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顽石
人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多种多样。
探哨刺探情报，或者通过城池的布告栏，亦或从茶馆酒楼中听闻信息。
然而无论哪种渠道，都是更关注实时的人和事。
至于从各种典籍和史书中抹去痕迹，以及近年来始终在跨越时空的存在，不会有太多人有印象。
黑影子本以为牧云是记忆中一个模糊的人，见他的行为举止，又觉得不太像。
而且关于牧云的传说太过不真实，甚至连仙人都能击败的强大存在，没有任何理由和转轮山里的头领饮酒畅谈。
黑影子不喜欢喝酒，浅尝两杯牧云带的酒，不知不觉间便喝下一坛。
清冽甘甜的味觉冲击，让初次领略到酒浆魅力的黑影子忘乎所以。
不一会就把赏给他的两坛酒喝光，只好厚着脸皮，冒险跑到昼虎和牧云身旁去讨酒喝。
昼虎本想呵斥他。
牧云挥手拦住了昼虎的话头，又召出几坛玉楼春，送给将他引来虎头寨的黑影子。
“牧先生还真是大气。”昼虎不觉赞叹。
“几坛美酒而已，本就是供人喝的东西。如此欢乐的场所，吝啬反而会扫兴。”
“不瞒你说，黑影子向来不爱喝酒。先生带来的酒，算是帮他破了戒。”
牧云举起酒杯，笑道：“既然我的酒这么有魅力，咱们也不能光聊了。”
昼虎心情愉悦，举起他的夜光杯和牧云重重碰杯，随后将杯中的清冽佳酿一饮而尽。
清醒时谈事，对方会有心理戒备。
待酒浆上头，撤掉了理智的城防，再想办成事，困难程度会直线下降。
贪杯误事，明显就是吃亏一方的总结。
既然有承受损失者，当然也会有得利的一方。
牧云来转轮山，自有他的目的。
待昼虎喝到尽兴的时候，牧云提起与山石有关的能力者。
昼虎一拍大腿，爽朗笑道：“我们山寨里有个活宝，本名叫顽石，诨号小石头。他和石元素最为亲近，意念集中时，还能改变大量山石的形态。”
从昼虎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他对顽石的宠爱。
牧云闻听此言，对顽石产生了浓厚兴趣。
昼虎话语含糊不清地朝远处喊了两声。
几个机灵的山匪破译了如加密通话般的话语，转头看向远处，帮着召唤顽石。
一个半大的男孩嘴里叼着鸡腿，慌忙答应一声，一阵风似的朝昼虎跑过去。
昼虎脸上满是雀斑，两只眼睛又大又圆，外貌有点像女孩子。
他大口吞咽掉嘴里来不及咀嚼的鸡肉，丢下鸡骨头，露出灿烂笑容，问道：“老大，您叫我有何吩咐，还是要赏我美酒？”
昼虎轻弹了一下顽石的脑门，笑道：“你这个馋嘴猴，整天就知道吃喝。”虽然话语是在呵斥，语气却是难得的柔和，与对待黑影子的态度可谓截然不同。
“有您这么英明神武的大当家引领，小石头能有什么烦恼呢？”顽石是个嘴很甜的孩子。
“这次是牧先生想见你。”
顽石在人群中目睹了牧云和昼虎的战斗全程，假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可以很清晰的分出高低。
无论在什么地方，强者都会受到尊重。
哪怕他没有任何过往，在此地也没有根基。
虽然强龙不压地头蛇，但强龙终究是强龙。
任谁也无法忽视。
顽石转过身，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牧云，突然发觉他的气场远没有身后的昼虎强大。
在他粗浅的理解里，气息越强大的人，实力也会越强。
至于为何牧云违反了这一规律，以他没见过太多世事的头脑，完全想不通这一点。
“听说你和石元素很亲近？”牧云说话声音很柔和，完全没有傲气，更像个将军模样的邻家哥哥。
顽石心中的疏远转瞬即逝，憨笑道：“那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一般人我可不会跟他们分享。”
“看起来，我不是一般人。”
顽石不好在昼虎面前夸赞牧云的本事，灵机一动：“因为您长得像我哥哥。”
“原来是看我面善。”
牧云召出一块龙纹玉佩，笑道：“给哥哥我表演点绝活，只要能令我满意，我就把这块价值很高的玉佩送给你。”
“哦豁，表演绝活还有打赏？那我可就要大显身手了。”顽石是个性格活泼的男孩儿，很喜欢龙纹玉佩。
当下走到桌前，撸起袖子，摇身变作一块纹路奇特的石头。
停留片刻，随后恢复本身。
“怎么样，还满意吗？”顽石充满期待地望向牧云。
“变成石头似乎不是能力者的专属，寻常修仙者也可以借助变身术做到。有没有更厉害点的本领？”
顽石能想到牧云的高标准，大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打了个转，鬼魅的主意涌上心头。
顽石双手变成石头，将其融入地面，随后带着一块地面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回头看向牧云，问道：“这次呢？”
“这是好活，当赏。”牧云爽快地将龙纹玉佩扔给顽石。
顽石最会讨人欢心，见牧云欣赏他的能力，索性使地面凸起，接住从远处飞来的龙纹玉佩。
虽然看不出太多华丽之处，但精准接住玉佩的石块，还是清晰显示出了对石元素的掌控力。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山寨里的麻匪们见到顽石的表演，都忍不住鼓掌喝彩。
昼虎也不禁炫耀道：“牧先生，小石头是不是很有天赋和才华的少年郎？”
“毫无疑问。”
牧云在顽石这个年纪，除了有五彩圣灵小洛的陪伴，懂得点灵猴长老传授的须弥猴棍。
甚至连修仙的门都没能迈进。
若是将彼时的他和顽石做个比较，可以用天壤之别来形容。
顽石的潜力毋庸置疑，如果继续留在虎头寨，就像是一棵能长出参天大树的树苗，很可能因疏于修剪而未能发育成型。
然而昼虎对顽石的感情，有点类似于父子情。
想从对方手里要到这个绝佳的人才，不仅要付出代价，还得能说服对方才行。
牧云又召出一坛酒。
陪着昼虎喝酒的同时，灵识分出一半，回忆萧凰想要挖人时，都会应用哪些手段。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萧凰不仅善于挖掘人才，还能凭借大将军身份，向各种组织要人。
如今牧云面临的境况，比萧凰还要更难。
毕竟萧凰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又是主导了人魔大战的人间帝王。
她的威名，远比不为人知的牧云来得响亮。
办事自然也要容易许多。
牧云又陪着昼虎喝了几坛酒，见他双眼发红，知道酒精开始上头。
想要谈事，就得把握一个度。
既不能让昼虎醉得太过，以免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当然也不能太浅，否则很可能会拒绝牧云的请求。
“实不相瞒，其实我是蜀山内院的弟子。这次偶然来到转轮山，遇见天资聪颖的小石头，希望能将他揽入门下。对他日后的修行，必定大有裨益。”
昼虎喝了太多酒，头脑有点反应不过来。
倒是过来要酒的黑影子，意识到牧云的话有点不对劲。
“牧先生，据我所知，蜀山中有泾渭分明的规条，如果您是内院弟子，闯入和人皇萧汉定下契约的转轮山，已然是违反戒律了。您不怕销魂钉吗？”
昼虎也觉得黑影子说的话有道理。
本来想将小石头交给牧云，听了黑影子的分析，略微有点怀疑牧云。
他本应想到，如果牧云居心不良，完全可以在决斗中杀掉他，然后将整个山寨据为己有。
届时牧云想得到什么人，尽可以轻松做到。
黑影子也喝了酒，嘴边缺了把门的，又想起很久前听过的传闻，试着诈唬牧云：“牧先生，您不是蜀山内院弟子，应当是被称为人圣的那个传说吧？”
山寨中的麻匪有许多还保持着清醒，听到人圣二字，并不觉有异。
但是传说这两个字，实在是太有分量。
整个玲珑世界，能够称之为传说的人，除了接近仙道的高人，就只有那些在人世间建立不朽功勋的存在。
比如护佑人族的常胜将军萧凰，青龙军的统领卫戎，以及促成龙城和谈的新人皇萧汉。
只要提及传说，必然和大人物有关。
“我不是传说，也不是人圣。”牧云否认了外界赋予他的虚名，“我真的很欣赏顽石的能力和潜质，不希望他的天资白白浪费。”
“冒昧问一句，牧先生认识蜀山的什么人？如果只是普通修士，去了还得受门规戒律限制，倒不如留在虎头寨活得自由洒脱。”昼虎用灵气摧出了部分酒力，头脑稍微清醒。
“我认识蜀山长老冯天道。”
冯天道是太乙散仙，在玲珑世界也是个人尽皆知的大人物。
昼虎看向黑影子，希望他能证明牧云话语的真假。
黑影子迟疑片刻，说道：“如果您真的认识冯天道，加上您的姓名，还有那把形状奇特的宝刀。除非我的记忆有误，否则您就是人圣牧云。”
顽石一直在关注牧云和昼虎的对话，他也在期待着牧云的答案。
“我确实是你想的那个人，但我并非人圣。”
黑影子险些惊掉下巴。
据他所知，牧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如果真如传闻所言，昼虎还能活着，简直可以算作奇迹。
“人圣是谁？”昼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黑影子急促回道：“就是那个只身入魔国，差点颠覆魔族的大魔头。”
昼虎不禁瞪大双眼，扭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牧云，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361.苍鹰谷
情报极有价值。
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情报所能提供的帮助，往往会出人意料。
昼虎最终决定将顽石交给牧云去培养。不过并非没条件，就是必须让萧凰参与其中。
萧凰是天下闻名的大将军，虽然在牧云印象中，她是个温柔贴心的女子。在寻常人眼中，却又是另一番面貌。
有时萧凰会显得过于严格，可最终受益者，正是那些成为了玲珑世界中能够独当一面的存在。
昼虎是个武夫，除了钦敬江湖豪杰，还很尊重浴血沙场的青龙军将士。
顽石的武学天赋不高，至今仍在靠卖弄天赋，进步幅度极低。
继续让他在虎头寨里厮混，只会平白坏了他的天赋。
昼虎是个豪爽汉子，将自己的心迹讲给牧云。
牧云同样将自己的计划，简略讲给这个没有心机的汉子。
昼虎直白问道：“点亮火种之后，玲珑世界会有什么变化？我没有您那么宏大的理想，只关心自己的生活。”
“表面看起来，许是没有太大影响。”
“牧先生别怪我讲话直，人间有句话叫无利不起早。您有无私无畏的豪侠精神，不代表每个人都能做到大公无私。”
“可以将其理解为未雨绸缪。圣级仙人多了，即便是没有领地的至高神，也不敢轻易犯界。如果依然维持现状，当危险来临时，你们很难有自保能力。”
牧云见过至高神，明白自身和对方的实力差距有多大。不过只要他想保命，完全有能力逃脱至高神的追踪。
玲珑世界的众生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正如人有好坏之分，至高神中也有嗜血成性的存在。
他们沉迷于毁灭世界，然后在废墟中掠夺灵气祖脉，进而提升几乎修炼到极致的实力。
拥有这种心态的至高神不在少数，之所以尚未触及到玲珑星所在的位面，并不是拥有天帝庇佑，而是他们当初瞧不上微不足道的灵脉。
如今经过数亿年的演化，逆龙瀑布蕴含的灵气格外充沛。
用星辰仙君的话来说就是幼苗已经成熟，遭受至高神攻击的概率越来越高。
故此他才会跨越位面，到玲珑世界寻找具备成为至高神潜质的人，将能力和重任赋予他。
牧云最好奇的是创造玲珑星的天帝，缘何对所创造的世界不闻不问。
得到的答案，颠覆了牧云对天帝的认知。
玲珑星并非如典籍中记载是由天帝特意创造，而是天帝在与某位至高神对战时，无意间扭曲了时空间，从而在遥远位面投射出了灵气蓝星的复制体。
天帝取胜之后，同样发现了玲珑星的存在。
他没有选择出手将这个克隆体星球毁灭，而是放任自流。
换言之，玲珑世界虽是由天帝所造，但之后并无任何关联。
至于昆仑的元始天尊，三大仙山的圣级仙人之类，对于玲珑世界来说只是虚无缥缈的幻影。
星辰仙君在牧云折返之前，给他发出了警告。
如果不能点亮火种，仙族中出现圣级仙人。星辰仙君会考虑吞噬玲珑世界，以免灵脉被邪恶的至高神掠夺。
他在归来的路途中，观察了数个星体，做好转移万族的准备。
及至回到玲珑世界，接触到熟悉的人和事，以及留下烙印的故土。
放弃的念头和转移计划便产生动摇。
他也知道点亮火种很难，而且还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性命。
可是这个生他养他的星体，毕竟被称为故土。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放弃自己的家乡。
“管他娘的什么至高神！”听完牧云的讲述，虽说有点像天方夜谭，但还是激起了昼虎的满腔热血，“我不懂太多大道理，可也明白一件事。无论是谁想要亡我家园，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哪怕拼上所有，也要把他们赶出去！”
“果然是绿林好汉，纵使身处黑暗，心中也有家国情怀。”
“牧先生有宏大计划，我昼虎要是袖手旁观，便算不得豪杰。”昼虎将最后一丝酒气通过指尖逼出，彻底恢复清醒，“转轮山中有各种山寨，基本每个山寨的势力范围相差无几。”
牧云感受到昼虎的情绪，知道他想分享关于转轮山的秘辛，保持沉默，准备接收只有内部人才能知悉的情报。
“只有狼群，没有待宰羔羊的地界。之所以能维持表面的平和，原因在于缔造了一种有别于俗世的规则。转轮山深处有个苍鹰谷，其中居住着五个性格古怪的老家伙。他们有辟谷之能，通常不与外界接触。”
“他们说话好使？”牧云讲出自己的猜测。
“不仅说话好使，兼之其中有一位，可以原地不动，洞悉这转轮山中的所有事物。纵然有法阵遮蔽，也逃不过他那双眼睛。”
“看来想更便捷的完成来转轮山的任务，就得去求这位老先生了。”牧云立刻领会昼虎给他分享这些信息的用意。
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牧先生是个平易近人的天才，这在任何地界都不多见。但凡大才，其性格多少有点古怪。想要见到拥有法眼的先生，非得打败另外四位老先生不可。”
牧云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在下自认有几分本领，也曾去过苍鹰谷，想要去见见那位拥有特殊眼睛的老先生。可惜就像与您的对战，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昼虎拉开衣襟，指着胸口上居中的伤疤说道，“这道最深的疤痕，正是拜其中一人所赐。”
“从那以后，你就没再去过苍鹰谷？”
“除非我想不开，否则绝对不会再去送死。您不一样，他们真见了您，估计也得惧怕三分。”
“这倒未必。”
牧云询问清楚苍鹰谷的方位，原本打算在虎头寨留宿，如今又改变了行程。
距离天明只有不到三个时辰的时候，牧云离开虎头寨的结界，施展土遁术，跨越随机逢着的冰雪，一炷香后出现在苍鹰谷。
苍鹰谷中生活着一种特殊的苍鹰，适应环境能力极强，飞出转轮山觅食，然后再回到谷中。
牧云站在崖壁上，俯身眺望深达百米的幽谷。
谷底怪石突兀，上边堆积了许多苍鹰的粪便。
除此以外，还能看到许多被风化的骨骼残骸。
有兽骨，也有阴森森的人骨。
昼虎敢来苍鹰谷挑战，其他豪杰在碰壁前也不会犯怵。
有人能全身而退，也有人会陨落当场。
存亡皆在于胜者是否想放挑战者一条生路。
牧云瞬身至谷底，近距离查看人族头骨，发现左眼上方有道穿过颅骨的伤疤。
很明显属于锐器损伤，一击致命。
“既然来到苍鹰谷，缘何不来找我，而是鬼鬼祟祟地潜进谷底？”一个幽远沧桑的声音传来。
声音惊动了住在崖壁洞窟中的苍鹰，扑扇翅膀的声音和啸叫声与回音混杂，成为难以辨明的和音。
对方很明显想从气势上压倒牧云，暗中施加威压。
牧云的气场仿佛是深不见底的碧波清潭，强者释放的威压接触到他，旋即渗进水中，连丁点反应都没有。
“晚辈牧云，听闻几位先生威名，特来苍鹰谷拜会。”
清朗声音在谷中回响。
周围空气中的水元素迅速会聚，继而凝成人形。
乃是一位身形瘦长，须发皆白的老者。
既是高人，保持年轻状态不在话下。之所以是这副模样，只能说对方很喜欢白胡子和白发。
“你就是牧云？”白发老者上下打量牧云，发现对方模样和气场都很普通，不像是尽人皆知的强者。
那些年少无知的山匪不知牧云情有可原，如果他们这个年纪，还没有听过他的名号，这些年的日子就算白捱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在下。”
“据老夫所知，你用过夜鹞当化名，还曾取过恶的代号。”
“那也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面对老者的奚落，牧云不气不恼，面上带着得体微笑。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牧先生，气度果然不凡。”
“我想见那个拥有慧眼的老先生，按照流程，是不是要先过您这一关？”
“如果是别人，需得打败老夫，才能见到修罗眼。你来到苍鹰谷，我的这一关就算你通过了。”
“通过你的关卡之后，还有哪些关卡？”
“没有了。”另一位老者悄然出现。
牧云对元素之力的理解超凡绝伦，很轻易便探查到第二位老者出现时，金元素变得极为活跃。
牧云很快将五这个数字和出现过的两种元素联系到一起，继而推断出苍鹰谷的五位强者分别对应五行元素。
“我可没答应。”火元素凝聚成形的老者须发皆红，看起来脾气就很火爆。
土元素老者在崖壁间出现，登场方式别具一格。
先是长出一株形状和颜色奇特的植物，然后结出一颗硕大果实，老者从果实中跳跃而出。
“咱们四个联手，或许有战胜他的机会。”火元素老者向其他三位同伴喊话。
牧云负手而立，静听他们的话语。
无论是战斗，还是别的考验，他都随时奉陪。
362.修罗眼
四位老者见牧云波澜不惊，知道以他们这种程度的威慑力，根本吓不到连至高神都见过的牧先生。
“其实修罗眼已经算到牧先生会来，让我们出来迎候。”水元素老者性格相对平和，见四人合力都无法压制牧云气场，只得放弃试探他的想法。
苍鹰谷面积有限，观察表面，只能看到那些下方有鹰巢的崖壁。
至于哪里能容下五个大活人，很难从表面去判断。
天外天，以及错乱时空间，对于将元素运用到炉火纯青的五位老者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四位元素老者变成虚幻体，将牧云裹挟在中间，带他穿过一道似若实质其实虚无的墙壁山石。
一股微凉的能量扑面而来，再度睁开眼，已然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这个空间中生机盎然，气候宜人，看向右手边的碧绿池水，其中游弋着数百条锦鲤。
时不时猛甩尾鳍，致使碧波中生出一圈圈涟漪。
相比于风雪岭中随机生成的清荷雨景，这里的景色更有南国风范。
藤蔓植物爬满了洞壁，生着各式各样的小花，带来馥郁的生机。
洞府有三庭。
外边的山洞里有着藤蔓植物和养鱼池，可以看出是供休闲娱乐的场所。
转过中间一道山壁，还能看到一块石刻棋盘，上边依然放着未解开的围棋残局。
第二个洞府中什么都没有，还有一道可以开启闭合的山门。
修行需要保持安静。
这里显然是供修行用的静室。
牧云眼下想见到被称为修罗眼的老者，更不多耽，迈步进入第三个洞府。
他原以为会在其中见到修罗眼，结果依然空无一人。
这座洞府面积比前两个洞府相加还要大，北边另有五条路径，内里有各自独立的空间。
在路径上方有五个篆字，正是代表五行元素的金木水火土。
洞府虽然宽广，里边的陈设却很简洁。
由于五元素老者都已辟谷，洞府中没有粮米和碗筷等物。
“看来牧先生只是俗尘眼，并没有看穿修罗眼的伪装。”土元素老者从山壁中走出，来到牧云身旁。
“我见到了金水火土四位先生，想必这修罗眼先生，精通的是木元素吧。”
“都说牧先生精通元素之力，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提前露面的四位元素师，并没有跟牧云讲过自己的能力，而且也尽可能压制了与同属性元素的沟通。
即便如此，还是没能逃过牧云的感知。
对方的元素感知力，配得上那些没办法亲自验证的传说。
“修罗眼给先生的第一重考验，就是希望您能亲自找到他。”
牧云闭上双眼，与这个独立的山内洞府融为一体。
五行元素老者起居的空间内，除了土元素老者的气息波动，似乎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
修罗眼无疑是个高人，而且精通的是木元素。
他可以变成有生命力的东西，也能变作无生命体。
牧云摒弃杂念，开始回忆在风雪岭中的自我修炼。
当时的天人合一，与以往有相当大的区别。
灵识感应更加敏锐，可以洞悉洞府中的一切事物。
玲珑世界修仙者众多，门派更是五花八门。
有人说，只有具备生命的东西才能拥有灵魂。也有人坚持认为，即便是无生命的物体，也有其灵魂所在。
起初争论不休，后来杰出工匠在神器中发现器魂，继而应用到各种兵器之中。
可是两种派系的争论，还是持续到了如今。
坚持生命力和灵魂力挂钩与认为两者间并无关联的阵营，始终无法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
牧云听说过这个争论。
他更偏向于两者并无关联，只因万物有灵是达成天人合一境的必要前提。
当然，他也不会闲到加入这场争论。
山洞中的现状进一步证实了他的观点，或许在末法时代位面，生命力和灵魂力挂钩。
可在千奇百怪的灵气世界里，没有任何事不可能发生。
哪怕不相信，牧云也愿意试着接受。
心境变得无比平和，似乎与第一个洞府中的池水融为一体，随着鱼儿的游动，泛起同步涟漪。
又好像是爬满山壁的藤蔓，嫩芽向外生长的声音，清晰传进灵识。
三位元素老者坐在棋盘旁边，继续破解复杂的棋子残局。
土元素老者穿过墙壁，用传音之术向几位老伙计介绍牧云的动态。
这是山洞里的动。
沉寂多年的山石以及亘古不变的地面，还有那石头雕刻成的棋盘，都代表着方寸间的静。
修罗眼大概率是木系元素师，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变化成最贴合自身属性的藤蔓。
池中的鱼也有嫌疑，似乎其中有几条不像是鱼类。
当然，还有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
布置成残局的模样，就不能轻易触碰，最容易逃过搜寻。
所有可能的选项，同时出现在灵识之中。
土元素老者并没有说明只有一次机会，但想获得认可，非得一击即中不可。
牧云决定以静制动，待修罗眼露出破绽，然后再做选择。
他使用的是天人合一，没有灵气波动。
以五元素老者的修为，并不一定知道他在做什么。
当自认为胜券在握时，纵使道心坚固，也难免现出些许骄傲。
只要有些微情绪波动，就能通过天人合一感应。
洞中的事物无论有没有灵魂，至少以目前的状态，还没强大到能表达出欣喜。
过了大约盏茶功夫，落满棋子的棋盘出现了情绪波动。
稍纵即逝，而且很难察觉。
牧云留下分身在原地，使了个高级术法，瞬移到棋盘旁边。
“牧先生，您找到修罗眼了吗？”土元素使者分辨出牧云此时是由五种元素凝结成的分身，认为他在暗中显示自己的手段。
其余三位元素老者也发现了牧云的行动，火元素使者擎着黑棋子，鼻子中喷出一道火焰。
他不喜欢牧云宣告般的举动，同时还有那么点嫉妒他的全属性能力。
“观棋不语真君子，但是牧某只能得罪了。”右手一挥，棋盘上的棋子横飞而出。
混杂了克制五元素老者的劲风，顷刻间将他们推到碧水池旁。
飞行过程中修罗眼难再维持棋盘形态，不得不现出本身，方才避免摔在地上的尴尬场景。
修罗眼与另外四位老者不同，选择了年轻形态，和牧云身量差不多高，眉清目秀，尖耳朵不像是人族特质。
深蓝色眼眸中，隐有水波纹流转。
“牧先生，您上当了吧？”土元素使者通过地面，再度回到牧云身旁，嬉笑道，“修罗眼是全属性精通，和您一个样。”
“你又没让我猜修罗眼先生的属性，只说让我找到他。如今他就站在我面前，谁输谁赢，已经很明显了。”牧云做金波童子时，经常和生意人打交道，放下架子拼口才，这些修炼多年的老头可不是他的对手。
“我还以为您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没想到还会耍赖。”火元素老者被牧云用气劲扇飞，心中隐有不悦。
牧云笑道：“那只是你认为，在玩这种游戏的时候，对胜利的渴望会压过一切。而且，我并没有违规。”
“都少说两句吧。这只是牧先生的分身，本体还在洞府中等咱们呢。”始终未开口讲话的修罗眼，一言便止住了争论。
五位元素老者通过不同的方式，来到最里边的宽阔山洞。
牧云不知何时变出了一张石桌，上边放着六个盛满佳酿的酒杯。
“牧先生，您猜到他们会拿老夫的属性说事，故此变出五行属性的分身去拆穿我的伪装。平日里听到先生的传说还有点不敢相信，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修罗眼的话语，使得另外四位茅塞顿开。
原来全属性分身并非炫技，而是解开谜题的特定手段。
土元素老者瞠目结舌。
连脾气火爆的火元素老者，一时间也是无话可说。
“你相貌如此年轻，却自称为老夫，真是有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牧云微笑邀请五位元素师入座。
修罗眼选择坐在牧云对面。
他想近距离观察这个潜力无限的年轻人。
虽然牧云在十年前已经威震八方，可是这次归来，又变成孑然一身。
这个本领高强，才思敏捷的年轻人，究竟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对活了数万年的修罗眼来说，可谓近期最大的谜团。
发动了瞳力，还是无法看清牧云。
“牧先生，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修罗眼只能直抒胸臆。
牧云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我修炼了功德经，想要突破飞升，就得做些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否则就只能原地踏步。除了披荆斩棘，我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如果一个贼人，做了一辈子行善积德的事，他还能叫做贼人吗？”修罗眼问出一个颇为深奥的问题。
“先生此言何意？”
“您从踏入修仙门开始，就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个体存在。除了那两段中途消散的尘缘，有哪些事你只是为了自己而做？”
“所有事都是。”
“当然也能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那就是你已经失去了自我。”
牧云并未反驳，而是反问道：“依先生之见，失去自我是吉，还是凶？”
“和吉凶无关。”修罗眼注视牧云澄澈的黑色眼眸，吐字清晰地说道，“它表明你现在根本不是人。”
火元素老者瞪大双眼，笑道：“还是大哥会骂人，不像我那么没墨水。”
牧云坚信修罗眼没在骂他。
“您已经成神了。”
此言一出，火元素老者差点将嘴中含着的酒喷到土元素行者脸上。
363.谋诸己身
牧云听到修罗眼的回答，同样差点笑出声。
修罗眼一本正经道：“神与仙的定义不同，长生不死即为仙。可只有做到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才能被称为神。试想一下，您做过的那些事，世间又有几人能够替代？”
桌边笑声戛然而止。
牧云依然保持着和善微笑，并未太在意修罗眼对他的评价。
修罗眼将其视作神明，那些花间浪子或经受过他恐怖镇压的人，则会将其视为恶魔。
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很可能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人圣、国师亦或是曾听到过的武神，对牧云而言，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名号。
正如他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他只是牧云。
一个有点市侩，发怒时犹如雷霆，同时又拥有些许天赋的男人。
如今的他，信奉的是大道至简。
冗余头衔所带来的困扰，在被新月书社捧为圣人之后，牧云已经深刻体验过，不想再过那种为名声所累的生活。
如今他在做的这件事，犹如一座巨型雕刻。只有精雕细琢，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稍有偏差，都有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败局。
若是贻害苍生，以牧云修炼的功德经，必定会折损生命。
圣心菩萨和萧凰都曾劝过牧云，让他不要做这种风险太大的事。
牧云没跟他们分享的内容，才是他誓要点亮玲珑火种的诱因。
行动计划一旦失败，星辰仙君就会逼仙族带走玲珑世界的万族，进而吞噬掉这个生他养他的故土星体。
牧云并非没有感情的白眼狼，纵然成功几率只有万分之一，他也愿用尽全力去尝试。
修罗眼开启瞳力，凝望牧云没有主动防卫的灵识，将点亮火种为何是必行之事的前因后果，给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件事关乎万族的生死存亡。
移居到另一个星体，谁也不敢确定环境是否适宜万族生存，而且转移过程风险太大，伤亡数量也不会少。
最稳妥的解决方法，正是牧云所选的点亮火种，补全玲珑世界灵脉最核心的部分，致令修行的仙人能够晋升圣级。
修罗眼思忖片刻，缓缓道：“点亮火种是我辈义不容辞的责任。只要您吩咐，我们五人愿意赴汤蹈火。”
另外四位元素老者互相对望，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疑惑不解。
修罗眼解释道：“无论咱们有多大本事，终归是玲珑世界的一员。人魔大战也好，降妖伏魔也罢，总算还是内部纷争。一个漠视生命的至高神，只为一己私欲剥夺灵脉，届时不知多少依赖灵气的生灵会灭绝。于情于理，老夫都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四位元素老者比初时更沉默，自顾自地喝着杯中清冽美酒。
牧云能够猜透一时的情绪和想法，并不能洞悉对方的立场是否坚定，日后若是将秘密泄露出去，反而容易对他想做的事造成极大阻碍。
风险也会成倍提升。
修罗眼看出了牧云的顾虑。
点亮火种之前，需将灵脉由水系瀑布变成石系山脉，更替祖脉这件事风险极高。
稍有不慎，牧云就可能成为千古罪人。
任谁处在牧云的位置，都会心存疑虑。
“你和皇室接触颇多，应知他们在建造皇陵时，会将地宫图纸分成数份，然后交给不同工匠保管。如此便可保证地宫的格局不被泄露。”修罗眼只好再度发言，争取牧云的信任。
变更灵气祖脉是只许成功，不能失败的艰巨任务。
只依靠牧云自己的力量，绝对不可能完成这种逆天壮举。
必须集合万族之力，才有成功的机会。
玲珑世界中既然没有天帝，那些威名显赫的圣级仙人也只是虚幻倒影，与天帝达成契约的魔尊，究竟是否存在同样成疑。
甚至有一种可能，莲就是发动人魔大战的幕后操控者。
转生魔王的死，也有可能是由她一手策划。
至于猜测是否属实，牧云并没有精力去调查。
如今魔族盘踞在极寒冰原已成既定事实，而且没再进犯过人族疆域。
真相对他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
“当今天下，受到万族敬仰，能将他们凝聚到一起的人，非牧先生莫属。或许您并没觉得自己有多强大，但您走过的路，还有那些近乎奇迹的壮举，都已经成为您的一部分。”讲话的依然是修罗眼。
他还在表水，以争取牧云的信任。
功德是修行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是谁参与灵脉变更计划，只要能做成这件事，对修行都会有极大好处。
哪怕只是为了自己，也应当参与到这项宏伟蓝图之中。
修罗眼是五元素师的老大，其余人唯其马首是瞻。
牧云的决定，关乎着他们未来的命运。
究竟是做没名号的草头神，还是有机会位列仙班，尽皆在此一举。
他比旁人看得清楚，故此怀揣着更多的不安与期待。
牧云获悉了修罗眼的真实想法。
他如此坚定地想要支持牧云，并不是虚情假意，和家国天下关系也不大。
真正目的并非难以启齿，就是想在履历上镀金，争取日后飞升，能在天界谋到一份正当差事。
既然能得到好处，就会更愿意在过程中出力。
牧云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
他从玉葫芦中召出一件泛着黑色光晕的法器，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只听信红口白牙。如果你们真的愿意参与其中，就将一滴心脉精血滴在这件诅咒法器之上。”
“牧先生，你这是信不过我们？”火元素老者的火气还没消失，语气仍然呛人。
搁在以往，他好歹得跟惹他生气的家伙过上几招，甚至于直接送对方下黄泉。
连牧云分身的气劲都抵挡不住，贸然与之对敌，结果只会是自己吃亏。
火元素老者想发泄怒火，只能通过阴阳怪气的方式实现。
他吃准了牧云是好脾气的人，绝不会对他出手，才敢如此放肆。
“我还是那句话，兹事体大。即便是以我和萧凰的声望，也担不起颠覆世界的罪名。签订契约，对双方都有保障。”
修罗眼阻止仍想发言的火元素老者，爽快给出答复：“我们称自己为五行使者，愿与牧先生签订诅咒契约。日后投身点亮火种的大业，虽万死而不悔。”说罢，指尖现出一道金光，以极细形态刺进心脏，取出一滴精血。
精血混入诅咒法器，浑身不自觉颤栗了一下。
诅咒法器厉害得很，只要违背订立下的契约，便会被追魂索命。
牧云取出的这件法器，并没有歹毒到令有背叛行为的签约者永世不得超生，而是只会要了他们的性命。
五行使者多年前结为生死与共的兄弟，不可能让修罗眼独自承担风险。
先后刺破心脉，将精血投入诅咒法器。
牧云掌心中浮现万字印，封住发挥效用的诅咒法器，然后极其收归玉葫芦。
五行使者从石凳上离开，原地打坐，运转功法消除签订诅咒契约带来的短暂负面影响。
牧云独自饮酒，等待修罗眼的复原。
一炷香过后，修罗眼睁开双眼，重又坐到牧云对面。
“火元素师对我心怀不满，若任由负面情绪滋生，很容易酿成大祸。”
“老夫会解开火使者的心结。”
“你可了解我的初步计划？”牧云试探修罗眼可曾用瞳力窥探过他的灵识。
修罗眼是明白人，明知牧云想法，还是要回答不知。
牧云解释道：“点亮火种计划里有移山的内容。我在虎头寨找到了石系能力者顽石，可是只有他一个人远远不够，仍需探寻更多有用之才。这件事，我想交给你去办。”
“我们兄弟五人在转轮山中地位颇高，改日广发英雄帖，将各大山寨的大当家会聚到苍鹰谷，务必帮牧先生办成这件事。”
“你首先得明白，此事不仅是为了天下苍生，也是为了你们自己而做。只有这么想，才能有更多动力勇毅前行。”
“不愧是牧先生，可谓一语道破天机。”
“我之所以做这些，或许有着故土情怀，能够成仙的可能也是必不可少。二者合一，就给了我不得不去做的理由。”
“牧先生尽管将转轮山地界的任务交给我去做，指定能把事办好。”
牧云召出沙盘，请教道：“承蒙修罗眼先生接管了转轮山的任务，你认为接下来，我应当去哪个地方？”
“除了先生，大才都略显古怪。”
“单论古怪，哪里是个中翘楚？”
“答案就只能是恐怖谷了。”
“可否帮我讲讲，恐怖谷是怎样的存在？”牧云毕竟离开玲珑世界十年，在此期间出现的新势力，对他来说相当于一片空白。
在龙城的时候忙着建设北莽山，忘记询问白兰几个邪恶地点的特性。
如今逢着修罗眼，向他请教一二。
“转轮山的怪异之处在于不确定的天候，而恐怖谷之中，存在着更多的玄机。甚至连我，都无法准确描述那里是个什么所在。”
“这么怪吗？”牧云兴起去恐怖谷的强烈兴趣。
只是一个风雪岭，就让他感悟到了强力仙术冥河。
牧云隐约有种预感，不论恐怖谷是怎样的存在，都会对他的修行大有助益。
364.巧逢故人
日行千里是对凡品骏马的称赞，平移至修仙界，就会感觉速度实在太慢。
黄羽是金翅大鹏鸟，振翅一飞十万里。
在远程旅途中，足以称为利器。
牧云心中有长远的紧迫感，做细分的小事，又有足够的耐心。
盘腿坐在云上，按照地图指引向恐怖谷方向进发。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十年时间，当初人魔大战对夏国经济造成的重创，在连年五谷丰登中缓慢恢复。
牧云深入魔国，以萤火之光终结人魔大战。
此时正值夏末秋初，田里的庄稼即将成熟。俯瞰过去，满目皆是金黄。
仿佛是黄金堆砌在平地，承载着生民的希望和对美好的企盼。
他不明白，幸福本可以很简单，为何会有那么多的纷争。
野心和近乎变态的占有欲，便是带走和平格局的罪魁祸首。
连他都曾梦想万贯家财，一直憧憬着长生不老。
那些爱慕虚荣，本性浮躁残暴的人一旦压制不住欲望。实力越强，带来的危害就会越大。
至高神间的格局，牧云并不喜欢。
如果有朝一日，他能跻身其中，势必会选择主动出击，而不是等那些坏掉的至高神酿成祸患再选择出手。
这就是他的性格，将会伴随其终身。
心中想着未来，便容易忽略脚下的景象。
不知不觉间，驾云飞出了数百里。
不远处的地面上传来嘈杂之声。
数十山匪将一个体型高大的壮汉围在垓心，喊杀声传到天际，吸引了牧云的注意力。
他感应到其中混杂着熟悉的气息，便知不能袖手旁观。
按落云头，施展隐身术法，俏没声地摸到山匪劫路的现场。
高大男人比普通人还高一个头，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的样貌。
牧云记忆力惊人，尽管对方看上去有点面目全非，还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高大男人以前在萧凰麾下担任先锋官。
正是曾向牧云挑战，败在他手下的急先锋罗烈。
他的左眼处有一大块腐蚀性伤疤，右眼也是浑浊不清。
仔细观察，发现他只剩下了一条右腿。
宽大双手握持着两根短铁棒，声音响亮地向那些围拢在他身旁的山匪叫骂。
地上躺着几个被打倒的山匪，捂着骨骼断裂处大呼小叫。
罗烈本想击打他们的头颅，将这些草寇击杀。
可他右眼视力近乎盲人，连圣心菩萨都没能治好。
帮他用莲藕做了个义肢，方才被围攻他的山匪们砍断，扔到了无法触及的远处。
行动不便加上近乎盲目，又被牛皮糖般的山匪围攻，罗烈的处境凶多吉少。
牧云变作武将模样，手持一杆亮银枪，怒喝一声：“呔！哪里来的贼人，敢对青龙军的将领动手！”
众山匪听到虎豹般的怒吼，悉皆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只见讲话者是个身披亮银铠，头戴紫金冠，手提亮银枪的少年将军。
虽然还未动手，恐惧感已然涌上心头。
罗烈防守刀砍斧劈的同时，想观察出手相救者是谁，结果只看到白花花的一片，像是快速流动的银子。
牧云瞅准山匪群中的话事人，使出一招横扫千军，登时将其打翻在地。
他本想下重手，猛然想起如今是和平年代。
如果自己破了夏国律令，只会让萧汉感到难堪。
灵机一动，随手将山匪们用定身术定住，助罗烈从围困中脱身。
罗烈身上有数道刀伤，正往外流着鲜血。
牧云召出特效金疮药，遥相一指，将药粉引导向有着刀伤的部位。
罗烈有用铁棒打杀山匪的想法，因为失血过多，实在没有力气，只好坐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特效金疮药的效果立竿见影，很快使外伤愈合。
牧云走到罗烈身旁，召出一瓶大还丹，取出一粒送到罗烈面前。
“你不是青龙军的将军。”
“我是神锋营的将军。”牧云还想去恐怖谷，不想表露真实身份。
“不可能。我认识神锋营的将军，长得不是你这样。”
“没想到你这个大老粗，现在也有大智慧了。”
牧云右手拂过面颊，现出本来样貌。
罗烈凑近些，看到牧云正气十足的容颜，立马想起他是谁。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罗烈牛脾气上来，用铁棍支撑身体，径奔莲藕右腿掉落的方向单腿跳了过去。
牧云明白将魔国迎回玲珑世界这件事，本身就是褒贬不一。
罗烈如今这般境况，很有可能就是由人魔大战所致。
他有理由痛恨魔族，也有理由厌恶引导这一格局成立的牧云。
罗烈的反应在情理之中。
“我可以帮你复原右腿。”牧云召回亮银枪，站直身形朝着罗烈果决的背影讲话。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罗烈俯身捡起被刀斩断的莲藕，只觉愤恨和屈辱。
他是人魔大战里的急先锋，对魔族有最纯粹的厌恶。
可偏偏是人族视若神明的存在，将那些面目可憎的生物迎回了玲珑大陆，还将辽阔的极寒冰原让给了他们。
无论别人再如何劝解，在战争中留下永久性伤害的罗烈，都无法完全释怀。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牧云向来不喜欢干涉他人想法，也没奢望每个人都能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和萧凰是道侣不假，但终归一个是市井小民，另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大将军。
只要她和萧汉的英名没有受损，牧云能否被理解，压根就不重要。
罗烈倔强地单腿往前蹦，行至下坡路，一个重心不稳，从斜坡上滚了下去。
牧云并非爱心泛滥之人，还是觉得为人族拼上所有的罗烈很可怜，没有征得他的同意，暗中拈诀，修复了他由莲藕构成的右腿。
“你！”罗烈转身用铁棒指着牧云。
“你生是青龙军的人，死是青龙军的鬼。纵然是在和平年代，也不该忘记你身上的军魂。”牧云表情很平静，声音却是极具说服力，“你有没有想过，那般狼狈模样是在打谁的脸？”
罗烈只是性格鲁莽，并非愚蠢之辈，而且见到牧云，很容易联想起久未谋面的大将军萧凰。
“我随你去趟附近的城池，将山中有山匪的消息呈报给城主府。”牧云洞悉了罗烈的想法，知道他理解了自己的用心，暂时放下了成见。
“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如今是和平年代，夏国自有律法惩治这些打家劫舍的歹人。如果我带头滥用私刑，对律令造成的冲击不可估量。”
罗烈闻听此言，突然发现牧云比他更加适应和平生活。
结伴往山城的途中，罗烈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听到牧云亲自解释迎回魔族的举动。
“更深层次的用意，三言两语也讲不清楚。我给你列几个数字，大抵可以解答你的疑惑。”
“哪些数字？”
“七年人魔大战，人族伤亡数量达到了数千万之众。魔族的战损却是可以忽略不计。如果继续打下去，彻底消灭魔族的美好愿望并不会成真，相反会有越来越多的平民和战士在战争中死亡，府库钱粮见底，中南部疆域的平民也会大量饿死。如果你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你会袖手旁观吗？”
罗烈沉默下来。
牧云轻拍罗烈的肩膀，问道：“汉儿对你们怎么样？”
“当初参加过人魔大战的将士，每月都能领到饷钱。称不上大富大贵，尽可以衣食无忧。”
“只是能果腹吗？”
“听卫将军说，夏国内部暗流汹涌，能保证黎民温饱已属不易。在这种时候，身为青龙军的将军，有义务不给人皇和大将军添乱。”
“我很佩服青龙军。你们做出的牺牲，还有你们的功绩，绝不会被遗忘。”
牧云短暂做过青龙军狼骑兵分队的分队长，偶尔还会想起那些惨死在怨手下的战友。
虽然那段经历如同稍纵即逝的烟花，但还是深深烙印在他的灵识之中。
“牧先生，真正不该被遗忘的，是那些死在人魔大战里的亡魂。他们为了夏国，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所有人都不会被遗忘。”
罗烈是萧凰的心腹将领，比旁人更清楚牧云的能耐。
抛开成见，对天下大势的影响，没人能比得上身旁这个衣着朴素的男人。
山城城主得知牧云到来，即刻派出城中的捕头和衙役，前往翠玉山捉拿被定身的山匪。
罗烈本以为牧云会替山城的百姓出头，惩治明显和山匪有关联的城主，结果又出乎了他的意料。
牧云报官之后，并没有做多余的事。
罗烈听说过坊间传闻。
言称牧云在离开上京城时曾给萧汉留下了三幅字帖。
民间共有数十个字帖内容的版本，不过综合起来听到最多的内容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罗烈和牧云一同出了山城。
他发现自己越了解牧云，越看不清这个人。
“萧凰如今在龙城，你去投奔她吧。”牧云将在牲口市场购买的骏马送给罗烈，并给他指了条明路。
“我现在这副模样，有什么脸去见大将军！”罗烈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不要妄自菲薄。你是夏国光荣的战士，伤疤乃是功勋的象征。你不仅要去见萧凰，还得昂首挺胸去见她。让她亲眼看看，她亲手栽培出的将军究竟有多么优秀。”
罗烈右手放在胸口，略微躬身，向牧云行了个骑士礼。
牧云目送骑马的罗烈远去，腾云而起，继续向恐怖谷进发。
365.恐怖谷
灵气复苏的世界，金丹期以上可以御剑飞行。
腾云驾雾的灵族也不罕见。
一朵祥云飘浮在数十米高空，上边坐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
甚至连在田里耕作的农夫，见了也想跟他打个招呼。
“小哥，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灵族偶尔也会帮助村民降妖除魔，而且绝大多数出身于人族，故此有天然亲切感。
牧云笑着回道：“我想去趟恐怖谷。”
农夫吓得扔下锄头，挥舞手中的汗巾道：“千万莫去恐怖谷，那里是不祥之地！”
牧云按落云头，跳到田边小路上，问道：“您了解恐怖谷？”
“都说那里边妖怪扎堆，能耐小的人都不敢接近，更何况我们这些种地的农夫。”戴着草帽的农夫面貌淳朴，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牧云笑问道：“您觉得我去恐怖谷，能不能囫囵个回来？”
农夫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牧云，思忖多时，缓缓摇了摇头：“您这身板像是个少年将军。猿臂蜂腰，想必本事不小，不过恐怖谷是个不正常的地界，就怕您有千般本事，最终却无力施展。”
“您说的这些东西，究竟是道听途说，还是有过亲身体验？”
“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些事，至于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没人弄得清楚。”
“多谢您的好意提醒，如果我能从恐怖谷安全脱身，定当将里边的故事讲给您听。”
“看您这意思，是打定了主意要去恐怖谷喽。”
“我有件大事要做，非去不可。”
“您是灵族强者，想来本事不小。万事小心，待您归来之后，我愿邀请您到家中，备上一桌酒菜，听您讲讲恐怖谷的故事。”
牧云看着农夫关切的脸庞以及田中长势不错的庄稼，心中无比畅意，召出青玉剑，选择基本没用过的御剑飞行赶赴恐怖谷。
飞进恐怖谷势力范围，庄稼的青翠间杂金黄的色调消失不见，荒芜的黑土地上，甚至连杂草都显得分外寂寥。
恐怖谷外围有两座平行的黑色山脉，上边的植被同样稀疏，而且磁场格外混乱。
粗略估计，分神期左右的灵族来到此地，都会在潜移默化中被奇特磁场所影响。
从进入恐怖谷的一刻，怪异就开始发生。
原本怪石嶙峋的黑山表面，突然出现数不胜数的黑色小矮人，咧着尖牙大嘴，朝着站在青玉剑上缓慢飞行的牧云露出怪笑。
视觉被欺骗，灵识却并未被俘获。
山上没有黑色小矮人，不过是特殊引力通过视觉，对闯入者无形中施加的幻术。
从一开始，就令闯入者分不清真实和虚幻的界线在哪儿。
即便是牧云所见过最强大的幻术师，也无法像黑石山释放的幻术这般无声无息。
没有任何征兆，无法提前预警，发现时已经中招。
好在牧云拥有天道灵识，并不惧怕幻术侵扰，否则再往深处进发，难保会发生什么怪事。
牧云召出一块清凉玉，将其贴在眉心，辅助护持天道灵识。
黑石山对视觉的影响也被驱散，俯身望去，只见看到黑色矮人的位置是一堆像随意摆放，细看又是自然生成的小石碓。
他对阵法有洞破玄机的理解，初见这些石碓的生成方位和布局，略微超出了他的原有认知。
顷刻间记好幻术石碓的排列，日后再行参悟。
御剑飞过黑石山，看到了空无一物的幽谷。
召出玉葫芦中的沙盘地图，灵识扩张到极远处，确认目力所及之处就是在地图上标明的恐怖谷。
牧云悬停在青玉剑上，仔细回忆离开转轮山苍鹰谷之前，修罗眼说过的话。
以他洞悉世事的特殊瞳力，依然无法准确描述恐怖谷究竟是什么所在。
加之翻越黑石山的时候，看见的那些黑色矮人。
牧云保持着清醒，能够洞悉恐怖谷的本来面貌，反而无形中被恐怖谷拒之门外。
他想通了个中关键。
恐怖谷是一个存在于意识和真实之间的地界，太过清醒，或者是太过糊涂，看到的都是空无一物的幽谷。
唯有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才有可能找到入口。
牧云想通了这点，调转青玉剑，重又回到黑石山怪石碓的位置。
摘掉眉心的清凉石，在降低灵识防御力之前，牧云又一次确认黑石碓看似粗犷，实则极其精巧的布置排列。
以他所知，玲珑世界所在的位面，阵法强于他的人屈指可数。
那些强者不会有空闲到恐怖谷外围的黑石山上布置这些石碓，唯一听起来荒谬，实则很有道理的解释就是天地生成。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远比人为创造要更加令人惊叹。
寻常人认为易经八卦是能洞破天机的奇奥之术，可在灵族看来，先天八卦与后天八卦同样重要。
唯有掌握易经十六卦，才能洞破天机。
古人在易经之外，还创造出了阴阳五行之理。
这就是天地间的所有奥秘吗？
牧云以为不然。
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代表每次生长过程，在同一树身上都走向了不同方向。
可是在不同中，又暗含着奇妙的相同。
樱桃种子只能长出樱桃，梨树种子也只能长出梨树。
若截取树木枝干，再加上其余植物的苗芽，又能使其变成苗芽树种。
稀松平常的农作物中，都存在着许许多多的奇妙之处。
更何况是以领悟玄机为宗旨的修仙。
古人能总结出阴阳五行，已经足以反应出人族的大智慧。
牧云并不相信五行就是终点，单是金木水火土，也没办法构成天地万物。
其中势必存在着尚未被总结归纳的奥秘。
牧云以阵法角度衡量黑石碓，以他粗浅的理解，这些黑石碓无法在悄无声息释放幻术的同时，担任一个独特时空间的门钥匙。
他的理解没有错。
因为都是基于过往经验，以及他对于法阵的理解。
黑石碓具备这些功能，足以说明现有法阵并不能解释天地间的所有事物。
牧云又想起了五毒柱。
其余四根柱子的奇妙之处已经足够令他费解，至于自身用处不大，但能支配其余四根柱子的乾坤柱，更是难以辨明。
学无止境。
这个富含哲理的成语，在修仙界中同样适用。
如果他只是遵循前人留下的路，上限最高只能达到圣级仙人。
唯有尽量接近真谛，才有可能成为力量无穷无尽的至高神。
牧云伸手触摸被阳光照射的黑石碓，入手微凉，阳光并不能被其所吸收。
“我真的是天下无敌吗？”牧云右手在石碓上摩挲，不免产生了自我怀疑。
他在十几年前创造出戒炎凤鸣，人魔大战末段与万毒魔王大战时又开启了领域五行天国。
跨越时空位面，见过更广阔的世界之后，昨日于风雪岭中领悟到杀伤力极强的冥河。
随着对天地的观察，他的感悟也越来越多。
每次发现新奥秘，实力都会提升一大截。
恐怖谷是生人勿近的地界，纵使坐在黑石碓里百感交集，也不会有人来打搅。
牧云之所以想这么多，正在于他很清楚，一旦决定降低灵识的防御力，黑石碓蕴含的幻术能量就会侵蚀他的意识。
届时，真实和虚幻间的界线就会消融。
所见皆为真实，亦可称为虚幻。
这就是恐怖谷，难以被俗世词汇定义的存在。
牧云发动乾坤柱的力量，第一次用它主动压制灵识。
不出所料，乾坤柱可以掌控一切能力。
天道灵识瞬间衰退，回归了人道。
笑脸阴森的黑色矮人，重新出现在视野。
牧云脑海中闪回了一些过去的事，甚至还有些是基于过往记忆重组整合的画面。
他被万毒魔王割下一条手臂，伤口处滴着黑乎乎的血。
黑血掉落到地面，幻化成一颗硕大的灵兽头颅。
定睛一看，乃是多年前斩杀的万灵妖仙本体。
记忆开始错乱，说明黑石碓幻术已经生效。
牧云有点像是喝多了酒的状态，轻飘飘跳上青玉剑，再度翻越黑石山。
空无一物的幽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汉白玉材质的高大石门。
从高处望向石门后边，只能看到一团似若实质，其实虚无的白色烟雾。
石门是唯一通路。
牧云全无半点犹豫，御剑飞进石门。
冲破隔膜的奇特触感传来，意识出现短暂空白，再度回归时，发现来到了一个倒悬着的世界。
下方是随风飘浮的云朵，脑袋上方是厚重坚实的土地。
牧云头脑有点恍惚，顺势飞到一朵云旁边，用手去捞，感应到了其中混杂的湿气。
几只巴掌大小的飞虫来到身旁，仔细观察，反而看不清他们的样貌。
索性不再去看，他们的形象却又清晰传进脑海。
“欢迎这位先生，来到倒悬的世界。”
“这里就是恐怖谷吗？”
“这里是恐怖谷的一部分。”
“你们突然出现，是来迎接我，还是要给我致命一击？”牧云冷静下来，发现自己是在用手掌讲话。
这是真的吗？
牧云发现不仅是世界变得怪异，就连他自身，都变得无比怪诞。
恐怖谷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连修罗眼都解释不清。
如今他置身其中，也无法解释这个地界究竟是什么所在。
“我们几个过来，是想请你做出第一个选择。”
牧云忽又发现，他是用鼻孔看到几个长着透明翅膀的迷你小人。
他们头顶长着鱼鳍，两条短胳膊上长着爪子，样貌说不出的怪异。
他很想打自己一巴掌，好分辨出究竟身处幻梦，还是真实存在。
转念一想，恐怖谷是公认的地界，代表它不是完全的虚无，至少与真实世界有某种关联。
真实和虚幻之间，不再存有明显界线，连身体器官的功能都开始发生紊乱。
眼前的这个世界，没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说出你们提供的选项。”
“你成功进入恐怖谷，说明通过了第一道关卡。如今是我们所掌管的倒悬世界，一切都不可再用常理来推断。唯有打破常识，才有领略到这个世界的魅力。”
牧云空中转了个弯，双脚试着吸附青玉剑，发现脚在这里的功能并非行走。
“直接说选项吧。”
“你是想去天上的土地，还是地上的天空？”一个巴掌大小的迷你小人坐在牧云剑身上，向他挥舞爪子上的利刃。
“我有半仙修为，却从未去过玲珑世界的天界。既然来到这里，不妨去一次地上的天空。”
“看来你还没有抛弃脚踏实地的想法。”另一个迷你小人呲牙笑道，“再次提醒你，身处恐怖谷，你得放弃所有的常识。”
“假如我在这里变得更强了，你们不担心我杀掉你们吗？”
“你修炼的是功德经，不会杀掉我们。”一个扎着马尾的迷你小人笃定地说。
天上的土地和围在牧云身旁的迷你小人同时消失不见。
他的脚下，就是一望无垠的辽阔天际。
试着从青玉剑上跳下去，身体反而在向上升。
那里原本是广袤土地，如今是一片没有任何特质的黑。
直觉告诉牧云，最好不要接触到这些不明物体。
牧云再度召来青玉剑，躺在剑身之上，方才向着地上的天空进发。
他迅速接近一个硕大云朵，试着伸手去捞，结果发现比钢铁还要坚硬。
仔细回忆那些迷你小人的话，试着抛弃常识。
所见亦非所见，云朵也不一定是云朵。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我选择地上的天空时，这里发生了某种变化？”牧云产生一种奇特的想法。
既然风雪岭可以在短时间内数次改变天候，更为奇特玄奥的恐怖谷，发生再奇怪的事都在情理之中。
牧云发现刚才的想法来自眼睛。
相比于上次，又发生了不同的转移。
一切都开始向着荒唐的方向发展。
牧云本以为手掌代替嘴巴的功能，没想到没过一会，又发生了难以名状的变化。
毫无规律可言，也没有任何征兆。
世界应当是怎样的？
在玲珑世界的寻常人眼中，拥有极为具象的概念。
无边辽阔，总是第一个涌进脑海的词汇。
魔族占据了极寒冰原；骷髅山是妖族盘踞的地界；黄金山百兽横行；夏国承载着人族的光辉。
一年四季，十二时辰。
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都存在着同一个标准。
可在这乾坤倒悬的世界里，所有事物都变得模糊。
没有常识，也没有任何经验。
牧云试着抛掉所有想法，回归一无所知的本真。
降落到云朵之上，有种触摸大地的错觉。
抬头向上望，什么也看不见，反而能清晰看到左右两边的景象。
耳朵代替了眼睛。
牧云瞬间反应过来。
可是很快，他又抛弃了这些想法。
如果将全部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往往会忽略掉真正重要的东西。
遇事不决，天人合一。
牧云依然压制着灵识，可还是很轻松地和地上的天空，以及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黑建立了沟通。
没有阴阳五行，也没有天地辽阔。
世界仿佛只有有限的一小块。
随手就能触及到边缘的错觉，充盈在每个想法之中。
他的思维能力不在头脑里，而是渗透在每一寸肌肤。
恐怖谷究竟是什么？
这不应该是个问题，也不值得去思量。
牧云回归本心，忘掉那些如臻化境的武技，忘掉能力多种多样的灵术，忘记所有过往，只剩下他自己。
远处的云朵似乎变了样，猛一看像是须弥山，细看更像。
一道瘦削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牧云视野。
是视野吗？他并不确定。
唯一重要的东西，就是那道身影的存在。
瞬移还能使用，顷刻间来到灵猴长老身旁。
“真的是您？”
“孩子，不要相信自己的常识，也不要相信看到的一切。这里是恐怖谷，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地方。”
灵猴长老的脸，忽的变成方才见过的迷你小人。
心中的疑惑变得越来越多。
由于放弃思维，疑惑无法消解。
牧云倒退两步，看清了云朵的本真。
依然是随风飘浮着，没有灵猴长老，也没有迷你小人。
“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尊荣也好，屈辱也罢。死时尘埃落定，带不走金丝玉缕，破衣烂衫也会归于泥土。”
牧云听到了奇奇怪怪的话语。
盘腿入定，不再用稀松平常的感官感知周围的一切。
我是谁？
来自何方，去往何处。
所有都变成了疑问，同时又没有具象答案。
我是我，同时亦非我。
所见皆是真实，还是尽为虚妄。
梵音从皮囊中渗出，激荡在地上天空的每一个角落。
凡人者，能为人所能为之事。
牧云的天赋在此时彻底显现，佛光由身后生出，涤荡那些改变了本质的云朵。
金色灵气在牧云周身会聚，形成格外庞大的佛光巨像，进一步增幅佛经的力量。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云朵全都变成了金色。
所见所感都是真实，也都是虚妄。
牧云缓缓睁开双眼。
眼眸中金光迸发，看透了这地上天空。
366.突飞猛进
牧云屏蔽五感，以地上天空为依托，感知方寸间的风吹草动。
他没有心脏，感觉不到胸腔的跳动。
双脚离地三寸许，缓慢向能量会聚处飘浮。
五感的错乱，同样是由幻术带来的错觉。灵识被蒙蔽，才会认为五感的功能互相置换。
主动关闭五感，可以通过天人合一，感知到身体的机能依然保持着正常。
只要灵识依然受到欺骗，牧云进入的恐怖谷就不会消失。
以牧云对自然环境的理解，根据每个人的灵识差异，看到的恐怖谷会有所不同。
他听到修罗眼说不清楚恐怖谷是怎样的存在，曾有过多种想象。不过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才能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恐怖谷是建立在闯入者思维之上，介乎于实质和虚幻中间的奇特存在。
它没有固定形态，和人的思维息息相关，故此即便牧云从这里离开，还是无法清晰辨明恐怖谷的含义。
牧云伸出右手，触摸能量会聚的位置。
一种将手放置在冰冷水中的感觉，异样地通过天人合一，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被其感知。
以前天人合一更多被用来对战时提升战斗力，如今代替灵识感知，发现自身对其的掌控流于表面，并没有真正理解它的妙用。
清凉感过后，周围空间骤然扩张到极远。
牧云定睛细看，发现置身于无边无际的灵泉山。
旁边有棵花花绿绿的巨树，再度感应，发现是一株剧毒蘑菇。
围绕在他身旁的那些巨型绿条状植物，便是寻常世界的小草。
究竟是世界变大了，还是自身变小，在这个存在于意念之上的世界，显然并不是那么重要。
无论是寻常的剑客刀客，还是问道求长生的修仙者，都会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以最大化自身战斗力。
除了增幅战力之外，这种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特殊境界，是否还有更多的妙用？
牧云时常怀着一颗学徒的心，偶尔会迷失在天下无敌的虚名中，大部分时间还是能够保持清醒。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只有怀着敬畏，方能保有持续不断的奋进心。
圣级仙人已是闻名寰宇的存在，想要抵达至高神的位置，要走的路远比想象中更长。
对于志存高远之人来说，绝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提升机会。
唯有如此，牧云才能感到自己的人生依然生机盎然。
如果按照俗世间的评价，牧云早已经功成名就。
哪怕是退隐山林，和萧凰双宿双栖，也算得上一个美好的归宿。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玲珑世界这个偶然间被创造出来的星体，没有圣级仙人护佑，以玲珑世界内部势力比喻，就是防御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国度，随时有可能被强大势力入侵。
难以保护财力，女人还有可能被强行掠夺。
玲珑星体在诸多位面中，仙族的力量相对薄弱。
纵使有不少大罗金仙，终究缺乏顶尖战力，真正面对上法力无边的至高神，根本没有抵抗能力。
牧云喜欢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共同为某个目标奋战。
同时也喜欢找人对单，即便对手是至高神，他还是希望能够有单兵作战的底气。
如果对方是通过漫长岁月积累的强大修为，那就不能因循守旧，必须通过佛家的功德修行方式，争取在最短时间内追赶上位于顶端的存在。
牧云纵身一跃，跳到剧毒蘑菇上边。
自从和万毒魔王对战过后，他对毒素的耐受力已经接近顶峰，由于体型的变化，牧云比以往更清晰地感知到了毒蘑菇诱人的美丽。
自然界中有个并不一定准的定律，颜色越艳丽，往往代表危险性越高。
原理大抵在于没有掠食能力的生物，或者自身不具备毒素，就得尽可能保持低调，从而提升自己的存活几率。
剧毒物种的生存之道截然相反，以艳丽外表吸引猎物，从而更便捷地进行狩猎。
天地万物都会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演化出适合它们的生存之道。
对于牧云来说，过往所有的经历，同样也是专属于他的修炼路径。
无论是濒临生死关头的数次战斗，还是对修炼方式的不懈探索。
所有看起来危险和愚蠢的举动，都在最后开花结果，成就了如今的牧云。
这是他的主动选择，同时也是天命的造就。
两者缺一不可，否则他早已在某个战斗中折损了生命。
天命所归，同样是天赋的一种。
牧云感受恐怖谷版的灵泉山，发现随着他意识到这是哪里，感受到的物种变得越来越多。
恐怖谷的奇特之处，又一次显现。
它可以感知意识，然后创造出虚无缥缈的世界。
牧云在风雪岭时，曾尝试模仿它的多变天气，发现自身对元素的理解，只能称之为略知一二。
如今身处恐怖谷，再次领略到天地的无穷奥秘。
仅是通过感知意念，就能创造出与记忆完全符合的地方。
以牧云如今的能力，绝对无法做到这一点。
凝神静气，感受万物的呼吸。
天人合一境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显。
关上一扇门，会另开一扇窗。
五感受到恐怖谷黑石碓的干扰，不再像以往那般牢靠。不得已的情况下，反而更接近了天人合一的奥秘。
万物的呼吸，出现在每一寸经脉。
不再依赖于灵识感知，也能察觉到附近的风吹草动。
“小子，再这么让你感悟下去，怕不是要把恐怖谷给毁了。”一个略显刺耳的声音传来。
话语中夹杂着对天人合一的干扰。
虽然不起眼，却真切的影响了牧云感受周围万物的呼吸。
“你是谁？”牧云依然盘腿坐在剧毒蘑菇顶端，没有睁开双眼，嘴巴也没有动作。
声音是通过这个空间里的万物共振，传到了发声者的耳蜗。
一只巨大丑陋的蟾蜍从水中跳出，身上裹挟的水花随它蹦出老高，然后又落回叮咚作响的清泉。
这些东西，尽皆融入了牧云的力场。
如果只是讲话就能干扰到天人合一，那他的修为也不过如此。
蟾蜍变成人形，脸上长满了携带剧毒的肉疙瘩，铜色眼眸不怀好意地盯着坐如松的牧云。
它感觉受到了挑衅。
这里是恐怖谷，一个建立在意念之上的世界。
蟾蜍并非俗世应有之物，而是恐怖谷基于牧云记忆所创造出来的生物。
并不清楚牧云身份，也不知道是否恐怖。
蟾蜍张开大口，凝聚水气弹，朝着稳坐毒蘑菇上的牧云喷出。
水气弹穿过牧云身体，径直打在了弹道远端的山壁之上。
“你……”
在蟾蜍怪的感知中，牧云是实体存在，可是精准的水气弹扑了个空，也是真实发生的事。
它不想相信自己的眼睛，再度凝聚水气弹，攻击稳坐在毒蘑菇上方的牧云。
结果没什么不同。
水气弹打在山壁上，留下一片水渍和深达数米的圆孔。
如果是攻击普通人，登时便能将其击杀。
修为等级低的小妖和魔族，也有性命之忧。
牧云甚至连躲都没躲，就把威力强劲的水气弹躲了过去。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蟾蜍怪完全没有概念。
既然远程试探攻击被轻易躲闪，就得拉近距离，尝试用近身战解决。
肌肉发达的双腿蓄力，登时蹦出老远。
它的体型相对于牧云来说，仿佛是个猛犸巨象。
跳到附近的山石上，蓄满力冲向牧云，想用携带剧毒的掌风攻击他。
攻击行将接触到牧云本体时，手指短小的手掌上毒疙瘩爆裂，毒液跟随劲风，直接攻击纹丝不动的牧云。
毒掌和劲风都从牧云身体穿过，拍击颜色艳丽的毒蘑菇，登时汁水四溢，落进蟾蜍怪双眼。
牧云顺风而动，仿佛毫无实质，轻飘飘落到了远方。
毒蘑菇的毒素威力很强，瞬间毒瞎了蟾蜍怪的双眼。
“爆！”
牧云轻喝一声，蟾蜍怪附近的毒蘑菇尽皆爆裂，与风同行，顺着它的七窍涌入体内。
登时口吐白沫，肌肉颤栗而亡。
牧云站起身，看向这寂静的小世界。
他有自知之明，晓得以他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模仿恐怖谷，创造出建立在意念之上的独立世界。
但是他可以改变自己，将本体在瞬间变更为真实和虚幻之间的存在。
正因如此，方能不闪不避，亦能使蟾蜍怪的攻击落空。
“如果不能改变环境，最好的方法就是改变自身。”远处墙壁上趴着一道暗影，声音虚无缥缈，“小伙子，你的慧根着实令老夫艳羡。”
牧云不需要用到五感，就能感知到发声者的面貌。
乃是一只体型无比巨大的霸王吞金兽。
这种生物很喜欢泥土中的金沙，栖居在浅水水域。
个体实力强悍，攻击和防御力近乎拉满，而且生性残暴。
以前与人族混居时，经常发生霸王吞金兽伤人事件。
寻常灵族和霸王吞金兽交手，偶尔也会吃大亏。
如今体型更加庞大的吞金兽，杀伤力是否倍增，牧云并不清楚。
可他一点都不担心。
以牧云的体魄，纵然有十只吞金兽，也未必能破得了他的防御。
367.兽血沸腾
人在紧张的时候，心态和实力都会受影响。
平时学识渊博，科举屡屡失利的大有人在。
霸王吞金兽是由牧云的意念衍生出来的产物，没有俗尘兽族对牧云发自血脉的恐惧。
牧云在地上天空，偶然意识到自己还会佛法。
由于近身搏击和灵术太过强力，导致很多情况下并不需要用到太多技能。
甚至在五感错乱前，牧云想的也是依靠仙术和武技护体。
恐怖谷的复杂环境，令他想起那些很容易被忽略的能力。
向来只有在超度亡灵时才会念诵的佛经，刻意压制的修罗道，以及复原再生力量极强的凤凰血脉。
这些能力都被放置在角落，不会轻易进入脑海，使用频率极低。
恐怖谷让牧云更加贴近心灵，静下心来审视自己所拥有的能力。
或许是意念与恐怖谷相连的原因，刚想到十只霸王吞金兽，但见山壁上不断有碎石落下，掉在杂草丛生的地面，发出略带潮湿的闷响。
草汁四溢，混合着植物组织的芳香，以区别于嗅觉的方式被牧云所感知。
与草香有明显区别的腥臭，从四面八方而来。
十只体型巨大的霸王吞金兽，仿佛是来自同一家族，互相之间没有丝毫兴趣。
以牧云的体型作对比，霸王吞金兽犹如小山。
体型可以带来更大的攻击范围和与之对应的力量，劣势在于敏捷度会降低，攻击目标太大，难以规避对手的伤害。
魔族对牧云的资料进行过细致调查，总结起来四个字——龙魂凤体。
凤凰浴火重生，眼泪可以快速弥合伤口。
牧云并非凤凰，血脉给他带来的是类似于魔族的复原再生能力。
至于力量，当世鲜少有人在他之上。
体型偏小的一只霸王吞金兽按捺不住躁动的心，从百米高的山壁上蓄力跳跃，径直朝着位于下方的牧云砸下来。
若是在寻常世界，牧云只需施展瞬身术，可用落叶刀法轻易斩下霸王吞金兽的首级。
他将这次恐怖谷之旅视为修行，没有沿用过往的成功经验，而是试着激发鲜少使用的能力。
生死关固然危险，若是成功度过，又能获益良多。
当然，也有燃烧生命力太过，导致积重难返的现象。不过以牧云的强悍生命力，完全不必为此担忧。
霸王吞金兽以为能将牧云砸的骨断筋折，结果并未听到熟悉的骨骼碎裂声。
它们都觉醒了灵智，不是只会依靠本能行动的凶兽。
慌忙向一旁跳开，再度寻找被身体短暂遮蔽的猎物。
通常来说，兽族腹部是其罩门。
唯有位阶够高的魔兽和灵兽，鳞甲才能护住腹部和肛门，以防体型更小的凶兽，用下三滥的手段攻击弱点。
霸王吞金兽之所以敢用体重砸击牧云，正是因为具备全方位防御，不害怕来自下方的攻击。
热能感知是爬行类凶兽捕捉猎物方位的重要手段。
牧云主动改变体温，与生机盎然的环境融为一体。
霸王吞金兽犹如软剑般的长舌刺穿空气，两道毒液朝着身穿深蓝布衣的牧云飞来。
毒液具备极强腐蚀性，刚接触到地表的植被，使其瞬间枯萎，变成了毫无生机的黑色黏稠物。
其余霸王吞金兽不再等待，分别使用不同方式，对被围在垓心的牧云发动攻击。
它们在暗处观察了蟾蜍怪和牧云对战的全过程，知他的体质有些古怪，寻常攻击难以伤其分毫。
明显性格急躁的霸王吞金兽，根本不想与牧云周旋，犹如暴风般冲到他身旁。
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牧云拦腰咬断。
巨大钢牙猛然闭合，想象中鲜血淋漓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牙齿碰撞在一起的响声在空旷山洞中回响。
牧云进入了腥臭气息浓郁的体内，双手抓住混杂着强腐蚀性胃液的障壁，猛力拉扯，撕开一道可供其通行的口子。
霸王吞金兽脆弱的胃部被撕裂，发出一阵凄厉哀嚎，痛得在原地打滚。
地表的杂草和菌类植物受到摧残，顷刻间将霸王吞金兽的鳞甲染成了嫩绿色。
牧云径直赶往心肺部位，在肌肉包裹中发现能量充盈的内丹。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身处的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空间，伸出被戒炎包裹的右手，轻易撕裂肌肉的保护，取出对霸王吞金兽来说无比重要的内丹。
做完这件事，牧云没有放过想将其咬碎的吞金兽。
左手握紧心脏，将其硬生生攥到爆裂。
鲜血于体内横飞。
原本还在猛烈挣扎的吞金兽，短时间内连续失去内丹和心脏，不甘心地最后扭动几下，翻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生命力。
右手掌刀挥出，破开吞金兽坚硬的鳞甲，顺着豁口重新回到山洞。
荧光石发出的微光，照亮了附近几只惊魂未定的霸王吞金兽。
其中一只看到安然从霸王吞金兽体内钻出的牧云，犹如看到活阎罗，强烈的求生欲望使它下意识后退几步，意欲转身逃窜。
牧云不想在霸王吞金兽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也没有放过它们的意思。
修罗道暴躁易怒，失去不动明王经的压制，牧云的好斗因子被完全释放。
即便是霸王吞金兽没有惹到他，都会主动发起攻击。
如今它们有意杀戮在先，牧云更是没有任何宽恕它们的理由。
没有召唤兵刃，而是按照意的方式，分出了八个分身。
分身和本体的实力相当，唯一区别在于没有五毒柱加持。不过对付山洞中体型硕大的霸王吞金兽，完全不在话下。
分身同样拥有自我意识，他们能看到由本体意念衍生出来的霸王吞金兽，一定程度上证明这些巨兽是真实存在，而非只是由意识形态所构成。
牧云径取体型最壮硕，眼神最为狡黠敏锐的霸王吞金兽。
他还是没有召唤兵刃。
沸腾的热血让他脱离了天人合一境界，加之五感受到恐怖谷的干扰，只能依靠本能行动。
霸王吞金兽身上难以忽略，令其感到厌恶和不爽的腥臭味，就是挥之不去的指引坐标。
牧云将灵识和灵气压制到最低，没有限制的身体，迸发出了无穷的力量。
双手抓住霸王吞金兽猛力扫过来的巨型尾巴，怒喝一声，将其身体从地面抬起，随后奋勇砸向地面。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猛，根本来不及反应。
霎时间山石碎裂，小石块迸溅到了极远处。
分身们都没有借机探寻真我的想法，以戒炎凝聚成刀枪剑戟，或者斧钺钩叉，不多时将霸王吞金兽大卸八块，取出内丹之后，准备将其移交给本体。
结果转头发现，实力最强大的本体，还在和霸王吞金兽贴身肉搏。
“他在做什么？”一个分身不解地用手指旋转掌握中的内丹。
另一个分身挠着头，差点将扎住马尾的丝带扯开，笑道：“谁知道呢。他总是疯疯癫癫的，不是吗？”
“好歹他也是本体，还是得给他留点面子。”
牧云灵识中出现分身的对话内容，嫌他们聒噪，中止了分身术。
八粒魔兽内丹落在被摧残过的草地上，吸收附近的草汁，变得晶莹剔透。
正在与牧云对战的霸王吞金兽被掉在地上的同伴内丹吸引，不顾身上的数道伤口，迅猛向内丹冲过去。
霎时间如贴地飞行，张开血盆大口，将散落在地面的几粒内丹尽数吞噬。
妖族的修为提升和魔族有异曲同工之妙，连续吞噬实力相近的魔兽内丹，实力和体型迎风暴涨。
牧云已经发了狂，并未阻止霸王吞金兽的吞噬，而是对它的愈加强大感到兴奋。
唯有实力足够强，才能令他已经沸腾的斗志感到满足。
他没有等霸王吞金兽稳固瞬息间得到的力量，犹如箭矢般扑过去，落在它宽厚的脊背之上。
右手扒住鳞甲，咬牙用力，将其从身体上硬生生扯下。
鲜血从鳞甲脱落处渗出。
霸王吞金兽吃疼，迅速冲向远处山壁，以脊背砸向坚硬岩石，想将扒在他背部的牧云甩下去。
牧云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在霸王吞金兽脊背行将接触到山壁前，纵身一跃，离开了它的脊背。
抓住远处一块凸起的山石，借力翻转，双脚猛然用力，蹬踹身体贴近山壁的霸王吞金兽。
咚的一声巨响，山石和霸王吞金兽的骨骼一同碎裂。
霸王吞金兽奋力扭动，鲜血从七窍中溢出，显然已是必死结局。
牧云释放杀招过后，嗜血欲望略微降低，不想看到霸王吞金兽的垂死挣扎。跳到它的头颅附近，蓄力拉弓，一拳打爆了它的头颅。
死亡是解脱痛苦最便捷的方式。
响声戛然而止。
牧云跳回地面，体表燃起白色烈焰，将吞金兽留下的血迹燃烧干净。
山洞中变得比初时更加安静，甚至连虫鸣鸟叫，都已无法感知。
霸王吞金兽属于食物链顶端的存在，被牧云用暴力手段摧毁，没有任何兽族敢再接近他。
牧云感知到自己变成猩红色的双眼，看向双手，发现不知何时被鳞甲覆盖，看上去像是五爪金龙的爪子。
原地盘腿打坐，以太极乾坤诀的方式呼吸吐纳，平息体内沸腾的兽血。
四下里寂静无声，牧云反而生出了更多困惑。
368.小丑
牧云走到清泉旁边，感知到清澈见底的泉水。
恍惚间，以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灵泉山。
离开须弥山之后，他曾和小洛一同在人间流浪，饱经风霜，见识了人心的淡漠。
凭着一颗顽强的大心脏，逐渐融入并适应人族生活。
期间得到牧羊人的帮助，却并不知晓他姓甚名谁，故此以牧羊人的第一个字为姓。
恰逢天空中飘浮着各式各样的云朵，又取其中一个字。
两者相加，成为了牧云的姓名。
彼时他身边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与他相伴相生的五彩圣灵小洛。
未来在哪里，对当时的他来说是个模糊不清的概念。
甚至于在碧落崖被三个实力不算强的修仙者追击，不得不跳崖谋求出路。
彼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
更加想不到，玲珑世界中会出现恐怖谷这样的存在。
神秘山洞是根据他的记忆衍生而成的空间，在感知中无限广阔，其实可以容纳他的只有身处的这方小天地。
清泉底部有能被感知的凝结能量，正是通往下一个空间的门钥匙。
牧云猛然间想起在峨眉山的经历。
他在结界中感悟到正义之炎，从而为战胜转生魔王奠定了坚实基础。
无论是风雪岭，还是如今置身的恐怖谷，都给了他很强烈的感觉。
只要能进一步理解天地间的奥秘，势必会对他的战斗大有裨益。
牧云跳进冰凉的河水中，猩红色眼眸逐渐褪色，理智又回归了头脑。
他依然具备着残忍嗜血的本能，必须用不动明王经加以压制。
或许有能够解决的方案，但是有时候面对阴暗的心灵，更需要嗜血的杀机。
他算得上半个圣心菩萨的弟子，亦有青龙居士的名号。
然而牧云向来不太信奉慈悲为怀，只要进入杀戮模式，必然要除恶务尽。
如果用佛教内的菩萨类比，他的行事风格，更接近于护法的不动明王尊菩萨。
以慈悲为怀的佛教中都有武力罗汉，何况他这种从不避讳杀戮的人。
右手触及棉絮般的温润能量，萦绕于周身的水元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戏院。
戏院的形制很独特，红木上的漆略显斑驳。
牧云一下就认出了身处的空间。
黎颖的死是牧云不愿回忆的往事。
那曲很独特的将神赋，一直烙印在他记忆深处。偶尔午夜梦回，会将他带到人声鼎沸的戏院，断断续续的唱腔，如今想起，仍觉百感交集。
“多愁善感的人，总是容易恋旧。”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戏院中传出。
这声音仿佛就在身边，显然是传音之术。
牧云有一个很明晰的感觉，这个空间很像真实世界，也没有对五感的干扰。
戏院里的人很可能是真实存在。
瞬身移动到戏院内部，光线昏暗，桌子上点燃的红蜡烛，以及戏台上的陈设都与镜城戏院别无二致。
戏台上有个人。
准确的说是个化好妆的戏子。
并非将神赋中的角色，而是一个脸上画着白的丑角。
他见牧云进入戏院，原地打了个空翻，唱出一句别扭的戏曲台词。
好像不是人族语言，仔细分辨，方知对方有点大舌头，讲话含糊不清。
“你是不是听不清我讲话？”声音从三楼的包厢中传来。
牧云回过头，在包厢中看到了小丑。
他没有穿戏服，但是脸上的装扮并没有卸去。
戏台上的小丑还在咿咿呀呀的唱着曲。
桌面上的红蜡烛燃烧殆尽，发出一阵轻响，随即熄灭了光焰。
戏院中漆黑一片。
牧云在黑暗中，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戏院中人满为患，仔细看他们的脸，发现是各种打扮的小丑。
并且变换的只有衣着，面孔和鼻子上的白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换作胆子小的人来到此地，非得被吓出精神病不可。
怎奈牧云是个孤胆英豪。
莫说是戏院中突然出现的数百个看客，就是身处残暴的妖魔丛中，内心都不会产生丝毫涟漪。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牧先生，看到这种恐怖荒诞的场景，心湖竟然毫无波澜。”
“我又不是吓大的，岂会怕你这些把戏？”牧云坐在唯一一个空位上。
这个位子很可能有陷阱，但是牧云浑然不惧。
身边的小丑转过身，微笑道：“您专程来到恐怖谷，想必不是来逞威风的吧？”
“当然不是。我想改造玲珑世界的灵气祖脉，需要大量的人才。”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是疯子，没想到您疯的更彻底。”
“这种评价，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牧云刚出道时，以行事不计后果闻名。
许多与之对敌的家伙，都会将其称作疯子。
自从外界给他套上天下无敌的名号之后，这种评价就越来越少。
不仅是外出寻找火种的十年空窗，还在于拥有了这个名号，寻常人只会敬而远之，而不是再像以往那样肆无忌惮的与之对敌。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用来形容如今牧云的处境再合适不过。
“实不相瞒，”小丑压低声音道，“相比于给您制造恐惧，其实我更畏惧您。”
“如果你不打算与我为敌，何必惧怕我呢？”牧云说的直截了当。
他之所以杀掉蟾蜍怪和那几只霸王吞金兽，原因在于对方想杀掉自己。作为回报，就是将给他带来威胁的存在铲除。
“您离开玲珑世界十年，许多人都遗忘了您的恐怖。他们不知道您是谁，窃取了您的成果却不自知……”
“不用说这些蛊惑人心的话。”牧云打断了小丑的歪理邪说，转而问道，“除了分身术，你还有没有别的本事？”
小丑的恶作剧计划被打乱，明白牧云是心志坚定之人，单凭他的那些小把戏，根本骗不了眼前这个男人。
“牧先生，我能问问您，为何想要改造灵气祖脉吗？”
“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小丑脸上现出灿烂笑容。
“有人称您为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也有人认为您是个残暴不仁的暴君。依我之见，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在我起杀心之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水利万物而不争，乃是您悟道过程中时常想起的一句话。如今您却要改变逆龙瀑布的祖脉形态，行此逆天之举，势必会遭到天谴。”小丑看起来并不害怕牧云，讲话语气很重，“你不仅不会成功，还会连累那些上了你的贼船的蠢蛋。”说到后边，小丑不再使用敬语。
牧云召出一盏油灯，随手一挥，点亮其中的灯烛。
坐在他身旁的小丑并不存在。
只有包厢里那个凭栏看戏的小丑，以及台上肢体不协调的丑角。
“刚才蜡烛灭了，您没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吧？”包厢里的小丑脸上带着微笑，被灯烛的光映照，显得晦暗不明。
他的笑容很诡异，像是来自冥界的恶鬼。
台上的丑角也发出呋呋呋的笑声。
两种声音同时在灵识中响起，瞬间勾起了镜城中的经历。
恍惚中，仿佛看到黎颖在台上独自唱着将神赋。
他没有离开过镜城，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只不过是一场幻梦。
油灯光焰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原本黄豆大小的火苗，先是变成幽蓝色，随后又忽闪了几下。
牧云很清楚，小丑的能力和光线有关。
一旦油灯破灭，戏院中还会发生介乎于灵异和真实的事件。
方才在黑暗中和身边小丑的对话，只是由他臆想出来的事。
真正存在于戏院中的只有牧云，包厢中的小丑和戏台上兀自唱戏的丑角。
嗡的一声轻响，牧云周身燃起正义之炎。
白色火光映照戏院，光线远比油灯来得明亮。
分身在小丑身旁凝结，虎魄刀架在他的脖颈之上。
“我更倾向于和平共处，但若是有人拿我开涮，我也会让他们吃点苦头。”坐在戏台前的牧云，语气平和的讲出这句话。
他脑海中还留存着臆想中小丑对他的评价。
牧云从不避讳自己是个疯子的可能，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没时间和疯疯癫癫的小丑周旋。
台上丑角身旁，也出现了一个牧云的分身。
手持青玉剑，随时有可能痛下杀手。
“我可不敢拿您开涮。”阁楼上的小丑急忙求饶。
戏台上的丑角咿呀附和。
“你有什么本事？”牧云附加一个要求，“只准回答我的问题，不许向我提问。”
“您一进戏院，就看到我的能耐了。”
“光线消失后的臆想？”
“那是恐怖谷幻境对您造成的影响。”
牧云仔细一想，进入戏院之后，首先看到的是在台上唱戏的丑角。
满戏院的小丑和那番对话，都是发生在蜡烛熄灭之后。
换言之，小丑的能力和丑角有关。
站在戏台上的分身说道：“本体，我得提醒你一件事。这个丑角是个玩偶，并非真实的生命体。”
“你的能力是操控玩偶？”
包厢中的小丑急忙点头回应。
牧云从峨眉山灵玉上人那里得到过两个玩偶。
它们在牧云与转生魔王的大战后保全了他的性命，将其带到巫国乱葬岗。
自那以后，牧云没有面临过生死关。它们躺在玉葫芦角落，着实有点暴殄天物。
既然在山洞中发觉了自己隐藏起来的兽性，遇见擅长控偶术的人，必然要请他支上几招。
369.轻松拿捏
小丑将牧云召出的两个奇特玩偶放在戏台前的桌子上，打眼一瞧，就知这两个玩偶绝非凡品。
“我能冒昧问一句，这两个玩偶是出自谁的手笔吗？”小丑看着玩偶，完全移不开视线。
正如侠客钟爱宝剑宝刀，武将对好坐骑趋之若鹜。
在优秀的控偶师眼中，即便是妖娆妩媚的女子，也不可能及得上桌上的两个栩栩如生的玩偶。
一黑一白，细节堪称完美。
小丑伸出的右手止不住颤抖，指尖保持在玩偶上方寸许的位置，始终不敢触及在他眼中犹如星辰的玩偶。
“这是峨眉山灵玉上人的杰作。”牧云并没有隐瞒，将夜鹞和天启的底细讲给小丑。
“竟然出自她的手笔！”
灵玉上人以控偶仙师的身份为人所知，属于行业内公认的顶级人物。
除了她以外，玲珑世界没人能创造出半仙级的玩偶。
如果不是拥有天启和夜鹞，在最紧要的关头将他从密闭空间转移至巫国乱葬岗，或许此刻人魔大战业已扩张到更大范围。
世间除了圣心菩萨和萧凰，鲜少有人还会记得他。
正是灵玉上人赠予的法宝和试炼场中锻炼所得的能力，使得牧云能够战胜实力强劲的转生魔王，才会有后边的一系列事件。
灵玉上人也是牧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贵人，就连这次深入恐怖谷，因为之前有过类似经历，并不觉得陌生。
小丑听闻灵玉上人之名，无神的眼中绽放出精光。
“这可真是巧夺天工的杰作。如果不是您，我终其一生，恐怕也见不到灵玉上人的手笔。”他转头看向牧云，眼中满是感激与崇敬交杂的情绪。
牧云微笑道：“你知道我得到这种法宝的条件是什么吗？”
“什么？”小丑很想知道答案。
若是他能满足条件，即便倾家荡产，也愿意从牧云手中换到两个精妙绝伦的玩偶。
“被他们利用。”
“啊？”小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虽然他是恐怖谷的土著，但也对牧云的事迹略知一二。
屹立在大陆顶点的存在，还能被谁利用呢？
总结所有信息，小丑得出的结论是牧云在开玩笑。
牧云可以全程感知小丑的情绪和想法，理解他的反应，但也明白高处不胜寒的真谛。
只有爬到高处，才能看到被云层遮蔽的另一个世界。
稍有不慎就会从高峰跌落，摔他个粉身碎骨。
小丑只是个普通的修仙者，实战能力并不强，未曾与那些赫赫有名之人交手，也没建立过傲世功勋。
他知道牧云那些或辉煌，或阴暗的事迹，但是只要没经历过那些令牧云永生难忘的苦痛和磨难，就不可能真正理解他。
“你关心的是如何能得到这两个玩偶。作为交换条件，你得告诉我恐怖谷的奥秘。”
“奥秘这种东西，恐怕得亲自感受领悟，才能化为己用。就算我跟您清楚明白地讲了，也未必能真正理解。”小丑说的都是很实在的话。
他无限喜爱达到灵宝级别的两个玩偶，说的都是真心话。
如果不是牧云祭出天启和夜鹞，小丑就算受到威胁，也不会让牧云好受。
恐怖谷是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存在，只要牧云尚未领悟真谛，小丑就有办法逃脱牧云的追踪。
可惜两个玩偶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整蛊计划。
牧云是很聪明的人，而且拥有丰富的交易经验。纵然小丑的个体实力相对他来说显得很弱，但能在这奇异的恐怖谷中生活，就证明他有其独到之处。
他与寻常强者的区别有很多，其中一项是从不固步自封，也不会躺在过往的功劳簿上停止向前。
只要是能提升实力的养分，牧云都愿意去汲取。
恐怖谷对于牧云来说是新鲜玩意，可对生活在其中的小丑来说，就是每天都能接触到的现实世界。
小丑说黑暗中的景象只不过是恐怖谷根据牧云想法构建出的臆想。
这种话只能欺骗不懂行的门外汉，牧云深谙幻术，岂会分不清楚究竟是幻术所致的幻象，还是某种邪门秘法的作用。
牧云曾想过强迫小丑讲出恐怖谷的秘密，然而这个想法只是稍纵即逝。
他准备要做的是件难如登天的大事，最好的选择就是收买人心。
强迫他人做不想做的事，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
小丑内心中始终没有出现过真正的恐惧，说明他并不惧怕此时的牧云。
明知必然失败的情况下，不如使出屡次拿下客户的方法——投其所好。
只有满足对方的心愿，才能得到真诚的帮助。
牧云明白天启和夜鹞有多大价值，正所谓千金买马骨，即便将它们送出去，也不会有丝毫心痛。
灵玉上人将两个玩偶交到他手中时，曾说过进入濒死状态，它们就会现身。
当初在上京城和转生魔王的生死大战，对于牧云来说，正是近些年来遇到过的最大危机。
天启和夜鹞的使命已经完成。
尽管它们是不具备生命的玩偶，但于牧云来说终究算是有过救命之恩。
他很感激灵玉上人，也同样感激由她创造出的两个玩偶。
玲珑世界的人们常说，不光是主人选择法宝，也是法宝选择心仪的主人。
牧云能感知到小丑和玩偶的器魂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相比于对控偶术一窍不通的牧云，小丑显然是更适合天启和夜鹞的人选。
“我还是想听听你的见解。”牧云是一点即通的聪明人，已经隐约触及到恐怖谷的真谛，但总觉得缺少某些关键信息，始终无法揣摩清楚。
只要小丑能讲出他所需的内容，或许就能破解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世界。
小丑看了一眼令他无法拒绝的两个玩偶，提前准备好的各种整蛊恶作剧，全然没有施展的欲望。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从牧云手中得到合乎他口味的法宝。
既然杀掉牧云，抢夺玩偶的事等同于白日空想，最现实的途径就是出卖恐怖谷的奥秘。
小丑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决定放下原则。
“让我透露恐怖谷的奥秘可以，不过你得向我保证，永远不会将这个秘密讲给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
“我以我的性命担保，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世间本无恐怖谷，但在几年前，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存在来到了玲珑世界。他留下一颗幻世果，长成了如今的恐怖谷。”
牧云经历过寻找火种的旅程，对各种异常事物保持着格外的警觉。
幻世果是星体种子，经过亿年发育，有可能成为星体。
如果是在某个星体内部生长，则会成长为世界的一部分。
有可能对原世界有益，当然也有可能会损害寄生星体的本源。
恐怖谷究竟会向哪个方向发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投放者的立场和心态。
小丑只是恐怖谷生长过程中，自然出现的生命体。
他不可能理解玲珑世界和恐怖谷之间的关系。
小丑无法像牧云那样可以窥探别人的心思，但见牧云眉头紧锁，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牧先生，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吗？”
牧云回过神，顷刻将心事压下去，笑道：“我只是没有想到，恐怖谷的真面目竟会是幻世果。”
“您听说过幻世果？”如果是其他人，小丑会认为对方是在吹牛。
牧云的实力和眼界远超常人想象，即便真的了解幻世果，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略知一二。”
“我看您的样子，可不像是略知一二的状态。”小丑头脑灵活，眼睛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意识到这件事并不简单。
尤其是感觉牧云变得无比从容，不妙的感觉更加明显。
他本应该誓死保守恐怖谷的秘密，可惜受到利益驱使，可能将最重要的信息传递给了牧云。
悔恨只存在了瞬间。
“这两个玩偶是灵玉上人的杰作，白色的名叫天启，黑色的名为夜鹞。从现在开始，它们就属于你了。”
小丑上一刻还在暗悔不该出卖恐怖谷的秘密，听见牧云这句话，瞬间将原则抛诸脑后。
没办法，他给得实在太多了。
小丑是控偶术的狂热爱好者，在感到懊悔的时候，就用泄密也未必会给恐怖谷带来影响的理由自我麻痹。
很快，心中只剩下了得到玩偶的欢愉。
“您过了我这关，可以去往下个空间了。”小丑生怕牧云反悔，将玩偶收进玉葫芦。
牧云坐在椅子上，灵识飞速运转。
他理解了恐怖谷是怎样的世界，那些通过天人合一得到的感悟，也在瞬间瓜熟蒂落。
顿悟，并不是一瞬间的领悟，而是日积月累打下的基础，在顷刻间领会其中真谛。
此时的牧云，正处于这种奇妙的状态。
小丑见牧云没有应答，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分身悄然出现，答道：“本体正在酝酿一个了不得的仙术，你先不要出声，以免打搅到他。”
小丑听到了不得的仙术这几个字，顿时来了兴趣。
仙术通常是灵术的进阶版，直接创造仙术，对小丑来说是闻所未闻的大事件。
他暂时抛下探究新得玩偶的想法，等着看大名鼎鼎的牧先生，究竟会创造出怎样的仙术。
370.天才独处
种下一颗种子，先得向下扎住根须，才能向上拱土萌芽。
人间有云，万丈高楼平地起。
小丑本以为很快就能见证牧云领悟仙术的全程，没成想这一等，就是九九八十一天。
对于牧云来说，时间仿佛过得更久。
小丑拥有跳脱的灵魂，基本不能在同一地点停留八十余天，实在是天启和夜鹞这两个玩偶对他来说拥有无穷奥秘。即便始终在研究，仍然无法看穿灵玉上人神乎其技的手法。
仿佛以往对控偶术的理解，只是小孩过家家。真正需要用到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个门外汉。
随着牧云进入领悟的奇妙境界，思维与恐怖谷的沟通变得似有若无。
镜城戏院中没有出现过新东西，始终只有他和小丑两个人。
小丑不是没产生过攻击牧云的想法，联想起几次三番出现的分身，他不得不放弃这个诱人的念头。
莫说是分身，就是想破除牧云的肉体防御，对小丑来说都是个难以忽略的难题。
牧云睁开双眼，与踏进恐怖谷的镜城戏院之前，看起来并无丝毫分别。
“您醒啦？”小丑见到牧云的动作，立马将拿在手中的天启收进玉葫芦，凑过来满脸期待地看着牧云。
“你还没走？”牧云运用了时空柱的力量，实际时间度过八十一天，在他的意念中则是有半年之久。
若不是有天道灵识加持，纵然再花费一年时间，玄奥仙术也无法被其掌握。
如今进度已满，牧云的气质变得更加普通。
如果不是眉眼间的正气实在无法遮掩，放到人堆里，丝毫察觉不出他和寻常人有何区别。
“牧先生，恕我直言，从气息感应上来判断，您现在似乎变得更弱了。”小丑搞不懂那些晦涩的概念，只说自己灵识捕捉到的信息。
牧云笑了。
他追求的是最本真的天人合一。
本就是天地的一份子，回归到最初，与天地的融合会变得更加顺畅。
“你还没到我这个层级，尚未看到高处的风景，所以还不懂气息变化的奥秘。”
“我跟您分享了恐怖谷的秘密，难道您不想指点我一番吗？”小丑记忆中自带关于牧云的信息。
相较于外界没经历过牧云鼎盛期的年轻人，他更了解牧云的本事和过往。
至于信息从何而来，小丑并不知道，也无意去逆向追寻。
他只知道牧云是个相当厉害，足以威胁到任何人的存在。
“我问你一个问题，武技究竟是有招好，还是无招好？”牧云很欣赏率真的小丑，决定略微指点他一番。
日后想从内部策反，也会有容易下手的点。
尽心拉拢小丑，百利而无一害。
小丑右手捏着下巴，仔细思忖该如何回答牧云的问题。
他擅长的是控偶术，对武技属于一知半解，面对公认的武技大家，不想显得自己很愚蠢。
“人世间有言，无招胜有招，因此我认为无招更好。”小丑想起人间的一句话，作为自己答案的依据。
“你说的很对，但你可理解这句话的真谛？”
小丑陷入更深的疑惑旋涡。
思忖良久，只得摇了摇头：“我不太懂武技，就像您不懂医术。”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牧云被小丑的话逗乐，笑道，“正因为我不懂医术，控偶术的造诣还及不上你，所以只能从最擅长的武技入手，分享我一路走来的经验。”
小丑侧耳静听。
“有招可细分为粗劣的招式套路和精湛的武技技艺，无招亦可分为完全不懂武技和武技大成之后的返璞归真。曾经的我执着于精湛的武技技艺，如今经历了世事浮沉，又有了新的理解。”
“现在返璞归真了？”
“可以这么说。”
“所以人都会从锋芒毕露，逐渐变得沉稳内敛？如果是这样，倒不如洒脱的过一辈子。”
小丑本以为牧云是个很难接近的人。
当真和他交流，发觉那些由辉煌经历衍生出的看法，不过是单方面的臆测，几乎与真实背道而驰。
世间对牧云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认为他是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的圣人，也有人认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小丑目睹牧云在山洞中的杀戮以及镜城戏院中的种种，总结得出两种看法都正确。
如果是受到牧云保护的人，很难不认为他会拼上所有，保护你的身家性命。
可一旦与牧云处于生死对立的两端，便能感受到比严冬还要寒冷的杀意。此时，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大魔王。
差异如此明显的性格，竟然又有沉静如水的一面。
小丑看不懂牧云，就像看不懂灵玉上人制作玩偶的高深手法。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果有得选，我更希望和萧凰双宿双栖，林间狩猎，溪边饮宴，总比如今的生活要好。”
“这可不像典籍中记载，拥有光辉形象的圣人。”
“毕竟是典籍，终归会有粉饰的成分。真实的我就是这样，或许正因不愿加以修饰，才会比常人更早触及到了天人合一。”
“武学的最高境界？”
“并不局限于武技。”牧云进一步解释道，“我在朦胧中感悟到了许多东西，有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以及人性中根深蒂固的善与恶。朝代更迭，生老病死。夏国的名山大川，牧国辽阔的草原，巫国的一轮红月。还有许多景物，似乎都萦绕在我创造出的奇妙世界之中。”
小丑没听懂牧云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脸上带着费解表情，下意识挠了挠头。
他在说什么？
小丑不想显得自己太蠢，努力收敛费解表情。
“我在你这里领悟了一个全新仙术，囊括了天地间的真谛奥秘。”
“何种仙术？”小丑没想到牧云当真领悟了仙术，眼睛瞪大，活像两颗保龄球。
单是从这点，牧云就知道小丑并非人族。
“本来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命名，说完方才那番话，心里有了答案。”
“洗耳恭听。”
“新仙术名叫森罗万象。”
“我能学吗？”小丑双眼中满是期待。
“以你现在的修为，学起来可能有点困难。不如扬长避短，想办法精进你的控偶术。”
牧云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拒绝传授小丑。
小丑有自知之明，加之了解牧云的底细，知他从未想过弥补医术空白的短板。
武技早就炉火纯青。
没有满足于精通的数千种灵术，而是依然在努力探索。
根据他对玲珑世界修仙者的认知，拜入师门之后，得到师傅传授。天资的优劣，将会决定未来走向。
神机营消失之前，那些修仙资质偏低的弟子，就会被分配到其中。
浑浑噩噩中度过一生，与问道长生渐行渐远。
资质上佳者，或得师傅倾囊相授，或游历天下时偶有奇遇，得到世所罕有的神奇功法，从而突飞猛进。
这些事在玲珑世界中，尽皆属于常见现象。
唯独在数十天内感悟仙术，听起来像是吹破肚皮的荒诞故事。
即便真实发生在眼前，小丑还是不愿相信牧云说的是真话。
“您当真领悟了一种新的仙术？”
纵使是在修仙者众多的玲珑世界，仙术都是最顶尖的存在。
无论如何，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哪怕牧云再有悟性，也不应当如此优秀。
这不合乎常理。
“天才往往都是孤独的，”牧云喃喃道，“只有时常与自己的心灵，与天地万物沟通，才能更贴近事物的真实，愈发了解人世间的奥秘。我能有此感悟，多亏了一路走来的经历，还有那些常人难以忍受的孤独。”
小丑看着牧云平静如水的面容，知他没有在撒谎和吹牛。
再说以牧云的实力和修为，压根没必要靠一些妄语来给自己撑场面。
人世间强者众多，功绩方面能与牧云媲美者屈指可数。
小丑低声重复道：“天才往往都是孤独的。”接着看向牧云，问道，“牧先生，这句话是真的吗？”
“修仙者和灵族一旦到了需要境界突破的时候，通常会选择闭关修炼。佛家也有静室参禅一说。即便不是天才，主动独处也会令人获益良多。”
“难怪您总是独来独往。”小丑又学到了新的东西，对牧云孤军奋勇的行事风格，有了全新视角的理解。
牧云是个很特殊的存在，有着让人想要去了解的魅力，然而又完全无法猜透他的心思。
“只要你能捱得住寂寞，肯下苦功夫，总有一天会水到渠成，成为玲珑世界赫赫有名的控偶师。”
“您认为我能做到？”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小丑通过特殊渠道，获悉过牧云给萧汉留下的三幅字帖内容，听到牧云的鼓励，不自觉想起那个同样无法看透的人皇萧汉。
“借您吉言。”小丑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打了个转。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可能就要离开了。”
小丑急忙道：“如果有幸能见到您领悟的森罗万象，对我来说，不仅是莫大的荣幸，也是一种无形的激励。”
牧云打算收买小丑的人心，已然付出了天启和夜鹞，不怕再付出更多。
再者说，他也有意实验森罗万象。
看这个新仙术，究竟有多大威力。
371.森罗万象
峨眉山清心宫的试炼场，与牧云置身的恐怖谷有某些类似之处。
通过一道关卡，自然生成前往下一关的门钥匙，从而构建出专属于这个空间的独特世界。
寻常人或许可以依赖平生所学，顺利通关逃离。
然而能在通关过程中，或领悟全新仙术，亦或使自身实力突飞猛进，恐怕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能够做到。
牧云显然正是其中之一。
人间有许多能工巧匠，可以制作出惟妙惟肖的地形沙盘，与实地作对比，几乎别无二致。
还有描绘一城百姓生活定格的浮世绘风格画卷，在拍卖场和黑市中同样可以卖出好价钱。
小丑跟着牧云飞出镜城戏院，站在始终保持傍晚状态的天空下。远处红霞映照，眼瞅着视野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景物。
万妖山于十年前成为了历史，但是在牧云的记忆中，它和龙城一样，占据着颇高的地位。
镜城戏院附近的地面发生剧变，构成了迷你版的万妖山。
有个身材佝偻，蜡青色肌肤的小妖怪见到远处斜阳，急忙俯下身子往阴暗的山沟中狂奔。
跑动过程中，遗落了几个冒着青烟的小球。
“箕罗这家伙还真是冒失。”小丑见到慌慌张张的小妖怪，替人尴尬的毛病瞬间发作。
箕罗是某个空间的关主，喜欢在黑暗环境里作祟，最害怕阳光。
只不过是暴露在野外环境中就足以令其炸毛，看起来像是滑稽戏表演的演员，比他更像个小丑。
万妖山由雏形变成完全体，只花费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小丑脑海中有万妖山地界的大致地形图，与此时所见几乎等同。
他可以很明显的感知到，所见并非由恐怖谷根据牧云的记忆衍生而成，乃是牧云主动构建。
以小丑的世界观，常人绝对无法做到这种难以置信的事。
“牧先生，我能到这万妖山里逛逛吗？”他想亲自验证究竟是视觉误差，还是创造了一个微缩的真实世界。
牧云没有理他。
小丑见牧云沉浸在仙术之中，纵身从镜城戏院顶端跃下，跳进植被丛生的万妖山。
他的一只脚踩上去，能够占据峰口面积的一半。
俯身望去，可以看到指头大小的树，密密麻麻的叶子随风飞舞。
斜阳映照的光芒，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落在林间空地。
小丑恍惚间以为是自己使用了法天象地，以巨人形态俯视万妖山。
除了没有盘踞在各峰口的妖族，与他记忆中不知从何而来的信息几乎一致。
转头望去，与箕罗昏黄色眼球相遇，差点被龇牙咧嘴的小妖怪吓倒。
“你这个无耻小人！”箕罗咬牙切齿地挥舞着蜡青色拳头。
他以为是小丑的恶作剧，使他暴露在斜阳映照之下。
“你凶错人了，那个站在戏院顶的年轻人，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小丑不想和一根筋的箕罗作对，爽快地出卖了和他并不算太熟的牧云。
箕罗昏黄色眼眸看向没有消失的镜城戏院，飞檐画栋，人间榫卯木楼的精巧可见一斑。
只是表面红漆斑驳，看起来有种破旧感。
戏院顶端站着个身型修长的男人，双眼闭合，气场比身旁的小丑还要弱。
“这人是谁？”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不会信？”
“楼顶的那个人，你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放屁！”箕罗瞪大昏黄色眼眸，气呼呼道，“分明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族男子，岂会是箕罗大人的对手。”
“你可以试着挑战他。”小丑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箕罗去挑战牧云。
虽然他和牧云在镜城戏院待了八十多天，但连牧云的汗毛都不敢碰。
尚未见证牧云的顶尖战力，对他来说，多少带着点遗憾。
箕罗果然中了激将法，抄起几个臭蛋，向着站在戏院顶的牧云投掷过去。
臭蛋中混杂着能令妖魔涕泪横流的超强力成分，即便是闭合双眸装深沉的牧云，在箕罗眼中也是随意拿下的蝼蚁。
“你就瞧好吧。”箕罗为显示自己的手段，提前向小丑炫耀。
小丑对此不置可否。
臭蛋接近镜城戏院时，仿佛碰到了无形壁障，停留在半空，然后发生了令箕罗目瞪口呆的一幕。
溶解。
无往不利的臭蛋甚至没能接近戏院顶的目标，便在空气中消融，彻底不知去向。
箕罗向来喜欢以臭蛋起手，然后对目标进行一系列折磨，继而令对方精神彻底崩溃。
一击不中，箕罗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
急忙压低声音，身子趴在地面，仰头问道：“小丑，你实话告诉我，戏院顶的那小子是谁？”
“他就是曾经威震玲珑世界的牧云，人称牧先生。”
“你他娘的不早告诉我，是想害死我吗？”箕罗的记忆中也有关于牧云的信息。
护佑黎民的人圣没什么了不得，甚至会有容易心软的弱点。
可是加上杀人不眨眼的特征，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了。
有人会去质疑人圣是否有私心，却没人敢轻易挑衅一个实力强大的恶魔。
箕罗心跳节奏急速攀升，蜡青色肌肤变成红色，活像个发怒的瓦罐。
小丑嬉笑道：“我已经直白地跟你讲过，你不是他的对手。可你偏不信邪，非要挑战他，这可怪不到我头上。”
箕罗稍加思索，意识到中了小丑的激将法，冷哼一声，决定离不怀好意的小丑远一点。
地面土层松动，钻出来一个半人半兽的家伙。
“箕罗，我们不是应该处于半梦幻的状态吗，被谁召唤过来了？”
箕罗闻言看过去，脸上满是惊异神色：“板石，怎么连你也出来了？”
“我正在休眠状态，突然感受到水分，生命力瞬间恢复。按理来说，只有闯入者能唤醒我。”
箕罗用下巴点了点远处的镜城戏院，说道：“喏，那不就是闯入者？”
板石的视野被迷你树林遮蔽，双脚融入地面，吸收附近的石元素，转瞬体型暴涨。
他本以为能破坏掉脚下万妖山的结构，低头一看，微缩山水依然如故。
板石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
斜阳映照之下，几个记忆中的地界拼接到一起，在这恐怖谷中构成了另一个奇妙世界。
烟云流动，好一个壮丽山河。
板石看着映入眼帘的一切，头脑中满是震惊，不知该用什么词汇形容自己的感受。
“这哪里还是恐怖谷，简直像变了个世界。”半晌，他才喃喃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牧云早就感应到了万妖山石元素的流转，瞬身到板石身旁。
板石下意识的反应是对靠近他的目标发动攻击。
巨大的拳头尚未接近牧云，猛然间发现身体骤然矮了半截，低头望去，石质双腿不知何时与身体脱离。
他的实力很强，防御力更是足以媲美最坚固的护甲，不知不觉间被人卸掉双腿，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对方能卸掉他的腿，也能扭断他的脖颈。
反抗绝不是明智之举。
“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无意间冲撞了阁下，还望海涵。”板石这句话说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生怕说得慢了，就会面临脑袋搬家的危险。
牧云面容很平和，可做出的反应昭示着他是个人狠话不多的硬茬。
纵然是恐怖谷里的生物，也不会拿性命开玩笑。
只要怕死，终归会建立对强者的恐惧。
“我只是对你的能力感到好奇，下手稍微重了点。应该是我向你道歉。”
远处的夜视倒挂在一棵迷你树的枝头，暗想道：“这小子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话是让他说明白了。”
板石重新聚集石元素，凝结为坚实双腿，拱手问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牧云是也。”
扑通一声轻响，夜视掉在了地上，从迷你山坡上径直滚进深渊。
然后传来悠长的惨叫。
“有人坠崖了。”小丑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应该是夜视，他变小之后很难再变回来。”板石也凑到了附近，轻易猜到惨叫声的来源。
牧云随意施展灵术，将变作知了大小的夜视摄到身旁。
夜视长得像个大蝙蝠，两只黑亮的眼睛看起来有如黑纽扣，抬眼望向牧云，揉着胳膊献殷勤道：“牧先生，久仰大名。”
小丑看向远方，发现几乎能在有限面积中窥见恐怖谷的全貌。
他这时才意识到，生存在恐怖谷中的生物之所以会相继出现，正在于牧云给他展示的仙术森罗万象。
原本应该牵着闯入者鼻子走的恐怖谷，清晰呈现在众人眼前。
恐怖谷本是在黑石山之间，拥有固定面积的地界。
可在那晦暗不明的边缘，则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依然能够衍生出更多景物。
事实证明，恐怖谷果真是幻世果，只是它尚未成熟，只生长出了一部分空间。
牧云的森罗万象终究还没有超脱天地法则，只能在成熟的空间内，掠夺恐怖谷的掌控权。
森罗万象与五行天国有某些相似之处，前者可称后者的进阶版，不仅能掌控元素，还能构建一个有利于施术者的世界。
由于是初创仙术，附近也没有实力相当的对手，牧云依然不了解森罗万象在实战中究竟有多大威力。
小丑发现恐怖谷的所有空间悉皆被仙术折射到现实，心下吃惊不小，不敢让牧云继续在恐怖谷逗留。
眼珠又在眼眶里滴溜溜打了个转，登时计上心头，想到了一个支走他的绝妙主意。
372.人间处处是道场
如果让牧云形容一下恐怖谷，恐怕就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森罗万象牵引出了各个空间的镇守者，不光长得奇形怪状，加之拥有各种各样奇怪的能力，就像是百鬼夜行。
小丑的想法截然不同。
恐怖谷这座小庙，盛不下牧云这尊大佛。
他揣摩不到牧云的心思，也不敢直接请他离开恐怖谷，得先顺着说，然后再想办法请牧云离开他们的领地。
“牧先生的森罗万象，果然是神乎其技。”想要达成目的，首先就得从牧云嘴里套出他的话，看对方来恐怖谷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从守关的各位关主还安然无恙，可以推断出牧云此行的目的绝不是颠覆恐怖谷。
否则就算他们联合起来，也得惨死在牧云手下。
实力的巨大差异，从开始就注定了无法反抗的结局。
小丑看起来和牧云相对更加熟络，其余人默契地将送瘟神的任务交给他。
“有话直说。”
他们身处于牧云的森罗万象之中，连带着情绪被一同感知。
小丑心里的小心思，牧云一清二楚。
他从出山以来就不喜欢弯弯绕，无论和谁沟通，都希望能简洁明了。
小丑余光瞥了一眼牧云，见他脸上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大着胆子问道：“牧先生，不知您大驾光临，究竟所为何事？”
“以后有问题直接问，不要拐弯抹角。”牧云先给小丑提了个醒，然后才解答他的问题，“我在各处搜罗人才。”
小丑闻言双眼放光：“您是说，您看中了我们的天赋？”
“有可能。”牧云没有正面回答。
“既然是网罗人才，何故到了我们的恐怖谷？”
牧云看穿了众人的心思，加之恐怖谷还处在发育阶段，没有太多秘密可挖，主动问道：“我还想更广泛的网罗人才，接下来应该去哪儿？”
众人对望一眼，都觉得牧云是想寻觅些性格古怪的家伙，互相确认心意，由小丑给出最终答案：“比恐怖谷更邪门的是北牧天河，可若论能者聚集的数量，目前还是不法之地遥遥领先。”
牧云笑道：“不法之地是邪恶者的精神寄托，我会去那里走一趟，但并不是那么急迫。你说到的北牧天河，勾起了我的兴趣。”
“您知道北牧天河在哪儿吗？要是不知道，可以让小丑带你去。”夜视早就不想再面对感应起来毫无特殊之处，偏偏实力强大的存在。
过剩的自尊心，始终刺痛着他的神经，巴不得牧云赶紧从眼前消失。
“我自己不能去吗？”牧云略加回忆，确实没在白兰赠予他的地形图中看见过北牧天河的标记，因此不免有些费解。
“北牧天河是个很邪门的地方，只有去过那里的人，意识中才会出现它的信息，否则压根不会知道玲珑世界还有这么个地方。”
牧云从下山到半仙，只用了短短十余年的时间，尚未踏遍玲珑世界的每个角落，不敢自称了解。
面对不懂的事情，就得保持谦虚态度。
“你知道北牧天河在哪儿？”牧云问小丑。
经历过恐怖谷之行，牧云更懂得向导的重要性。
有个引路人，总比自己摸索要来得更便捷。
众人一门心思想让牧云赶紧离开恐怖谷，莫说是将小丑推出去，就是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得离开，他们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小丑有心耍一下同伴，可又觉得不宜让牧云在恐怖谷多耽，只好放弃诱人的整蛊想法，带着牧云离开黑石山。
牧云混沌不清的灵识，立时变得神清气爽。
仿佛是卸掉了枷锁，浑身一阵轻松。
森罗万象的记忆变得像是幻梦，隔着一层水雾，比在恐怖谷时朦胧。
从进黑石山开始的经历，更像做了一场梦。
如果不是小丑跟他一同来到外界，很难分辨清楚恐怖谷究竟是臆想出来的地界，还是真实存在。
牧云想起了那个在进入恐怖谷之前见过的农夫，在前往北牧天河之前，决定履行之前的诺言。
小丑本以为牧云急于前往北牧天河，没成想被他带到了农田旁边。
此时正逢晌午，农夫挑着两桶水，灌溉新种下的秋季禾苗。
“老哥，我从恐怖谷回来了。”牧云招呼提桶灌溉的农夫。
农夫闻言，诧异转身，看到牧云和气质阴森古怪的小丑。
小丑的肌肤惨白，不像是活人，更贴近传说中对冥界的描述。
只不过有牧云这个正气凛然的男人站在他旁边，农夫心中并没有出现恐惧。
“您真从那儿回来了？”农夫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又觉晾着别人不妥，说出一句没经过思索的寒暄。
小丑嗤笑道：“你这农夫，可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讲话吗？莫说恐怖谷，就是龙潭虎穴也难不倒牧先生。”
“牧先生，哪个牧先生？”农夫满脸疑惑。
牧云的事迹并没有存在于人间典籍，又有十年的空白期，普通人识得他的并不多。
农夫听到小丑的解读，还是没能想起牧先生是何许人也。
“小丑喝了假酒，他的话你不必在意。在下确乎有点本事，所以能从恐怖谷全身而退。”
“我以为您当初只是客气两句，没成想还能再见到您。”农夫面现尴尬神色，“我忙完田里的农活，就让婆姨烧火造饭，款待两位贵客。”
“竟然只是烧火造饭。不备点三牲五禽，对得起我们吗？”小丑从没吃过太寒酸的饭，听到农夫的话，感到不可置信。
农夫听到三牲五禽，立时哭丧着脸道：“小人家里只有一头拉磨的老驴，一些养来下蛋的鸡。哪里能备得起三牲五禽。”
“真是晦气。”小丑对待寻常人的态度，可以用恶劣来形容，“既然没本钱，就别想着能宴请我们。”
“这位老哥是要宴请我，你不过是陪客，没有发言权。”牧云脸上带着微笑，但是话语间的警告意味，还是清晰传达给了小丑。
他始于微末，至今未曾忘记那些与小洛一同在俗世挣扎的时光。
时至今日，还是觉得自己没什么了不起。
如果让他评述，那些为了生计挣扎，却又不懈进取的普通人，才是真正值得敬佩的英雄。
小丑很想捉弄一下穷酸的农夫，感受到牧云隐藏起来的寒意，立马打消这个念头。
他亲眼见证过牧云如何对付板石，以他的能耐，在牧云手底下活不过一刻钟。
可以不敬重天地，可是和捉摸不透的强者打交道时，若不能放亮招子，只会贻害了自己的性命。
小丑悻悻然闭了嘴。
牧云没有施展灵术，而是身体力行，帮农夫浇灌禾苗。
小丑站在路旁，双臂环抱在胸前，对牧云的行为很是不理解。
“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小丑歪着脖子，看牧云熟练的倒水动作，差点以为自己是在看两个农夫种田。
牧云手脚麻利，不一会就帮农夫灌溉完禾苗。
农活还有些没干完，但也不好浪费两位贵客的时间。
三人结伴而行，吸引了许多双眼睛的注意。
农夫就是地道憨厚的农民。
小丑像个阴鸷怪异的鬼魂。
牧云穿着麻布长衫，手掌上满是茧子，可是观其身形和眉眼，只觉他是正气凛然的豪侠或少年将军。
三人结伴而行，很难不让人感到疑惑。
待三人走过，不免议论纷纷。
“赵老三什么时候和这些人扯上了关系？”
“那个年轻点的，莫不是蜀山道士。押着个小鬼，到了咱们村。”岁数大点的刘大娘煞有介事的说。
其余人纷纷赞同刘大娘的话。
这个没有任何根据的结论，很快就被奉为真实，从而传播到了各家各户。
赵老三的婆姨是个相貌很普通的农家女子，温柔贤惠，听说有客到访，取出几颗舍不得吃的鸡蛋，备了点青菜，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她没见过牧云和小丑，也不问丈夫他们是从何而来。
前往厨房张罗，炊烟和饭菜的香气很快从中飘出。
小丑吸了吸鼻子，不自觉吞咽口水。
他平素吃的都是自己找的吃食，没机会到人间逛逛，对喷香的饭菜没有抵抗力。
牧云问道：“老哥，我看院里只有一头老驴。为何不多置办几头牲口？”
农夫原本有些拘谨，听到牧云的问题顿觉轻松，笑道：“一头牲口的市场价，远超我们一家人全年开销。就算粮食丰收，也买不起价格昂贵的牲畜。院里这头老驴，都是省吃俭用买回来的，舍不得让它太累，当宝贝一样宠着。”
牧云经历过为钱发愁的岁月，导致他后来在灵泉山当金波童子时，利用酒浆交易，赚取了大笔金钱。
后续的各种行动，牧云几乎没再缺过钱。
如果不是农夫的话，他都差点忘了和小洛忍饥挨饿的艰苦时光。
牧云脑海中灵光一闪，终于想通释放森罗万象时为何会有种难以忽略的割裂感，而且显得并不真实。
现在他找到了答案。
人世间有悲欢离合，富有和贫穷同时存在。
他只想到好的一面，却忽略了阴影笼罩下的生活。
只有光辉，没有黑暗的世界，永远都不会成为真实。
373.节外生枝
小丑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虽然一顿农家宴吃得不清不楚，但他通过时空回溯，看到了近期发生在牧云身上的事。
一群山匪和一个固执的急先锋出现在他的脑海。
小丑对那座城有印象。
城主是个独断专行的家伙，和山匪头目暗中勾连。
只要山匪定期向城主进贡一定数量的金银珠宝，便默许他们占山为王，打劫过往的客商。
百姓们悉皆知晓此事，奈何斗不过山匪和残暴的城主，故此只能选择无视和远离山匪聚集的土山。
小丑偶然间窥探到了牧云杀伐果断的一面，至于另一面，在与农夫打交道的时候初现端倪。
至于有些人称他为嫉恶如仇的罗汉，倒是还未曾得见。
赵氏夫妇有着农民的老实本分，尽管经常被邻里占小便宜，也是用吃亏是福来提醒自己。
他们每天勤奋劳作，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可随着孩子越来越多，生活还是止不住的每况愈下。
以前他们逢年过节还能织就几件新衣裳，如今把破旧不堪的衣物缝上几针，便能凑合度过节庆。
年龄稍长的大儿子捡些柴火，挑到集市上贩卖。
赵罗氏除了帮丈夫耕作，还得照看尚在襁褓的幼女，得闲纺纱织布，积累的货物达到一定数量，就得催促丈夫和大儿子一同到集市上换些铜钱。
她很勤劳，也能吃得了苦。
虽说日子苦了些，但看着一家人吃晚餐时的欢快场面，只觉付出的辛苦和汗水都值得。
直接给他们钱，赵氏夫妇决计不肯收纳。
牧云习惯穿麻布长衫，很少穿丝绸织造的衣物。
如今见赵老三家有个蚕房，兼之以织布为生，开出昂贵报价，请赵罗氏帮他织造几件合身衣物。
虽然给出的价码过高，可终归是单生意。
赵老三起初不肯收，打算以市场价向牧云收钱，最终被牧云三寸不烂之舌说动，立即发动全家老小共同帮牧云缝制成衣。
小丑听着织布机的响动，心中所想还是通过时空回溯看到的山匪。
坏心眼和小丑相伴相生，尽管明知有可能会招致灾殃，还是决定搞一出难以收场的恶作剧。
恐怖谷是由意念生成的世界，从其中衍生出的存在，多少也懂点操纵人心的把戏。
小丑使了个身外化身，趁牧云没防备，悄然去往山城附近的土山。
他悄然潜伏在大树的树梢，搞清楚山寨方位和喽啰穿搭，待巡山小校过去，立马变作他的样貌，混进了热闹的山寨。
几个粗鲁的大汉正在树荫下乘凉，碰碗时清酒洒出些许，浸湿了脚下的土地。
“小六，你不是去巡山了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嗐！自从被那个狗娘养的背后捅了一刀，我心里始终愤懑不平，若是再不找个地方撒撒气，怕是要憋到爆炸了。”
大汉们酒至半酣，听见小丑变成的小六说出的抱怨，瞬间勾起了心中不平。
他们都是打家劫舍的主，哪怕和山城城主交涉，也没有吃过亏。
自从被不知名男人定身之后，心中潜藏着难以抑制的无明业火，急需找到发泄对象。
他们这次绝不只是打劫，还要烧杀抢掠，以泻心头之愤。
“可惜最近没有过往客商。这群该死的倒霉蛋，不知道都死到哪儿去了！”一个大汉含混不清的大声咒骂，仿佛理当有一批客商经过，任由他们发泄心中怒火。
“既然没有倒霉鬼撞上门来，不如咱们主动出击，去找些乐子如何？”小丑惯会煽动人心，动摇不了实力强大的牧云，对付这些心志不坚的寻常人，可以说是手拿把攥。
“既然是你提出来的主意，不妨说说应当去哪儿找乐子？”络腮胡大汉左眼有道竖直疤痕，因酒精作用伤疤有点发红，加之面相凶恶，看起来好似活阎罗。
小六陪着笑脸道：“附近农家这些年攒了点家资，虽说是苍蝇肉，总好过啥都没有。再者他们逆来顺受，就像是待宰的肥羊，正好用来撒气。”
络腮胡大汉饮尽碗中酒，稍有迟疑道：“可是咱们头儿和山城城主有过约定，不能侵扰山城附近的百姓。”
“分明是他先违背约定，重责了咱们几个弟兄。既然他不仁，也不能怪咱们不义。”小丑继续煽动饮至半酣的大汉。
砰。
哗啦。
碎碗声和络腮胡大汉的豪言壮语几乎是同时响起。
“小六说得对！既然城主那老龟男先不仁，咱们也得做些出格的事，否则我可咽不下这口鸟气！”
“正好今年粮食丰收，农家大多都有余钱。既然要打劫，就挑最富饶的村落下手。”
“娘们呢？”小丑不只想让大汉们劫钱，通过言语暗示，提醒他们也要劫人。
“劫几个年轻漂亮的回来就够了。”
“待我巡山归来，咱们就行动如何？”
“没听说过趁火打劫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可没耐心等你巡山归来。”络腮胡大汉显然不是喜欢被动等待的性格。
小丑看热闹不嫌事大，就算暴露了身份，这群被挑起怒火的山匪大汉也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联想起牧云发现此事时的表情，小丑忍不住一阵洋洋自得。
“小六，你今天很开心呀！”络腮胡大汉宽大手掌轻拍小六脊背，拿这个平日里的鬼灵精开涮。
小丑吃了一惊，心下有些不悦。
即便是在恐怖谷的同伴，也没几个人敢随便和他开玩笑，否则必定会整出极度残暴的恶作剧，回应他们的整蛊。
小丑心下提醒自己，这次的恶作剧对象是人间鼎鼎大名的牧云，不能出丁点差池。
私人恩怨之类的小事，只能暂且搁置起来。
土山东南有座富饶的小村庄。
村民们知道土山乱象，平素都会主动远离是非之地，多年来倒也没受到过山匪们的威胁。
及至灾祸临头，再去追悔已经来不及。
山匪们来了十余人，个个身怀武艺，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他们就像一群红了眼的恶狼，过惯了惬意生活的百姓，瞬间变成待宰羔羊。
威胁来得又快又猛，根本来不及组织人手，以人数优势抵御山匪们的劫掠。
百姓们哭天抢地，有几个来不及逃跑的农夫惨死在山匪的刀下。
出了人命，在民间向来是大事。
若对方是寻常行凶者，村民们抄起扁担和铁锹，也会想办法把行凶者制服。
有明眼人早就瞧出了山匪们的身份，熟悉土山恶名的村民，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和决心。
有些人本着破财消灾的原则，掏出明面上的家资银票，慌慌张张地将其送给凶神恶煞的山匪。
至于被抢了老婆和女儿的百姓，只要想救回家人，免不了被打得头破血流。
一刻钟前还宜家宜室的小林村，陡然间变成了惨烈的人间炼狱。
村长拿着一把铁锹，赶到山匪会聚的村中心，老远看见刀疤脸的络腮胡大汉，登时被吓破了胆。
腿如筛糠，恰似被水泥铸在了原地，竟无法移动分毫。
小丑是恶作剧大师，受害者的经历越凄惨，越能令他感到受用。
如果他没在这里，几乎不会有人发现离得老远的村长。
小丑聚拢双手到嘴边，大声嚷道：“看啊！你们的村长来救你们了。”
他早已看穿了村长心中的恐惧，看见他听到喊声后的表情，发出一串刺耳的笑声。
络腮胡大汉越过人群看向小丑手指的方向，忽略了他声音的异常。
“你，过来！”络腮胡大汉招手呼唤手持铁锹的村长。
村长自知绝对无法逃脱，壮着胆子靠近人群，怒斥道：“你们大当家的和城主有约定，不能袭扰附近村民，何敢出尔反尔，到小林村来打家劫舍！”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分不清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
小丑偷眼看向喝醉酒的络腮胡大汉，果见他眼睛部位的伤疤变得更红了。
山匪们气性大，加上不久前受过城主训斥，怒火尚未倾泻完毕，又逢着村长指鼻子怒骂。
常人都不一定忍得住，更何况习惯了胡作非为的山匪。
“狗娘养的，城主那老龟男骂我两句我也忍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着鼻子骂我！”络腮胡大汉说完，一个箭步冲到村长身前，提溜着他的衣襟，把他举过头顶。
村长惊慌之下，做出了最错误的选择。
挥舞铁锹击打络腮胡大汉宽厚的脊背，希望能通过攻击，脱离铁钳般的掌控。
此举不但没能奏效，还激怒了处于醉酒状态的络腮胡大汉。
大汉高举双手，将村长重重摔到地上。
掣出腰间宝刀，登时将其斩为两段。
唯一有可能团结起村民的人魂归黄泉。
村民们瞬间失去主心骨，丢掉了反抗的意志。
山匪们趁着酒劲又杀掉几个不服气的男人，带走大批钱财和几个姿容甚美的农妇和少女。
不仅出了近日被山城城主训斥的恶气，还能满足贪欲和色欲。
吹着林间吹来的晚风，肩扛美女，腰包鼓鼓的山匪们唱起了难听的荤曲，如得胜回巢的鹰犬。
小丑灵识感知附近，察觉到小六的气息，使了个摄魂术，提前篡改了他的记忆。
做完这件事，他故意落到队列后边，与真正的小六互换了位置。
小丑分身随风飘散，没留下任何痕迹。
本体接收到分身传递回的信息，夸赞赵罗氏缝制手艺的话语，比之前情绪更加饱满。
牧云察觉到小丑释放出了分身，如同多年前一样，没有对他起疑心。
及至分身术结束，感应到小丑陡然变得兴奋的情绪，莫名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这是一种直觉。
牧云也解释不清它的由来。
试穿第一件做好的绸布长衫，来不及给出评价，便一把揪住了小丑的手腕。
与此同时，极恶柱吸收了他的全部力量。失去恐怖谷保护的小丑，犹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
变故发生的很突然，赵氏一家都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是不是做了令人作呕的事？”牧云凝眉怒目，眼中的怒火仿佛能将小丑焚毁。
小丑意识到自己会被牧云杀掉。
他能通过恐怖谷再生，对此并不是太过惧怕。
牧云又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杀人分两种，一种是给个痛快，另一种你自己猜。”
话音刚落，小丑就感觉自己体内生出了又冷又热的火焰。
他的记忆中，这种独特的火焰有三个名称，分别是正义之炎，戒炎和毁灭烈焰。
魔族闻之色变。
气质和体魄阴冷的小丑，同样惧怕携带着浩然正气的戒炎。
牧云有十年的空白，低估了人心之险恶。
看着眼神迷离，面现痛苦神色的小丑，猛然间想起死在林城的影。
当初影也是在经受过戒炎折磨之后，建立起了对他的恐惧，及至后来为萤火的大业牺牲在黎明来临之前。
牧云经历过战争，见识到生命的脆弱，对和平倍感珍惜。
可惜灵气复苏的世界里，总是存在着纯粹的恶。
他们会摧毁你辛苦建立的城邦，屠戮你所珍爱的家人。
牧云有双看穿黑暗的眼睛，只是在漫长的位面穿梭中，忘却了令狡诈恶徒胆寒的特质。
赵老三依然不知道牧云的身份，见他怒目横眉，气势格外惊人，隐隐将家人护在身后。
在他的视角里，牧云是个随意对同伴下手的男人。
至于小丑的身外化身和情绪的瞬间转变，身为俗尘之人，又岂能够了解。
他们看到的真实，并非真实的全貌。
“你们看到了吧，”小丑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痛痒，勉强说道，“这就是你们招待的客人。他分明就是个恶魔。你们跑不了了。”
牧云感受到小丑对死亡并不是太过恐惧。
濒临死境时，就连他这种舍生忘死之人，都会出现刹那对人世间的留恋。
小丑的反应并不寻常，其中必有猫腻。
牧云是何等聪明之人，很快便知和建立在意念之上的恐怖谷有关。
很快，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恐怖谷是建立在意念上的真实世界，而小丑极大概率是由恶念催生出的真实物种。
他的形体会灭亡，但只要恐怖谷还存在，待到下个闯入者携带恶念进入那个难以描述的世界，小丑就会复生。
小丑如是，箕罗如是，板石和夜视同样也是如此。
牧云对付过魔族里的不死族，可他们毕竟是真实的生物，与介乎真实和虚幻间的存在有极大差别。
时空未必能困得住小丑。
死亡对他来说又算不得惩罚。
小丑的有恃无恐，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牧云静观小丑的把戏，以此推测他身外化身的行径，暗悔自己不该以真诚之心，对待邪门的物种。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玲珑世界的力量。
虽然天生缺乏火种，但这个孕育了万族的星体，依然拥有着无穷无尽的奥秘等待他去发掘。
上古大能可以创造出阴阳五行，以及各种修仙法门。
直到现如今，修仙者们依然遵循着这些道理。
牧云不想只是拾人牙慧，想创造出属于他的印记。
既然被谬赞为武神，就得在战斗方面做到极致。
哪怕被称为战争狂热，或者为多方势力所忌惮，他也无怨无悔。
“小丑，我错信了你。这是我的愚蠢所致。”牧云成长历程中得到许多，也失去了许多，历经沉浮造就百折不挠的意志，语气极其平和，“感谢你给我上了一课，让我明白世间存在真正的恶。对恶念的纵容，依然是种罪过。”
虽然功德经并没有惩罚自己，但牧云心里很清楚，小丑做的事，归根结底和他脱不了干系。
赵氏一家听得满头雾水。
自从牧云提议要花高价购买丝绸成衣，赵氏一家就在纺织房里忙活，期间牧云和小丑都未曾离开。
他们为何反目，以及牧云究竟是何许人也，成为了萦绕在心头，化不开的谜题。
私塾是富家子弟才能接触的东西，只懂耕田织布的人家，没太多机会接触到外界。
过去的所见所闻，根本无法解释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你们不知道吧。”小丑决定继续往牧云身上泼脏水，喘着粗气道，“这位就是号称武神，结果却懦弱到把魔族迎回玲珑世界的家伙。如果没有他，根本就不会出现妖界、魔界和黄金山的那群畜牲！”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忽略掉了身体内部传来的痛楚。
牧云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
在上京城封禁红楼时，他已经见识过流言对一个人的伤害有多大。
彼时他是为了减少对贫民人家女儿的买卖和迫害，可不经意间触犯了士族闲暇时的消遣，被编排了许多子虚乌有的传闻。
如若不是新月书社澄清，他早已在典籍中变成奇丑无比，卖国求荣的狗贼。
文士的笔，杀伤力不亚于武将的刀枪剑戟。
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小丑的话不无道理，甚至接近于真相。
牧云当初的理想是划分九界，最终通过龙城和谈，实现了这个理想。
魔窟被彻底封印，不再有带来腐败气息的黑暗世界和减弱灵气脉络的动荡。
这才有近些年的风调雨顺。
大部分人意识不到这一点。
由于七年人魔大战，常人对魔族的仇恨至今仍未消失。
甚至连普通百姓都痛恨那些曾给夏国带来巨大灾难的种族。
小丑说始作俑者是牧云。
牧云并没有反驳，只是表情平静的站在那里，任由小丑诉说。
“你们盲目崇拜的大将军萧凰，正是这个恶魔的姘头。他们俩是一丘之貉！”
小丑看到赵氏一家人的表情迅速转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牧云摇头道：“你不该将凰儿牵扯进来。她在夏国的声望，远超虚无缥缈的神明。”
小丑的恶作剧没能得逞，顿时变得悻悻然，不过他谨记住一点，就是在构陷牧云时，不能顺便污蔑萧凰，否则会使颇有信服力的谎言被瞬间拆穿。
“您当真是圣将军的丈夫？”民间为区分萧凰和卫戎，称呼前者为圣将军。
“道侣是更准确的词汇。”
“虽然我不知您的来历，但能配得上圣将军的男人，必定是盖世英豪。”
牧云长叹一声。
只因他一时的大意和心软，致令节外生枝。
逆龙瀑布旁和黄羽的对话，再度浮现于脑海。
世间佛修和道修不计其数，他们常怀着悲悯之心，能够宽宥那些被邪恶浸染的灵魂。
可在邪恶作祟之时，又有多少灵族能不顾自身修行，深入人世去铲奸除恶。
答案是微乎其微。
出世方能摒弃七情六欲，六根清净才可领悟大道。
这也怪不得他们。
牧云是个例外。
有些事他不去做，世间便无人可做。
神也好，魔也罢。
总比事后暗自懊悔要强百倍。
374.时机成熟
几封加急奏章通过专用信使，呈报给住在云宫的萧汉。
自从萧汉即位之后，省去了许多繁杂的皇室礼仪，进一步加强了各城城主的职权。
简而言之，便是上京城统管各城主，而城主负责一城所有日常事务。
取消阶级和尊卑有序的繁文缛节，在新月书社帮助下，也在数年间取得了不小的进展。
宗族势力的削弱，经过刚柔并济的推进，如今已到了接近收网的阶段。
苏毅身为新月书社社长，自汉王之乱进入历史进程，参与了许多重大事件。
萧汉时常向苏毅请教，无论是家事，还是天下事，后者都能给出基于经验和静思过后的独到见解。
山城城主发来的奏章中，详细表述了土山匪寨因不知名攻击倾巢覆灭的事迹。
“何忠好像和匪寨有关联。”御书房中还有时任红线首领白鹤。
她是白兰的徒弟，生得面目清秀，玲珑身段，美目闪着澄澈的精光。
白鹤会定期向萧汉提供最新的宗族和城主势力情报。
今日接到雀鹰传信，来到御书房和萧汉碰面。
“近来谁去过山城？”萧汉坐镇云宫，独揽天下大事。
红线就是他观望世界的眼睛，情报牵引着所有的一切。
欲妥善处理此事，首先就得搞清楚来龙去脉。
匪寨里的喽啰被尽数杀光，绝对是另有隐情的大事件。
萧汉不能随意将表奏应付了事。
红线在各城皆有眼线，情报早已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给身在上京的白鹤。
她是灵兽化身，拥有过目不忘之能，流畅应答道：“前些日子，牧先生和罗将军去过山城，向何忠举报土山有匪患。”
萧汉每日要处理各项繁杂事务，对这件事略有耳闻，后来知悉罗烈前往龙城，没有继续追踪此事。
经白鹤提起，头脑中顿时将所有线索联系到一起。
“这件事是牧先生所为？”如今谈的是正事，萧汉没有携带私人情感。
牧云推脱掉了所有职务，也不希望世人叫他圣人或武神。
经过深思熟虑，公开场合统称其为牧先生。
“极有可能。”白鹤表达赞同之后，又补充了一些关键信息，“据附近村民反应，在匪寨覆灭前，曾有十几名山匪袭扰小林村。他们在村庄中胡作非为，杀掉了数个百姓，劫掠钱财和女人，掀起过轩然大波，不过这件事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牧先生是嫉恶如仇之人，之前举报土山有匪患，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他们不仅不知收敛，还敢肆意劫杀百姓。牧先生岂能容得下他们？”苏毅了解牧云，清楚他的行事风格，明白这件事定是他所为。
“除了匪寨之外，还有一个似人非人的家伙被杀掉了。”白鹤继续补充她获悉的情报。
萧汉在了解清楚之前，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如今心里有大致雏形，问道：“这个似人非人的家伙又是谁？”
“线人接触了小村庄里的赵氏夫妇，据他们所言，很有可能是牧先生由恐怖谷中带出来的生物。”
“山匪劫杀小林村的村民，和这个死掉的家伙有没有关联？”
“他和牧先生曾结伴同行，如若不是犯了忌讳，未必会招致杀身之祸。”
萧汉见识过各种魑魅魍魉，从牧云最初对山匪的态度，及至后续事件的发展便可猜出来龙去脉。
“这件事可以通报天下，只是不必写明具体地点。”萧汉闭着双眼，向白鹤和苏毅下达指令。
他们跟随萧汉多年，深知他的城府和手腕。
何时该做什么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夏国各城中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短短数年间，已经被温水煮青蛙式的削弱到了极致。
下达这种指令，必然有其道理。
白鹤拥有人皇令，以及专属于她的印绶，可以代为传达口谕。
领命离开御书房，去办萧汉交代的事。
“汉儿，如果世人知晓此事，一些实力薄弱的热血男儿去挑战仍然猖獗的山匪，岂不是会白白丢了性命？”
没有外人的时候，苏毅可以回归亲族身份和萧汉交流。
萧汉坐在书桌后边，回道：“古人云‘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我倒是希望有为国为民的大侠层出不穷。”
“你想让牧先生带这个头？”
“山匪之所以难平，不仅是因为有城主护佑，还有心术不正的修仙者混迹其中。青龙军不好对付他们，因此只能暂时规避这个难题。以家父的性格，绝不会坐视不理。”
“你对这种事的态度是默许，还是支持？”
“如果颁布圣旨，有可能引发大规模动荡。假使山匪趁机和宗族势力残党勾连，形成的势力不容小觑。以前我不碰这个痛处，原因是在修仙界影响力不够。如今再无这般顾虑。”
“牧先生确是一柄无往不利的宝剑。”苏毅对牧云足够了解，对他的敬重与日俱增。
“叔公，您连日劳苦，趁这个时机多加休息才是。”萧汉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还想与他闲谈的苏毅。
至于该如何善加利用牧云的实力，萧汉心里有杆秤，能将他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苏毅起身告辞，离开时关上了御书房的门。
萧汉提起笔，在山城城主何忠呈递的奏章上写了批注——侠以武犯禁。
合上奏章，与其余折子放在一处，待处理完毕之后，一并发往中枢信院。
时间对萧汉来说似乎永远不够用，总得努力去挤，还得时刻保持清醒。
他有点能理解萧凰为何会退位让贤。
如果是个昏庸无道的君主，日子会过得很舒坦。可是若想干点事，付出的精力实在有点吃不消。
萧汉从起初的苦捱，到现如今的习以为常，期间经历的种种，都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十年前的他还有赤子的纯真，时至今日，已经抛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人之初，究竟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站在萧汉的角度来看，两者都说得通。
各种匪夷所思，足以冲击三观的事件层出不穷。
除了令人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余下的便是无奈。
萧汉行出中枢信院，看向远山夕阳，惬意的舒了个懒腰。
以前他在修仙界没有人脉，如今牧云重新在玲珑世界活跃，手中就有了连通灵族和仙族的桥梁。
无论是匪患，还是尚有余毒的宗族势力，都初现了覆灭的端倪。
他布了十年的网，已到该丰收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