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5.北牧天河
箕罗跟随在牧云左右，始终喋喋不休，低声吐槽后者的残暴。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都会被吓一跳。
牧云对土山匪寨做的事，在因恶而生的恐怖谷，压根掀不起丝毫波澜。
对付小丑的手段，才是真切地让恐怖谷住民感受到恐惧的原因。
招魂幡不仅能从地府中摄来尚未转生的亡魂，还能囚禁邪念，使其经受生不如死的苦楚。
小丑被牧云所杀，只要恐怖谷再有闯入者，他的肉体便能复生，可灵魂的残缺将一直无法复原，饱受招魂幡中附加的火毒摧残。
倚仗着无限复生能力，原本他们对牧云的忌惮远不如妖魔。有了小丑的前车之鉴，这个在传言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已然成为笼罩恐怖谷的阴影。
“圣人，我看就是狗屁。”箕罗边引路前行，边低声吐槽，“哪个世界的圣人不行济世救民之道，专门施加恐怖统治。妖族惧你三分，魔族不敢提你的恶名，甚至连我们这些人，都不敢直视你虚伪的双眼。”
“你不渴吗？”牧云坐在剑身上，回头望向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小妖怪箕罗。
箕罗害怕光照，戴了个遮阳的黑斗笠，隔着层面纱，仿佛就能屏蔽牧云带来的威慑。
“少在那儿假惺惺，你这种人根本不会关心别人，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
牧云意识到箕罗有点神神叨叨，便不再理会他的絮语。
此行目的地是北牧天河，一个地图上没有标明的地界。
据小丑所言，只有去过那里的人，才会知晓它的存在。
第一个发现北牧天河的人是谁？
如此奇特的存在，与长出恐怖谷的幻世果是否有相似之处？
种种疑问浮现于牧云脑海，使他生出对北牧天河无限的好奇。
为何他只是离开了玲珑星体十年，这个无限广阔的世界就发生了如此剧变。
修仙界对此是否一无所知，还是明知实情，却不敢质疑和阻止那些至高无上的存在。
严格意义来说，修仙者比常人更加惧怕死亡。
拥有追寻永恒生命的天赋，更不想陨落在求仙问道的半途。
无论是人魔大战期间，还是对牧云来说空白的十年，灵族的表现都太过沉寂。
某种腐朽的东西发出恶臭，如果再不推倒重来，灵族的威望将会随着日月迁延逐渐消亡。
灵族起于人族，比常人拥有更强悍的力量。
他们本应仗剑诛妖邪，如今却像被抽掉脊梁骨的软体生物，支撑不起现下的格局。
从人魔大战开始，修仙界就变得很不寻常。
背后究竟潜藏着怎样的暗影，对人世间又有多大影响。
牧云悉皆不知。
思绪飞出很远，终归还是要回到眼下。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
修仙界动辄有成千上万年寿元，相较而言，十年就变成了很短的时间单位。
箕罗的絮叨还在持续，只是变得越来越稀疏。
他从牧云的穿搭，吐槽到了头发丝。浑身上下，没有不让他感到刺挠的特征。
“还有多久能到北牧天河？”
“早就过了几千里。”
“为何不提醒我？”
“基于黑色恐怖建立的合作关系本就靠不住，”箕罗斜着眼道，“我只是说要带你去北牧天河，可没说啥时候带你去。”
“你想要什么？”
牧云赠送给小丑的两个玩偶，随着他的死亡，又一次回到牧云手中。
“我了解你的过去，收到你礼物的人会招致灾殃。我还不想死，绝对不会收你的礼物。”
“你认为我会带来不祥？”牧云从不避讳自己的缺点。
他骨子里有传承自灵猴长老的侠义心肠，看不惯世间的邪恶和灾殃，容易触犯强者权威。
面对如雷霆烈焰般的怒火，牧云总是会置之死地而后生，但身边人远没有那么幸运。
命数不够强的伙伴，有的受到了严重伤害，还有一些长眠在与强者的争斗之中。
牧云想起了死在万妖山的戒尺大师，自戕性命的锦玉，于饮马湖圆寂的云瑶，还有弃暗投明，最终死于万毒魔王手下的影。
于私来讲，他应该除掉万毒魔王，为影报仇雪恨。
可是在绞肉机般的残酷战争中，每个人都是刽子手。
如果他应当杀掉万毒魔王，不知又有多少人应当取下他的人头。
至少跟着他的箕罗，如果有足够强大的实力，绝不会让他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牧云走过千山万水，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小才是无可饶恕的罪过。
箕罗不想带牧云进入北牧天河，完全出于自身意愿。
可他的实力不足以保卫自己意志，最终为保全性命，还是得带牧云进入不传秘境。
云朵中暗藏着一个天地。
牧云进入北牧天河，通过灵识感知，发现每一处都不相同。
风雪岭的气候转化间会有短暂的元素乱流，恐怖谷建立在意念之上，终归也是有迹可循。
北牧天河是更为奇特的存在，时空间并不一致，稍有行差踏错，身体都有可能会被时空间乱流切割。
箕罗进入北牧天河，一步都不敢往前走。
即便如此，脑袋还是差点被一道吹来的空间风给带走。
“我已经带您进入北牧天河了，祝您玩得愉快。”说完，化作一阵黑烟，急忙顺着原路回到外界。
稍微多待一会，就得面临身心的多重摧残。
牧云发动乾坤柱，无限增幅时空柱的力量，使其盖过自身灵识。
无限再生的身体，给了他创造无限可能的条件。
即便是穿过时空乱流，虚幻化的身体也没有受到损伤。
牧云满心都是发现新天地的欢喜，飞过一条时间长河，跨越过沧海桑田。
部分身体组织快速经历了一生历程，逐渐萎缩退化。
接着浴火重生，恢复到鼎盛状态。
常人来到北牧天河，很快会迎来生命的终结。
即便是尚未得道的灵族，也难以应付这里超级复杂的环境。
牧云没有感受到北牧天河的意志，和俗世没有任何联系。
如果让他用一句话形容，这里是由扭曲时间构成的空间，有的地方会迅速带走你的生命力。
当然，还会出现令人不可置信的场景。
牧云飞到一条河旁，看见一种透明无骨的鱼。
眼见它由成体形态，开始逆向生长，最终化为虚无。
生命是从何而来，阴阳交合之前，构成生命的物质并未形成，可以将其视作无。
寿数终结之后，生命又去向了何方？
转世轮回，抹除一个人在上一世的痕迹，连灵魂都会重置，不会留存丝毫过往的记忆。
牧云只觉人的生命像是从天地借来，从无到有，经历命中注定的一生，然后再从有到无。
青史留名者少，籍籍无名者众。
牧云在须弥山猴群中留存性命，流浪人世时饱经风霜，甚至差点死在觊觎五彩圣灵小洛的修仙者手中。
碧落崖坠落，于险死还生之境获得重生。
他这条命或许本该在襁褓中时葬送在匪徒手中，灵猴长老的善举，延续了他的生命。
曾经面对过的多重危机，命运都选择让他活下来。
这就是他的命中注定。
正如黄羽在逆龙瀑布所言，世间不缺悲悯天下之人，但面对乌云盖顶般的黑暗，许多人不具备与之抗争的实力。
拥有独特才能的牧云不应当做平庸的大多数，而是善用自己的优势，并将其发挥到极致。
这便是他的宿命。
在这时间乱流引致空间错乱，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牧云反倒更加明确的看清了自己。
无论是以万物为刍狗的混乱世道，还是如今的太平景象。
他都无法停下前行的脚步。
脑海中忽然闪现出阴阳太极图。
古人观察世界，由此而得易理。
典籍中有言太极包含万象，以为有而未见，以为无而固存。
牧云又看到了那条归于虚无的透明无骨鱼，不知何时，它又变回了成熟体。
就像是缓慢旋转的太极图，始终维持着不变的循环。
很难判断透明鱼究竟是生命体，还是一种由时间乱流衍生出的特殊物质。
无论它的本质为何，并不影响对天地至理的参悟。
牧云接触越多的事例，便愈发钦佩古人的智慧。
日晷、沙漏等计算时间的工具，文房四宝的创造以及节气的命名，无一不可称为奇迹。
一股乱流犹如龙卷风，从牧云似有若无的身体间穿过，平静地飞向远方。
乱流带出了新的疑惑。
北牧天河的名字由何而来，又是谁创造了它？
牧云感觉自己就像在古人智慧的海洋中泛舟，看清了附近的水面，却又向往起目不可及处的景观。
他没再接着看透明无骨鱼的逆向生命循环，而是乘着时间乱流，任由它将自己带向未知的前方。
为何修仙者喜欢隐世的原因，牧云在北牧天河中有了相当深刻的理解。
探寻世界的奥秘和真谛，相较于人世间的尔虞我诈，实在是有着妙不可言的趣味。
北牧天河就像是牧云偶尔停靠的避风港，能短暂带他进入专属于修仙者的世界，了解那些得道成仙之人，缘何喜欢闭关修炼。
乱流于逆向而上的水脉旁停留，牧云飘荡在远方，看着犹如透明巨龙的时间具象，不由想起了玲珑世界的灵气祖脉。
假如时间恒定，即便是最容易发生剧变的水元素，也会维持同一形态。
时间，同样是一把利器。
牧云脑海中灵感迸发，另一种强大仙术的框架悄然形成。
376.咒印
时间是难以描述的存在，甚至无法将其分类。
北牧天河的玄奥惊奇，比恐怖谷更甚。
此间没有真实痕迹，所有的东西，似乎都是由扭曲时空间堆叠而成。
伸手无法触及，灵识和双眼却可清晰感知。
意念作为生命体的一部分，捕捉到的信息是否真实，某种程度来讲并不重要。
牧云心中产生了用时间作为武器的想法，只是欲要将其实现，以他目前对时间的粗浅理解，尚且无法做到。
只能暂时搁置到一旁，离开似有若无的时间长河，继续乘风而行。
风是真实的吗？
如果有人问起，牧云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块光滑如镜的山壁，吸引了牧云的视线。
意念微动，停止随波逐流，悬停在山壁不远处。
牧云拥有时空柱的加持，理解北牧天河的进度远超常人。
他可以很确定的说，这个地界理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意念和时间乱流叠加而形成的产物。
换言之，你看到的都是潜意识想看到的东西。
牧云在目睹透明无骨鱼的逆向生命循环时，曾想起古人那些堪称伟大的发明创造。
文房四宝为记载文字和传递信息提供了物质基础，每一件的创造者皆是人中龙凤。
光滑山壁上出现史书中所载最古老的象形文字。
类似简笔画的符号，传神地表述出代表事物的形象。
及至后来逐渐形成各种流派的文字，通过言传身教，烙印在人族的血脉之中。
文字又构成交流用的语言。
即便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在环境中耳濡目染，也可与周围人顺畅交流。
万族的神奇之处，有时会超越常识的理解范畴。
不只人类有传递信息的方式，兽族通过气味和吼叫声，亦可进行专属于它们的交流沟通。
古今皆有通兽语者，担任两族间沟通的桥梁，足可一生衣食无忧。
牧云博览群书，对于玲珑世界文字演化史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不仅如此，还是各类字体的书法大家。
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便是悬挂在云宫御书房中的墨宝。
以民为本四个字，从最初对萧熙的寄托，如今有了更深刻的含义。
牧云收回思绪，发现光滑山壁上的文字，同样是以逆向演化的形式出现。
将其和透明无骨鱼的生命循环联系起来，不难发现已经进入了北牧天河的时间逆流。
时间在这里不只是前进和后退两种维度，否则生命体将是单行线，消亡之后不会再度出现。
既然进入了永无休止的循环，说明北牧天河的时间乱流，很可能形成了特定旋涡。
牧云将自己化作时空柱的载体，身处旋涡之中，也不会感应到混乱的时间风暴。
北牧天河中的一切，都是由思维和时间构成。
实体受到时间乱流席卷，会以各种不同的形式消亡，即便是钢筋铁骨，也承受不住快速衰老的损伤。
牧云对天人合一的领悟，经过风雪岭和恐怖谷的强化，已经攀升至下一个层级。
灵识锁定光滑山壁上的文字演变，逐渐与流经身边的时间脉络融为一体，探查到极远处，发现是不可名状的各类线条。
这些没有规律可言的线条，可以姑且称之为时间线。
逆向穿梭的线条可以使接触到的生命体逆向生长，继而回归最初形态，消失于无形。
横向和斜向线条与正逆两种流向的线条融合，构成一个个时间循环。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除非像牧云一样拥有永恒生命力，否则将被这旋涡状的时间乱流送入轮回。
时间确乎是很强大的武器，可以无视防御，甚至连仙风道骨的仙人，都逃不过时间的桎梏。
牧云相信有朝一日，他定能领悟时间的真谛，创造出足以杀死至高神的仙术。
可眼下他还没有这等实力，将时间浪费在触不可及的远方，只会导致脚步蹒跚的情况出现。
牧云将注意力放在光滑山壁上不断变换样式的文字，无论是象形，还是经过简化的各种字体，每个字符代表的含义，基本没有发生过太大变化。
马字经过岁月变迁，由马的形态，演化为象征骏马奔跑的字形，依然代表在人间广受欢迎的脚力。
牧云由文字，联想起了自己实力不算强盛时，经常使用的风林火山阵。
风阵会增幅速度和敏捷，火阵可以增幅攻击力，山阵提升的是防御力，林增幅的是体能和复原能力。
每一种阵法，对应了元素亲近的能力。
如果将文字变成仙术，结果会是怎样？
牧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有风林火山阵做基础，将其优化提升，比凭空创造出一种全新仙术，难度要低很多。
多年书法浸淫，以及对世间文字的理解，同样远超对时间的理解。
时间实在是难以揣摩，以牧云如今的修为和眼界，即便身体里有时空柱，还是不敢妄言窥见了时间的皮毛。
文字虽然同样深奥难懂，但相较于时间而言，终归是流于表面的难题。
只要肯下功夫，终究能破解文字的奥秘。
禁有阻止某件行为的含义。
牧云看向透明无骨的掌心，猛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与透明无骨鱼类似的形态。
只不过他的生命力太过旺盛，在生命循环中，维持住了恒定的身体。
掌心中浮现出泛着金光的“禁”。
这种术法是借鉴了佛教的灵术施为。
牧云没有妄图去挑战无声无息的时间线，而是用透明右掌按向自己的额头，停止灵识对光滑山壁的感知。
逆向演化的文字瞬间从灵识中消失。
事实证明，北牧天河中的一切，都是时间乱流和意念碰撞出的火花。
如果你认为所见皆为虚幻，同样会大错特错，因为时间乱流会对身体造成实质影响。
无论是瞬间衰老，还是返老还童，都会对肉体凡胎造成毁灭性打击。
这里不是普通人和修为较低的灵族能够踏足的地界。
掌心中再度出现另一个金字，明心见性的明。
同样用来加持灵识，本就聪敏的意念，短暂攀上另一个台阶。
北牧天河是时间聚合而成的所在，与能发育成星体的幻世果有着本质区别。
牧云头脑飞转，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里很可能是玲珑星体形成，时间维度确定之后，无处跻身的混沌之地。
没有天地可以依托，因此只能存在于虚幻。
玲珑星体并非完全体，必然存在许多未完善的地界。
北牧天河是杀人于无形的地方，其余混沌之所，未必对万族有益。
究竟是谁发现了北牧天河？
这个在路上浮现于脑海中的疑问，再度于灵识中浮现。
生长出恐怖谷的幻世果，据其中的各类怪咖所言，是由一个不知名存在遗留于玲珑世界。
以箕罗进入北牧天河的表现，可以肯定恐怖谷中的生物，只是知道有这个地界，并不足以在其中畅游。
牧云是半仙之躯，灵识强度足以匹配仙人，加之有得天地精华的时空柱加持，方才能勉强探寻北牧天河的秘密。
第一个踏足者，不仅要有能驾驭时间乱流的实力，还得能够洞悉玲珑星体的奥秘，从而推断出各个未能成形的混沌之所。
据他所知，大罗金仙并没有这种能耐。
只有那些参悟了真谛的至高神，才有看清世界的本领。
星辰仙君当初来到玲珑世界，将他引上了寻找五毒柱的道路。
其目的是培养专属于这个位面的至高神，从而改变玲珑位面缺乏自保能力的现状。
另一个至高神悄然而至，留下足以长成星体的幻世果，其中的生物了解玲珑星体的混沌之所。
以牧云的战斗经验，稍加思索便知对方很有可能是黑化的至高神。
没有直接掠夺灵气祖脉，很可能是尚未完全发育成型。
完全体和发育期的灵脉，对实力提升的增幅效果天差地别。
至高神已经达到个体实力巅峰，如果没有称霸的野望，尽可以怀揣着对众生的悲悯，体验各种位面的奇妙生活。
为何人世间会有无休无止的纷争。
时至今日，牧云还是没办法给出准确答案。
万族中有善恶之分，仙界也是晦暗不明，甚至连参透了世间真谛的至高神也难逃困顿迷惘。
牧云曾经天真的以为，仙人可以完全凭自己的意愿过活。
及至土山匪患发生之后，他才深刻意识到，人在江湖，终归身不由己。
他不想再经历过往的事，可是命运的巨轮，最终还是将他推向杀伐的深渊。
世间总会有善恶。
牧云曾以为再度归来，能够过上相对平静的生活。
自从在土山大开杀戒之后，恍然意识到这就是他的宿命。
半神半魔。
不像寻常仙人那般光明磊落，也不像嗜血恶魔那样残暴成性。
他需要固守本心，才能在独属于他的灰色世界里，寻找到不会堕入地狱的路径。
左掌中出现光字，右手掌心浮现明字。
此时明的含义出现变化，产生的效果也是截然不同。
双掌合十，曾在恐怖谷地下天空中出现的佛光，映照北牧天河，白色流光多出了一重金色氛围。
牧云心中明悟，决定将这种改良过的术式定名为咒印。
377.诨号野牛
牧云神龙见首不见尾。
除了少数几人，余皆不知牧云身处何方。
他和上京城的联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龙城自然而然成为了风云际会之所。
诚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既然打出了招揽天下奇才的旗号，便不能闭门锁户，拒客于千里之外。
萧凰的名号，在夏国就是金字招牌。
北莽山的荒草，被登门拜访者踏平，甚至磨出了一条直通山间别苑的路径。
通常情况下是由白兰和黄羽负责接待来访的客人，只有才智过人或符合筛选条件的报名者，方能见到萧凰。
一位身穿金色八卦道袍，头戴斗笠的高大男子，手牵着一位绑着发髻的孩童，穿过被众人踩出的荒土路，静默前往北莽山。
金光闪过，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路旁。
“我感觉到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自认为应当出来迎候。事实证明，我的神识没有出错。”黄羽右脚踏在一块鹅卵石上，笑容灿烂地看着头戴斗笠的道士。
他所参与的那届龙城灵宝大会，优胜者并不是如今威震玲珑世界的牧云，而是已经得道成仙的轩辕玉华。
助力黄羽觉醒远古血脉，飞升成仙的同样是他。
无尘尊者已经作古。
清幽仙子在峨眉山跟随灵玉上人潜心苦修。
尽管只过了短短数载，却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当初各门各派的青年才俊，大多成为独当一面的存在。
“回到龙城，总会想起当年那届灵宝大会。你我二人得道成仙，牧云成了魔神，当真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轩辕玉华摘下斗笠，刀削斧凿般的面容显露出令人印象深刻的平和。
他是上古皇族轩辕氏的后人，拥有无上神器轩辕剑。
多年来，却是甚少与人争锋。
“我记得上次见你，还是在牧云前往魔国之前。十年光阴度过，世间又变了个模样。”
小童牵着轩辕玉华的手，澄澈眼睛在黄羽和轩辕玉华面庞上来回移动。
黄羽每天都要接待无数个登门自荐之人，早就发现轩辕玉华身边的童子，知他此行必定对牧云的计划大有裨益。
没有走山路，而是带着轩辕玉华直接来到利用结界与外界隔绝的别苑。
轩辕玉华神识感应，便知结界出自牧云之手。
阵法造诣的精奇玄奥，早已超越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牧云这小子，果真是个旷古烁今的奇才。”轩辕玉华心下感叹。
他们再有能耐，终究没有超脱出玲珑世界现有的修仙法则。
牧云走的是一条没有人走过，听起来就凶险异常的修行路径，却在有限的时间里，达成了常人不敢想象的成就和修为。
“如果再让你和牧云打一场，谁会赢？”
“他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想知道。”轩辕玉华面带微笑，继而提醒道，“随意窥探他人内心想法可以，最好还是不要当面讲出来。”
黄羽慌忙拱手道：“在下唐突了。”
他注意到小童瞅他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表现的不像得道高人。
假装清了清喉咙，打开屏蔽结界，一个环境雅致的别苑出现在视野里。
别苑位于半山腰一处开阔空地，墙壁是由石块堆砌而成。
其中没有太多装饰，甚至连点缀用的绿植，都是从北莽山中就地取材。
如果足够了解萧凰的辉煌过往，看到别苑格局，必然会感到惊讶。
轩辕玉华不是一般人，精通易经十六卦，明辨过去未来事。
纵然没有亲历，还是可以预判到世事变迁。
萧凰从年幼时便率军上阵杀敌，自从上京皇室剧变后，她的心境发生很大转变。
人魔大战终结，决心逐渐退居幕后，将皇位传给萧汉，独自前往莲花山修行。
佛修对心境的改善，使得萧凰能够放下过往，开始全新生活。
萧凰如今亦有分神期的修为，感应到强大气息，来至前院。
白兰跟随在萧凰侧后方，接待由黄羽带进来的客人。
“萧居士，久未曾见，别来无恙乎？”轩辕玉华拱手见礼。
世人皆知萧凰只在牧云出席的场合衣着女装，其余情况下都是以男人扮相示人。
挺拔立体的五官，加之沙场锤炼出来的果决气质，如若不是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必然会认定萧凰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都是自家人，不必说客套话。”萧凰经过长时间静心修行，早已丢掉了上位者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傲气。
轩辕玉华开门见山道：“贫道此次来北莽山，就是想向你引荐一个膂力过人，根骨齐全的后生。”说罢，挥手将始终一言不发的童子唤到身旁。
萧凰是带出过大量精兵强将的兵马大元帅，见过的奇才不计其数，打眼一瞧，就能大致推测出某个人的潜质。
初见牧云时，便知他是个一往无前的先锋。
冲阵杀敌，往来不败的大将之才。
轩辕玉华带来的少年童子，根骨绝佳，适合练习武技。
眼睛坚定有神，个性沉稳内敛，相较于牧云少了几分冲劲，多了些许留存智慧的余地。
“你可能搞错了，如果是想推荐军事类天才，应该带他去上京城找卫戎。”萧凰开设灵兽坊生意，一个目的是找个营生，另一个目的是帮牧云网罗人才。
重铸玲珑世界祖脉是个浩大的工程，战斗比重并不高，萧凰想不出拥有战斗天赋的童子，会有多大的发挥空间。
轩辕玉华笑道：“萧居士稍安勿躁。贫道所指的膂力过人，可不是通常意义的说法。”
“愿闻其详。”
“小童号为野牛，乃是由天生灵石中生成，不善人言，身怀搬山之力。善加培养，他日定能助牧云一臂之力。”
萧凰听到搬山二字，立马明白童子又是轩辕玉华赠送给牧云的一份大礼。
“不得不说，牧云有你这样一位大哥，实在是他的荣幸。”萧凰以道侣身份，感谢轩辕玉华不求回报的多次襄助。
轩辕玉华微笑道：“我这一身武艺，正是由牧云所传授。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贫道不会忘记这份恩情，也不会坐视兄弟孤军奋勇。”
“我会善待野牛，尽心教授他本领。”萧凰明白轩辕玉华的良苦用心。
轩辕玉华办完这件事，身形变得虚幻，穿过结界预留出的逃生空隙，离开了北莽别苑。
黄羽看着轩辕玉华消失的地方，意识到这才是高人作风。
378.望风
不独龙城有世外高人大驾光临。
上京城同样迎来了灵族地位颇高的人物。
蜀山长老冯天道依然是往常装扮，穿一身深蓝道袍，头戴太极玉冠，斜背一柄桃木剑。
接到萧汉的信函，乘仙鹤来至上京。
自从人魔大战过后，人族不再信任曾袖手旁观的灵族。原本在夏国广泛存在的神机营，彻底成为了历史的尘埃。
不再需要维持庞大附属机构，蜀山内部进行了数次精简，将资质不够的外院弟子送往各个小的宗门。
经过数年整合，灵族逐渐有了百花齐放的迹象。
十年以来，云宫和佛道两家的大宗门保持着定期联络，虽是互相敷衍，但流程必不可少。
冯天道已有多年未曾踏足上京。
这里曾一度沦为魔国的魔都。
夏国光复中北部疆域之后，为了铭记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上京中心区域保留了部分魔国建筑。
木楼风格粗犷，与人族建筑有极大差别。
每年龙城和谈的日子，云宫都会开放魔国建筑，供民众们游玩观赏。
其中有纪念在战争中阵亡的青龙军和平民的碑文，四时享祭，有专人修缮维护。
萧汉选定的会面地点，正是魔国建筑通天阁。
这是一座占地面积很广的粗犷建筑，圆木直接垒砌的宫殿，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冯天道跨过又高又宽的门槛，踏进黑石铺就的院落，感受到一股专属于魔族的阴冷气息。
即便过去十年，当初的创伤和仇怨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放下。
他在信中看到通天阁，便知萧汉的用意。
通常来讲，人皇平素穿着金色龙袍。
唯独萧汉是个例外。
他喜欢黑色绸布大褂和长裤，而非夏国惯常流行的长衫。
如今这种搭配在民间广受欢迎，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可以更加贴近这个不像皇帝的人皇。
冯天道和萧汉多年书信往来，并未见过他的真容，见他在台阶上迎候，心下赞叹他的容貌和气度。
萧汉身高约一米九，剑眉星目，容颜俊美，亲和力极强。
猿臂蜂腰，修长身形，显得异常矫健。
他有时空宝珠，即便公务再繁忙，每天都会抽出点时间修炼剑法，因此身体保持着鼎盛状态。
“人皇陛下，贫道来迟了。”冯天道慌忙快行几步，来至萧汉近前。
三界法则明文记载，人皇与冥王、天帝有同等地位。
尽管人皇同样需要敬畏鬼神，寻常灵族和仙人却是不可不敬人皇。
萧汉是冯天道漫长生命中见过的历届人皇里个人气场偏弱的存在，只不过他有种别具一格的魅力，想让人更加深入的去了解。
通常人皇身边会有近侍太监。
萧汉取消了这种制度，亲自沏好茶，延请得道的上仙。
二人分宾主坐定。
“冯道长，这次邀请您到通天阁，是想谈谈整肃夏国匪患的大事。”萧汉帮冯天道斟满茶杯，选择开门见山。
冯天道是得道的高人，可以洞悉他内心想法，因此用不着拐弯抹角。
“牧先生游历归来，没多久山城外的土山就发生了变故。”冯天道并非一心提升修为，同样关注着天下大势，尤其是在牧云归来的消息传至蜀山后，剧变发生的征兆越来越明显。
牧云就像是一场风暴。
所到之处，总会下起狂风暴雨。
冯天道是蜀山长老，身系宗门荣辱，必须紧跟上剧变的浪潮。
“以前世人都认为牧先生只杀妖魔和残暴不仁的仙人，经过土山匪寨一事，发觉他会对所有的恶痛下杀手。如今夏国境内的匪寨人人自危，已经初现动摇迹象。”
“您之前选择坐视不理，看来是在静待天时。”
“静待人和。”萧汉喝了一口清茶，微笑纠正冯天道的话。
天时在于上苍，而人和代表着安定。
经历过惨绝人寰的人魔大战，不过十余载时间，生民尚未恢复元气。
萧汉为大局计，不想让黎民再承受动荡。
一切革新的前提，都得保证夏国局势稳固，百姓可以照例休养生息。
尽管两全其美很难，靠着青龙军的威名和萧汉的运筹帷幄，还是在十年间保持住了相对的平衡。
牧云归来之后，变局者出现，有些事便不再需要委曲求全。
萧汉有着仁德之心，同样也有大刀阔斧的勇气和决心。
夏国是玲珑世界最强大的人族国度，不仅要恢复国力，还要强大到妖魔不敢轻易犯界。
牧云曾在离开前，将增幅人族实力的任务交给奥术魔人玄。
前些日子，萧汉收到从极寒冰原发来的信件，言称玄的研发大获成功，不日将带着样品赶来上京。
为了这件事，他还专门给不知身在何方的牧云写了一封信。
至今没有回音。
冯天道静默无言，感知萧汉的想法，还是了解到来龙去脉。
蜀山过去是和夏国皇室联系最为紧密的修仙宗派，如今人魔大战的余威逐渐淡去，想要重修旧好，这次清除匪患就是个绝佳契机。
冯天道身为长老，对此心知肚明。
“陛下不愧为仁主，深谋远虑，着实令贫道佩服。”
萧汉始终面带和善微笑，能够洞悉他的想法，却不知他的情绪。
冯天道不得不叹服。
尚且年少的萧汉，已经具备了人皇深不可测的城府。
即便发动神识感知，也只能窥见皮毛。
“道长可知咱们会面的地方是何来历？”
“这里是魔国祭祀魔神用的通天阁。”冯天道诚恳回答。
“人魔大战是现阶段无法绕过去的话题，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灵族提供了少量帮助。可与过去的和平年代相比，帮助实在少得可怜。”
“陛下召唤贫道至此，是想兴师问罪吗？”冯天道明白萧汉是个可以真诚沟通的人，因此说出了心中忧虑。
“罪过在龙城和谈过后，已经由魔族推出的转生魔王、夜烬和暗影首领嗔与景承担。我在说的是，夏国和蜀山的情谊。”
冯天道略微垂首，感到些许汗颜。
他们屈服于天界王廷，不敢插手人魔大战。
千万年积累下来的感情，因袖手旁观而变得淡漠。
百姓不再信任当初并肩作战的蜀山弟子，甚至有人提起，下一秒都会默契地选择沉默。
萧汉身为人皇，不能像寻常人那样意气用事。
蜀山终归是不可多得的强大战力，不能因天界施压，将罪责全部推到过往伙伴身上。
说到底，他们也是身不由己。
“陛下，蜀山在人魔大战中置身事外，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冯天道身为太乙散仙，时隔多年之后，重又感受到令人脸颊发烫的窘迫。
世人皆知人灵不分家，可是在人魔大战中，这句话却变成了讽刺。
“真正的阻力来自上界，你们身为修仙者，不可不听从天界调遣。夏国民众不理解你们，我却不能不懂事。”
“这次清除匪患的行动，需要蜀山做什么？”相比于空洞的语言艺术，冯天道更想用实际行动表明心迹。
“你们做开路先锋，来他个釜底抽薪，将山寨匪徒中的修仙者势力降到最低。届时再由青龙军收尾，一举荡除足以成势的匪患。”萧汉的眼神和语气异常坚定。
他有许多心事，都想一蹴而就。可是为了顾全大局，只能保持常人难以企及的耐心。
如今跟与谋者讲述在入睡时都会梦到的计划，心湖中泛起一丝涟漪。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梦想仗剑江湖的少年。
只是皇室成员的身份，以及天命人的宿命，将他推上了至尊宝座。
有些事只能视若无睹，另一些只能缓缓图之。
年少时连馋虫勾起的美食欲望都难以克制，成为人皇之后，纵有雄才大略，也得耐心等候天时地利与人和。
没有空闲等待他成长，从即位开始，就得强迫自己变成一个理智大于一切的强者。
萧汉并不觉得倦怠，反而练就了磐石般的心境。
只是风乍起时，还是会掀起微澜。
“贫道可否冒昧问一句，如果牧先生没有归来，您是否还会继续坐视匪患猖獗？”
“为求安定，只能选择蛰伏。”萧汉开诚布公。
对于能探测他人心迹的仙人，没有必要撒不可能奏效的谎言。
冯天道对萧汉的坦诚印象深刻，过往经验告诉他，人皇向来不会将想法公之于众。
只要没有讲过，哪怕你洞悉了对方的想法，也没有任何说服力。
萧汉敢于承认自己的弱点，没有自认全知全能的狂妄自大。
对于一言九鼎的帝王来说，属实是难以做到。
冯天道对这个面容俊秀的人皇，有了全新的认知。
卦象中显示的天命人，正是这位亲和力十足，又胸怀苍生和伟略的后生。
“既然您说了真心话，贫道当以同等回报。”冯天道抚须低声道，“蜀山早就想和夏国重归旧好，之所以始终保持静默，同样是碍于上界的压力。如今牧先生归来，仙族只要不想惹火上身，断然不敢随意插手人间之事。”
“天界怕牧先生的利刃，最终会落到他们身上。可是以我对牧先生的了解，腐朽的东西一定会被其摧毁。”
“此等大事，可就由不得贫道妄言了。”冯天道终归只是太乙散仙，而且身负蜀山要职，担忧祸从口出，殃及无辜的蜀山弟子。
灵族大多数人钦敬牧云，可终究不是他。
有些话，还是得烂在肚子里。
萧汉身为人皇，又岂会不知冯天道的处境。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有着类似的苦恼。
有些事，只有不怕斧钺加身，不惧漫天神佛的牧先生才有能力做到。
二人对此心知肚明。
冯天道抚须沉默，发现萧汉跟他的想法一样——牧云此刻究竟身在何方。
379.符石计划
奥术魔人曾盘踞在夏国北境流云城，赶赴上京之前，特地到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走了一遭。
熟悉的魔国建筑已彻底不见踪影，鳞次栉比的人族砖石木楼，与过往记忆有相当大的出入。
他幻化成了人形，走在大街上，没人注意这个样貌普通的年轻人。
玄停在一个卖油纸伞的摊位前边，问道：“伞怎么卖？”
“十文一把。”卖油纸伞的老汉和善回答。
玄挑了把淡蓝色纸伞，掏出预先换好的夏国铜币，点出十枚放在摊位上。
老汉笑吟吟收下铜钱，目送玄离开。
此时正值大晴天晌午，玄打着一把油纸伞，不顾旁人看他的异样眼光，径直离开了流云城。
城还是那座城，只是已和他没了半点联系。
人世间的事本就如此。
美好的过去留在回忆里，比沉溺其中要体面得多。
玄离开流云城，回头望了一眼城门上方的篆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这座城，已经和他没有任何联系。
收起油纸伞，将其收进魔袋，留作过往岁月最后的纪念。
日后再受邀来到人族疆域，他也不会再来此地。
土遁术开启，转瞬间来至上京以南百里的传送点。
一条宽敞官道，两侧树叶金黄。
秋风拂过，发出一阵惬意的沙沙声响。
相较于粗鲁野蛮的寻常魔族，玄更通人性，也喜欢享受生活中的细节，不然他也不会特地去一趟流云城，怀念过去的岁月。
百里路对常人来说，不算远但也绝对不近。
玄只用了一刻钟，就来到上京城巍峨的城墙之下。
曾几何时，这里是魔国的首脑，转生魔王萧胤坐镇四方的所在。
那就像一场注定醒来的梦。
想起当年的往事，有个人注定绕不过去。
玄心中惧怕那个代号为恶的男人，但是不知为何，阔别多年之后，很想和他当面聊聊。
可惜这次前往通天阁，见到的只有夏国人皇萧汉，并没有牧云的踪迹。
“牧先生现在何处？”玄忍不住问。
萧汉上次在通天阁，接待的是蜀山长老冯天道。
此番来到这里，会见的是极寒冰原的魔族。
跨度之大，对萧汉来说却是不值一提。
“牧先生来无影去无踪，而且酷爱自由闲散，去了哪里可不会向我报备。”
“我还以为您知道得比我多。”毕竟牧云和萧汉是父子，了解更多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每天公务繁忙，而且你得知道，牧先生向来不喜欢受拘束。”萧汉又在茶杯里倒上了亲手沏好的茶，“我前些日子给他写了封信，可是并没有回音。”
“雀鹰回来了吗？”
“至今未归。”
雀鹰有独特的定位系统，能够找到隐藏在天涯海角的送信目标。
即便牧云没有接收到信笺，雀鹰也该带回原封不动的信件。
犹如石沉大海，再也没了音讯。
这种现象很不寻常。
“牧先生大抵没在咱们所处的时空间。”奥术魔人认识牧云以后，深入了解过魔族的至暗源力。
五根毒柱的力量各不相同，每根都蕴含了常人难以触及的真谛。
牧云能够激活它们的属性，已经是常人所不及的成就。更别提能够驾驭乾坤柱，将至暗源力的能量发挥到了极致。
哪怕是目前已知魔族最强者莲，恐怕也难以做到这件事。
萧汉更希望能进入轮回，换个身份过活，故此对修仙之事并不上心。
不擅长的领域，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轻易发表看法。
玄上身前倾，压低声音道：“根据卡牌占卜显示，咱们所处的世界残缺不全。有许多未能发育成型的空间，游离在现实世界之外，像是虚空幻梦，可又是真实存在。”
“略有耳闻。”萧汉身处高位，能够接触到不适合公开的秘闻。
韩天师依然在上京任职，在牧云回到玲珑世界之后，曾跟他提及过类似的事。
“牧先生很可能在某个混沌空间里，所以雀鹰没办法会找到他。”玄的猜测有理有据，轻易便能令人信服。
萧汉每天都要聆听朝臣们的表奏，需要在一堆无用话语中精准找到有价值的信息。
同时还得尽量屏蔽勾心斗角带来的负面影响。
玄的话有没有道理，根本不用深思熟虑，就能得出基于经验判断的答案。
牧云很有可能就在混沌空间。
至于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只有收到回信，萧汉才能了解内情。
萧汉现在拥有最多的就是耐心，因此并不着急。
他始终坚信，一切都会变好，不必急于一时。
“牧先生进入混沌空间，势必有其道理。你此番到上京，并不是专为他而来。”
玄掌心朝上伸出右手，空气中出现蓝色荧光粉末，迅速在其掌心凝聚成型。
一块泛着蓝色微光的不规则椭圆晶体，出现在萧汉视野之中。
晶体周围有极难辨认的符号。
它们可以保证符石拥有接近永久续航的能量。
“十年前牧先生将研发符石的重任交给我，经过多年浸淫，我不负所托地找到了能量转换间的守恒节点。”玄略微抬起右手，以便萧汉能更清晰地看到悬浮在他掌心之上的符石，“这种不起眼的晶体，将会为玲珑世界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革。”
萧汉是实践派，不会只用眼睛观瞧，接过玄送来的符石，只觉入手微凉。其中蕴含的能量相当强悍，却不会有寻常符石那种外溢的迹象。
“这种新型符石，真有你说得这般神奇？”萧汉此前从未见过玄，对他的性格和人品一无所知，必然得小心行事。
玄感受到了萧汉的审慎态度，并不觉意外和反感。换作是他，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牧先生与其他强者最大的区别，正是懂得体恤别人的辛苦。”玄需得说出令萧汉放心的理由，才能打消对方疑虑，“当初他将这项重任托付给我时，曾许下过重利。为了丰厚的报酬，我十年来的所有心血都凝铸在这小小的符石之中，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萧汉本想收下符石，带去请韩天师验证，结果玄的话出乎了他的意料。
“样品只有一块。”玄的眼神相当真挚。
如此一来，由不得他再抱持怀疑态度。
究竟是否要无条件信任玄，萧汉只犹豫片刻，心中便有了明确答案。
380.雄主
牧云在出发前曾跟玄说过几句话，令他至今记忆犹新。
“奥术是灵根不全者的出路。”
“在妖魔横行，修仙者众的世界里，弱小是最大的悲哀。”
如果身处末法时代，每个人都不具备随意欺凌杀戮他人的能力。
武器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属于完全可以接受的范畴。
可在灵气复苏的世界里，人族和强大种族相比，个体战力实在是微不足道。
作为玲珑世界中具备灵智的种族之一，经历人魔大战的惨痛，再继续保持现状，日后还会遭受更残酷的侵略。
无剑在手和有剑不用，完全是两种概念。
身为战斗狂人的牧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
玄取出一根旁边有凹槽的法杖，将符石放入其中之前，忽然想起曾听到过的流言。
“魔国内部有传言，说是牧先生在离开上京城前，好像给您留下了几幅字帖。这究竟是坊间传闻，还是确有其事？”
“确有此事。三幅字帖分别是不在其职，不谋其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我做的事符合第三句寄语。”
玄在回应了萧汉之后，心中暗自思量，明白如今的天下棋局，执子者正是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他当初看不懂牧云，如今依旧看不懂。
“你制造的符石，可以增幅法杖？”萧汉心中有杆秤，知晓每个人的价值。
牧云是鬼神皆惧的恶人，同时又是民望颇高的圣人。
他的利用价值，不亚于青龙军。
玄从未到过王的级别，头脑中没那么多家国大事。
只希望制造的符石能按预期发挥作用，赚个盆满钵满，让兄弟们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拿起弯弯曲曲的法杖，右手靠近它，符石自动被法杖吸引，轻轻松开握住符石的手指，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符石嵌进了凹槽之中。
符石外圆的印记飘出蓝色光束，环绕弯曲杖身，汇集流入顶端的聚魔宝石。
宝石发出一阵摧残光芒，旋即归于平静。
“人皇陛下，这是我献给您的礼物。”
玄双手平抬法杖，恭候萧汉将其取走。
萧汉接过法杖，瞬间感应到脑海中出现一丝若有若无的意识。
通过脑海中的想法，可以操控手中的法杖。
哪怕是灵根不全的普通人，依靠法杖也能发射出预定强度的攻击灵术。
通天阁里有魔神像，还有许多堪称文物的魔族秘宝，显然不是适合试宝的场所。
两人移步至通天阁外的开阔广场。
萧汉本想将目标定为院中的大树，念它有点缀之功，最终选择杂草中的一块碎石试验法杖威力。
脑海中出现将其击碎的想法，通过似有若无的意念传递给法杖。
法杖顶端的聚魔宝石发出亮光，咻的一声轻响，一束蓝色光芒径直射向荒草间的碎石。
咚。
碎石崩裂，石粉飞扬。
产生的火星掉落在荒草间，引燃了枯黄的杂草。
玄随手一挥，蓝光出现在火苗上方，顷刻将其覆盖，防止火势蔓延。
萧汉经常接触韩天师，略窥修仙门径，知晓玄使用的并非灵术，而是一种罕见的术法。
他的关注点并不在此。
“这种符石如果量产，需要消耗多大的成本？”萧汉亲身试验过符石增幅的法杖威力，清楚意识到这种神奇的石头，究竟会引发怎样的剧变。
不由得他不上心。
玄如实回道：“寻常符石中的能量维持不了太长时间，那些能自动补充能量的符石，往往又极具破坏性，很难为普通人所用。我花了数年时间，找到动能之间的平衡，用印记的方式将其实现。以我目前的熟练度，想要大规模量产，几乎等同于痴人说梦。”
萧汉看向杖身上的符石，凑近便能看清外圆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印记，雕刻纹路极有章法。
纵使不了解奥术，还是能意识到工程量之庞大。而且事关玄自身利益，他绝对没有理由撒谎。
“你的境况和牧先生类似，都有宏伟计划，缺乏的只是执行计划的人才。”
“牧先生又想做什么？”玄睁大了双眼。
他本以为牧云功成名就之后，会选择和道侣萧凰避世修行，过神仙眷侣的生活。
听见萧汉的话，意识到自己错估了牧云。
“牧先生想点亮玲珑世界的火种，补齐星体残缺，打破修行瓶颈，使这个世界出现圣级的仙人。”
玄惊得瞠目结舌。
人族有句广为流传的话语。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靠着奥术中和躁动能量的符石，铸就不朽的大业。可是听闻牧云想做的事，又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不禁摇头赞叹：“牧先生的行事风格，着实令人难以琢磨。”
“我很赞同牧先生说过的两句话。其一是双方军队实力相近时，会出现极为惨烈的伤亡；实力悬殊，弱势方的伤亡数量反而会很低。其二是在实力为尊的世界，弱小才是招致灾祸的主因。”
玄听说过第一句话。
正是萤火的宗旨。
第二句话则是曾听牧云亲口说过。
“在下愚钝，还望人皇陛下能够解释个中道理。”
萧汉指了指通天阁，说道：“人魔大战就是很鲜明的例子。魔族并不惧怕个体实力偏弱的人族，战争之所以终结，完全是因为更强大力量的介入。一旦失去强大依托，人族的下场将会惨不忍睹。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玲珑世界需要圣级仙人的保护，所以必须点亮火种？”顺着萧汉的思路，玄猜到了牧云做出这种计划的缘由。
萧汉转头看向玄，眼中精光大放：“不仅要点亮火种，你研发出的符石，必须尽快量产。将其投入到武器装备之中，大幅增强万族的力量。”
“人族强大了，会否反攻极寒冰原？”玄说出他的隐忧。
“若是不能让灵根不全者具备自保能力和强悍战力，是为我的失职。如果人族的野心随着力量强大而陷入疯狂，则是我的无能。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是否信任我。”萧汉说这句话时，气势相当惊人。
玄近距离接触过牧云。
牧云给他的印象是令人生畏和盖世豪侠的混合体。
萧汉的气质完全不同，更符合典籍中记载的真雄主。
高瞻远瞩，雷厉风行。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白，为何每次占卜的结果，天命人都不是牧云，而是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381.破壁
冰霜城是夏国境内最靠近广袤极寒冰原的城池。
举世皆知的魔国组织萤火，正是诞生于此。
人族有着对魔族的深仇大恨，同时也怀有难以消除的恐惧。
冰霜城在夏国光复北境后，变成了青龙军的驻地。
卫戎手下八健将之首的陈诚，同时兼任冰霜城城主之职。
萧凰在冰霜城中设置了传送点，若是魔族进犯，各地驻军可以火速驰援。
玄经历过上京城之行，仍觉不可思议。
堂堂人皇不自称寡人或朕，身边也没个贴身保护的侍卫。
出入没有銮驾，如果不是知晓萧汉的身份，很难不以为他是个江湖骗子。
他的魔袋里有萧汉御赐圣旨，托他带给驻守冰霜城的陈诚。
托。
这个字眼也不像是人皇应当挂在嘴边的词汇，或许命令更符合萧汉的身份。
可他没有皇族的架子，平易近人到就像个寻常市井百姓。
玄来到气候接近极寒冰原的冰霜城，看到寒风中夹杂着的雪花，想起了萤火的宗旨，继而回忆起萤火是由谁创立。
不合理的事，迅速有了足以支撑的理由。
城主府在中心区域。
玄冒着风雪走到守望塔旁的广场，赫然看到广场中心的一尊巨型大理石雕像。
他和牧云谋过面，尽管已是很久以前的事，至今仍是记忆犹新。
牧云肩扛着乌龙棍，遥望城北尽头处的极寒冰原。
看到熟悉的形象，以及那根带给魔族心理阴影的棍子，玄心下为之一凛。
仔细观瞧，发现雕像面部展露出怒目横眉的表情。
哪个魔族看见，都得畏惧三分。
雕像表面显然有防御结界，积雪落在头顶和肩膀，随即像是溜滑梯般掉在雕像周围的水池里。
冰霜城里有不结冰的水池，同样十分反常。
玄走近几步，发现池水皆是生命泉水。
这种水可以迅速治好寒冬带来的冻疮，而且不会凝结成冰。即便气温降至绝对零度，也能保持液体形态。
积雪落入其中，并没有稀释生命泉水中蕴含的丰富生命力。
玄看了许久，方才醒悟过来。
生命泉水高于水，而且主要成分不会被凡间之水所稀释。
至于它是如何做到，玄一时想不明白。
仰头观瞻高达数米的雕像，想通了一些事，同时又生出许多疑惑。
转身往城主府方向走，途中猛然间灵光一闪，突然想明白了生命泉水是如何保证不被自然界的水元素稀释。
随着水元素的增多，主要成分等比衍生，便可维持最佳效力。
正如头脑中的疑问，想通一些，很快又会出现新的困惑。
玄自嘲般的笑了笑。
他修行的是奥术，距离道实在太远。
那些解不开的结，还是交给真正的强者为好。
他想活得更加市侩，更加轻松一点。
头脑中想着这些事，不觉间走到宽敞气派的城主府。
除了大，想不出第二个形容词。
门边站着几位身材高大的军士，腰悬佩刀，眼神锋利，使人生出不可侵犯的感觉。
七年人魔大战，魔族对这支威名远扬的强大人族军队充满敬意。
没有被誉为常胜将军的萧凰以及她亲手栽培出的这支铁血雄师，人族绝不可能坚持到牧云归来。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两位军士架起长戟，拦住玄前行的道路。
玄不想和青龙军士兵打交道，直接从魔袋中召出圣旨，说道：“在下来自上京，特来宣读旨意。”
军士检查过圣旨上的朱漆，确认无误，闪身让开一条路。
身穿锁子甲的校尉头前引路，带着玄穿过空旷而开阔的院落，来到面积甚大的客堂。
客堂北边摆放着一张桌案，陈设有点像府衙。
一位身姿挺拔的男人坐在桌案后边，左手捧着一卷竹简，右手中的毛笔不断在宣纸上龙飞凤舞。
“将军，有上京的钦差来了。”校尉抱拳行礼，呈禀案牍后奋笔疾书的陈诚。
陈诚抬起头，一眼瞧见玄手中拿着的圣旨，麻利放下毛笔，起身绕过桌案，单膝跪倒准备接旨。
按照惯例，应由送圣旨的钦差宣读旨意，然而玄毕竟不是人族。
伸出右手将圣旨递给陈诚。
陈诚略有些诧异，不过以他和魔族作战的多年经验，仅凭感觉就判断出了玄的身份。
如今牧云已经回到玲珑世界，根据龙城和谈订立的契约，魔族非必要不可踏入人族领地。
以前或许有胆大包天的魔族会暗中犯戒。
牧云重新活跃的消息传到极寒冰原之后，以往那些肮脏的交易和联络，都已经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对牧云的畏惧，早已烙印进基因。
哪怕经过岁月变迁，也不会像依赖文字传递信息的人族那样，遗忘了那个强大而特殊的存在。
魔族崇敬强者，曾做到只手遮天的牧云，就是他们祭拜的魔神。
极寒冰原通天阁里的魔神像，就是经过魔化加工的牧云。
玄知晓这件事，故此在看到冰霜城广场中心那尊大理石雕像时，才会生出平时没有的异样感。
通常情况下，神就是神，魔就是魔。
亿万年的历史长河中，从未有过人魔两族尽皆敬拜的神明。
其中当然有莲和萧凰的助力，但是寻常人和普通魔族，对此同样没有任何异议。
于人族而言，牧云终结了旷日持久的人魔大战，使黎民苍生免受残酷战争的摧残。
魔族之所以能够摆脱不见天日的黑暗面，重新回归极寒冰原，也离不开牧云的帮助。
尽管他曾在魔国大肆杀戮，令魔族闻其名而色变。
可是最终帮助魔族达成重回玲珑世界目标之人，同样是这个被视作恶魔的男人。
无论是有意为之，还是仅仅是个巧合。
牧云都做到了前无古人之事。
人圣为德才兼备者；神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
玄想得有些出神，甚至一时间没听到陈诚的呼唤。
“先生，先生……”
耳朵接收到信息，传递到魔识之中，方才将玄拉回到现实。
陈诚见玄回过神，问道：“你是想在城中，还是到城外建设奥术学院？”
玄听得满头雾水，继而明白了萧汉的用意。
“他竟然没和我商量，就私自决定了我的未来？”玄暗忖道，“这一点来看，那小子确实是个帝王。”
“先生？”陈诚又一次呼唤有些出神的玄。
玄面上露出些许笑容，问道：“您认为城里好，还是城外好？”
“建在城里的话，便于青龙军保护学院。只是城池面积有限，可供学院使用的空地不足。有利有弊，还是先生自行选择为好。”陈诚打心眼里不喜欢面前这个来自极寒冰原的魔族，然而圣旨中明确写明要将其奉为上宾。
虽然不知道萧汉究竟想做什么，但身为冰霜城主，必须听从人皇的旨意。
玄闭上双眼，稍加思索，便想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既然人皇陛下有意让我兴建奥术学院，将神奇的奥术传授给更多人。倒不如联合魔族，在缓冲地带建一所学院。你以为如何？”
冰霜城和极寒冰原之间，有一块不属于双方的飞地。
这是龙城和谈时，为避免双方发生冲突特意留出来的地界。
“推翻龙城和谈订立的盟约，”陈诚清楚玄的提议有多难办，“我可没这么大的权限。”
玄很快想出一个解决方案，说道：“我想到个好主意。我给冷寒谷写一封信，你给人皇写一封信，尽量争取到他们的同意。如若不然，这所奥术学院决计无法开设。”
他的态度很坚决。
有一道圣旨压着，陈诚没有回旋余地，只得认可玄的提议。
刚坐回到桌案后边，便见一只全身漆黑的乌鸦飞进了客堂。
人族将乌鸦视作不祥的化身。
魔族则是持相反态度，将它们视作瑞鸟，幻化出的信使，通常都是乌鸦的形象。
玄略有些惊异，伸手让乌鸦停在手上。
乌鸦化作一阵黑烟，飘散在空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封信。
陈诚右手拿着毛笔，静观玄拆阅信件。
看完之后，玄将羊皮纸书信递给坐在桌案后的陈诚。
陈诚略带疑惑地接过信件，打眼一瞧，上边是些魔国文字。
当初为了和魔国打仗，八健将都专门学了魔国文字和语言，因此能够看懂信件内容。
“人皇萧汉今日来了封信，意欲和魔国展开合作，共同建立一个能造福玲珑世界的奥术学院。
既然是两族勠力同心，学院建在冰霜城，亦或是极寒冰原，都有些欠妥。
人皇提议利用两国之间的飞地作为地基，佐以特殊的时空间结界，修建一座独属于这个世界的学院。
孤以为此计划尚可。
加之牧先生重回玲珑世界，予以应允。
此事全权交由你来接洽。”
落款处是善的魔纹标记。
陈诚对魔国颇有研究，也曾查阅过龙城和谈的相关资料，对善的信息了解甚详，因此一眼认出了来信者的身份。
三十六天罡魔王没有直接参与魔国管理。
善实质上执掌着极寒冰原的魔族，有她的首肯和人皇的联络，在飞地上建设一所学院就变成了可行之事。
陈诚读完信件，发现两族帝王互有联络，明白此事非同小可，立马站起身，决定和玄前去废弃多年的飞地采风。
唯有实地观察过后，才能知道在寒冷环境中建设一所学院的难度究竟有多大。
382.二世祖
云层中出现一团阴翳，由气化逐渐凝聚，最终汇集成人形。
远处飘来两朵祥云，瑞霭纷纭，上边站着两位神通广大之人。
锦袍男斜瞥着新出现的男子，脸上现出嫌弃和怀疑混杂的表情。
鹤发童颜的长者，反倒笑意吟吟。
牧云刚从北牧天河中悟道，猛然间看到两位气息浑然天成的男子，不免有些失神。
除了锦袍男对他有些敌意，并没有杀气出现，因此并不需要进入防御状态。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鹤发老者笑吟吟的模样，很像是寻常道家的长者。
牧云很轻易便放下了对他的防备，抱拳回道：“在下牧云。”
“我和小主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锦袍男显然不是很赞同鹤发老者的话，发出一声冷哼。
牧云是战斗天才，对强弱的判断比寻常灵族更为细致。
尽管鹤发老者更符合世外高人的形象，但是实力远不及摆着张臭脸的锦袍男。
散仙不会有小主。
听到这个词汇，便知专程来找他的二位是位列仙班的正统仙族。
“您二位来找我所为何事？”
“此间不是说话的地界。如果不嫌弃，咱们换个地方详谈如何？”鹤发老者始终保持着和善的微笑。
牧云大抵能猜出，他在成仙前必是亲近自然的灵物。
“乐意奉陪。”
他很好奇两人的身份，以及为何会知晓他在北牧天河，当然还有专程来找他的目的。
鹤发老者身上释放出金光，分别飞向牧云和锦袍男。
牧云没有抗拒，而是任由金光笼罩住身体。
一股充盈全身的舒适暖流出现，仿佛洗了个热水澡，身体说不出的轻盈通透。
舒爽感消失之后，发现置身于冰天雪地的环境里。
牧云的灵识不亚于仙人，扩大感知范围，即刻明白鹤发老者将他带到了哪里。
冰霜城中发生的事过去了很久，可还是记忆犹新。
他在这里遇到了莲。
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同样在他生命历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进入一座城，难免想起故人。”锦袍男声音慵懒道，“可是你这小子，怎么会和魔族的娘们扯上关系。”
每个毛孔中渗出的情绪，都裹挟着对牧云的鄙夷。
若是搁在以往，牧云定会被锦袍男的傲慢态度惹恼。
如今经过岁月洗礼，加之对道的感悟，比先前更容易控制自己的情绪。
“冒昧问一句，您是何人？”牧云脸上带着和善微笑。
只是态度傲慢，不足以影响到他的心情。
鹤发老者抬手间创造一个屏蔽结界，以防有人窥测到他们的对话。
“小爷是南辰宫的少主，不知父王是怎么想的，竟然让我屈尊降贵来见你这个不起眼的灵族。”锦袍男看牧云的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漠视。
根据典籍记载，南辰帝君和其夫人芝兰仙子在成仙前就是道侣，膝下有一对儿女。
牧云对仙族的故事并不是很感兴趣，因此并不知道锦袍男的名号。
锦袍男能感知到牧云心中的疑惑，横了他一眼，说道：“你最好记住，小爷名叫帝荣，位阶是太乙散仙。”
“帝荣上仙，在下唐突了。不知有什么地方惹您不满，还望不吝赐教。”牧云依然面带微笑。
帝荣有些恼怒，想掣出打神鞭，给牧云来上几发重击。
鹤发老者感应到帝荣情绪变化，慌忙出来充当和事佬：“牧先生，你有所不知。老朽此番前来是想借您的力量，使小主免于灾祸。待风波过去之后，南辰宫必有重谢。”
牧云明白彻底颠覆天界完全就是痴心妄想，而且于玲珑世界不利，完全不可能去做这件蠢事。
仙族中有不少人具备杀掉他的本事，之所以没人动手，原因正在于他所做的事，于仙族同样有益。
一颗有极高利用价值的棋子，没人会想着毁掉它。
牧云很清楚仙族中不乏帝荣这样瞧不起他的存在，但他并不在乎。
假若点亮火种的大业能够成功，玲珑位面势必会出现几位圣级仙人。
以他的修炼进度，绝对不在其中。
他的志向不只是维持法则的圣级仙人，而是创造秩序的至高神。
树敌过多，对修仙悟道有百害而无一利。
当初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孤身对抗天界，被漫天神佛联手镇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最终被佛门收编，泯灭了最后的血性和妖氛，成为灵山斗战佛。
牧云不想受佛道规条限制，也不想位列仙班，受天界铁律的约束。
虽然至高神也不会拥有绝对自由，但他还是希望具备掌控自己命运的强大实力。
这些想法稍纵即逝，没有被帝荣所感知。
牧云从玉葫芦中召出桌椅和美酒，邀请两位仙人落座。
“既然是来寻求合作，咱们就得明码标价。”牧云至今没有遗忘做金波童子时得来的经验。
南辰帝君和芝兰仙子都是洪荒时期得道成仙之人，经历如此漫长的岁月变迁，府库中必然有不少神器级的法宝。
点亮火种是足以影响到玲珑九界的大事，光有人才不行，还得有各种法宝的助力。
对方有求于自己，正好是坐地起价的好时机。
帝荣又看穿了牧云的心思，对他的鄙视变得更加强烈。
修仙者为争夺法宝，互相残杀的事迹屡见不鲜。
帝荣身为仙族，多少也从父王的讲述中听说过牧云的事迹。
一个和圣沾边的半仙，结果还是没能摆脱掉庸碌修仙者的市侩和贪婪。如此境界，绝然没法令帝荣对他高看几眼。
牧云不在乎虚名，更不在乎旁人对他的看法。
他有着明确的目标，为了成功点亮火种。只要没有违背原则，他愿意做一切尝试。
和仙人做买卖，也得利益最大化才行。
“您出个价。”鹤发老者也能洞悉牧云想法，不需像人族通商那样勾心斗角。
他的想法是只要满足牧云的渴求，对方就会帮助帝荣躲过灾殃。
牧云右手抚摸下巴，思忖片刻问道：“南辰宫最珍贵的宝物是什么？”
帝荣一听牧云提到最珍贵的宝物，立马变了脸色，冷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觊觎南辰宫的至宝！”
鹤发老者急忙说道：“小主稍安勿躁。牧先生只是出于好奇询问，并没有索取至宝的意思。”
“区区一个灵族，没资格问这些问题。”帝荣的傲慢达到了极致。
所有人都说牧云在战斗中是个疯子，从来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甚至连身为南辰帝君的父亲，提起牧云时，都会提醒帝荣不要与牧云为敌。
帝荣在蜜罐中长大，亿万年间保持着骄纵的性格。
即便觉得父亲的提醒有道理，还是忍不住蔑视尚未成仙的牧云。
鹤发老者从中调停，避免两人爆发口角。
牧云是何等聪明，加之以前时常参与纷争，明白帝荣之所以走到需要避祸的田地，和他的性格脱不开关系。
他不是南辰帝君的部下，没理由替帝荣的未来担忧。只不过要照顾这么个二世祖，绝对不会是轻松的活计。
如此一来，牧云就有了向南辰宫索要法宝的底气。
“既然帝荣上仙这么有本事，两位还是请回吧。”牧云以退为进，假意让两位来客回去南辰宫。
鹤发老者突然发现自己无法感知到牧云的情绪，心下虽有些诧异，却也没空闲去探究其中缘由。
“老朽受帝君所托，若是无法说动先生，怕是无颜面对主公。”鹤发老者是亿万年前的家臣，对忠义的理解比当世人更加深刻。
能救帝荣性命的存在并不多，与天界毫无关联的只有牧云一人。
如果他选择袖手旁观，帝荣很难保全性命。
鹤发老者生怕触怒了骄纵的帝荣，不敢说的太过详细，因此没有保护自己的神识，以便牧云能够察觉到他的苦衷。
“我不是胡搅蛮缠之人。人族有句话叫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咱们非亲非故，没点好处，我没义务保护一个可能犯了大错的二世祖。”
帝荣听见牧云称他为二世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若不是鹤发老者在场，他必定会和牧云开战。
“您想要什么宝贝？只要条件允许，南辰宫都可以给您。”
“您说话管用吗？”
“临行之前帝君给了我授权。无论您提什么条件，都会尽量满足。”
“首先我得问一句，帝荣上仙究竟犯了什么事？”
“小主不小心打碎了北冥玄珠，导致部分天界塌落。平日里和南辰宫不对付的仙人们都想找小主的麻烦。”
“我还以为多大事呢。只是打碎一颗珠子，有必要搞出这么大动静吗？”
“牧先生有所不知。北冥玄珠乃是洪荒初辟时期的至宝，能够使乾坤易位，星移斗转。”
“此话当真？”
“您难道没看过《玲珑珍宝箓》？里边可有关于北冥玄珠的记载。”
“我以为只是个传说。”
帝荣撇着嘴冷声道：“鼠目寸光。”
牧云笑道：“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最好还是放下高姿态，寻求互利共赢的合作为好。”
“怎么个互利共赢法？”
“我帮你修复北冥玄珠，但南辰宫得帮我借这件至宝。”
“你能修复北冥玄珠？”帝荣用充满怀疑地眼神上下打量牧云。
他的气息普普通通，样貌比起修仙者，更像是少年将军。
无论怎么看，牧云都不像能修复北冥玄珠的样子。
鹤发老者不这么看，见牧云提出条件，火速答应，压根不给牧云留下丝毫反悔的余地。
383.上套
两只雀鹰穿过开着的窗户，一前一后飞到牧云身前的桌案上，依次伸出右腿，等待他取走信件。
牧云手指一勾，两张卷好的宣纸从信筒飞出，放大到正常比例，落在空着的桌案上边。
帝荣坐着一把太师椅，双脚放在南北向摆放的桌子上，斜眼盯着牧云的一举一动。
鹤发老者冒险前去当说客，希图能靠着修复北冥玄珠的名头，争取让对家的强者放帝荣一马。
仙族中的势力错综复杂，比人间更甚。
牧云接触到的仙族并不多，对这些神通广大之人并不了解。
通过帝荣判断那些活了亿万年的得道高人，显然有点管中窥豹的意思。
信件内容是玄前往上京前后发生的事，第二封信中提到玄正在冰霜城北数百里的飞地中建造一所宫殿式的学院。
牧云从龙城出发前，得到了白兰提供的地形图，知道极寒冰原和冰霜城间有块避免两族直接接触的飞地，因此并未释放灵识感知。
扩大感应范围，果然发现了数百道魔族气息。
“你果然只是个灵族，还得特意释放灵识，才能感知到远处的动静。”帝荣不像初时那般瞧不起牧云，但还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至于修复北冥玄珠的事，他倒是相信牧云没有撒谎。
毕竟事关仙族，如果无法兑现做出的承诺，很容易引火烧身。
仙人的怒火，寻常人可承受不起。
纵然是声名远播的疯子牧云，大抵也不会选择飞蛾扑火。
牧云将两封书信收进玉葫芦，起身道：“你是在这儿等着，还是跟我一起去城北的飞地？”
“冰霜城里都是人族军士，连喝酒的地方都没有。”帝荣也站起身，“跟着你一起行动，还能混口美酒喝。”
牧云实力怎样姑且不论，他酿的酒浆，足以跻身仙宫盛宴。
即便身为南辰宫的少主，帝荣也不常能喝到口感和味道俱佳的仙酒。
跟在牧云身边，终归有机会饱一下口福，强过在冰霜城中枯坐。
冰霜城中大部分建筑上都带着冰霜，飞地中更是空无一物，厚厚的冰层覆盖地面，常人走在上边，稍不注意就会摔个倒栽葱。
牧云和帝荣并非常人，御空飞行，呼吸间便到了中心区域。
这里距极寒冰原和冰霜城皆有数百公里，纵然有人族或魔族兵士闯入飞地，轻易也不会来到如此深入的地方。
地面摆放着体积巨大的冰砖，冰面上的积雪痕迹，显示出人工拖拽的迹象。
四下里空无一人。
帝荣哂笑道：“这帮家伙跑得倒是够快。只不过这般拙劣的伪装，怕是连普通人都骗不过。”
玄通过魔封结界，可以感知到外部气息。
其中一道有些熟悉。
另一道强大到令他不敢大口呼吸。
魔封结界如冰雪般消融，暴露了魔族们的位置。
他们战兢兢挤成一团，看向悬停在高处的两个男人。
左边的男子身穿深蓝色麻布长衫，丝带束发，剑眉星目，不怒自威。
赫然便是被魔族奉为魔神的牧云。
牧云身边的男子和他差不多高，五官精致，容颜俊美。穿一身锦绣皂罗袍，腰缠黄金狮蛮带，脚踏藕丝步云履，头戴束发紫金冠，浑身上下释放着超越常识的强大气息。
玄修行的不是魔族常见魔功，然而同样无法解决骨子里的弊端。看见远超自身实力的上位者，不禁有些双腿发软，全身颤栗导致口不能言。
“玄，好久不见。”牧云瞬身至冰面，隔着老远向玄打招呼。
玄努力张开口，笑容僵硬地回了句含糊不清的话语。
牧云了解魔人们的紧张和恐惧，但话还是得继续说下去：“我收到了萧汉寄来的信。”
玄感觉头脑无比迟钝，半晌反应不过来：“信？”
“当初我托付给你的事，还真被你做成了。真是了不起的成就！”牧云对着玄竖起了大拇指。
帝荣观察了牧云一阵，发现他和听到的故事中的形象不太相符。
至少在他平心静气时，看不出处于战斗状态会忘记生死。
“不用猜我是怎样的人了。”牧云头也没回道，“既然来了，咱们也帮把手。”
帝荣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会以为听错了牧云的话。
“小老弟，你可知小爷我是什么人？”
“南辰宫的少主。”
“既然知道，凭你也敢指挥我？”
“不是指挥，而是想跟你打个赌，看谁切冰砖的速度更快。”
帝荣是个二世祖，本性顽劣，最好与人赌赛。
听说牧云是个一看就能学会的主，决定验证一下传闻是否属实。
帝荣随手一挥，冰层中出现几道残影，继而飘出一块切面如镜般的冰砖。
体积与之前来不及隐藏的冰砖一般无二。
任谁见了，都得赞叹帝荣对元素的掌控力。
“你好像用了个仙术。”牧云看出了端倪。
“传闻你是个模仿的天才，”帝荣看向牧云，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如果传闻属实，你应当可以用出我方才使用的仙术。”
牧云意念微动，六道冰刃出现，顷刻间切割出一块同等体积的冰砖。
“你没有模仿出我的仙术，看来传言不能当真。”
“意比形更加重要。”
魔人们旁观两位高人斗法，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
两块不起眼的冰砖，他们只能看出牧云和帝荣办事效率极高，如果有他们的助力，工程进度会大幅加快。
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以及牧云所说的意与形，着实令他们摸不着头脑。
玄拥有不俗实力，感知到了帝荣和牧云施为的细微区别。
帝荣是直接分解冰层，从中提取出一块冰砖。
牧云使用的是切割方式，以冰凝结成刀，以达到相同效果。
通过魔识感知，确认两块冰砖的体积等同。
切面皆是光滑如镜，阳光照在上边，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用的是元素分离，施展的是攻击术法。从难易程度来讲，是我技高一筹。”
“那就算你赢，”牧云笑意不减，“只不过光比仙术形式，终究没个定准。不如再比比速度如何？”
“比什么，小爷都不会输给你。”
牧云闻言露出滑稽一笑。
只不过换了种表达方式，就可以使帝荣欣然帮忙。
帝荣看到牧云非常规的笑容，意识到自己已经稀里糊涂地上了套。
可是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只能硬着头皮往圈套里钻。
384.高楼平地起
尽管知道牧云的比拼是圈套，胜利带来的快感，还是拉拽着他往前行。
牧云通过帝荣的反应，确认仙人名义上摒弃了七情六欲，实则依旧难逃尘网。
只要有尊卑贵贱，向上攀爬的欲望就会滋生蔓延，终归难以彻底泯灭。
试问天下修士。
谁肯只做小沙弥，而不想成为菩萨佛陀；谁肯只身入轮回，而不想坐拥长生不老。
说是无欲无求，其实鲜少有人做到。
帝荣受胜负欲驱使，直至将建造宫殿所需冰砖全数备好，牧云主动认输，方才告一段落。
玄是个办事利落的魔人，冰砖的规格和所需数目，提前都经过了严格运算，堆砌工期也有大致预判。
牧云摸清了帝荣的七寸，凡事捧着唠，很容易达成自己的目的。
名不见经传时，修仙界普遍认为牧云是个行事不计后果的疯子。及至借助平息人魔大战余威，促成影响深远的龙城和谈。
所有人都看清了牧云隐藏在残暴和疯狂之下的另一面。
即便是上界的仙人，也不愿与这个复杂多变的存在交恶。
南辰帝君之所以让侍从带帝荣来找牧云，就是想找个引子，将这个神奇的男人拖进天界的浑水。
正如过往那般，牧云并非不知有可能遭到了利用，而是要走的路与仙人指引没有歧途，故此选择顺其自然。
人间有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牧云很清楚以他如今的实力和地位，必然会引起许多人的忌惮。
心怀鬼胎者见不得光明。
如果有可能，他们会想趁着牧云羽翼未丰之时，将其扼杀在强大之前。
只不过有万灵妖仙和转生魔王的前车之鉴，欲要除掉牧云，非得做好万全准备不可。
帝荣生来就是仙人，拥有永恒生命。
父亲是南辰帝君，母亲是芝兰仙子。得双亲庇佑，至今衣食无忧。
每次闯了祸，都会有人帮他善后。
时至今日，已不知捅过多少篓子，从来不用担心有性命之忧。
直到得罪了连南辰帝君都得敬畏三分的存在，方才感觉到真切的威胁。
妖魔和天界、冥界有所不同，真正细分起来，生活或修行中接触到他们的几率很低。
牧云生活在人间，见识过平民疾苦。
对于能力强悍的仙人，反而没有太多感觉。
假若他没有成为至高神的远大理想，或许压根就不会和这些强者们产生联系。
性格决定命运。
既然他也有往上攀爬的欲念，和高高在上的众神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牧云向来不认为自己配得上外界对他的那些谬赞，可也不想停下前行的脚步。
规划好的事，纵使难如登天，也得尽全力把它办成。
从冰层中切割出足以垒砌宫殿的冰砖，势必造成地势不平。
自然凝结会慢慢弥合出现的空洞，然而所需的年月，远比想象中更加久长。
牧云经历过转轮山和恐怖谷之行，对天地自然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天人合一给他带来了莫大好处，加之飞地即将变成学院的地盘，不能任由安全隐患留存。
“小爷已经赢了你太多次，再赢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帝荣靠着一块巨型冰砖，拒绝再上牧云的当。
周围空间温度骤然降低，空气中的水元素迅速朝着各个空洞会聚。
数秒之后凝聚成同质玄冰，重新变为一片平坦开阔的冰原。
魔人们依然保持着呆愣状态。
玄感应到冰原上的数千个空洞转瞬间弥合，对两位强者的敬畏更甚。
具体是谁的手段，由于没有丝毫灵气发散的痕迹，故此无法追根溯源。
帝荣没有出手，神识感应到冰原空洞的变化，更加确信一件事——牧云之所以没用元素分离或直接凝聚冰砖的方式，完全就是想把他拉下水。
他是个顽劣的二世祖，活了亿万年积累下来的习性，早已印刻进骨髓。
即便如此，还是对牧云浑然天成的元素掌控，感到了由衷的敬佩。
天人合一境界对仙人来说并不新鲜，等同于家常便饭。
只不过能够熟练掌控天人合一境界者，则是少之又少。
原本以牧云的修为，理当通过催动元素之力，牵引水元素填满切割冰砖留下的空洞。
期间并没有灵术发动的迹象。
只有一种解释能说得通。
便是牧云短暂地掌控了这块飞地，空气中的元素按照他的意愿，会聚到应去之处。
恰如风吹过，云会按照风的轨迹移动。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帝荣原本对牧云的本领存疑，如今见他这般手段，明白他的响亮名号绝非空穴来风。
他不禁来了兴致。
“弥补冰砖的漏洞，算不得什么本事。”帝荣踱步到牧云身边，笑道，“如果你能在一炷香之内将这些冰砖垒砌成学院宫殿，那才是真豪杰。”
“赌点什么？”牧云看出帝荣有纨绔子弟的影子，知道该如何拿捏他。
“筹码你尽管开，只要不是索取南辰宫至宝或者太过分，小爷我都会答应你。”
“如果我能做到，跟随在我左右的这段时间，你不可胡作非为，也不能耍少爷脾气。”
“我还当是什么苛刻条件，原来只是这些。”帝荣欣然应允。
牧云招手让玄来至近旁，询问他可否有建筑图纸。
玄从魔袋中召出一卷羊皮纸，上边绘制着宫殿草图。
建筑风格包含了魔族建筑的粗犷大气，于细节处添加了些许人族建筑点缀用的飞檐兽雕。
牧云阅览一遍图纸，熟记每个细节。
随即从玉葫芦中召出一根焚香，使其悬停在半空，然后用火焰将其点燃。
帝荣和魔人们都退到地基范围之外，静观牧云施为。
牧云飞到高处，闭合眼眸，双臂缓缓伸展开来，仿佛要拥抱整片天空。
接下来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令在场魔人终生难忘。
冰砖们就像活过来般，迅速在冰原上移动，按照图纸上的顺序，依次开始向上堆叠。
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工匠，在有限的时间内，创造出了无限的奇迹。
焚香尚未燃尽，一座高达数十米，占地数千亩的玄冰质魔国式宫殿赫然屹立在眼前。
帝荣看着高楼平地起的杰作，输得心服口服。
385.术式异同
帝荣在认赌服输前，瞬移至玄冰宫殿之中，发现短时间建造的城堡并非徒有其表。
错综复杂的走廊和楼梯，连接着一个个冰砖堆砌的房间。
魔族对于习惯了养尊处优的帝荣来说，是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即便是将魔族赶入黑暗面的圣战，他也没有亲身参与。
潜意识中认为魔族丑陋野蛮，不可能存在文明。
此刻置身于魔族风格建筑之中，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看法有多狭隘。
牧云没有使用瞬间移动，而是和玄并肩步入玄冰古堡。
厚重冰门自动开启，地表附近有层氤氲的白烟，恍惚间仿若置身古籍中记载的仙宫。
帝荣转过身，问道：“奥术是什么？”
玄回答道：“我是偶然间得到奇遇，觉醒了这种能力。您问我的问题，我也没法给出准确答案。”
“如此说来，你还算不得奥术大师。”
修炼到极致的仙人，都有其对天地的独到理解。
著书立传需要天赋，但总能说出点经验。
帝荣的判断并没有错，玄对奥术的理解仍浮于表面，按照秘籍上的记载教条使用，尚未达到能自创奥术的境界。
魔人们跟着三位大佬，连跟随玄多年的近侍小魔都插不上嘴，其余魔人更是战兢兢口不能言。
帝荣脸上绽出别有深意的笑容：“牧先生对天人合一的理解，连我都自愧弗如。区区奥术想来难不住您，不知可否开坛讲法，解小爷和这位魔族的疑惑？”
玄的视线在两位大佬脸上来回移动，不知该接茬讲话，还是应当保持沉默。
“在下才疏学浅，摸爬滚打到今天，依然是灵泉宗里不起眼的存在。以我对修仙的理解，很容易把你们引入歧途。”
牧云并非自谦，而是自认为经历过数次生死劫，侥幸活下来是福大命大。
常人若是按照他的法子修行，就算有十条命，恐怕也早已转生成为孩童，重新走崭新的人生路。
玄连连点头，以表对牧云话语的赞同。
他的头脑中满是近距离接触仙族，以及玄冰宫殿在一炷香之内建造完成的震撼。原本清晰的头脑，如今像是一团浆糊，压根无法去思索牧云和帝荣说的每一句话。
帝荣能洞悉在场所有人的想法，知道魔人被恐惧和震惊影响了思维，顺水推舟道：“今儿算是学院建成的大喜之日，加之咱们给这些魔族带来不小的惊惧，何不摆下酒宴，庆祝的同时也给他们压压惊。”
牧云明白是帝荣的馋虫发作，故此随意找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托辞。
“既然帝荣上仙有此美意，不妨与你们开个庆功宴，不知意下如何？”牧云面带微笑，询问在场魔人的意见。
不独是萧汉了解奥术魔人的价值，牧云同样明白奥术对人世间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
军旅间有句话叫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延伸到各行各业，个中道理同样适用。
更何况从其余位面传过来的奥术，在玲珑世界属于独角兽般的存在。
时至今日，仍然只有玄懂得这种奇技淫巧。
牧云在转轮山得到瞎子传授巫术，了解到介质的存在。
对于修行灵术和武技的牧云来说，巫术的详解帮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而开始创造出专属于他的仙术。
奥术能够在玲珑世界使用，说明它和其余术法有共通之处。
牧云派出分身去冰霜城中买回了下酒菜，诸人畅饮美酒，借着酒精的力量放下了心防。
理智占据上风时，牧云偶尔会变得沉默寡言。
其实他骨子里是个很活泼的人，跟随灵猴长老长大，多少带着点猴性。
任由酒浆带来微醺，继而打开了话匣子。
“十年前播下的种子，到今天总算称得上是含苞待放了。”牧云意气风发的样子，很像是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
鲜衣怒马，有种说不出的畅意。
帝荣同样饮至半酣，含混道：“牧先生，现在你能给我们分享一下你修行得来的经验吗？”
平时严丝合缝的嘴巴，被美酒撬开了豁口。
“修仙是逆天而行的过程，夺天地造化，得日月精华。”牧云一只脚踩在条凳上，手中抓着一把花生米，活像村口讲闲篇的农夫，“所有修仙者都得内外兼修，保证身体强壮的同时，本源不断强化，从而大幅增加预期寿元。”
帝荣见牧云开头讲得有些遥远，同样站起身，学着牧云的样子单脚踩着条凳道：“你讲的东西，我从出生时就没必要听。他们离悟道成仙差着十万八千里，目前同样不需理解这些东西。小爷我真正关心的是，奥术究竟是什么东西。”
“某些奥术跟灵术有相似之处，也有些是将能量凝聚，然后将其储存于特定容器之中。”玄也喝多了酒，心中的恐惧稍减，帮帝荣解释奥术之意。
“这不就是法宝吗？”
“奥术容器和法宝有着很大的区别，强大法宝只有强者能够驾驭，否则很容易被法宝反噬，从而失去主动权。奥术容器则不然，只要懂得使用方法，就是灵根不全的孩童或老人都可使用。”
帝荣虽是微醺状态，神识却是清醒得很，立马醒悟牧云为何如此看重玄。
牧云笑道：“灵术是以修仙者为引，通过特定方式，将灵气以术式形式向外界发动，通常为瞬发；巫术发动存在介质，只要介质没有被破坏，便可长久影响被施术者；奥术是将强大力量储存在容器之中，或用配方提升药剂的威力，从而达成各种各样的目的。”
帝荣没有插话，而是认真聆听牧云的讲述。
“根据发动的难易程度划分，灵术和巫术都只适用于觉醒灵根的修仙者。相较于前两者，奥术具备更强的适应性，而且可供寻常人使用。”
玄仔细衡量牧云讲述的内容，发现很有道理。
如此一来，牧云和萧汉都以上宾礼待他，也便说得通了。
青龙军的战斗力已经足够强悍，若再配备上由奥术加持的盔甲武器，绝不会再发生人魔大战时那么惨重的伤亡。
玄将自己假想成一位铸剑师，打造的宝剑将给人族提供格外强大的助力。
身为魔族的玄，一时间竟不知所做之事是否正确。
386.神秘请帖
饭局和酒精是拉近距离的法宝。
即便是那些得道的仙人，也会依靠仙宫盛宴以示恩宠，拉近和仙官们的距离。
每个受到邀请者，无不在天界有头有脸。
南辰帝君有资格出席。
纵使帝荣是南辰帝君的儿子，却是尚未达到出席仙宫盛宴的标准。
天界是由洪荒时期的老仙人们创立，成仙前经历的制度，被他们自然而然地加入天宫。
人间封建腐朽，天界只会更甚。
只不过仙人大多神通广大，加之常人对天界并不了解。有些仙人还会庇佑人间，故此没人会对天界指手画脚。
牧云是魔神。
看得见，摸得着。
帝荣和玄都认为空口无凭，及至牧云依次施展了仙术、灵术、巫术和奥术，方知他的理解并非流于表面，而是确有其独到见解。
玄趁着酒劲压制住恐慌，问了牧云许多清醒时不会问的问题。
从他当初身入魔国的用意，以及究竟想要得到些什么。
牧云知无不言。
权势、财富和荣华，对于牧云来说皆是唾手可得之物。
如果不是为了这些东西，何故要折腾自己，而不是享受生活。
至少以玄的价值观，无法理解牧云。
帝荣畅饮半坛美酒，豪放笑道：“人一旦吃饱了饭，总会想着干点轰轰烈烈的事。小爷我心怀壮志，可始终未能得偿所愿。这次碰上了硬茬，也是我命运不济。”
牧云听着帝荣的醉话，不免思绪纷飞。
北冥玄珠是上古时期的宝贝，在世间有数个投影。
以仙人的修为，加上南辰宫的威望，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为了颗宝珠就要取下帝荣的项上人头。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牧云举起一坛酒，仰天大口啜饮，脑海中思索各种潜在可能。
他不是天界无聊转生修行的仙人，没有前世，也没有像帝荣那么硬的后台。
天界主动和他接触，十有八九带着目的。
南辰帝君的心思不难猜，难点在于对家的人究竟是会想办法拉拢他，还是会除掉他。
清除异己这件事，发生在哪儿都不罕见。
牧云自我认知很清晰，在自视甚高的仙人眼中，他如今只是一颗极具利用价值的棋子。
如果不能为己所用，必有仙人会动杀心。
牧云没有显赫背景，拜入的宗门在修仙界也是名不见经传。
对于天界的势力，压根没有丝毫了解。
以往对妖魔的实力碾压，在面对仙人时不复存在。
如今需要仰仗的绝非残暴和武力，而是谋己断人的智慧。
“你想得太多了。”帝荣能够感知到牧云的想法，酒气熏天地说道，“如若你想了解天界势力，尽可以来问我。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小爷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次想要你命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牧云右手揉搓额头，语气含糊地询问帝荣。
“舜炎是个养尊处优的二世祖，仗着自己实力强，而且抓住了小爷的把柄，非要我的命不可。”
“看来你们交恶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愧是牧先生，连这种事都知道。我们互相看不顺眼，如果换作我实力远强于他，或许也会找个由头灭了他。”搁在平时，帝荣肯定不会说这些话。
酒后吐真言，也算变相说出了真相。
两位不对付的仙界二世祖，借着北冥玄珠碎裂的由头，想把这件事闹大。
南辰帝君身为大罗金仙，想来在天宫中也有一定地位，没有出面交涉，促使大事化小。
事出反常必有妖。
牧云的灵识依然保持着清醒。
难道还有更多仙人牵扯在其中？
两个二世祖的纷争，原本可以由他们的老子交涉摆平。
双方都有意将事态扩大化，必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帝荣感知到牧云的想法，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半坛酒，同样陷入了深思。
魔人不胜酒力，趴在桌边鼾声如雷。
实力稍强些的玄，已经滑到了桌底，兀自抱着一坛竹叶青，无意识地往嘴里灌，以至于连现出了本相都没有察觉。
玄冰宫殿中悄然出现另一个人。
尚未凝结成形，也能感知出对方身份。
牧云催动大蛇柱，须臾将体内酒精吸收殆尽，灵识彻底恢复清明。
“对方怎么说？”牧云站起身，询问斡旋归来的鹤发老者。
鹤发老者看向桌边醉倒的魔人，以及大咧咧将双脚放在桌案上的少主帝荣，最后才将视线放在牧云身上。
牧云身上没有丁点酒气，澄澈双眸坚定地看着他。
“对方打定主意要搞死少主，不过听说您能修复北冥玄珠，也愿意给您个机会。”鹤发老者的语气很飘忽，显然是有心事。
牧云不太喜欢用卦象预知未来，也不常主动感应对方想法。
“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往，不喜搞那些花花肠子。您有话直说，我都能承受得住。”
鹤发老者清楚牧云过往的事迹，明白他是个性格爽利的豪杰。
没有修仙者顿悟后的佛系，反而更像个江湖中人。
老者掌中凭空出现一张请帖，感应到上边附加的空间秘法，便知其大有来头。
牧云接过请帖，颇有些分量，其中蕴含着若隐若现的阵法波动。
玉石材质，却又不朽不坏。
“对方答应给您个机会，只不过得通过他们的考验，才准许您修复北冥玄珠。”
“这个请帖，想来就是他们所说的机会。”
鹤发老者面现踟蹰，见牧云眼神依旧平静如初，无形中给他带来莫大鼓励，朗声道：“他们在天池布下了九死一生的考验。如果您决意要趟这趟浑水，需得通过天池考验，否则他们宁可毁了北冥玄珠，也不会放过少主。”
咚的一声脆响，继而是哗啦啦的声音。
玄冰比山石还要坚硬，纵使是猛力抛掷铜酒杯，还是没能留下丁点痕迹。
鹤发老者见铜酒杯滚到楼梯边，知少主脾性的他，赶忙说道：“小主稍安勿躁，待牧先生先做定夺，再发表自己的看法也不迟。”
帝荣用仙力将酒精逼出体外，重新恢复清醒，看向令他感到几许钦佩的牧云。
有句话是帝荣发自肺腑的真言。
无论牧云是否愿意，他们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舜炎是个只手遮天的大人物，手段比牧云更狠辣。
设置天池考验的意图很清晰，就是想兵不血刃地除掉这个人间圣人。
至于泯灭帝荣的性命，对于舜炎来说，只不过是探囊取物。
“天池考验非去不可。”牧云面带从容微笑，“哪怕是九死一生，也得让舜炎见识一下我的胆识和本领，否则的话，一旦被对方看扁，我身边的人就会有受到波及的风险。”
鹤发老者拱手道：“不愧是牧先生，总能料敌机先。老朽正欲提醒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牧云亲眼见到帝荣对灵族的态度，比他更嚣张跋扈的舜炎，不可能瞧得起他。
他从不畏惧任何强敌，唯独害怕身边人受到伤害。
黎颖、锦玉和无尘尊者都曾进入过牧云的生命，然后又如风中凋零的花朵，烙印在他的记忆中。
卷入纷争，死伤在所难免。
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危险远离珍爱之人。
萧汉是位高权重的人皇，纵使舜炎再嚣张，也不会直接对他动手。然而夏国境内早就生出反叛之心的宗族势力，还是有可能被舜炎利用。
牧云不在乎宗族皇权，只是不忍百姓再卷入战争的旋涡。
帝荣洞悉牧云的想法，发现他有着很明显的弱点，就是太过珍视身边人和天下苍生。
如果从弱点下手，精准打击牧云，结果会是怎样？
帝荣不禁生出这样的疑惑。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牧云偶然间感知到帝荣的心思，微笑回道，“应对威胁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
“你想杀掉舜炎？”帝荣只是性格飞扬，灵智远超寻常灵族，瞬间领会了牧云话语中隐含的深意。
“天池考验来者不善，而且对方已经铁了心要置你于死地。不杀了他，你的结局必将是死亡。”
“照你这么说，除了和舜炎彻底决裂，没有别的路可选？”
“如果有得选，南辰帝君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风暴。”
“既然打算彻底决裂，何不把这封邀请函撕毁，直接表明咱们的态度。”
“依你所言，舜炎比你强大许多。在下目前的实力，暂时还无法与之抗衡。”牧云除了做生意时，从不喜欢用吹牛皮的方式显示自己的强大，“天池考验是个缓兵之计，无论如何都得把握。”
鹤发老者说道：“小主，牧先生深谙韬略，兼之智勇过人，绝不会无的放矢。依老朽之见，咱们可以陪同牧先生前往天池。纵有不测，亦可及时伸出援手，保他性命无虞。”
帝荣点头道：“既然牧先生去意已决，只能按你说的行事了。”
“这封请帖中蕴含着奇特的阵法，只有我能进入天池结界。你们在此等候，尽量避免和舜炎的人发生冲突。”
“你要独自去闯舜炎布下的严酷考验？”鹤发老者也感到了不安。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牧云笑道，“我未必便死，别用带着同情的眼神看我。”
“先生明知九死一生，还是执意要去？”帝荣对牧云的敬佩，无形中变得愈发深厚。
“非去不可。”
“我们主仆二人，在此等候你平安归来！”帝荣也不是婆妈之人，拱手恭送牧云。
牧云依然面带从容微笑，发动请帖中的法阵，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帝荣和鹤发老者盯着牧云消失的地方，半晌没有任何动静。
387.三位一体
天池并非天界的水池，而是仙人触犯天条被处决后，轮回转生前的必经之所。
牧云只在典籍中读到过关于天池的记载，只是通过文字，很难领会到终末之地的凶险。
信风呼号，致令鬼神惊惧。
视野和灵识中一片猩红，仿佛被厚重血渍浸染。
纵使是通过阵法创造出的独立空间，还是能感受到逝去仙人通过时间长河积累下来的浓厚怨气。
由于神魂会留下残像，导致对灵识的冲击变得格外明显。
哪怕是天道灵识，在滔天怨气的影响下，也会受到极为强烈的意识冲击。
牧云经历最多的是生死相搏的近身战，偶尔也会与对手斗法。
单纯运用意识攻击，只在少数情况下发生。
五毒柱的每根柱子都有其独特功能，时至今日，大蛇柱和时空柱成为牧云使用最多的分支。
乾坤柱作为基础，自不必说。
极恶柱和梦魇柱的使用频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牧云脑海中开始出现幻象，灵识与思维逐渐发生紊乱。
原本只在濒死状态出现的危机感，悄然充盈于灵识。
濒死状态能够激发身体潜能，将所有力量发挥到极致，与之对应，便是会对身体造成负面影响。
牧云感应到肉体力量短时间内急剧上升，想要控制这种现象，猛然发现灵识和大脑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
鹤发老者说天池考验是九死一生。
牧云不认为他在说谎，或者有任何夸张成分。
天池考验是由实力远胜帝荣的仙人布置，其玄奥怪诞之处，比牧云经历过的转轮山、恐怖谷和北牧天河更甚百倍。
寻常灵族或仙人进入其中，发现身体与意识分离，很容易产生恐慌情绪。
牧云终究不是凡类，灵识中没有对死亡的担忧和恐惧，而是将天池考验当作另一场修行。
转轮山的风雪岭，令他对自然界的认知提高了一个层级。
恐怖谷之行，触摸到意念和真实的临界点，创造出威力强劲的森罗万象。
北牧天河则是时空间混乱之所，在那里感悟到时间维度并不是直来直往的线，而是一种循环。
天池的环境比之前接触到的空间更加恶劣，而且意识与身体的分离，也是之前未曾经历的怪象。
牧云习惯于在战斗中成长。
饥饿感来袭时，他便意识到天池的怨念接管了他的身体，将地狱中的感觉强加给他。
如果此时面前放着一只烤熟的巨型野兽，他坚信自己可以一口气把它吃完。
熟悉十八层地狱酷刑的牧云，明白饿鬼道是种极其严厉的惩罚。
纵使吃下一座山川，依然会感受到难以忍受的饥饿。
牧云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考验，有过亲身体验，再面对时就不会觉得太过痛苦。
灵识试着与乾坤柱沟通，发现这种神奇的至暗源力，并没有受到天池怨念的影响。
乾坤柱既动，梦魇柱随行。
梦魇柱的力量笼罩住牧云躯体，创造出大雄宝殿幻影，促使他变更为盘腿入定的状态。
我是谁？
这是摆在牧云面前，最为直接的问题。
常人皆有名字，逢着他人提问，可以名称回答。
最粗浅的理解便是身份认同，与名字合为一体。
我即牧云，牧云即我。
然而当意识与本体区分开来时，则是完全变成另一种处境。
体与魂魄分离，究竟是拥有意识的灵魂，还是能传承血脉的肉体，更能代表个体存在？
牧云完全沉下心。
当初收服梦魇柱时的往事，又在天池考验中重演。
青龙魂魄盘旋在本体上方。
牧云的躯壳盘腿打坐，双眼闭合，表情空无一物。
视角变得怪异，导致想法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分支。
此前进入的怪诞空间，纵使再厉害，也不会直接对灵识发起攻击。
天池考验与众不同，蕴含的负面情绪来自不甘堕入轮回的仙族，怨念极度强劲。
持续不断地对灵识和思维造成冲击，甚至会利用自身想法，创造出能诱人误入歧途的分支。
“泯灭掉肉体凡胎，便可借助天池水证道成仙。”牧云灵识中出现来自外界的想法。
自我意识模糊，导致对事物的判断能力大幅降低。
这句话看似没问题，实则是本末倒置。
成仙者会像破茧成蝶的蝴蝶那般，褪去沉重的肉体凡胎，以仙体飞升天界。
然而在拥有足够修为之前，贸然抛弃肉体，只会遗留下一道不容于六道轮回的魂魄，永世成为孤魂野鬼。
天池怨念在混淆牧云意识的同时，也在引导他走向不死不灭，但又远离正道的歧途。
一旦成为孤魂野鬼，他就再也无法对任何人构成威胁。
永远在生与死之间徘徊，或者被某个强大存在无情吞噬。
青龙魂魄受到怨念操纵，意欲对盘坐在地面的本体发动攻击。
只要将其抛入天池之中，便可拥有永恒生命。
成仙是牧云的愿望，在意识最脆弱的时候抛出最能蛊惑人心的诱饵。
即便心志再坚定，也很容易误入歧途。
牧云仅存的些许理智，清楚意识到天池的厉害之处。
如果他无法重新夺回灵识的掌控权，将会沦为天池怨念的玩物。
甚至于连灵魂能否留存，都是个晦暗不明的未知数。
他历来的行事风格就是直来直往，哪怕撞了南墙，也只会感到稍纵即逝的后悔。
帝荣已经是极强的存在。
当帝荣说出舜炎远胜于他时，这条关键信息没能引起牧云的警觉，如今落入这般境况，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以往每次面临生死关卡，牧云都会回想起过往经历。
这次也不例外。
有个人站在波澜不惊的天池边，背对着牧云负手而立。
观其身形，似乎不是相熟的朋友，然而总给他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及至对方转过身，方才认出他的身份。
静寂天尊是除星辰仙君之外，牧云最早接触到的仙人。
彼时他在收服五毒柱，第一次见到了神通广大的静寂天尊。
“我不是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吗？缘何出现在残存意识中的不是凰儿和汉儿，而是您。”
静寂天尊仿若并非真实存在，不喜不惊地望着牧云。
牧云很想接近他，却发现自己没有躯壳，只是一团飘荡在猩红天地间的混沌之物。
脱离了本体，灵魂将无处可依。
可他又该如何摆脱天池怨念的掌控呢？
牧云很希望静寂天尊能给出答案，可对方就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凝望着他。
临近死亡时，理应走马灯般闪现出一生中的场景。
如今眼前出现的景象，显然与死前的征兆并不相符。
哪里出了问题？
牧云猛然意识到，自己混乱的思维，开始出现复苏迹象。
周围空间中的猩红逐渐淡化，始终萦绕在灵识之中的妖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盘踞在肉体上方若隐若现的青龙，发出一声清吟，由天灵盖钻入体内。
原本飘荡在外界的意识，重新回归到本体。
恢复清醒的灵识，顷刻间发现了体内的变化。
乾坤柱自行运转，致使梦魇柱的能量波动变得异常强盛。
牧云这才猛然醒悟，缘何会在危难之际想起久未谋面的静寂天尊。
原来想起的并非有过几面之缘的大罗金仙，而是久已存在于体内，数次帮他度过生死玄关的五毒柱。
这个偶然间的发现，使得牧云对自己有了全新的认知。
以前他的思维停留在肉体和灵魂两个方面，及至来到这天池结界，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几经沉浮后，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五毒柱。
继而想起脱离本体的灵魂。
不知何时，他的魂魄已经变成青龙形态，不再是泛着珍珠白的人形。
还有用七窍玲珑心换取的凤凰血脉。
如果以玲珑世界的族类划分界定，牧云没有明确的种族，堪称复杂多变的矛盾体。
既然不能以常理揣摩，自然而然需要发散思维。
逆龙瀑布洗精伐髓，后在白马寺铸就龙魂；凤凰胆代替七窍玲珑心，历经戒炎锻体，觉醒凤凰血脉。
原本看似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物，最终还是化为了能力的一部分。
五毒柱传闻是魔族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至宝，只有能与之产生共鸣的存在，方能将其收服。
正因为牧云拥有至暗源力，莲将他推向魔神之位时，极寒冰原的魔族才会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
以魔族的认知，不管牧云身份认同为何，他才是最纯正的魔族。
这是写在魔族秘典中的判定方式，无论牧云赞同与否，都无法改变魔族的看法。
过往运用五毒柱的力量，悉皆是灵识主动发动指令，由乾坤柱将其进行转化，再由另外四根毒柱发挥相应效力。
刚才牧云处于生死关头，灵识被天池怨念蒙蔽，自然无法与五毒柱进行沟通。
它的力量自然觉醒，以梦魇柱屏蔽虚妄，重新构建真实，从而扫除遮蔽住灵识的阴翳。
灵魂得以回归本体，度过天池结界第一道狠辣的生死考验。
牧云正在追求天人合一真妙境的路途之中，讲究的是与天地自然相融。
经历灵体分离，得五毒柱拯救，就像在修行路上又打开了一扇天窗。
至暗源力无穷无尽，早在不知不觉间，与肉体和意识构成了三位一体。
388.初衷
明知身处幻境，过多的怨念还是令牧云感到心惊。
每个羽化升仙的灵族，在自己所处的时代尽皆参透玄机，修成了正道。
可惜在漫长岁月洗礼之中，不知何时忘掉初衷，道心破碎，不复有往日的出尘感。
位列仙班是件好事，同时也有可能是件坏事。
权势腐蚀人心，纵使是领悟正道的仙人，也有可能被其蒙蔽双眼。
否则何须天条制约，斩仙台也只是虚设。
牧云很清楚，舜炎制作天池结界，很有可能沿用了真实地形。
天池的危险程度，必然超过结界中的投影。
仔细想来也能解释得通，穷尽数千乃至数万年的心血，最终得道成仙。本以为可以永享荣华富贵，然而事与愿违，落得个身败名裂的结局。
求仙问道者比常人更加畏惧死亡。
牧云是个特例。
无数次使自己置身于九死一生的恶劣环境，若不是灵智过人，加之拥有化险为夷的能耐，早已不在人世。
除了他这个被同行称为疯子的家伙，鲜少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挺身犯险。
即便为觊觎的法宝偶尔冲动一把，侥幸保全性命，以后也不会再致令自身落入濒死境地。
牧云习惯于在战斗中极速成长，明知舜炎布下的天池结界九死一生，还是有着必然能通关的把握。
杀不死我的，必将使我更加强大。
这句话于末法时代的位面广为流传，牧云初听闻时，便觉它很像是自己人生的写照。
无数次走到近乎无法回转的绝地，凭借机缘或运气化险为夷，实力在期间突飞猛进。
修仙者讲究十世修行，通过前九世的积累，在最后一世厚积薄发，短时间内证道成仙。
牧云没有后台，无法通过转世提升，最终走上了魔族的野路子。
从贸然进入逆龙瀑布，化龙失败遭遇返祖，险些命丧黄泉。再到后来与转生魔王大战，大蛇柱吞噬掉对手的力量，助牧云迈入半仙境界。
若是抛开其目的，行为很像步入魔道的修仙者。
魔族认牧云为魔神，更多是由于他身具至暗源力；修仙界同样认可这个名号，则是源于牧云亦正亦邪的行事风格。
他曾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然而目的是扶持更大的良善。
功大于过，便不容易激起群愤。
牧云初经历天池结界，彻底觉醒至暗源力，对这个独立空间的理解，与以往完全不同。
之前他有很强烈的本我意识，经历过混沌状态的游离，对自身产生了新的看法。
以至于连和他融为一体的天池结界，也不再是纯粹的恶，而是掺杂了某些更为复杂的东西。
修仙界的名门正派，喜欢以泾渭分明自我标榜。
然而不光是玲珑位面，只要有生命体存活，善恶就没有极为明显的界线。
理想中的非黑即白，并不一定存在于现实世界。
牧云经历许多事，方才懂得了这个道理。
天池结界的亡魂怨念，比之人间残忍血腥的战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知为何，牧云想起了没有找回记忆之前，那些为了人族义无反顾翻跃三山关。明知是陷阱，还是想尽全力完成任务的悲壮之士。
究竟谁将消息出卖给夜烬，夏国境内是否有背叛人族的败类。
随着人魔大战终结，彻底变为了历史的尘埃。
罪责归于转生魔王、嗔和景，必死或已经死亡的三个高位者，承担了发动人魔大战的后果。
牧云自认是人族，理应对魔族怀着势不两立的仇恨。
可是点亮火种计划，不仅事关人类一族，连同存活于玲珑世界的万族，都会成为命运共同体。
如果明着问万族，他们未必愿意承担巨大的风险，以点亮推进文明进程的火种。
可若是感受到更直接的危险，甚至能够威胁到族群生命。
他们又会痛恨自己的无能。
当牧云还是时叶时，经历过近乎于绝望的悲剧。
如果他不是牧云，必然会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死在怨的残忍折磨之下。
彼时心中的愤恨和悲痛，至今令他记忆犹新。
星辰仙君跟他说的那些话，足以表明在天道面前，小我乃至族群为了更大的利益，都有可能被牺牲。
牧云在漫长的时空旅途中，淡化了对玲珑世界的感情。
及至回到这个无限广阔的空间，瞬间打消了转移万族的念头。
这是属于万族的世界，不应因至高神的潜在威胁便狼狈的舍弃故土。
那不是牧云的行事风格。
如果事不成，他会先殒于大业。
届时无论星辰仙君做什么决定，尽可以由着他来。
哪怕是任由至高神褫夺灵气祖脉，玲珑星体也不会消失。
亿万年之后，还会有生命体重新出现。
那时候，他们将生活在没有灵气的世界，不会有仙魔妖道，也不会有至高神惦记已经失去灵脉的星体。
这样一想，牧云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做，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耳边呼啸的猩风，以及受天池结界影响，不断浮现在灵识中的残酷战争场景，终究使他放弃了无为的想法。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愿意付出全部努力，试着去点亮玲珑世界的火种。
这只是保护世界的第一步。
玲珑位面拥有了圣级仙人，他们是否肯冒险对抗实力深不可测的至高神，依然是未知数。
肃清天界的歪风邪气，同样是必不可少的一步棋。
牧云时常会在玉葫芦中备些鲜果，加之亲手酿制的酒水，以便款待好友。
然而自从踏入修仙门，纷争就从没有止息。
牧云认同一句话。
来论是非者，即为是非人。
他秉持着心中的道，便要斩断腐朽的旧脉络。
在外人眼里，牧云就是带来纷争的风暴。
同时牧云也很清楚，如果没有他，还会有另一个被选中的人来做这些事。
可能方法不同，终究还是会为了家园和所有生活在同一世界的万族，试着争取不被至高神泯灭的机会。
那个人可能是轩辕玉华，也可能是牧云不认识的某个人。
既然已令五毒柱觉醒，承载着成为至高神的希冀，某些责任就无法规避。
成为魔神的经历告诉他——不是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便能成为至高神。而是受到位面认可，才能坐上那个至尊宝座。
牧云唤出六个分身。
分身具备自我意识，感受到空间中氤氲的滔天怨气，不禁吐槽总是置身险境的本体。
“我说老大，你能不能抽空享受一下生活？上次召唤我们，还是在奇奇怪怪的恐怖谷。
如今这又是在哪？”
另一位分身接茬道：“让本体闲着，比杀了他还难受。屁股上长蒺藜，待不住的主儿。”
“这倒也是，世界离了本体，压根就不会转。”
“我说你们就别搁这冷嘲热讽的了。”牧云及时制止了分身们的吐槽，否则将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老大，这次把我们召唤出来，所为何事？不会是要帮你破解难关吧。”
“这种阴森森的鬼地方，我们的实力会大打折扣。您要是能跑，还是抓紧脚底抹油，要是跑不了，咱们就都得死在这。”
“你们这帮家伙，为何与我的个性差别这么大？”牧云对分身们的表现有点无语。
“我们就是你，能有什么差别？”
“这话就说错了。”另一个分身持不同意见，“咱们肩膀上没有沉重的担子，能够保持心情愉悦。本体可就惨喽，明明有道侣，却因为家国天下，不得不把人家丢在一旁不管。”
“你说得也不对。萧凰有数百个老婆，又不缺本体的陪伴。倒是本体比较可怜……”
“不要在危险的地方提起伤心往事，”牧云拦住了分身的话头，言简意赅道，“我召你们出来，就是想搞个罗天大蘸，超度此间的亡灵。”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那岂不是脱裤子放屁？”
“不尽然。”
“我常说本体脑子秀逗了，你们还不信。外界的评价一点都没错，他就是个疯子。”
“疯子也好，傻子也罢。这些都不重要。”
“作为你的分身，真是深感荣幸。”一位分身右手按在胸口，朝着牧云鞠了一躬。
这是反话，不难听出。
牧云召出两杆金色旗帜，摆下桌案，上边召唤出鲜果，点燃焚香。
做完这些事，再催促分身们按计划行事。
分身与本体连接，不用言语交流也知道罗天大蘸应当如何布置。
各种灵术交替出现。
常人需要整备许久的罗天大蘸，只用了盏茶功夫便宣告完成。
分身按照北斗七星阵排布，念诵道德经，使盘旋在天池结界不肯散去的怨魂，找回踏入修仙门的初衷。
亡魂已不具备天道实力，只是游荡在天地间的混沌。
失去了自我意识，很容易受到蛊惑。
低诵道德经的声音在这处空间里回响，时空柱悄然运行，使亡灵的意识逆流而上，感受到觉醒灵根时的欢愉。
残存亡魂不再有执念，化作透明烟尘，继而消失不见。
原本压抑的结界，随着怨念消失，逐渐归于平静。
分身回归本体。
牧云拿起桌案上的瓜果，边大口咀嚼，边欣赏天池美景。
分身说的话在脑海中盘旋，久久不能散去。
他是否肩负了太多责任，导致欢脱的天性受到压制？
很有可能。
可既已选择心中道，只能百死而不悔。
香蕉皮扔进天池水，顷刻被腐蚀成虚无。
389.知止
牧云收起罗天大蘸的家伙式，与能腐蚀仙骨的天池水融为一体，双脚踏在池水表面，看向水中倒影。
所见并非人形，而是一条体型硕大的五爪青龙。
在峨眉山时，牧云曾见过自己的灵魂形态，与彼时相比，青色鳞甲上沾染的黑色印记尤为明显。
牧云不是佛门弟子，也非道家修士。
不过对于佛道的典籍，则是能够倒背如流。
记住内容，并对其进行参悟的过程，便可称之为悟道。
道家讲究上善若水。
纵使是凌厉异常的天池水，牧云也能通过天人合一境界与其融合。
水波荡漾，牧云的思绪也随之产生波动。
太阿剑早已赠予萧汉，即便仍然归属于他，想来只接纳浩然正气的宝剑，已然无法与此时的牧云相合。
经历过许多事，他不再是初出茅庐，大义凛然的少年。
甚至于在土山匪寨的山匪们劫了农家，杀掉许多村民之后，替天行道时都不敢留下任何踪迹。
无序的战争状态，牧云会为了某个目的，做出某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事。
回归到和平年代的生活，他不再是执法者，本不应滥用私刑，而是将土山匪寨的罪恶行径呈报给云宫，然后再由对应的官署将其捉拿归案，根据罪行予以律法中应有的惩处。
可是牧云面对罪恶，没有保持住应有的克制，将行凶作恶的匪寨连同始作俑者小丑一并抹除。
这件事的对错，并没有准确答案。
如若坐镇云宫的另有其人，还会对他如此宽容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战功赫赫的武将，若是得不到人皇宠幸和信赖，无论如何在朝堂上也斗不过那些满腹经纶的文官。
之所以没人攻击牧云，不是他有多强，而是受到皇室庇佑，明眼人都知道扳不倒他，才没有劳心勠力地放大和扭曲他的行为。
否则就是有十个脑袋，如今恐怕也早已全数搬家。
玲珑位面是否有天帝，对牧云来说仍是未知数。
仙宫的水有多深，同样是一无所知。
实力没有碾压的前提下，又没有高位者庇护，贸然卷入纷争，很容易招致灭顶之灾。
继而，牧云脑海中又开始回响分身们的话语。
虽然说能力强者理应承担更多责任，但没有征得任何人的意见，独自决定点亮玲珑世界的火种，是否太过草率。
以前他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凭着一腔孤勇，就想改变整个世界。
如今身处被其改变的天池结界之中，愈发了解自己，反而对这件事关重大的事没了信心。
他是个横冲直撞的行动派，大多时候习惯先做后想。
这次回到玲珑世界，连番对自然的感悟，使其更加接近道。
原本信心十足的计划，如今也因动机误差而变得不再坚定。
一旦对自己产生怀疑，许多事都会半途而废。
牧云看着水中沉静盘旋着的青黑色巨龙，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他曾经梦想着成为仗剑江湖的少年豪侠。
御剑乘风，斩妖除魔。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可惜就像一棵野蛮生长的树苗，还没来得及修正长歪的枝杈，已然成长为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灵气复苏的世界，可以买到后悔药。
只不过曾经做过的事，以及它们所产生的影响，则是永久烙印在人们的心中，同时也印刻进了牧云的灵魂。
原本淡青色的具象青龙，已经变成了乌黑和丹青相间的颜色。
牧云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半神半魔的特殊存在。
天界仙人之所以忌惮他，正在于其行事不计后果。
“我总是能在死地找到生机，可是点亮火种这种事，真的能靠义无反顾做成吗？”
牧云扪心自问，得到的是否定答案。
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如有必要，就得彻底作罢。
他不是喜欢放弃的性格，只是有些事，已经超越了所能承受的范围。
事关天下苍生，不应由他一人独断专行。
想通这件事，牧云就像放下了肩扛着的无形重担，瞬间觉得轻松了许多。
他是声名远播不假，可他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大不了到时候一起死。
这样还能省去许多麻烦。
至于是否要杀掉舜炎，以牧云过去的行事风格，可以很清晰地做出判断。
此刻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将舜炎视作一颗棋子，在面对强敌时加以利用，可以作为很强力的武器。
念及此处，突然想通了那些高位者对他的看法。
放下一些执念，心境重又变得清明。
“人生在世，没人不会利用人，也没人不会被利用。”牧云喃喃自语道，“纵使自认超凡脱俗，也逃不开天地布下的局。”
他此刻很想和一些老友沟通，而不是在晦暗不明的结界中独自感悟。
仙术任何时候都可以从自然中获取灵感。
可心境的变化并不常有。
牧云闭合双眼，感知天池波动。
风吹过时水面产生的波纹，仿佛是它的呼吸。
不将其视为能令仙人粉身碎骨的天池，而是将其看作普通水脉。
结界的阵法构型，在灵识中完成自洽。
牧云是个中高手，舜炎的阵法造诣，在他眼中像是手法精熟的高级师傅。
水平还不错，但是想困住他这个阵法大师，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环境复杂的天池结界中再创造出几种仙术，可惜如今更想回到龙城，和萧凰开诚布公地展开一次对话。
结界由天池而生，亦应天池而终。
寻常被困者感应到天池的厉害，会选择敬而远之，从而被长时间困在这凶险非常的结界之中。
牧云很清楚，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方能带着你离开此地。
终止天人合一，躯体变得沉重，噗通一声跌入波光粼粼的天池。
腐蚀产生的剧痛并未出现，而是感觉像从高空坠落。
再度睁开双眼时，发现来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山谷。
感应时空间，确认是在黄金山的某个位置。
从玉葫芦中召唤出青玉剑，御剑飞往黄金山附近的城池。
届时再写信通知帝荣，让他赶赴龙城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