愁的眉眼，轻声问：“邵佳明，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她等了整整十六年，才得到他的回答。
然而其实，在没得到他回复的那些年里，她其实心里也如明镜一般，是知道答案的。
因为就在当天，在邵佳明离开病房之后，她控制不住一瘸一拐地下了床，想要偷偷看一眼他的背影。不料却是意外目睹了他和外公谈话的全过程。
她躲在楼梯拐角处，听到她外公威严而带着压迫的声音：“小汵这孩子，一向是被她妈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对她更是有求必应。我还没有见过她对谁那么用过心，用心到差点丢了性命。”
邵佳明站在她外公面前，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错都在我，我愿意承担任何过失。但这件事跟小容没有关系，还望恩师替晚辈在伯母面前美言几句，不要为难小容。”
她外公说：“这是当然，只是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诺，如此也不枉我苦心栽培你这么多年。”
邵佳明应一声“是”，头垂得更低，影子斜斜地打在墙上，一片萧索。
席辛汵收回目光，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望着窗外高远空旷的天空，良久，闭上双眼。
邵佳明，对不起。
可是我一定要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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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6 想要幸福
真的是收拾。
一路扛回办公室，踢上门就将她丢进了沙发里，肆意流连，极尽撩拨。
想到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扛进来，搞不好那些人都已经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沐晚就羞到脸色血红。
伸手挡住他，她本能地绷紧了身体，“不要，放开我……”
男人幽深的一双眸子望向她，犹如漩涡，伴着嘴角若有似无地一丝笑意，直让她心尖发颤，眼眶发热。“我、我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席默临捏一捏她的脸，“迟了。”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
怎么可以有这么坏的男人。
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可此刻，却分明这么……这么……
一抬眼，就能看到他抿起的薄唇，和那滚动的喉结。
“席默临，放开我……”
软糯的声音像蜜糖一般丝丝缠绕上心口，几乎要被逼疯，轻啄她的面颊，他哑着嗓子，“想我放开你？那你有本事不要撩我啊。”
他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那处立刻火辣辣地烧起来。
这个男人……现在到底是谁在撩谁！
他愉悦地低笑出声，“你不喜欢吗？嗯？跟我说实话，很喜欢是不是？”
她激颤，不由眼圈一红。
灵魂已经飘出去了，眼前满是绚丽的流光，像星子一般坠落，划出耀目的线条，哗啦啦全洒落在她的身上。
席默临深深凝视身下的女人，不放过她此刻任何一丝表情。
她轻蹙的眉，半阖的眸，洁白贝齿轻咬下唇的样子……无一不是娇媚到了极致，让他的身体为之疼痛紧绷。
本是想要她服软，可实际上他却是忍得辛苦的那个，当下再控制不住，俯身擒住她娇艳红唇。
然而刚碰到她的，便被咬了一口。
沐晚推开他坐起身，扯过一旁的衣服裹住自己，一张脸红的要滴下血来。
“你、下流！”她颤着嗓子低骂一句。
席默临伸手摸一摸嘴唇，见指腹有血，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大手伸出去，握住她的脚踝就将她一把扯了过来，紧紧锁在了怀里。
“我刚刚怎么说的？”他似笑非笑，“再骂我的话，我真的要收拾你第二次了，想试试吗？”
沐晚被他有力的双臂禁锢住，身体和他贴得极紧，就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某些变化。
她偏头瞪他：“你敢！”
然而那眼角还残留着未曾消退的余韵，目光如水波光盈盈，没有一点杀伤力。
“好，我不敢。”他亲了亲她的眼皮，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你乖乖地让我抱一下，我就不动你。”
他灼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带起一阵战栗的酥麻，沐晚瑟缩，将手放在他横在她腰间的胳膊上。
“席默临……”
“嗯？”他哑声应。
她踌躇许久，终于还是选择再次说出口：“别那么固执好不好？放他们走吧。”
原本埋首在她颈间闭目养神的男人倏然抬起头来，黑眸中闪过一丝不满。“不是说了不要再提这个话题的吗？”
他们两个人好不容易有时间独处，他只想抛开一切和她好好待一会儿，可她却偏偏要打破这份温存。
沐晚迎上他泛着冷意的视线，说：“我、沐晓，还有我父亲，都不想再翻出十六年前的伤痛，因为不想再让悲剧重演。所以，不要再想着用决绝的方式去报复，放他们走吧，让这一切重新平静下来，就当这几天的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好吗？”
“已经发生的事，怎么可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席默临冷冷地说，“他们，根本不配得到我的宽恕！”
“你！”
沐晚气结，用力挣脱他的怀抱，扣好衣服的扣子就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再也不想跟你说话！”
席默临起身，握住她的手腕，“我不放过那两个人，你就那么生气？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可他们已经快要死了！”沐晚低喊一声。
“冤冤相报何时了？难道你就真的希望你父亲的命葬送在你手里？！还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夺我母亲的命却无动于衷？席默临，我拜托你别这样！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你我的亲人，事情做绝我们自己也会痛苦！”
席默临抿紧双唇，捏在她手腕的手不断收紧。
“别把事情做绝，因为那之后如果后悔，再没有挽回的可能。我知道你放不下心里的仇恨，可选择不原谅他们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再别让自己在仇恨里迷失了自我。去尝试着放下，尝试着走出来……算我求你！”
他眸色暗沉无光，隐忍的面容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极度挣扎。
“我们，不是也因为放下了仇恨才有勇气走向彼此的吗？既然可以爱的话，为什么要去恨？席默临，我想要得到幸福，所以我选择不再纠结于过往。你呢？你不想吗？”
席默临深深地望着她。
沐晚目光凄楚，亦屏息凝望着他。
中间就好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
席默临伸出手，紧紧地拥抱住她。
“沐晚。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线嘶哑，“再给我生一个孩子。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错过他任何一天的成长。我会用我的全部去呵护他，我会努力……做一个好爸爸。”
沐晚攀着他的肩，泪盈于睫。
“好……”她声音轻如雾气，“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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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3 他没死
晚间吃完饭之后，席辛汵亲自帮恬恬洗了澡，然后将她抱到床上，哄她睡觉。
恬恬穿着萌萌的兔耳朵睡衣，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在台灯的光线下愈显清亮。
“奶奶，爸爸和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呀？他们今天难道不回来了吗？”
席辛汵一边翻着童话书找睡前故事，一边说：“这个奶奶也不知道，儿大不由娘哦！”
“奶奶，儿大不由娘是什么意思呀？”恬恬懵懂地问。
停下翻书的动作，席辛汵偏头看向身边躺着的小宝贝。
“儿大不由娘的意思就是，孩子长大了，就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思想，做妈妈的就管不住了。就像你爸爸一样，他都不再听我的话了。”
“爸爸不听***话吗？”
“是啊，你爸爸现在有事情都不会告诉奶奶了，也不许奶奶插手他的事情。”席辛汵说着，语气里就不由得带上了些许愁绪，“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谈心了……”
恬恬伸出小手去握***手，声音软软，“爸爸没有经常跟你谈心，可能是因为他工作太忙了。奶奶不要不开心，恬恬可以陪着奶奶。”
孙女的话瞬间暖了席辛汵的心，她拍了拍孩子软绵绵的小手，“好，以后就让我们的恬恬小乖乖陪着奶奶……奶奶给恬恬讲故事好不好？”
恬恬点头：“嗯！我要听拇指姑娘！”
“好，那我们今天就讲拇指姑娘的故事。”
……
故事讲完，恬恬也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席辛汵替孙女盖好被子，关掉床头的台灯，小心翼翼地退出儿童房。
刚关上门，一转身看到张嫂，吓得一跳。
伸手拍上心口，席辛汵轻声斥责：“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杵在这里吓人！”
张嫂道了句歉，说：“夫人，楼下客厅有人找您。”
“有人找我？谁深更半夜的还跑来拜访？”
张嫂轻声说：“他说……他是沐小姐的父亲。”
席辛汵闻言就是一愣。
沐晚的父亲……
沐志彭？！
“他来干什么？”她嫌恶地皱眉，摆摆手，“不见！让他马上给我走！”
张嫂踌躇片刻，道：“沐老先生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在这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听了张嫂的话之后，席辛汵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这个老流氓！他以为我这里是救济站是不是？还就在这里待着哪儿也不去！给我叫老李，我非把这个无赖轰出去不可！”
她边说边风风火火地下了楼来，刚拐下楼梯，就看到沐志彭翘着二郎腿，大喇喇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东张西望。
“呦！我们的亲家母下来了？”沐志彭见到席辛汵，就从沙发上站起来，满脸堆笑地开口。
“谁是你的亲家母！”席辛汵毫不客气地啐了他一口，“马上给我滚出去！”
“哎——你这就不对了吧？来者皆是客，哪有你这样待客的？再者说了，我们家沐晚跟你儿子结婚，你可不就是我的亲家母吗？”
“你给我闭嘴！这婚结不结还不一定呢，就上赶着攀亲带戚了。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在这里套近乎？给我滚！老李，老李！”
席辛汵一迭声地喊，待老李闻声跑进来，就指着沐志彭说：“把这个人给我轰出去！”
“哎——哎！别啊！”沐志彭见管家真的要上前来，忙开口道，“你、你让我走可以，但你好歹让我把话给说了吧！”
席辛汵抱手轻蔑地哼了一声，“沐志彭，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是吧？你那张嘴里会吐出什么话来，我清楚的很！听了只会觉得脏耳朵。”
这下沐志彭便恼了，“怎么说话呢你！你骂谁呢！老子是可怜你被蒙在鼓里才好心过来给你送信，不然你以为我会愿意见你这个疯女人？”
“你、你说什么？”席辛汵顿时气白了脸，“你竟然敢说我是疯女人？！”
沐志彭哼了一声，“怎么？难道之前住精神病院的不是你？明明就是个精神病，还不准人说吗？哎，不过我问你啊席辛汵，你当年到底是怎么疯掉的？是因为邵佳明不要你，还是被邵佳明死了这件事给刺激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打击着席辛汵，面色惨白，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气到甚至说不出话来。
而一旁的张嫂眼见席辛汵气成这样，唯恐她气出病来，忙上前道：“沐老先生，我求求您别再说了，大半夜跑来说这些做什么，您还是走吧！”
然而沐志彭却好似听不见张嫂的声音，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面前被气到浑身发抖的女人。
“怎么？我都还没说到正事上，就受不了了？那我要是告诉你，其实你丈夫邵佳明没死，你不得疯的更厉害？”
一语激起千层浪，张嫂吃惊地低呼一声，捂住嘴。
席辛汵巨颤，本就没了血色的脸愈发地白。
“你说什么？”她声音都在发抖，“你刚刚说什么？！”
沐志彭撇了撇嘴，冲站在一旁的张嫂道，“我说，你要不要先给她吃颗速效救心丸什么的？这万一她要是经受不住刺激，一口气没上来给吓死了，我是不是就成了杀人凶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衣领已经被人抓住。
席辛汵惨白且扭曲的面孔在他面前放大，“我问你刚刚说什么？！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邵佳明没死？！”
沐志彭万万没想到这个疯女人会有这么强大的爆发力，当即被唬得一愣。
“什么什么叫邵佳明没死？没死就是没死！没死的意思就是还活着！听不懂人话吗你！”
这几声大吼直接吼掉了席辛汵的魂。
她瞳孔蓦地放大，像是被人迎着面门给了一拳，身子晃了两晃就要摔倒。
张嫂眼疾手快，忙上前扶住了她。“夫人！”
极度的惊惧之下，席辛汵的声音都变了调，她目光涣散地盯着沐志彭，“你胡说……邵佳明他怎么可能还活着，他早就死了……”
“他现在就躺在中心医院的病房……哦不！准确地说应该是躺在医院的手术室里。”沐志彭冷哼，“因为我刚刚才捅了他三刀，能不能撑过去，还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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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 会好起来的
邵佳明被推出手术室时，已经是零点十分。
沐晚一直陪席默临等在手术室外面，此刻见手术室的门被打开，邵佳明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护士推出来，就赶忙迎了上去。
“医生，请问病人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冲沐晚微微点头，说：“万幸，病人暂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以他现在的状态，是一刻都不能再拖了，如果你们选择继续治疗的话，就必须要考虑换肾的问题了。”
沐晚冲医生鞠了个躬，“好的我们知道了，医生，谢谢您。”
主刀医生摆摆手，离开。
得知邵佳明脱离了生命危险，沐晚不由松了一口气。她转过身去看席默临，却发现他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人。
她顿了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走吧，我们送他回病房。”
席默临敛了敛神色，没做声，任由她牵着自己跟着移动病床一起往前走。
邵佳明被送回普通病房留待观察。
麻醉还没过，所以他此刻正陷入沉睡状态，带着氧气罩，面色蜡黄形容憔悴。
沐晚在病床前站定，静静地注视了病床上的人半晌，轻声开口：“其实……你跟伯父长得很相像。”
虽然邵佳明如今已经老迈，身体更因病痛折磨而变得消瘦不堪，可他的五官依然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清俊。而那高挺的鼻梁，和即使陷入沉睡也依然是紧蹙着的眉头，更是和席默临如出一辙。
她偏过头去看向站在身边的男人，“我们在这里守着他好不好？”
尽管席默临不愿承认，可她怎么会不明白他此刻沉重压抑的心情，于是柔声相劝，“我们就在这里等他醒过来，如果伯父一醒来就看到你，他会很高兴的。”
“你错了。”许久，席默临开口。
他迎上她的目光，“他醒来最想见到的人不是我，而是华容。”
沐晚微微怔住，下意识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席默临……”
“我会叫华容过来守着他。”席默临将目光转向躺在那里的邵佳明，其中藏满了深邃难言的晦涩情感。
“等他醒来，我会送他们离开。”
说完，他将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转身走出病房。
沐晚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好一阵都不能回神。
她缓缓地转过头，望向病床上躺着的人。
“伯父，他最终还是决定放下了，因为他不想带着仇恨活一辈子。可是，他缺失了那么多年的父爱，又该由谁来弥补？”
然而病床上的人无法回答她。
沐晚深吸一口气，逼退眼底的那股热潮，转身离开。
她在病房外面没有找到席默临，就坐电梯下到一楼，然而刚走进大厅，就听到那边传来一声掌掴。
深夜的医院寂静空旷，那掌掴声扩散在空气中，尤其响亮。
沐晚闻声望去，人就生生一顿。
离她不到五米的距离，席辛汵站在那里，指着面前的席默临，颤声怒骂：“你这个混账！你父亲还活着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席默临背对着她，所以沐晚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低沉而艰涩的声音。
“因为儿子认为，母亲无需知道这件事。”
“你！”席辛汵气到发抖，扬手欲再打。
“伯母！”
沐晚喊一声，跑上前去拦在席默临面前。“伯母，不要再打了！他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您！”
席辛汵望着突然冲到面前的沐晚，很是愣了一愣，待听了她的话后，却是目露怒色。
“这么说……你也知道邵佳明还活着？！”
沐晚微怔，就沉默下去。
“好啊……好啊……”席辛汵见她如此，哪还有不明白的，一时间恼怒更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可真是好样的！一个个都知道了，就只把我瞒在鼓里……你们当我是死的吗？！”
“伯母，不是这样的……”
沐晚意欲解释，却被席辛汵厉声喝止。“你给我闭嘴！”
“何必要迁怒沐晚。”席默临声线微冷，抬眸直视着母亲，“选择瞒着母亲是我的决定，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既然母亲觉得儿子不该瞒您，那儿子现在就告诉您。”
“没错，邵佳明确实还活着。实际上，活着的还不止他一个，华容——也活着。”
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耳畔。
席辛汵惊恐地张大了嘴，生生往后倒退一步。
头顶的灯光急速旋转，眼前花白一片，额头渗出冷汗。
“你……说什么？”她声音都变了调，“华、华容……”
“华容也还活着。”
这次是彻底听清了。
席辛汵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一阖，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席默临伸手扶住昏厥过去的母亲，将她抱起。
“你去接华容过来吧。”他看一眼沐晚，“我现在要送母亲去见医生。”
沐晚望着他郁结的神色，心口一阵抽痛，虽然很想陪着他，但此刻只能点头。“好……”她握一握他的手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席默临神色略微缓和，温声说：“我没事，你去吧。”
望着他走进电梯，沐晚才转身走出医院大厅。
凌晨的天黑沉沉的，又看不到星星了。
她将手抄进大衣口袋，努力稳住燥郁不安的情绪，做了几次深呼吸。
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像此刻的夜再黑，再过几个小时也终究会被阳光驱散，充满希望的新一天，总会来的。
她驱车赶往华容所在的医院。
自那天华容受伤入院之后，江显璋就派了人过来，同样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看守。
两名保镖正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喝着速溶咖啡，消磨长夜，见沐晚前来，忙起身迎接。
“沐小姐好……”
沐晚微微抬手，“不用。里面的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白天的时候医生来检查过了，伤口已经没有大碍，只要安心静养，不会引发感染。”
沐晚点点头，“好，那麻烦帮我去办一下华容的出院手续，我要接她转院。”
445 解铃还须系铃人
交代完事情之后，沐晚打开门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直到窗外的天空泛出鱼肚白。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身体已经极度疲累，明明可以随时叫醒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可她还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无声地望着那女人的面容，直到她自己醒过来。
一睁开眼就看到自己的女儿坐在面前，华容是不敢置信的。可当她坐起身，却发现真的是沐晚。
“小、小晚……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对喜出望外的母亲，沐晚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邵佳明被我爸捅了三刀，刚出手术室不久，我来接你去看他。”
华容惊骇万分，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你爸他……他怎么会……”
“关于我爸有暴力倾向的事，你不是很久之前就知道的吗？至于他为什么会伤邵佳明，这个想必你也心知肚明。”
沐晚平淡却一针见血的话顿时让华容失语。
“我要去见他。”她掀开被子下床，脸上掩不住慌张之色，“我现在就去见他……”
沐晚一把拉住她，示意她看向一旁桌子上保镖买来的衣物。
“先换衣服，另外，我要提醒你一句。”沐晚停顿片刻，说，“席默临的母亲席辛汵也已经知道了你们活着的事，现在她人就在中心医院。”
闻言，华容的脸上就闪过一丝错愕。
但是，在决定回来的那天，不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了吗？
该面对的，一个都躲不掉。
她很快回神，握住女儿的手，“妈……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小晚。”
沐晚顿了顿，将手从她的手里抽回来。
“你换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
等到华容换好衣服从病房里走出来，那边出院手续也已经办好了，于是沐晚带着她赶回中心医院。
早上八点的医院，一改深夜的寂静空旷，变得喧闹嘈杂起来。
沐晚带着华容走进去，本想先带她去挂号，安排住院事宜，然华容坚持要先去看邵佳明，沐晚无法，只能带她去了邵佳明所在的病房。
江显璋守在外面，见沐晚来了，恭敬地喊了声“大嫂”。
沐晚示意他打开门，问：“醒了吗？”
江显璋点头：“醒了。”
门一打开，华容就冲了进去。
江显璋抬脚想去拦，却被沐晚制止。“这是你大哥的意思。”
江显璋微愣，片刻明白了些什么，就退到一旁。
华容直冲到病床前。
待看到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状态更为憔悴的邵佳明后，两行热泪就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佳明……佳明……”她伸出手去，抚上他消瘦的脸，“是我对不起你……”
邵佳明掀了掀沉重的眼帘，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说：“又说傻话了，你哪里就对不起我了。”
“不！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因为我，沐志彭他就不会伤害你！”
邵佳明吃力地抬起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小容，不要再说这种话……是我抢了他的妻子，挨了他三刀也是罪有应得。另外，说到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才对。如果不是因为我身体不争气……你这些年也不会过的那么辛苦。本来带你走，是想给你无忧无虑的生活，没想到却是害了你……”
“不要这样说，我不许你这样说！”
华容泪流满面，不住地摇头，“我从来没有觉得苦，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满足，虽然有时候会累，但我真的一点都不觉得这是苦。我们不是说好的吗？要努力地活着，你还答应说要陪我到一百岁……”
邵佳明轻轻地点头，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
“我知道，我都记着。别哭了……我躺的有些累，扶我起来好吗？”
华容闻言，忙站起身去扶他坐起来，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透着满满的紧张和爱护。
沐晚收回目光，抬手关上了门。
心里弥漫开来的不知道是何种滋味，那滋味饱含了酸涩、沉痛、和唏嘘。
看着那两个人牵着手、凝视着彼此的时候，她虽然不愿承认，但内心却已经被深深触动。
原以为这样凄惨的境遇，会将一开始的激情和爱意全部消磨殆尽，谁知那两个人却并未受到任何影响，目光交汇间传递的情意反而日久弥坚。
难道这就是那所谓的“真爱”？
她涩然地牵了牵嘴角，转过身，却看到不知何时到来的、站在她身后的席辛汵。
沐晚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席辛汵这般模样。
头发凌乱、面色灰败，整个人完全没有了精气神。一瞬间，沐晚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而此刻，她正直直地望着那扇门。看样子，是已经看到了刚刚华容在里面跟邵佳明说话。
沐晚顿了顿，试探着喊了一声“伯母”。
席辛汵终于有了动作，然而却是一把将她推过去，走上前拧开了门。
沐晚踉跄着被席默临扶住，眼见席辛汵走进病房，就变了脸色。
“伯母！”
“让她去。”席默临扶住她的肩，低声说，“她肯面对还是好的，过来这边之前已经服过药了，而且最初的刺激已经过去了，不会有事的。”
他虽是这么说，但沐晚还是有些担心，见他示意江显璋关上门，就问：“不跟进去看看吗？”
他就真的放心他母亲一个人在里面？
席默临揽着她往外走，说：“他们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既然躲不掉，就总该去面对。”
他们之间的心结，除了他们自己，无人可解。
席辛汵的推门而入，惊动了病床前安静对望的两个人。
像是被按下停止键，一切都陷入死寂。
三个人，三道视线。
望向彼此的时候，都有些恍如隔世的陌生和茫然。
刹那间，时空像是被扭曲颠覆，十六年前的记忆在眼前飞快闪过。
所有的爱恨，都因为此刻彼此的出现，而再次变得具体化。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华容。
然而当她站起身来，正面对着席辛汵时，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或许要说，该率先打破这份死寂的人，不是她。
最终，邵佳明先开了口，“辛汵，好久不见。”
446 心魔
好久不见。
是啊，确实是好久不见。
他们可是有整整十六年未曾见面了。
只是那时候，她以为他已经死了。事情发生以后，他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理的一干二净，包括照片。她原以为此生再不会有和他重逢的一日，却没想到，这一天竟这样真真切切地来了。
隔了整整十六年再次相见，才发现原来他已这样老了。可在她的记忆里，他分明还是那个初见时跨坐在围墙上、满头大汗的清俊少年。
席辛汵一双眼睛只望着靠坐在病床上的人，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凄凉的笑容。
“邵佳明，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若是还有良心，就该死在外面，这辈子都不应该再回来！”
“是我让他回来的！”一直沉默站立于一旁的华容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是不卑不亢。“要怪你就怪我好了。”
席辛汵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对面的女人。
瞧瞧。
以前多倾国倾城、艳丽无双的一张脸啊，如今竟是丑若无盐了。
不由就想起当初她和她的那唯一一场谈话。
那时的华容，是多么的美丽动人，美丽到甚至让一向自视甚高的席辛汵深觉自卑。她分明是席家最为宝贝的大小姐，娇贵如明珠，却也还是惨败在华容面前。
只因她说：“佳明他爱的人是我，我才是他要携手一生的人。”
她还说：“席辛汵，你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可惜他还是不曾爱你一分。人总是要给自己留点自尊的，不然就太可怜了，是不是？”
那时的华容，嫁了一个好吃懒做的丈夫，分明已经沦落到山穷水尽的境地，可却依然那么孤傲，依然那么美丽，美丽到甚至让她嫉妒。
可现在呢？美人已经成了老妇，她就像是一朵被折断的花，没有了养分的供给，开始枯萎凋谢。
而现在的席辛汵，却是珠圆玉润风韵犹存，经过调理，她的皮肤回归以前的细腻，那双手，更是养尊处优的，像一双少女的手。
她终于扳回一局。
可是，却为什么并不开心？
因为她深深爱着，同时又深深恨着的那个男人，竟然几十年如一日的爱着这个女人！不管她是娇艳动人，还是丑若无盐。
席辛汵面上端的是雍容华贵，她噙着笑，几乎是轻蔑地看向对面的女人。
“华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回来，打的是什么主意吗？只可惜在我这里，你们十六年前就已经死了。而我，是不会为死人去烦心的。”
“你想让我儿子拉你们一把，替你保住这个男人的命是吗？”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深刻，却透着丝丝的寒。“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没可能。”
华容的面色顿时僵住。
半晌之后，她厉喊出声，“这是你欠佳明的！你早该还他了！”
当年，若不是席家在背后施压，邵佳明又怎么会跟她分开转而去娶了席辛汵！而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明明对这背后的一切心知肚明，却还是选择无视，理所当然地挽着这个本不属于她的男人走进了礼堂！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她和邵佳明的人生际遇也不会在一夜间颠覆至此！
“你让他背负痛苦和你逢场作戏了十六年，你还不肯放过他？你恨他抛弃你和我旧情复燃吗？席辛汵，这是你的报应！”
“小容。”邵佳明伸手握住她的胳膊，轻声制止。“不要这样。”
他看向席辛汵，说：“辛汵，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抛下了你们母子，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我的错。如你所见，我如今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如果真的有报应的话，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和小容的报应。你不愿意救我也没有关系，只当，是我还欠下的这十六年的债……”
“凭什么？！”华容低喝一声，毫不相让。
“那她欠我们的又该怎么算？！她毁的不止是你，而是我们两个！这笔债又该怎么算？！”
只有在面对席辛汵时，华容才犹如多年前那般锐利，食指指向面前的女人，她声音冷厉如刀：“你给我听好了，我既然已经带佳明回来，就不可能再离开。你不想救他是吗？那我也不介意把陈年旧事全都抖出来，到最后撕破了脸，看你那顶着一片天的儿子还会不会把你当老佛爷一样供着！”
她的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剪子，生生划破席辛汵极力维持的云淡风轻，和那早已名存实亡的骄傲。
“你……你敢！”
“我不敢吗？反正我已经做了整整十六年的恶人，多这一件也不算多。”
她之所以会顶着灭顶的压力选择回来，为的就是保住邵佳明的命，她如今也就这一个愿望，如果到最后没能如愿，那她也绝不会让这个女人好过！
无比冷厉的声音，伴着她说话时微微抽动的脸，显得愈发丑陋可怖，却也愈发地压迫人心。
时隔数年，席辛汵再次败北。
理智终于还是崩塌，她尖叫着扑上去，挥舞着手就朝着华容的脸狠狠扇下去。
“贱人！贱人！你不过就是一个恬不知耻、勾引我丈夫的娼妇！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还敢威胁我，我今天就要了你的命，看你还怎么在我面前嚣张！”
华容因受过伤，加之身体单薄，根本敌不过陡然崩溃的席辛汵，当下就被她一巴掌扇倒在地掐住了脖子。
“我和他明明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他？！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见华容被打，邵佳明顿时神色大变，伸手抓住席辛汵的手意欲拦下她，却被她失控之下巨大的爆发力带倒，人就从病床上滚落下来。
病房里一连串的响动和尖叫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人，江显璋带着人冲进来看到眼前的混乱的一幕后，就大吃一惊，忙上前将席辛汵扯开。
然而席辛汵已经失了控，挥舞着十指又抓又打，瞪着华容的一双眼几乎要凸出来。
“贱人！贱人！你以为你赢了吗？我会看着你们两个去死！我这辈子得不到他，你也别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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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7 内情
病房这边乱成一团的时候，席默临正在邵佳明的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正如我刚刚所的，您父亲现在的肾脏状态已经到了极限，单纯的透析和药物治疗已经控制不住病情的恶化。唯一的出路就是换肾。”
“如果你们决定进行二次换肾的话，现在要马上开始寻找肾源，因为以病人现在的状态来看，是一刻不能再拖了。”
席默临微微皱眉，“二次换肾？这是什么意思？”
主治医生颇有些讶异，：“令尊之前已经进行过一次换肾手术了，难道席先生不知道？”
席默临怔住。
已经进行过一次换肾手术？
医生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病历报告递给他，“经过我们调取病历和询问，发现您父亲在十一年前就已经做过一次换肾手术。而且当时的手术非常成功。”
席默临翻开病历，片刻，问：“您可知当年是怎么找到的肾源？”
“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是，当年的肾源来自一个匿名捐献者，所以病人并不知道他是谁。”
席默临将病历报告放到桌上。“那现在如果决定二次换肾，对肾源这一块又有什么要求？”
“一般来，只要配型成功，就可以进行换肾。但想要找到合适的肾源却实在是件难事。实际上，很多病人都是因为没能等到和自己相匹配的肾源，才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医生稍作停顿，：“不知令尊可有兄弟姊妹？亲人之间、尤其是直系血亲之间的配型成功率是最高的。”
闻言，席默临神色一凛。
兄弟姊妹麽？邵卓宏那个机关算尽的老狐狸，会愿意捐出一颗肾？
“如医生所，直系血亲之间的配型成功率是最高的。那么意思是除了兄弟姊妹，女也可以供肾，对吗？”
医生点点头，“当然是可以的，而且这一块之前就有过成功的先例。研究表明，女为父母供肾并不会增加死亡和疾病的危险性。如果女愿意为父母捐肾的话，当然是最好不过的。”
席默临沉默片刻，站起身来。“那就先这样，准备换肾事宜吧，肾源这一块我会派人跟进。”
张等在外面，见席默临出来，就迎上前去。
“华容的情况已经调查清楚了，她确实是少了一个肾，是在十一年前捐献出去的……”
席默临的脚步顿住。
“捐献？”
“没错，而且是……”张顿了顿，抬头观察老板神色，：“而且是捐献给了邵老先生。”
方才在医生那里，席默临就已猜到这个可能。
没想到邵佳明十一年前的第一次换肾手术，肾源真的来自华容。
“你马上去和医院方面对接一下邵佳明的病历资料，然后派人去寻找肾源。”席默临吩咐，片刻，加一句。“不要泄露消息，尤其，不能让我母亲知道。”
张应是。
按下电梯开关，席默临迈步ｊｉｎ ｒｕ电梯，去到邵佳明病房所在的那一层。
刚出电梯，江显璋就迎面奔来。
“大哥，伯母她、她发病了！”
席默临面色骤沉，“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清楚，当时只有她和伯父，还有华容三个人在病房里面，具体谈了些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发现不对劲冲进去的时候，伯母已经失控伤了华容……”
华容，华容。
又是华容！
席默临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声音更是玄寒。“立刻带那个女人来见我！”
华容正在问诊室，由护士清理她脖上的抓伤，沐晚守在门外，见江显璋去而复返，就心底了然。
“大哥……要见她。”江显璋避开沐晚的注视，。
好一阵，沐晚都没有话。
半晌，她侧过身，放江显璋进去。
于是华容就被带到了席默临面前。
这是她距在A市那一面之后，第二次见到席默临。
他和佳明年轻时是如此相像，只是，佳明却从没有过像他这般冷厉迫人的神色。
他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双手插兜背对着她，周身萦绕的凛冽气息几乎让空气都变得冷凝。
华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默临……”
“你觉得，你有资格这样称呼我吗？”席默临转过身来，目光冷厉，像刀一样飞向她。
华容顿时语滞。
“席先生。”片刻之后她改口，同时垂下头去，“我知道席先生恨我，你怎么报复我我都能接受，只要你救佳明。”
“怎么报复你你都能接受？那华女士知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报复的彻底？”席默临望着面前卑微垂首的妇人，嘴角嘲弄地勾起。
“那就是摧毁她的精神支柱，毁掉她最为珍视的东西！”
华容肩头猛地一颤，就抬起脸来，惊恐地望向他。
席默临回身，望向窗外，“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邵佳明就是你最为珍视的东西吧？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救他？”
“噗通”一声闷响，是华容在他身后跪下，双手拽住他西裤裤脚。
“默……席先生！我知道你恨我，可不管怎么，佳明他都是你的亲生父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报复就报复我一个人吧！我求求你，放过你父亲，放他一条生路！”
“我知道你想要我的命，只要你肯放过佳明，我可以立刻去死！”
席默临倏然回身，凌厉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妇人，“你敢跟我谈条件？！”
“不是……不是……”华容声泪俱下，“我只是想让你救佳明一命，他的病真的不能再拖了，我求求你救救他吧，他……他可是你的父亲啊！”
“从他抛弃家庭跟你离开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不再是我的父亲！”席默临怒喝。
“他抛妻弃，毁了我母亲的一生，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不计前嫌地救他？他也配？！”
“你父亲他当年之所以会那样做，完全是迫不得已！你根本不知道内情！”
“内情？”席默临冷笑，“什么内情？”
华容抬起脸，噙着泪的一双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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