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UU小说武侠修真圣师魔命TXT下载圣师魔命章节列表全文阅读

圣师魔命全文阅读

作者:贺兰归真     圣师魔命txt下载     圣师魔命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湘儿咬了咬牙

    暴徒们丢下兵刃,纷纷逃向他们刚才转出来的那个街角。当所有暴徒都从湘儿的视线里消失的时候,楚狂已经走到距离北宁人二十步的地方,一个人站在许多死人和将死之人中间。

    湘儿打着哆嗦,看着他弯腰在一具尸体的长衫上揩净了剑刃,即使在这样做的时候,他的动作还是那么优雅而美丽。湘儿觉得自己要吐了。

    湘儿不知道这场战斗持续了多长时间。一些北宁人靠在他们的剑上,大声地喘着气,同时用尊敬的眼神望着楚狂。谢铁嘴弯下腰,一只手捂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试图挡开仪景公主,一边对仪景公主说他只是在喘喘气。一小会儿?还是半个时辰?湘儿完全不知道。

    但这一次,看着躺满街道的伤者、那些向远处爬去的人,她没有任何治疗的欲望、任何的怜悯。在不远的地上,扔着一把干草叉————一根叉尖上穿着一颗男人的头颅,另一根穿着一颗女人的头颅。

    湘儿只能感到从心中泛起的一阵阵寒意,她有些庆幸那不是她的头颅,那种死亡的冰冷不属于她。

    “谢谢你们,”湘儿大声说道,“非常感谢你们。”她的感谢没有特别针对谁,而是对每个人。这样说的时候,她不禁咬了咬牙。

    湘儿不愿承认有些事情是她无法做到的,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诚意的。瑶姬表示接受地向她点了点头,这让湘儿心里有点不悦,但这个女人的功劳绝不少于在场的任何男人,肯定比她要多得多。她将匕首插回到鞘内,“你……射得很好。”

    瑶姬歪着嘴笑了笑,仿佛知道要湘儿说出这句话有多么困难,随后她就走进死者之中,逐一收回她的箭。湘儿打了个哆嗦,尽量不去看她。

    大多数北宁人都受了伤,谢铁嘴和李药师的身上也都多了不止一处伤口。楚狂竟然奇迹般毫发未损,当然,这大约只是因为他超凡的剑法。

    然而,都到了这种时候,这帮人还是要摆出那副男人的德性,全都苦苦地支撑着,嘴里说着他们身上只是有些小伤。乐净的一只手臂无力地垂在体侧,脸上又多了一道几乎和旧疤完全对称的刀伤,但即使是他也坚持他们必须立刻继续前进。

    实际上,湘儿并非不愿尽快赶到河边,但湘儿告诉自己应该先对伤者进行治疗。仪景公主用一只手臂搀起谢铁嘴,谢铁嘴拒绝靠在她身上,而且开始用太古史诗的腔调背诵起一个故事。湘儿差点没能从华丽的言辞中听出这个故事颂扬的是卓异女王————黑水修罗战争中美丽的战士女王。

    “即使在最心平气和的时候,她的脾气也像是掉进石南丛里的蛊雕。”瑶姬低声喃喃道,装作自己的话没有特别针对谁,“完全不像我身边的女人。”

    湘儿咬了咬牙。她决定,无论这个女人再做什么,都绝不再夸赞她了。现在仔细想想,任何红河男人都能射得跟她一样好,任何男孩都可以。

    咆哮声一直跟随着他们,而且不止一次,湘儿觉得那些没有琉璃的窗洞里有眼睛正在窥视他们。但应该已经传开了,或者旁观者也看见了事情的经过,因此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碰到别的活人,直到二十多名白袍众突然出现在他们前方的街道里,其中一半拖着弓弦,另外一半抽出了佩剑。北宁人立刻又将大剑握在手中。

    白袍众的队伍中走出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楚狂和他飞快地说了几句话,但那个男人还是带着怀疑的神情看了几眼北宁人、谢铁嘴、李药师,还有瑶姬。这已经足以勾起湘儿的怒火了。

    从这些白袍众中间通过时,仪景公主一直扬着下巴,仿佛这些白袍众只是她的仆人。这种举动固然很好,但要得到白袍众的允许才能通过,这让湘儿感到非常不高兴。

    河岸距离他们已经不远了,再走过几座狭小的石砌仓库,就是平陆的三座石砌码头了,现在它们全都陷在河边的泥地里,勉强只能碰到河面。一艘宽大的双桅河船正低低地停泊在一座码头的尾端。湘儿希望他们能得到分开的舱房,也希望这艘船不会颠簸得很厉害。

    一小群人聚集在距离码头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其中有将近十来个男人,大多已经上了年纪,而且全都衣衫破烂,脸上带着青肿的伤痕。

    还有数量两倍于男人的妇女,大多身边带着两三个孩子,有一些还怀抱着婴儿。四名白袍众卫兵正监视着这群人,还有另外两名白袍众就站在码头上。孩子们都将面孔藏在母亲的裙子里,但成年人都带着渴求的神情望着那艘船。

    那种目光绞痛了湘儿的心,在忽罗山,她看过更多这样的目光。人们渴望一条通往安全的道路,而她那时没能为他们做任何事。

    还没等湘儿有所行动,楚狂已经抓住了她和仪景公主的手臂,一直拖过码头,踏上通往那艘船的摇摇晃晃的跳板。六名面色冷硬、穿着白色罩袍和光亮扎甲的人正站在甲板上,看管着一群蹲在平直的船头上、赤着脚和胸膛的男人。船长站在步桥的末端,用同样厌恶的神情盯着那些白袍众和正在上船的人员杂驳的这支队伍。

    暴鸢是一名瘦骨嶙峋的高个儿男人,他穿着一件暗色长衫,耳朵翘起在头侧,显得非常突出,一张窄脸上布满了阴云,滚落脸颊的汗珠并没有引起他丝毫的注意。

    “你付给了我两个女人的船钱,你是想让我免费搭载另一个婊~子和那些男人吗?”

    瑶姬向他投去危险的一瞥,但他似乎没发觉。

    “你会得到公平的报酬的,好船长。”仪景公主冷冷地对他说。

    “只要是价钱合理就行。”湘儿说着,没理会仪景公主严厉的目光。

    暴鸢的双唇变得更薄了,虽然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他又转向了楚狂:“那么如果让你的人离开我的船,我就起航,我比任何时候都不想留在这里,即使现在是白天。”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我做出过承诺

    “只要你也带上其它那些乘客。”湘儿说着,朝岸上的那一群人点了点头。

    暴鸢望向楚狂,却发现楚狂已经去和白袍众说话了,于是他看了岸上的人们一眼,对着湘儿头顶的空气说:“任何能付得起船钱的人,看样子那些人里没几个能做得到,而且即使他们有足够的钱,我也没办法带上这么多人。”

    湘儿踮起脚尖,让暴鸢没办法对她的微笑视而不见,而看见她笑容的船长不由得将扬起的下巴缩进领子里。“他们每一个人,船长,否则我就用剃刀切掉你的耳朵。”

    暴鸢愤怒地张开嘴,却突然瞪大了眼睛,直视着湘儿的身后。“好的好的,”他飞快地说,“但提醒你,我希望能得到一些报酬,我施舍别人的日子早已经过去了。”

    湘儿将脚跟落回到船板上,疑惑地回头望去。谢铁嘴、李药师和乐净站在她身后,温和地看着暴鸢。湘儿想象不出乐净的面孔上怎么能出现温和的样子,但他们确实是非常非常的温和,同时还挂着满脸的血渍。

    湘儿重重地哼了一声:“在他们全部上船之前,不许任何人碰一下缆绳,我会盯着的。”然后她就回身去找楚狂,她认为应该对楚狂表示一点谢意。楚狂总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其实这是大多数男人的毛病,他们总是以为他们在做正确的事情。不过,无论这三个男人做了什么,他们确实帮她省去了一场争论。

    湘儿发现楚狂和仪景公主在一起,那张俊美的面孔上布满了挫败的神情。看到湘儿的时候,他的眼睛立刻一亮。“湘儿,我已经为你们支付了直到丰润东的船钱,那里是下雉河汇入大阳河的地方,到那里,前往黑齿国的路程只走了一半,但我没办法支付更多船钱了,霁林船长拿走了我荷包里的每一个铜子,我还必须再借一些才凑够了钱,这家伙把船钱提高到了平时的十倍。恐怕你们到了那里之后,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前往玄都了,我真的很对不住。”

    “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仪景公主一边说着,目光却飘向正在平陆城头升起的烟柱。

    “我做出过承诺。”楚狂疲倦而无奈地说。显然,在湘儿过来之前,他和仪景公主之间已经有过同样的对话了。

    湘儿努力地向楚狂道了谢,楚狂以优雅的态度婉拒了她的谢意,但他看她的眼神仿佛在说,她同样无法理解。湘儿承认自己确实无法理解。

    楚狂为了遵守一个承诺而挑起了一场战争。仪景公主是对的,这场暴~乱早晚会发展成一场战争,但即使是用武力占据了这艘船,楚狂也不会强行压低船钱。

    这是暴鸢的船,船钱要由暴鸢来定,只要他能带上仪景公主和湘儿就行。楚狂从来不会计较实现正义所需要的代价,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其它任何人。这是真的。

    走到步桥上的时候,楚狂停了一下,向城中望去,仿佛是看到了未来。“不要靠近令公鬼,”楚狂生硬地说,“他带来了毁灭,他会在他死去之前再次毁灭这个世界,不要靠近他。”随后他就快步走向了码头,同时高声喊着,让卫兵们把他的装备拿过来。

    湘儿发现自己正在和仪景公主惊讶地彼此对望着,但很快就尴尬地别开了目光。要跟一名自己知道随时都可能与之吵架的人分享这种时刻确实有点困难,至少,湘儿觉得这肯定是她不舒服的原因。

    湘儿不知道为什么仪景公主的样子会如此狼狈,除非这女人终于开始恢复理智了。楚狂肯定没有想过她们根本就不会去玄都,肯定没有,男人们从来都不会这么聪明。她和仪景公主很久都没有再看对方。

    让那群拥挤在码头上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们上船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湘儿向霁林船长说清楚了,无论他要什么样的价格,都必须在船上为这些人找到房间,她知道自己要为了让这些人到丰润东而付出多少钱。

    当然,在和船长交涉的过程中,湘儿和乐净低声交谈了几句,这可能也帮助霁林船长做出了决定。十五名面孔凶恶、光头壳只留着顶髻的北宁人,身上粗布衣衫沾满了血迹,背后背着超乎寻常的大剑,脸上带着看到羔羊时那种贪馋的笑容————这种景象所产生的效果确实相当有用。

    湘儿将暴鸢要的船钱一五一十地放进他的手心。在这个过程中,湘儿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自己在忽罗山码头上所看到的那些难民,才让自己有勇气继续把钱数下去。

    暴鸢在一件事上是正确的,这些人没有多少钱,况且他们还需要用仅剩的那些铜子继续以后的生活。但湘儿还是咬紧了牙,紧到仪景公主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嗓音询问她是否在拔牙。

    当这群人中的最后一个还在用手臂夹着他最后一点财产爬上船板的时候,暴鸢已经高声喊着起航的命令了。实际上,看着挤在这艘塞得满满的船上的这群人,湘儿也开始怀疑,暴鸢的看法大约是正确的,船有可能真的载不下这么多人。

    但是看见这些人在双脚踏上船后、脸上燃起的一点希望时,湘儿立刻开始为自己竟然会这么想而感到羞愧。这些人在得知是湘儿为他们付了船钱之后,立刻聚拢到她身边,争着要亲吻她的手或是裙边,带着哭声说着感谢和祝福的话。有一些人满是尘土的脸颊上已经挂满了泪水————有男人也有女人。

    湘儿真希望自己能沉到脚下的船板里去。

    甲板上如同聚集了一群群黄蜂般嘈杂繁乱。船帆很快就被升起,平陆消失在湘儿的视野中,她却还是没办法从这群人的感激中脱身。但她已经决定了,如果仪景公主或瑶姬敢对此说一个字,她就会把她们轰下船。

    这以后,她们乘着灌灌号,在大阳河上度过了闷热的五天时间。缓慢吹拂的河风不能让这艘船有多快的速度,也不能给她们带来多少凉爽,即使在夜晚亦然。虽然湘儿觉得状况总算是渐渐变好了,但这次航行的开始并不算顺利。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弄坏了谁赔钱

    第一个真正的问题是暴鸢在船尾的船舱,这是船上除了甲板之外惟一可以住人的地方。

    霁林船长并不是不愿搬出去,正相反,他迫不及待地搬了出去。他就这么跑出原先属于他的船舱,肩上和手臂底下夹着裤子、长衫和中衣,一只手拿着剃须缸,另一只手拿着剃刀。

    湘儿为此狠狠地瞪了谢铁嘴、李药师和乐净几眼,他们应该按照她的命令行事,而不是为了照顾她而搞什么小动作。但这三个家伙却摆出一副清白无辜的表情,仪景公主为此引用了李嬷嬷的另一句谚语:“口袋藏不住东西,房间藏不住家具,但男人坦诚的脸后面什么都藏得住。”

    暂且不管那些男人制造的问题,真正让湘儿感到苦恼的是这个舱房本身。即使打开它惟一的一扇小窗户,房间里还是充满了腐败的霉味,而且根本就不会有多少光线透进这个潮湿的空间里。

    这个“牢笼”比马车里的空间还要小,而且大部分空间都被固定在地板上的一张厚重桌子和一把太师椅占据了。一个盥洗架被嵌进了墙里,架子上放着肮脏的大水罐、碗,还有一面污秽的铜镜子,再有就是几个空架子和挂衣服的墙钉了。

    即使以湘儿和仪景公主的身高来说,房顶的横梁也差点就要碰到她们的头顶了,而且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比她们在百戏团时马车里的床要宽一些,但怎么看都不够两个人一起睡。

    对于像暴鸢这么高大的人来说,他还真像是住在一口箱子里,这家伙一定是把船上每一寸可能的地方都挪出来装货了。

    “他在晚上到了平陆,”那时仪景公主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放下肩上的行李,又将双手叉在腰上,带着轻蔑的神情向四周望去,“他又想在晚上离开。我听他对手下说,他要在晚上航行,无论……无论那些婊~子有什么意见。很显然,他不喜欢白天被别人看见。”

    想到仪景公主的手臂肘和冰冷的脚丫,湘儿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到甲板上去和那些难民睡在一起。“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是一名走私犯,湘儿。”

    “走私用这艘船?”

    湘儿放下肩上的行李,将它放在桌上,回身在床沿坐下。不,她不会睡到甲板上去,这里的味道大约不好,但只要保持通风就行了。床可能挤了些,但它毕竟有一个厚丝棉床垫。这艘船确实很颠簸,她最好尽可能让自己待在舒适的环境,仪景公主不能把她赶出去。

    “在这个箱子里,运气好的话,我们能在十几天内到达丰润东。而我们要用多久才能到独狐陈,大概只有苍天知道。”她们都不知道独狐陈到底有多远,不过现在还不是和霁林船长谈论这件事的时候。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艘走私船,甚至是它的名字,灌灌号,有哪个诚实的商人会给他的船取这种名字?”

    “好吧,那又怎样?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利用一名走私犯了。”

    仪景公主气恼地一甩手,她确实总是以为遵守律法是重要的,无论那是多么愚蠢的律法。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她和楚狂确实有许多共同点。原来暴鸢偷偷叫她们婊~子,是吧?

    第二个难题是其它人的生存空间。灌灌号虽然很宽,但并不是一艘很大的船,现在这艘船上已经有了一百多人。除去船员干活所需要的空间之外,留给乘客的地方并不多。

    而且那些难民还总是尽量与北宁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起来,他们对于持有兵刃的男人没有任何好感。结果能让所有人都坐下来的位置几乎都不够,更别说要躺下了。

    湘儿直接和暴鸢说过这件事:“这些人需要更多的地方,特别是女人和小孩,既然你没有更多的舱房,那用一下你的货舱也可以。”

    暴鸢阴沉着脸,别过头不去看湘儿:“我的货舱都装满了有价值的货物,弄坏了谁赔钱?”

    “不知道大阳河这一带是否有关税人员?”仪景公主懒洋洋地说着,一边用眼睛瞥着树木茂密的河岸。河道在这里只有一两百步宽,两旁是干硬的黑泥和赤裸的黄色黏土。“一边是海丹,另一边是奇肱国,看起来有点奇怪,你带了满船的南方货物,现在却又向南方行驶。当然,你大约拥有一切完税的证明文稿,你也可以解释没有卸货的原因是平陆的暴~乱。我听说那些处理关税的人是非常通情达理的,真的。”

    暴鸢的嘴角弯了下去,他仍然没有看她们两个。

    现在暴鸢紧盯着的是谢铁嘴的双手。谢铁嘴刚刚抖了抖空空的双手,两把匕首旋转着出现在他的指间,其中一把又立刻消失了。

    “只是练一练,”谢铁嘴说着,用剩下的一把匕首搔了搔他的长胡子,“必须不断练习才能保持……技巧。”他白发中的伤痕、脸上的鲜血,再加上衣服上染血的裂口,让他几乎像乐净一样凶神恶煞。

    而那名北宁人龇着牙齿的笑容、脸上的伤疤和翻着红肉的伤口,让他比任何人都显得更加凶悍。就连眼罩上那颗圆睁着的红色眼珠和他新的伤口相比,也显得黯然无光了。

    暴鸢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货舱门被打开,一箱一箱货物被扔出船舷,其中有些很重,但大多数都相当轻,并散发着香料的气味。每扔出一箱货,暴鸢的面孔都要抽搐一下。

    只有当湘儿命令将几匹云锦、几捆地毯和几大包细黄麻留下的时候,暴鸢的脸色才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发现,湘儿留下它们是用来当床铺,这时暴鸢的脸几乎变成了凝固的鸡汤。

    自始至终,暴鸢没说过一句话。当女人们开始从提起一桶桶河水、在甲板上为她们的孩子洗浴的时候,暴鸢踱到船尾,双手紧握在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在船后渐渐漂远的几口箱子。

    从某种角度来讲,暴鸢对待女人的特殊态度正在磨平仪景公主和瑶姬的尖牙利嘴,湘儿发觉到了这一点。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我的动作很快

    当然,湘儿已经重新获得了往日的地位。暴鸢不喜欢女人,他的船员在向他报告时如果不得不提到那些女人,他们就会加快说话的速度,同时不住地偷瞥着船长,直到他们匆匆跑回到干活岗位上去。

    如果一名闲着的船员和别人聊了几句关于女人的话,暴鸢会立刻大声吼叫着命令他跑步去做某件事情。那些船员在匆忙中低声的相互警告清楚地表明了暴鸢对女人的看法。

    女人花费男人的金钱,她们像街头野猫一样好斗,她们造成了各种各样的麻烦。男人们总会发现,他们遇到的所有问题其实都是女人引起的。

    暴鸢认为他的甲板上的这些女人之中,有一魔兵会在第一次日落前就相互扒抓起来,她们全都会勾引他的船员,并让船员们也因为各种纷争而斗殴不断。如果暴鸢能把所有女人永远地轰下船,他会非常高兴;如果他能让她们永远地离开他的生活,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湘儿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唉,她以前确实听过男人们谈论女人乱花钱,仿佛男人们从没有过花钱如流水的时候,实际上,那些男人对金钱毫无概念,比仪景公主更没概念。

    湘儿也听过男人们如何把所有的过失都算在女人头上,虽然那其实根本就是他们自己惹出来的。只是除了暴鸢之外,湘儿不记得自己曾经遇到过真正不喜欢女人的男人。

    但她非常惊讶地得知,暴鸢在狐仙城竟然有一位老婆和一群孩子,当然,他在那个家里停留的时间,只限于船只在狐仙城装货的日子,对于这一点,湘儿倒是并不感到惊讶。

    有时候,湘儿发现自己会偷瞥一眼暴鸢,就像是在偷看一个匪夷所思的动物————一个远比短毛猛犸和古冶子的其它任何展示品都更加奇怪的动物。

    一般时候,仪景公主和瑶姬都不会在他能听到的地方发泄怒气。谢铁嘴那些人之间相互交换的眼神已经够让人受不了了,但他们至少还会在湘儿面前隐藏这些小动作,暴鸢随时随地都准备好要印证自己对女人的荒谬看法有多么正确,那种公开嚣张的态度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他让女人们别无选择,只能彼此停息战火,面带微笑。

    对于湘儿自己,在没有暴鸢的时候,她可以对谢铁嘴、乐净和李药师稍微有一点耐心。现在这些男人正在忘记他们的身份,忘记他们应该依照她的命令行事,这不要紧,她可以等待。

    虽然他们那些关于打破脑袋、割裂喉咙的黑色笑话一直在折磨着暴鸢,但只有在那间舱房里,湘儿才会相信自己能完全躲开暴鸢。

    谢铁嘴和乐净都不是很庞大的男人,但谢铁嘴很高,乐净的肩膀很宽,他们挤在这间小舱房里的时候,确实对湘儿造成了压迫感,这对于会时常谴责他们的湘儿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处。

    所以湘儿戴上了一副和善的面具,同时对谢铁嘴和李药师惊讶的皱眉、乐净和于彪难以置信的眼神完全视而不见。而且她这样做的时候,仪景公主和瑶姬也不得不装成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这让她感到很愉快。

    她努力保持着微笑的表情,直到她发现航行如此顺利的原因。她看着灌灌号鼓满的风帆,起伏不定的河岸在午后的阳光中如同奔马般时刻不停地向船后冲去。

    暴鸢已经命令船员们收起所有船桨,把它们靠在船栏上,那名船长看上去甚至显得几乎算是高兴,几乎。在奇肱国一侧的河岸全都是低矮的黏土崖壁;海丹的一侧则是河水与林木间夹着一条宽阔的芦苇带,因为水位下降的原因,芦苇大部分都变成了枯黄的颜色。这时距离他们离开平陆只有几个时辰。

    “你导引真气了。”湘儿从牙缝里对仪景公主说。她用手背抹去眉毛上的汗水,克制着冲上甲板去透透气的欲望。船上的其它人都在距离她们和瑶姬十尺以外的地方,但她还是竭力压低了声音,同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

    湘儿的胃仍然在随着这艘船的缓慢起伏而不停翻涌,这对她的脾气没什么好处。“那些风是你的杰作。”她真希望在自己的行李中能有足够的红茴香。

    看着仪景公主湿润得微微发亮的脸颊和睁大的眼睛,湘儿觉得这姑娘的嘴里一定会立刻就涌出甜言蜜语来。“你已经变成了一只被吓坏的兔子,打起精神来,平陆已经在我们身后几里远的地方了,没有人能从这么远的距离感觉到上清之气。除非她和我们在同一艘船上,否则她什么都不会察觉,我的动作很快。”

    湘儿觉得如果自己还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她的脸一定要裂成碎片了。但从眼角的余光中,她能看见暴鸢正在审视着他的乘客,并且不断地摇着头。

    此刻相当恼火的湘儿还能看见仪景公主编织的残迹,用导引真气改变天气就像是滚着石头下山,一旦开始,天气会依照改变的趋向发生愈来愈显著的变化。但石块不会一直依照炼气士设计的路线滚下去,它时刻都会滚出路边,这时炼气士就要适时将它扭转回来。

    燕痴如果在平陆的话,湘儿有可能会感觉到这种规模的编织,大约可以,但她绝对无法确定这个编织的具体位置。在纯粹的力量上,湘儿和燕痴大致相当,如果湘儿没有能力做到,这名弃光魔使应该也做不到。

    湘儿确实希望这艘船能走得更快一些,和这两个女人一起住在这个狭小的船舱里,让她觉得即使是和暴鸢共享这个房间大概也不过如此,这种悲惨状况愈早结束愈好。而且,她在任何时候都不喜欢这种水面上的生活,在这么平静的河面上,一艘船怎么还会颠簸得这么厉害?

    微笑已经让湘儿的嘴唇感觉酸痛了。

    “你应该问我一下,仪景公主,你总是想也不想就独断专行。你应该知道,现在如果你在瞎跑的时候掉进坑里,你的老嬷嬷是不会把你拖出来,帮你把脸洗干净的。”

    湘儿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仪景公主的眼睛瞪得像茶杯一样大,露出一副立刻就要张嘴咬人的样子。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很荒谬

    瑶姬伸手按住了她们两个,带着仿佛是喜气洋洋的神情靠向她们。“如果你们两个不停下来,我就把你们扔到河里去,让你们发热的脑袋冷静一下。你们就像是一对染上冬季疥癣的迎客酒馆女!”

    三个女人别开表情甜蜜而僵硬的汗湿面孔,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在甲板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远离对方。

    到了将近日落的时候,湘儿听到于彪说,她们三个一定在为脱离了平陆而高兴,从她们相互微笑的表情上就能看得出来。其它男人大概也都有同样的看法。但甲板上的女人们都对她们摆出了过于谨慎的面孔,她们显然能看出有什么不正常。

    但她们之间的问题在随后的日子里逐渐淡去了,湘儿不知道是为什么,大约仪景公主和瑶姬装出来的欢快表情终于也影响了她们的心境。竭力装出的亲切微笑和友善言词大概确实会让一个人内心的想法发生改变,虽然这显得很荒谬。

    不管怎样,湘儿不应该抱怨这样的结果。几天之后,她们甚至会偶尔为自己先前的恶行恶状而感到羞愧。她们并没有为此而说过一句道歉的话,对此湘儿当然也很理解,如果她也曾经像她们那样愚蠢和凶恶,她肯定不想对任何人提起这样的过去。

    在仪景公主和瑶姬恢复平和的过程中,孩子们也起了重要的作用。她们的变化应该始于在河面上的第一个早晨,当时湘儿正在为那些男人治疗伤口。

    湘儿从行李中拿出所有的草药,制作药膏,并且割出一条条绷带。而后,那些伤口让湘儿生气得导引真气起了上清之气————疾病和伤患总是让她非常生气————于是她用治疗异能治好了一些受伤最严重的人,虽然她这么做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伤口的骤然消失一定会引起人们的闲话,而且只有老天爷才知道暴鸢是如何看待鬼子母的。这名船长很有可能在晚上派个人偷偷在奇肱国一侧上岸,向白袍众报告她们的行踪,而且这样的讯息也很可能会让一些难民对她们产生反感。

    所以,湘儿使用治疗异能的时候一直都很谨慎。比如对乐净,她在他瘀肿的肩膀上涂了一点气味辛辣的三七药膏,又用几滴百药草药膏敷了他脸上的伤口————药材不该浪费————然后用绷带包住了他的脑袋,直到他几乎没办法挪动自己的下巴,湘儿才对他使用了一点上清之气。

    当乐净大张着嘴哆嗦个不停的时候,湘儿则爽快地说道:“不要像个小孩似的,一点疼痛不该让一个壮汉变成这样。以后三天都不要碰这些伤口,只要你碰它们一下,我会让你有一些不会很快忘记的经历。”

    乐净慢慢点点头,用懵懂的眼光望着湘儿,他显然不知道湘儿刚才做了什么。如果乐净最后在取下绷带时意识到了湘儿对他做了什么,运气好的话,别人不会记得治疗前乐净的伤口有多么严重,而且乐净也应该有足够的脑子管住自己的嘴。

    湘儿一旦开始,就自然而然地把其它乘客也都当成了自己的病人。那些难民的身上很少没有受伤的,一些孩子表现出了发烧和蛔虫的症状,对于这样的病,湘儿可以放心地治疗。

    孩子们只要吃到味道不像蜂蜜的药就会表现出各种大惊小怪的样子,所以即使他们和母亲说了什么,母亲们也只会认为那是他们的幻想。

    在小孩子身边的时候,湘儿从没真正惬意过。她确实希望能和孔阳生个孩子,至少心中有一部分是这么希望的,但小孩子经常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他们似乎总是习惯于在大人转身时,立刻违反你所叮嘱要遵守的一切,目的只是为了看大人会如何反应。但湘儿在抚平一个高度只到她腰部的男孩的黑发时,她觉得男孩那双严肃认真的黑色大眼睛非常像孔阳的眼睛。

    仪景公主和瑶姬也在帮助她,一开始,她们只是帮助维持秩序,但也都对孩子们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力。奇怪的是,瑶姬对付那些将她围在中间的小孩子完全是游刃有余,她两条腿上各坐着一个小孩,给他们唱起一首关于动物会跳舞的歌曲。

    仪景公主则拿出一个袋子,发给孩子们一些红蜜饯,鬼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出这些糖果的,还有她为什么要找。当她偷偷往自己嘴里放了一个蜜饯而被湘儿抓住时,她竟然连一点愧疚的表示都没有,只是咧嘴笑着,把一个姑娘的拇指从她的嘴里轻轻拉出来,又往里面放了一个蜜饯。

    孩子们又记起了该如何欢笑,他们依偎在这三个女人的裙子里,就像依偎在他们母亲的裙子里一样。在这样的时候,没有人还会继续乱发脾气。

    甚至在隔天,仪景公主在舱房里重新开始偷偷研究那副罪铐的时候,湘儿也只是轻哼了一声。这个女人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相信,在这副手环、项圈和银索之间存在着某种怪异的联系。

    湘儿甚至在仪景公主进行研究时曾经坐到她身旁一两次,只要看一眼这个邪恶的对象,就足以让她拥抱太一、医治难民了。

    三名女子在照料那些难民的时候,听难民说了许多他们自己的故事。亲人离散,生死不明;农庄、店铺和小作坊被烧毁,混乱向各处蔓延,中断了一切生意,人们买不到外面的商品,也没办法把自己的产品卖出去。

    先知只是压断车轴的最后一块砖。当一个只剩下稀疏灰发的人用指节揉着自己满是皱纹的额头、想要亲一下仪景公主的手背时,仪景公主塞给他一枚瓜子金。

    湘儿看见了仪景公主所做的一切,却什么也没有说,反正仪景公主很快就会知道瓜子金消失的速度。而且,湘儿自己同样给出了几枚钱币,嗯,可能并不止几枚。

    这群难民中的男人们除了两个之外,全都已经头发花白或者是秃顶,满脸皱纹,手上全是硬茧。年轻一些的男人全都被抓进军队里,或者是成了先知的信徒,那些拒绝走上这两条路的全都被吊死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放心不下

    那两个年轻的男人其实比孩子大不了多少,湘儿甚至怀疑他们有没有正经地剪过胎毛。

    他们的目光都在不断地向四处逡巡,北宁人只要看他们一眼,他们就会哆嗦一下。有时候,上了年纪的男人们会谈论着去远处找个地方,在那里重新建起农庄,开辟新的贸易路线。

    但他们的这些话更像是空洞的吹嘘,而不是真切的希望。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低声谈论着他们的家人————失去联系的老婆、儿女和孙辈,声音里充满了失落。

    在船上的第二个晚上,一个有着招风耳的男人消失了,他一直都显得比别人更加悲伤。日出时,谁也没有再找到他。他大约已经游上岸去了,湘儿希望会这样。

    但真正让湘儿感到忧心的还是那些女人,她们跟男人们一样看不到未来,也一样不安,但其中的大多数却有着比男人更重的担子。

    男人全都不在身边,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不是还活着,只有压在肩头的责任让她们继续走下去,女人的韧性让她们永远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但即使没有孩子的女人也会决定继续面对未来。

    当男人们只能用自我欺骗聊以自~慰的时候,她们至少还有着一丁点儿真实的希望。在所有的女人中,有三个最让湘儿放心不下。

    柳若邻的年纪、身高都和湘儿差不多,她是一名身材苗条、有一双大眼睛的黑发裁缝,本来她就要和一个名叫顾云的男孩成亲了,但那个男孩现在拜倒在先知的脚下,成为转生真龙的追随者。他承诺,等他完成自己的责任,就会和她成亲。

    责任对顾云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会成为一位尽职尽责的好男人和好父亲————至少这是柳若邻的看法,只是他脑子里的那些责任并没能阻止一把斧子劈开他的脑袋。

    柳若邻不知道那是谁干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只想尽量远离那名先知,去一个没有杀戮、可以让她坦然走过街道的地方。

    兰岚比湘儿要大几岁,显然曾经相当丰满,但现在磨损的棕色衣裙只能松松地挂在身上,而迟钝的面孔已经不能只是用疲惫来形容了。

    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七岁,他们彼此扶持着,用瞪得太大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他们似乎害怕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甚至是自己的母亲。

    兰岚在平陆做过治疗和调配草药的干活,但她对这两件事情有一些奇怪的想法。事实上,这并不奇怪,河对岸就是白袍众控制的奇肱国,在这种地方从事治疗的女人必须保持低调,甚至她一开始只能靠自学求得治疗知识。

    兰岚想做的只是治愈疾病,虽然她说自己的治疗技术已经很好了,但她却没能挽救她男人的生命。在失去男人的五年时间里,她的日子过得很艰苦,而先知的到来并没有对她有任何帮助。

    在兰岚救活了一名发烧的男子之后,谣言愈传愈离谱,最后变成她让死人复生,结果搜寻鬼子母的暴徒追得她不得不躲藏起来。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对于鬼子母知之甚少,他们认为上清之气能起死回生,甚至就连兰岚似乎也有这样的想法。

    此刻,她兰岚像柳若邻一样不知该去什么地方,她希望能找到一处小村子,她可以在那里平安地用草药帮助别人。

    卜叨沐是这三名女子中最年轻的一个,满是紫黄瘀肿的脸上有一双坚定的大眼睛,这完全不是海丹人的外貌。

    卜叨沐的衣服也同样不是海丹人的样式————一件深色的短长衫和一条宽大的裤子————倒是和瑶姬的衣服没什么差别,这就是她全部的财产。

    卜叨沐没有说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湘儿从她的话里推测出她在踏上灌灌号之前所经过的一些地方。卜叨沐本来是去云梦泽找她弟弟,在她弟弟发誓成为弯月夔牛角探宝者之前把他带回家,但在那座城市里的数千名弯月夔牛角探宝者中,她一直没能找到她弟弟,而她最终却发现自己立下了那个誓言,被派出来在世界各地搜寻那只号角。

    卜叨沐并不十分相信那只号角的存在,她只希望能找到年轻的卜正民,并带他回家,但她的境况愈来愈……艰难。卜叨沐并非完全不愿意与别人交流,但她费了很大的努力粉饰自己的遭遇……

    卜叨沐不止一次被从村子里赶了出来,被抢劫,被殴打,即使这样,她仍然不打算放弃目标,找一个容身之所居住下来。世界还在她的眼前,她要与这个世界抗争到底。她没有这样说过,但湘儿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思。

    湘儿也很清楚为什么这三个人给她的感触最深,她们的故事都反映了她自己人生的某一部分。

    湘儿不知道的是,为什么自己最喜欢卜叨沐。她觉得,把所有的线索总结分析一下,卜叨沐的麻烦几乎全部来自于有一条太缺乏管束的舌头,她总是把自己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告诉别人。

    有一次卜叨沐仓皇地被赶出一座村子,甚至没来得及带着她的马,因为她称呼那个村的村长是扁脸乡巴佬,还和那个村子里的几个女人说,像她们这种骨瘦如柴的厨房杂工没资格盘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旅行。

    会得到这种下场可不是巧合,而且这还只是卜叨沐自己承认的部分。湘儿觉得,只要让卜叨沐和自己共处几天,自己待人处事的态度一定能对她产生好的影响,她也一定能为另外那两个女人做些事情。她知道,和平与安全对女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第二天早晨又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大家的脾气都还算平和,但有些人的舌头还是那么尖利!湘儿只说了一些相当温和的话,比如仪景公主不是在她母亲的宫殿里,所以她别妄想湘儿会每晚都去睡靠墙的颠簸床位。

    仪景公主扬起下巴,但还没等她张开嘴,瑶姬已经飞快地说道:“你是锡城古国的公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先看看周围是否有其它人会听到。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喜极而泣

    “是的。”仪景公主回答的语气比湘儿记忆中的更多了一份威严,但嗓音中却蕴含着一种情绪————大概可称为满意?

    瑶姬板起脸,转身走到船头,坐在一捆缆绳上,盯着前方的河道。仪景公主望着她的背,皱起眉,然后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她们在那里轻声交谈了一段时间。

    湘儿当然不会过去,即使她们求她!不管谈话内容是什么,这次交谈似乎让仪景公主有点不高兴,仿佛是交谈的结果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但在那之后,她们两个人之间几乎一句话都不说了。

    在那一天稍晚时,瑶姬恢复了自己的原名,但契机却是因为她最后一次发的脾气。燕痴已经被她们甩到了身后,她和仪景公主都用刺叶泡的水洗去了头发上的黑色染料。

    暴鸢看见了她们黄褐色的鬈发和发黄的编结细密的辫子,还有瑶姬的长弓和箭囊之后,刻薄地嘀咕了一句:“瑶姬从他娘的故事里面跑出来了。”而暴鸢倒霉的是,瑶姬听到了他的话。

    瑶姬用严厉的声音对暴鸢说,这就是她的名字,如果暴鸢不喜欢这个名字,她可以把暴鸢的耳朵用箭钉在他选择的任何一根桅杆上,而且在射箭的时候,她可以把眼睛蒙起来。

    暴鸢红着脸大步走开了,还一边对船员们叫喊着,要把紧得不能再紧的缆绳再拉紧一些。

    湘儿此刻并不在乎瑶姬是不是真的会将她的威胁变成事实,在用刺叶洗过头发之后,头发上还留有一点轻微的红色痕迹,但这足以让她喜极而泣了。

    反正她还有足够的刺叶再洗一次头发,除非全船的人都牙龈酸痛或牙痛。她也还有足够的红茴香,可以帮助她安抚肠胃的痉挛。当她安稳地晒干头发,重新将它们结成一根端庄的辫子时,不由得满意地叹了口气。

    当然,在仪景公主导引真气出的强风吹拂下,暴鸢日以继夜地赶路。两岸不时会掠过茅草屋顶的村庄和农田,白天可以看见在田间劳作的人们,晚上则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看样子,上游地带并没有受到暴动波及。这艘名不符实的船只沿着河道一路平稳地摇晃了下去。

    暴鸢一方面似乎在为这阵好风而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却又因为要在白天行船而显得忧心忡忡。不止一次,他热切地凝望着一条隐蔽的河湾,一条被林木包围的溪流,或者是河道旁的一个水池,看样子,他很想让灌灌号驶进那些地方,先隐藏起来。

    有时湘儿会故意在暴鸢能听到的地方谈论,早些让平陆的难民离开他的船会让他感到多么高兴,同时还夹杂着评论几句这个女人现在的气色有多么好,那个孩子显得多么有活力,这就足够让暴鸢打消停船的念头了。

    如果让北宁人、谢铁嘴和李药师去威胁他,大约会更容易一些,但这些家伙在这样做过之后已经开始自鸣得意了。而湘儿肯定不会和一个既不正眼看她、也不和她说话的人进行争论。

    在第三个早晨灰色的黎明中,船员们重新将船桨探入水中,将灌灌号驶进丰润东的一个港口。丰润东是一个比平陆还要大的城镇,位于乐央川南方,湍急的下雉河汇入相对缓慢的大阳河时形成的一个尖角上,在高峻的灰色城墙中甚至还嵌着三座碉塔。

    一座有着红色瓦顶的亮白色建筑物显然应该是一座宫殿,虽然它比都市中的宫殿要小许多。当灌灌号被固定在一座码头尾端的木桩上时,它的一半船身都陷在了烂泥里,湘儿惊讶地大声说,为什么暴鸢要跑去平陆,而不是在这里卸货。

    仪景公主用下巴朝码头上一个粗壮的男人点了点,那个人的胸前用链子挂着一枚徽章。码头上还有几个像他那样的人,全都穿着蓝色的长衫,挂着同样的链子,他们专注地看着另外两艘在其它码头上卸货的宽身船。

    “我敢说他们是凌霜大君女王的税吏。”暴鸢用手指敲打着船栏,竭力不去看那些正在仔细检查其它船只的官员。“大约暴鸢在平陆的人脉关系不错,但我不认为他想和这些人打交道。”

    来自平陆的难民们不情愿地沿着步桥逐个走上码头,那些税吏们全都对此视而不见,从船上下来的乘客不用缴关税。

    对于平陆人,这只是一个不确定的开始,他们将要踏上一段新的人生之路,惟一的依靠只有身边的旅伴,以及湘儿和仪景公主给他们的资助。

    在簇拥着走过码头时,所有的男人和部分女人已经变得垂头丧气了,有些人甚至哭了起来。仪景公主的脸上满是苦恼的表情,她总是想照顾所有的人,湘儿希望仪景公主不会发现她又把一些银子塞进了几名妇人的手里。

    并非所有人都下了船,卜叨沐、柳若邻和兰岚留了下来。兰岚紧紧地抓着她的孩子,那两个小孩紧闭着嘴巴,焦急地看着其它孩子消失在进城的方向,从平陆到这里,湘儿从没听见他们说过一句话。

    “我觉得和你一起走。”柳若邻一边不自觉地扭搓着双手,一边对湘儿说,“在你身边,我会感到安全。”兰岚用力地点着头。卜叨沐什么也没说,但她走到了另外两名女子身边,直视着湘儿,无声地表达着自己要留下来的决心。

    谢铁嘴微微地摇了摇头,李药师则苦着一张脸,但湘儿看着的是仪景公主和瑶姬。仪景公主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瑶姬在仪景公主之后也立刻点了头。湘儿拢起裙子,大步走到正站在船尾的暴鸢面前。

    “我觉得应该让我的船离开了,”他望着船和港口之间的某个地方说道,“不能太晚了,这是我经历的最糟糕的一次航行。”

    湘儿咧开嘴笑了一下。第一次,暴鸢先将目光转向了她,几乎转向了她。

    暴鸢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他不能引起丰润东官员的注意,即使他不喜欢湘儿支付的船费他也只能把船驶向下游。所以灌灌号离开了港口,掉头朝狐仙城的方向驶去。湘儿等到丰润东消失在视线外后,才对船长提起中间停泊站的名字。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每数一百下

    “独狐陈!”暴鸢瞪着湘儿的头顶,咆哮了一声,“独狐陈在白袍众战争的时候就荒废了,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在独狐陈上岸。”

    即使脸上还带着微笑,湘儿的怒火仍然足以让她拥抱真源了。暴鸢咆哮着拍打自己的脑袋和腰,而湘儿只是同情地说:“这个季节的马蝇还真是厉害。”瑶姬在甲板上发出响亮的笑声。

    站在船头,湘儿深吸着气。仪景公主正导引真气起一阵强风,灌灌号驶入了下雉河汇入大阳河之后形成的湍急水流。她已经连续几顿饭只是吃了一些红茴香,但即使是她在到达独狐陈之前什么都不吃,她也不会在乎。他们就要到达目的地了,为了这个,她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值得的。当然,她并不总是这么想,仪景公主和瑶姬的利舌也不是让她愤懑不平的惟一原因。

    她们上船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她只穿着衬衣,躺在舢板舱的窄床上。仪景公主打着哈欠占据了椅子,瑶姬靠在门边,头顶都碰到了房梁。

    湘儿在那时使用了扭曲的石戒指。当时那间舱房里的光源只有墙壁上一盏生锈的油灯,令人惊讶的是,油灯里还散发着一股香料的气息,大约暴鸢也不喜欢这里的霉臭。

    湘儿故意将戒指放在胸前明显的位置上,让另外两个人看清楚它贴上了她的皮肤。她这样做是有原因的。虽然这两个人在最近一段时间里表现得还像是普通人,但她还是对她们满心戒备。

    秦望石髓大厅和她之前每次来过的样子没什么差别,黯淡的光芒弥漫在各个地方,却又找不到光源。闪耀的寒冰般的剑神威万里伏插在巨大穹顶下方的岩石地面上,一排排抛光的巨型苍石圆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阴影之中。

    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在夜摩自在天中几乎是无所不在,湘儿只能勉强让自己不拔腿逃开,不会疯狂地去搜寻那片圆柱之间的影子。她强迫自己站在神威万里伏旁边,缓慢地数到一千,每数一百下,就叫一次半夏的名字。

    事实上,这就是她现在能做的一切事情了,她原先如此骄傲的自制能力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了。她的心里不停地闪过她自己、燕痴、半夏、令公鬼和孔阳,让她身上的衣服也在不停地闪烁着,时而变成结实的红河黄麻裙,时而变成一件带着深兜帽的厚重披风或者是一套白袍众的铠甲,甚至是一套透明的红丝长裙!

    然后又飞快地变成了一件更加厚重的披风……她觉得自己的面孔也在改变。她瞥了自己的双手一眼,看见手上的皮肤比李药师的还要黑。大约如果燕痴认不出她……

    “半夏!”沙哑的喊声回荡在石柱群中,湘儿浑身颤栗地又开始数下一个一百。除了她以外,巨大的厅堂中仍然空无一人。虽然带着一点遗憾,但她仍然揣着更多的慌张心情走出了梦境……

    ……她用手指摸索着拴在皮绳上的那枚戒指,盯着粗重的房梁,耳边传来船身在水面上起伏时传来的一阵阵吱嘎声。

    “她在那里吗?”仪景公主问,“你走了没多久,但————”

    “我已经厌倦了畏惧,”湘儿嘴里说着,眼光却没有离开房梁,“我是那……那么厌倦当个懦……懦夫。”湘儿说出的最后一个字融入了她既不能阻止、也无法掩饰的泪水里。

    仪景公主立刻走到她身边,拥抱她,抚摸着她的头发。下一瞬间,瑶姬也出现在她身边,用沾了冷水的毛巾擦拭着她的颈背。湘儿哭泣着,竭力不去听她们安慰她,说她不是一个懦夫。

    “如果我认为燕痴在追猎我,”瑶姬最后说,“我会逃走的,即使只有一个獾洞,我也会钻进去,缩成一团,满身汗水,直到她离开。如果石榴的短毛猛犸朝我冲来,我也不会站在那里不动,但这都不算是懦弱。你必须选择你自己的时间和场合,在她最无法预料的时候向她发动袭击。我会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向她复仇,但现在时机仍然未到,否则就是愚蠢。”

    湘儿其实并不想听到这样的话,但她的眼泪和她们的安慰,让她与她们之间竖起的荆棘篱笆裂开了一道缺口。

    “我会向你证明,你不是懦夫。”仪景公主从架子上拿下那只暗色的木匣,取出里面的螺旋纹路铁碟,“我们一起回去。”

    这是一句湘儿更加不想听到的话,但她无法逃避这个要求。她们已经说过,她不是懦夫,于是她们一同回去了。

    她们来到海门通,盯着神威万里伏————这总比不停地向身后窥望、担心燕痴会突然出现要好得多。然后在仪景公主的带领下去了玄都的王宫;在湘儿的指引下去了思尧村。

    湘儿以前也见过宫殿,见识过它们高大的柱廊、宽阔的彩绘天花板和大理石地面、镀金饰品、精致的地毯和壁挂,但雨师城王宫是仪景公主长大的地方。

    看着这座宫殿,湘儿对仪景公主有了更多的了解。这个女人当然会认为世界要向她低头,她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当她们在雨师城王宫的时候,仪景公主因为她使用的密炼法器的关系,所以她在梦的世界里只是一个苍白的影像。奇怪地显得非常安静。但话说回来,湘儿在思尧村也同样是一言不发,部分原因是思尧村比她记忆中的更大了许多,有了更多的茅草屋顶和木架房屋。

    有人在村外建了一栋很大的、不规则形状的三层楼,一座十五尺高的方石柱屹立在绿地上,表面雕了许多名字。在这些名字里,有许多都是仪景公主认识的,几乎全都是锡城人的名字。

    方石柱的两侧各立起了一根旗杆,其中一面旗子上绘着一只红狼头,另外一面上绘着一只红鹰,每样东西都显出一副欣欣向荣的气息。当然,仪景公主看不见村民是什么心情。但她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那些旗子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谁盖了这么一栋大房子?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让自己不再畏惧

    下一个瞬间,她们进入了白塔,直入厉业魔母的书房。这里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留在厉业魔母书桌前的椅子只剩下了六把。关于习雯的那三张绘图消失了。令公鬼的画像还在,只是在令公鬼的脸上有一处经过粗糙修补的残破,看上去好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砸在那上面。

    她们又匆忙地将放在有金鹰标志的漆匣里和前厅太微玄使案头的文稿翻检了一遍,虽然所有的公文和信笺在她们查看时就开始改变了,她们还是了解到了一些信息。

    厉业魔母已经知道令公鬼跨过龙墙,进入雨师城,但她们看到的文稿里并没有提及厉业魔母会对此采取何种行动。一份措辞严厉的公告要求所有鬼子母立刻返回白塔,除非她们有厉业魔母另外给予的命令。

    厉业魔母的火气似乎比先前旺盛了许多,毕竟,在她发布特赦令之后返回白塔的鬼子母少之又少。骆驼城的绝大部分眼线仍然沉默着。天愚上尊仍然在召唤所有白袍众回到奇肱国,而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白塔似乎并不知道。

    李义府仍然渺无音讯,虽然他率领着一整支军队。厉业魔母在每一份文稿上的签名都充满了怒意。除了白袍众那份文稿之外,所有其它的文稿在湘儿看来都没有什么用处,看来,只要她们还在灌灌号上,她们就不会遇到什么困难。

    当她们回到船上她们的身体里时,仪景公主沉默着从椅子里站起来,将那只碟子放回到木匣里。湘儿不假思索地站起身,帮助仪景公主脱下长衫。当她们都穿着衬衣挤到床上去的时候,瑶姬爬上了梯子,她说她可以睡在梯子顶上。

    仪景公主导引真气上清之气,熄灭了灯火。在黑暗中躺了一段时间之后,她说:“那座宫殿是那么……空无,湘儿,它让人觉得是那么的空无。”

    湘儿不知道夜摩自在天中有什么地方会是熙熙攘攘的。“是因为那件密炼法器的缘故,你用那件密炼法器的时候,看起来好模糊。”

    “嗯,我觉得自己看起来还好。”仪景公主的声音里只有一丝气恼。说完这句话,她们就分别睡下了。

    湘儿还清楚记得仪景公主的手臂肘,和她抱怨自己有一双冰凉的脚,但这些并不能影响她的好心情。她做到了。大约忘记恐惧和不恐惧并非完全一样,但至少她回到了梦的世界。大约有一天,她能够找到勇气,让自己不再畏惧。

    一旦开始,想要停下来就不那么容易了。那之后的每一晚,她们都会一同进入夜摩自在天,每一次她们都会去白塔,想看看能得到什么这倒是真情报。

    这方面的收获并不多,除了一份文稿,厉业魔母命令派出使者去独狐陈邀请那里的鬼子母返回白塔。不过,这份邀请更像是厉业魔母在命令那些鬼子母立刻拜倒在她脚下,而且还要感谢她允许她们如此。

    没等湘儿把它看完,它已经变成了一份关于以适当手段筛选有潜质的初阶生的报告,她不知道这份报告是什么意思。然而,前一份文稿进一步证实了她们的目标是确实存在的。之后她们又看到许多文稿的只言片语,但问题是她们已经掌握的信息没办法让她们把这些残片组合起来。

    谁是那个叫李义府的人?为什么厉业魔母那么急着要找到他?为什么厉业魔母要以严厉的惩罚作为威胁,禁止任何人提起伪龙萧子良的名字?

    为什么滕州的宋怀王女王和北宁的通天巫都写来客气而言语冰冷的信,抱怨白塔过分干涉他们的事务?这些只是让仪景公主嘀咕了一句李嬷嬷的谚语:“欲知二,必得先知一。”湘儿只能同意这句话确实是没有错。

    除了探察厉业魔母的书房之外,她们还在梦的世界里练习控制她们自己和她们周围的环境,湘儿不想让自己再经历一次被半夏和智者们抓住的窘境。她竭力不去想燕痴,把心思集中在智者身上会让她感觉好得多。

    对于半夏出现在她们梦中的技巧,她们依旧一无所知。现在每次召唤半夏的尝试都一无所获,反而增加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半夏也没有继续在她们的梦里出现过。将别人固定在夜摩自在天中的尝试也遭到了难以想象的挫败。

    仪景公主偶然发现了这个技巧,它的办法是把另一个人视为这个梦的一部分。一开始,仪景公主做到了这一点。湘儿以她能表现出的最友善的态度向她表示了祝贺,但接连几天湘儿都做不到这一点。仪景公主在她面前就仿佛是一团薄雾,总是能带着微笑从她眼前瞬间消失。当湘儿终于固定住仪景公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如同正在抬着一块巨石般吃力。

    依靠想象创造花朵等东西显然要有趣得多,这样的努力是否会成功要看她们想象的东西的巨大程度,以及是否真正存在。

    一株开满了红、金和紫色花朵的大树,要比一面检查衣着的立镜更难以出现,想要让一座光辉灿烂的水晶宫殿拔地而起就更加困难了,即使它有了坚实的质感,也会不断地随着想象者思想的波动而改变,并在想象消失时立刻随之消失。

    她们被一只动物,很像是一匹在鼻子上长了角的马,追上山顶,让它消失之后,两人立刻达成了默契————不要再想象动物了。这次事故还差点引起一场争吵,两个都认为那只动物是对方造成的。

    不过,一等仪景公主恢复了正常,她就开始咯咯地笑着,描述着她们当时的样子有多么可笑————提起裙摆,拼命逃向山顶,大声叫喊着驱赶那只动物离开。即使仪景公主顽固地拒绝承认这是她的错,湘儿还是不禁和她一起笑了起来。

    仪景公主轮流使用那片铁碟和那块雕刻成睡眠女子形状的琥珀,但她并不太喜欢使用这两件密炼法器,虽然她努力地向它们导入上清之气,但她始终没办法像使用戒指时那样,在夜摩自在天中有实在的感觉。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不自觉

    而且要使用它们就必须不断地导引真气,这种纯阴之气的能流是不能被固定住的,否则炼气士就会立刻被弹出梦的世界。在这种状况下,做其它任何导引真气似乎都是不可能的,虽然仪景公主仍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两件密炼法器比较让她感兴趣的是它们的构造,而当她发现,它们并不像罪铐一样轻易就会暴露自己的秘密时,她就显得很不高兴。这种困扰就像是她的袜子里被塞进了几粒沙一样。

    在离开丰润东的那一夜,湘儿试着使用了这样一件密炼法器。那时正好是她们要与半夏见面的夜晚,她本来并没有生气到可以导引真气的地步,但那时她的痛脚又被踩住了,原因自然还是男人。

    事情是暴鸢引起的,当太阳开始落下的时候,暴鸢在甲板上来回转着圈,嘀咕着船上的货被偷了。湘儿当然不会理他。然后是在后桅下面搭铺的谢铁嘴。说书先生平静地说:“他说的也不算错。”

    在逐渐消沉的夕阳中,谢铁嘴显然并没有看见湘儿,蹲坐在谢铁嘴身旁的李药师显然也没看见她。“他是个走私犯,但他已经为那些货物付了钱,湘儿没有权利扔掉它们。”

    “女人有什么他娘的权利要由她们他娘的自己说了算,”乐净笑着说,“反正,北宁的女人们都是这么说的。”

    这时他们看见了湘儿,立刻都闭上了嘴。像往常一样,男人们总是要迟一步才能找回他们的脑子。乐净搓了搓没有疤痕的一侧脸颊,他已经把头上的绷带都拆下来了,现在他知道了湘儿对他做了什么。湘儿觉得他显得有些窘迫,但这在苍茫的暮色中很难看得清,而另外两个男人的脸上则看不到任何表情。

    当然,湘儿还是没有对他们有任何表示。她只是用手抓紧了辫子,大步向远处走去,甚至在爬下梯子的时候,她仍然迈着大步。仪景公主这时已经将铁碟握在手里,那只乌木匣被打开盖子放在桌上。湘儿从中拿起那块内部雕刻着熟睡女子的黄色琥珀。

    它感觉起来光滑而柔软,根本不像是一块能够划伤金属的材料。现在她的心里郁积着怒火,太一的温暖光芒正从她身周散发出来。“大约我可以检查一下,为什么这东西让你只能导引真气那么一点上清之气。”

    最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秦望石髓大厅,一股纯阴之气能流正由她导引真气进那块琥珀。在夜摩自在天里,那块琥珀已经被收进她腰间的口袋里。就像以往在梦的世界里一样,仪景公主穿着一件完全适合在她母亲的宫廷中出现的礼服,绿色云锦的领口处绣着金线,黄金项链和手镯上镶嵌着石榴石。

    同时湘儿惊讶地发现,她自己的穿着和对方也差不了多少,她的头发依然是结成了辫子,颜色也没有改变,但她身上穿了一件淡蓝色和银色的礼服,虽然领口开得不像古冶子的裙装那么低,但仍然要比她所想象的要低许多。

    不过,她很喜欢那颗由银链系住,在她胸前闪烁着光彩的绿莹火石。半夏绝对无法轻易胁迫一名穿着如此高贵的女子,但这并不是她选择这身华服的原因————即使是不自觉的。

    湘儿很快就发现了仪景公主以前所说的“觉得自己看起来还好”是什么意思,湘儿觉得自己的样子和脖子上挂了扭曲石戒指的仪景公主没什么差别,但仪景公主说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团薄雾。而太一给她的感觉也像是一团薄雾,只有那一股她清醒时导引真气出的纯阴之气除外,就连那种从来不会变化的真源的温暖也弱了许多。

    她的怒火仍然足以让她进行导引真气,对那些男人的怒气可能已经消退了,但现在这种困扰的情况本身就让她相当生气了。更何况,她还要摆好姿态对付半夏。不,她没有因为半夏而紧张。她的舌头似乎还能感觉到猫蕨草和苗叶的味道,这简直没道理!

    但现在即使让她像初阶生第一个课程所要求的那样导引真气出一个火星,也比要她把孔阳从肩头扔过去更加困难。即使在她自己眼中,火星也很微弱,而且每次她固定住一个编织,那个编织都会立刻开始消散,几秒钟之后就无影无踪了。

    “你们两个?”这是鬼纳斯的声音,她和半夏出现在神威万里伏的另一边。她们全都穿戴着楼兰的裙子、上衣和披巾,不过,至少半夏没有戴着那么多项链和手镯。“为什么你显得这么奇怪,湘儿?你学会醒着走进这里了吗?”

    湘儿稍微有些吃惊,她讨厌有人偷偷出现在她身边。“半夏,你们怎么————”她一边说,一边整了整裙子。而仪景公主也在同时说道:“半夏,我们不知道你们是怎么————”

    半夏打断了她们的话:“令公鬼和厌火族人已经在雨师城赢得一场巨大的胜利。”随后,半夏的话就像洪水一样滔滔不绝地涌了出来。她说了曾经在梦中告诉她们的每一件事,从幽瞳到霄辰的短枪,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紧压着前一个字蹦出来的,同时她又用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湘儿和仪景公主说话的冲动。

    湘儿和仪景公主困惑地对望了一眼,这些事她全都告诉过她们。这不可能是她们的想象,毕竟半夏现在的话就是证实。就连有着一头白发、面容颇有点鬼子母年岁莫辨特质的鬼纳斯,也对半夏的滔滔不绝感到讶异。

    “马鸣杀了鬼足缺?”湘儿忽然喊道。这肯定不是她们的梦,半夏所说的根本就不是她们印象里的马鸣。率领士兵?马鸣?

    当半夏的话音终于停歇下来的时候,她整了整披巾,呼吸的速度变快了一些————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停下来吸过一口气。

    仪景公主低声说:“他还好吗?”她的声音显得很虚弱,仿佛她已经在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真是运气

    “要有多好,就有多好。”鬼纳斯说,“他把自己逼得很紧,不听任何人的话,除了纯熙夫人之外。”鬼纳斯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愉快。

    “鬼笑猝无时无刻不陪在他身边,”半夏说,“她正在为你认真照顾着他。”

    湘儿对此表示怀疑,她对厌火族人知道的并不多,但她觉得如果鬼纳斯都会说“逼得很紧”,任何其它人就会说“快逼死了”。

    看来,仪景公主也同意湘儿的观点:“那为什么鬼笑猝会任由他那样逼自己?他在干什么?”

    根据半夏的描述,令公鬼做的事情显然非常多。令公鬼每天要和孔阳或者任何他能找到的合适的人练一个时辰的剑。半夏说到这里时,鬼纳斯不屑地撇了一下嘴角。

    令公鬼还要用一个时辰研习楼兰的徒手格斗技巧。半夏大约会认为令公鬼这种举动很奇怪,但湘儿很清楚在无法导引真气的时候会有多么无助的感觉。

    不过,令公鬼肯定不会遇到这种状况,他已经成为一位王者,或者是地位更崇高的人。他的身边围绕着女武神的信徒卫兵,连贵族们也要对他俯首帖耳。

    实际上,他每天都要用很多时间向那些贵族发出命令,并且严格监督他们确切执行他的命令。如果枪姬众们不给他送饭过去,他就连用餐的时间都省了。

    这一点让半夏和仪景公主都有些生气,但不知为什么,鬼纳斯露出了莞尔的表情,但当湘儿望向鬼纳斯的时候,智者的脸又立刻变回了厌火族人的那种石板面孔。

    令公鬼每天还要花半个时辰时间在他建立的一所奇怪的学校里,那所学校不仅会邀请学究,还会邀请各种手艺匠人,从眼镜师傅,到一名会制造一种带着滑轮、可以将钩镰枪射出一里远的巨型弩车的女子。

    令公鬼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目的,大约只有纯熙夫人例外,但鬼子母对于此事给半夏的惟一答案是:所有人都渴望留下一些什么。纯熙夫人似乎并不在意令公鬼正在干什么。

    “突阕的残党都退向北方了。”鬼纳斯冷冷地说,“但每天都有更多的人越过龙墙加入他们,然而令公鬼却似乎已经忘了他们。他派遣军队前往南方,目标是晋城,现在忠于他的楼兰已经有一半去了那里。鬼玄元说他甚至没有告诉首领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而我不认为鬼玄元会对我说谎。除了鬼笑猝之外,纯熙夫人是最靠近令公鬼的人,但她拒绝去询问他的想法。”鬼纳斯摇了摇头,喃喃地说道:“虽然鬼笑猝有事情瞒着我,但我可以断定,对此她也一无所知。”

    “隐瞒秘密最好的办法是不告诉任何人。”仪景公主对鬼纳斯说。智者严厉地瞪了她一眼,鬼纳斯瞪人的目光并不比摩诃丽柔和多少。

    “我们在这里研究不出什么结果的。”湘儿说着,看了看半夏,半夏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现在可能正是扳回她在半夏面前颓势的好机会。“我觉得知道的是————”

    “你是对的,”半夏打断了她的话,“我们不是在浣花夫人的书房里闲聊。你要告诉我们什么?你们还在古冶子大爷的百戏团里吗?”

    湘儿的呼吸停滞了一下,许多问题一下子飞出了她的脑海,她有许多事要说,有许多事又不能说。她说她跟踪兰飞儿,看到了弃光魔使的聚会,却只是说到了看见燕痴在刺探那场聚会。

    并不是她不想说出燕痴是怎样抓住她的,真的不是,确实不是,只是瑶姬并没有允许她们放弃不能把她的存在告诉别人的承诺。这种局面显得很是尴尬。

    半夏知道瑶姬在帮助她们,湘儿清楚这一点,但她又要装作半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湘儿终于还是做到了,虽然她有些结巴的语调让半夏挑起了眉弓。真是运气,仪景公主帮她隐瞒了平陆的事情,让那些事看上去只是楚狂和令公鬼的错。那当然是他们的错,如果他们双方只是派人来告诉她找到船只了,剩下的那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当湘儿最终说到独狐陈的时候,鬼纳斯平静地说:“你们确定她们会支持朅盘陀王?”

    “她们一定像厉业魔母一样清楚真龙预言,”仪景公主说,“对抗厉业魔母最好的办法是依附令公鬼,向全世界表明她们将全力支持令公鬼,直到终极之战。”

    仪景公主的声音里仍带着一丝颤抖,她始终没办法以冷静的心态陈述任何关于令公鬼的事。“否则,她们就只是一帮叛徒,没有任何正统性可言,她们需要他,正如同他需要她们。”

    鬼纳斯点点头,但并没有表现出赞同的样子。

    半夏说:“我还记得令公鬼,那个眼窝深陷、面带凶相的家伙?”看到湘儿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我真看不出那家伙身上有什么地方像是个先知,但他能挑起一场暴~乱或战争我一点也不奇怪。我相信楚狂一定只是在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半夏的脸有一些微微泛红,仅仅只是因为她回忆起楚狂的脸。“令公鬼会想知道令公鬼,还有独狐陈,只要我能让他有耐心听完我的话。”

    “我觉得知道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同时出现在这里,”鬼纳斯说。她听完了她们的解释,然后从湘儿那里拿过琥珀看了看。被另一个人摸到她正在使用的密炼法器,湘儿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相信你在这里的存在比仪景公主要弱。”智者最后说道,“当一名古尔格丽在睡眠中进入梦的世界时,她只有少部分的自我还存留在她体内,只是能让她的身体维持生命而已。如果她只是在浅睡,她可以进入梦的世界,同时还能在醒来的世界中与周围的人交谈,那时她的样子就和你现在一样,大约你也处在这种状况。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这种情形————任何能够导引真气的女人都有能力进入夜摩自在天,即使是以这种状态进入。”说完,她就把密炼法器还给了湘儿。

    湘儿松了口气,急忙将琥珀收起来,她的肠胃还在微微悸动着。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他看的是我

    湘儿希望自己没有受骗。暴鸢给她看了这片地区的地图,指出独狐陈在地图上的标记。那是一个距离大阳河两里远的地方,但在那周围没有任何其它村庄或居民标志,这片森林仿佛也显示着,这里不会有任何居民。“我已经给了他够多的钱了。”

    “还不足以抵偿他的货物,”仪景公主回答,“他是一名走私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有权利把他的东西拿走。”湘儿想知道仪景公主有没有和李药师讨论过这个问题,大约没有,这只不过又是一个律法问题。“除此之外,黄蛋白石其实是一种华而不实的东西,那串项链的工艺也不怎么样。反正,只要看看他的表情就值得了。”仪景公主突然咯咯笑了起来,“这次,他看的是我。”湘儿忍不住也笑了。

    谢铁嘴站在树林边,正从他的袖子里不断地变出彩色球来,想要逗兰岚的两个孩子笑。阿大和阿二拉着手,静静地望着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兰岚和柳若邻请求和她们一起走的时候,湘儿并不感到惊讶。

    柳若邻可能也在看着谢铁嘴,并且在愉悦地笑,但只要湘儿允许,她会一直半步不离地跟着湘儿。卜叨沐也想跟着她们却让湘儿很惊讶。她正坐在一株倒下的原木上看着瑶姬,瑶姬则在为她的弓上弦。

    等到了独狐陈,这三个女人一定会大吃一惊的。至少柳若邻可以在那里找到她的避难所,兰岚甚至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医药的事业,如果那里没有太多全丹派鬼子母的话。

    “湘儿,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会如何接纳我们?”

    湘儿惊讶地看着仪景公主。她们已经穿越了半个世界,两次击败玄女派鬼子母,嗯,在晋城,大约她们只是帮帮忙,但忽罗山的战斗是她们独力赢得的。

    她们携带着厉业魔母和白塔的最新信息。她愿意打赌,这些信息对独狐陈来说仍然是一无所知的,最重要的是,她们能帮助这些鬼子母与令公鬼建立联系。“仪景公主,我不觉得她们会把我们当成英雄一样欢迎,但如果她们在今天晚些时候亲吻我们,我一点也不会惊讶。”只是令公鬼就足以让她们这样做了。

    两名赤脚的船员跳下小艇,在水流中抓住了船身,李药师和北宁人蹚着水走上了岸。船员们随后就跳回了小艇。在灌灌号上,人们已经开始拉起船锚了。

    “为我们开路,乐净,”湘儿说,“我要在天黑之前到达那里。”从这片森林中密生的藤蔓和矮灌木判断,两里路可能确实需要这么多的时间。如果暴鸢没有骗她的话。现在这件事是她最为担心的。

    大约四个时辰以后,从湘儿脸上流下的汗水和不合季节的炎热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现在她怀疑,即使是暴鸢骗了她,他们的下场也未必会比这个更糟糕,或者暴鸢根本就应该在丰润东把他们扔下的。

    将近黄昏的阳光从边框破裂的窗户中斜射进屋里,她怀着愤怒和不安的心情紧抓着裙子,竭力避免去看那六位鬼子母。她们正围坐在墙边一张~坚固的老桌子周围,只能看见她们的嘴在无声地开合着,因为她们正在一道太一的屏障后面交谈。

    仪景公主高扬着下巴,双手平静地交叠在腰部,但眼神里和嘴角处的紧张破坏了竭力保持的优雅。湘儿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鬼子母的交谈内容,一连串的打击已经让满怀期望的她变得晕头转向了。如果再有什么刺激,她觉得自己一定立刻会尖叫起来,只是她不知道这样的尖叫是来自怒意,还是来自纯粹的撕心裂肺。

    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她们所有的东西几乎都被摆到那张桌子上。瑶姬的银箭放在矮胖的琦玮面前,三件密炼法器放在浣花夫人面前,镀金的小箱子放在黑眼睛的灵之真面前。

    这些女人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龙葵的面孔仿佛是从冰块中雕出来的一样,就连面容慈祥的璐瑶安夫人也罩上了一层严厉的面具,花楹那双永远大睁着的眼睛明显流露着苦恼和另外一些情绪。偶尔,花楹似乎想碰碰那块覆盖在泑山雅石封印上的白布,但她的手总是停在中途,又立刻缩了回去。

    湘儿用力将视线从那块布上移开,她知道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树林里团团围住他们的护法态度并不粗鲁,虽然有点冷酷,至少在她命令乐净等北宁人放下武装后,情况不算太糟。

    紫苏用欢笑和拥抱给了她们热切的问候,但街上的鬼子母和其它人只是在为自己的事务奔忙着,对这支队伍连多瞥一眼的工夫都没有。独狐陈是个相当拥挤的小镇,几乎在每一片空旷处都有人在进行战斗训练。

    除了护法和紫苏之外,第一个注意到他们的是瘦削的临月盟鬼子母齐梦泽。在一间曾经是客栈大厅的厅室里,她和仪景公主把商量好的故事告诉了齐梦泽。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她们被留在那里,齐梦泽严厉地命令她们不准挪动一步,也不准再说一个字,即使是她们之间进行交谈也不行。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们困惑地彼此对视着,周围站满了见习使、穿白裙的初阶生、护法、仆人和士兵。

    在这些人身后,鬼子母们坐在桌边,一边盯着她们,一边不停地发出命令。随后她们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簇拥到另一个房间里,浣花夫人等鬼子母开始对她们进行讯问,态度丝毫不像是在迎接英雄,倒像是在审问犯人。湘儿用手绢轻轻擦了擦脸,将手绢收回到袖子里之后,立刻又抓紧了裙子。

    站在彩色云锦地毯上的并不是只有她和仪景公主,丹景玉座穿着一条质料优良但样式朴素的蓝色黄麻裙子,脸色显得冷静沉着。如果不是对情况有些了解,湘儿大约会以为丹景玉座的出现只是偶然,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平静的思绪之中。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片刻之后

    “如果你们已经把所有的事都说了————”鬼纳斯停了一下,因为湘儿和仪景公主都在抢着说她们已经说完了,智者的大眼睛变得难以想象地锐利,“那我们就必须走了。我必须承认,在这样的聚会中,我得到的信息比我预想的要多。但我今晚还有许多事要做。”她瞥了半夏一眼,她们两个同时消失了。

    湘儿和仪景公主没有丝毫犹豫,在她们周围,巨型苍石圆柱在眨眼间变成了一个狭小的、墙壁上铺着暗色嵌板的房间,这里寥寥几件家具也都显得朴素而坚固。

    湘儿的怒意本来已经发生了动摇,她紧紧握住太一,但初阶生导师的书房让两者都得以确保存在。真是顽固的挑衅!她希望浣花夫人会在独狐陈,那样她就能以平等的地位与浣花夫人面对,这对她来说肯定是一件非常高兴的事。

    但她仍然希望自己现在不必待在这里。仪景公主盯着那面边框上金漆剥落的镜子,满不在乎地用双手整理着她的头发。只是在这里,其实她并不需要使用双手,她同样不喜欢走进这个房间。为什么半夏会暗示和她们在这里碰面?厉业魔母的书房大约不算是最舒适的地方,但那里也比这里要好些。

    片刻之后,半夏出现在她们面前。她站在那张宽书桌的对面,双手叉在腰上,眼里射出冷冽的光芒,仿佛她正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没等湘儿张开嘴,半夏已经说道:“你们这两个没脑子的大舌头真的没脑子了?如果我要你们隐瞒什么秘密,你们是不是会立刻把它告诉你们遇到的第一个人?难道你们不知道,不必向所有人说出每一件事?我本来以为你们可以保密的。”

    湘儿的脸颊变得更热了,不过至少她的脸不可能像仪景公主那么红。而半夏还在不停地说下去:“至于我是怎么做到那件事的,我不能教你们,你们必须是古尔格丽才行。即使那枚戒指有碰触别人梦境的功能,我也不知道如何使用,我同样不认为另外两件密炼法器可以办到这一点。将你们的精力集中在你们正在做的事情上,独狐陈的情况大约跟你们预期的大不相同。我今晚还有别的事要忙,现在,至少试着让你们的脑子还留在脑壳里吧!”然后她就突然消失了,仿佛她说的最后一个字是从空气中蹦出来似的。

    困窘侵蚀着湘儿的怒意,当半夏说话的时候,她差一点爆发出来。还有瑶姬:如果对方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她又怎么能守住它?最后困窘胜利了,太一像沙子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流走了。

    湘儿猛然醒了过来,那件黄色的密炼法器还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墙上的油灯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亮。仪景公主挤在她身边,仍然在熟睡中,拴在皮绳上的戒指已经滑到了她的喉窝里。

    湘儿低声嘟囔了两句,爬过仪景公主的身子,将琥珀收好,然后在脸盆里倒了一些水,洗了洗自己的脸和脖子。盆里的水并不算清凉,但总可以让湘儿感觉到一点爽快,在昏暗的光线中,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仍然是红着脸。

    湘儿在半夏面前似乎已经找不回以前的地位了。如果她们是在别的地方见面,如果她没有像个没脑子的姑娘一样乱说话,如果没有出这些事就好了。如果她用的是那枚戒指而不是像鬼魂一样出现在那里,情况一定会好得多。

    这全都是谢铁嘴和李药师的错,还有乐净,如果他们没有让她生气……不,这是暴鸢的错,他……她用双手拿起嫩树枝,用力刷了刷牙。她只想抹掉睡觉时留下的味道,那当然不是猫蕨草和苗叶的味道,完全不是。

    当她从盥洗架前站起身的时候,仪景公主正从床上坐起身,解下皮绳上的戒指。“我看见你失去了太一,所以我自己去了一趟厉业魔母的书房,但我觉得我不该在那里停留太长时间,让你担心。我在那里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除了抓夏茉琳、并把她降格为见习使的命令。”她站起身,将戒指放进匣子里。

    “她们能这样做?将一位鬼子母降职?”

    “我不知道,我觉得厉业魔母在为所欲为。半夏不该穿着楼兰衣服,那不适合她。”

    湘儿呼出了憋在胸中的一口气,很显然的,仪景公主想要忘记半夏所说的话。湘儿很愿意她这样做。“确实不适合。”她又爬上床,躺到了靠墙的位置。她们轮流睡在外侧床位。

    “我甚至没机会让她为我带句话给令公鬼。”仪景公主也走到盥洗架旁边。这时油灯彻底熄灭了,只有一点月光从小窗口里投洒进来。“还有,也应该给鬼笑猝带句话过去,如果她在替我照顾令公鬼,她就应该好好照顾他。”

    “他不是一匹马,仪景公主,你并不拥有他。”

    “我从没说过我拥有他,如果孔阳勾搭上了某位雨师城女人,你又会有什么感觉?”

    “别傻了,去睡觉吧!”湘儿用力拍打着她的小枕头。大约她应该给孔阳也带些话过去,那些贵族女人们,无论是晋城的还是雨师城的,都是一个德行。她们总是用甜言蜜语去欺骗男人,而不是和男人说实话,孔阳最好不要忘记他是属于谁的。

    在丰润东的下游,两侧的河岸上长满了树木,到处都是未经破坏的大树和藤蔓的丛林。村庄和农舍消失了,大阳河仿佛正在穿过一片千里之内都不会有人烟的荒野。

    离开平陆五天之后,灌灌号在午后时分在一道河湾的中间抛了锚,船上剩余的乘客被一艘小艇载运到河边干裂的泥滩上。再往岸上不远就是森林覆盖的山丘,森林里就连枝繁根深的柳树和榕树上都出现了一些棕黄色的叶子。

    “其实不需要把那条项链给那个男人。”已经上岸的湘儿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小艇靠在岸边,那上面有四名桨手、李药师和最后五名北宁人。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最严重的伤口

    桑扬至少还在看着那些鬼子母,表情和丹景玉座一样平静,实际上,不知为什么,湘儿觉得现在的桑扬比以往显得更有自信,古铜色皮肤的身躯也更加苗条柔美了。

    大约这和她穿的这套放荡裙装有关,这件淡绿色的丝裙并不比丹景玉座的高领裙更暴露,但那一层几乎是半透明的云锦裹紧了桑扬身上的每一条曲线。

    然而,真正让湘儿吃惊的是这两个人的面孔,湘儿根本没想过她们能活下来,更没想到她们会变得这么年轻————看上去,她们顶多只比她大了一两岁。自始至终,这两个人只是偶尔朝对方瞥上一眼,湘儿能明显地感觉到她们之间的寒意。

    她们和这里的人还有一点不同,这是湘儿刚刚才发现到的。虽然包括紫苏在内的所有人都对她们已经遭受遏绝的事实保持小心翼翼的态度,但并没有人将这件事当成一个秘密。

    湘儿逐渐感觉到了那种缺失,大约是因为这个房间里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有导引真气能力,或者大约是知道她们已经被遏绝了,湘儿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仪景公主和周围其它女性所具有的这种能力。丹景玉座和桑扬失去了这种能力,被夺走、割除了这种能力,这就像是一道伤口,大约是一个女人所能承受的最严重的伤口。

    好奇心战胜了湘儿。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伤口?真正被割除的是什么?她大约可以利用这段等待的时间,还有搀杂在紧张心情中的愤怒。她向太一伸展了过去……

    “谁允许你在这里导引真气的,见习使?”浣花夫人问道。湘儿愣了一下,急忙放开了真源。

    那位碧眼睛的鬼子母率领其它鬼子母,回到这四名站立的女子面前,坐到六把排成半圆形的参差不齐的椅子里,桌上的东西也被她们拿了一些过来。

    她们盯着湘儿,刚才脸上的情绪都被鬼子母的冰冷所吞没了。尽管天气炎热,但这些看不出年龄的面孔上连一滴汗珠都看不见。最后,璐瑶安夫人用带有轻微责备语气的声音说道:“你离开我们已经有很长的时间,孩子,无论你在这段时间里学到了什么,你显然忘记了很多。”

    湘儿红着脸行了个叩拜礼:“请原谅我,鬼子母,我没有想要冒犯的意思。”她希望她们会认为她脸颊上的红热是因为羞愧而产生的,她确实已经离开她们很长时间了,就在一天以前,她还在不停地发号施令,人们会因为她的话而奔忙不休,现在她变成了听从命令的人,这让她觉得很恼火。

    “你告诉了我们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龙葵显然并不相信她的陈述,这名绀珠派鬼子母用修长的手转动着鬼子母的银箭,“而你也带回来了一些奇怪的对象。”

    “忽罗山的大阿亚图拉妙用夫人给了我们许多礼物,鬼子母,”仪景公主说,“她似乎认为是我们拯救了她的宝座。”仪景公主的声音算是相当平稳,但说话时仿佛正走在一层薄冰上,湘儿并不是惟一为了失去自由而气恼的人。龙葵平滑的面容绷紧了。

    “你们带来了令人烦扰的讯息,”浣花夫人说,“还有一些令人烦扰的……东西。”她扫视着桌面,眼角微微翘起,朝那副银色的罪铐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仪景公主和湘儿。自从知道那是什么、有什么用处之后,绝大多数鬼子母看着它的时候都像是在看着一条红毒蛇。

    “如果这东西真的像这些孩子们说的那样,”琦玮心不在焉地说,“我们需要对它进行研究,如果仪景公主真的相信她能制造出一件密炼法器……”这名临月盟鬼子母摇了摇头,真正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遍布着红、蓝和棕色斑点与条纹的石戒指上。

    这枚戒指现在正放在她的手心里,另外两件密炼法器摆在她粗壮的大腿上。“你说这是鬼子母连翘给你的?为什么我们以前一直不知道这件事?”这次她讯问的对象不是湘儿和仪景公主,而是丹景玉座。

    丹景玉座皱起眉,但并不是湘儿记忆中那种严厉骇人的皱眉,她的表情夹杂着一丝畏怯,似乎知道现在与她交谈的人地位比她高,她的声音里同样包含着这样的情绪。这是另一个湘儿几乎无法相信的改变。“连翘从没跟我说过这件事,现在我也很想问她几个问题。”

    “关于这个,我也想问问你。”灵之真阴沉着葡萄色的脸,打开了一张湘儿熟悉的纸条,谁知道她们怎么会把这张纸条一直保留到现在,大声读起上面的内容:“此物持有者之行为均出自我的命令,遵从我的权威,服从我的指挥,不得异言。金灵圣母,封印监守者,嘉荣城之焰,丹景玉座。”她将那张盖着印章的纸条在手中揉成一团,“这不是应该交给见习使的东西。”

    “在当时,我不知道可以相信谁,”丹景玉座流利地回答道,六位鬼子母现在全都瞪着她,“而且那时我有这样的权力。”六位鬼子母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丹景玉座用带着一点怒意的声音恳求着说:“你们不该认为这是我的过失,我必须这样做,而且那时我有充分的权力这样做。船沉的时候,你必须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把漏洞堵好。”

    “为什么你没告诉我们?”浣花夫人平静地问,声音听起来像铁一样硬。身为初阶生导师,浣花夫人从没提高过声音,但永远都会让人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三名见习使————见习使!————被派出白塔,追猎十三名玄女派鬼子母,你是否要用婴儿堵住你的船上的洞,丹景玉座?”

    “我们不是婴儿!”湘儿激烈地响应道,“那十三名玄女派里已经有人死了,我们两次破坏了她们的计划,在晋城,我们————”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停止讯问

    龙葵用冰冷、尖利如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关于晋城的事,你们已经全都说过了,孩子,还有忽罗山的事情,以及击败燕痴的事情。”她带着挖苦的神情撇了撇嘴角。

    这位鬼子母刚才说过,湘儿竟然会走到距离一名弃光魔使一里内的地方,十足愚蠢,而她能活着逃出来完全是因为她的好运气。龙葵完全不知道湘儿有多赞成这种意见————湘儿和仪景公主绝对没有将实情和盘托出————但这只是让湘儿的肠子仿佛打了几个结。

    “你们还是孩子,我们不打你们的屁股是你们的好运。现在,闭上嘴,直到你们被命令开口。”湘儿闭上了嘴,但脸色已经变得火一样通红,她希望鬼子母们仍然只会把这种表现当成是她正感到羞愧。

    浣花夫人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丹景玉座:“那么,为什么你从没说过派出三个孩子追猎狻猊的事?”

    丹景玉座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交叠起双手,以悔过的样子低下了头:“那时我觉得没这个必要,鬼子母,有很多其它事情比这个重要得多。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情,只要是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说了对于玄女派的每一点了解。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知道这两名见习使身处何地,她们要做什么,重要的是她们现在到了这里,还带来了三件密炼法器。您必须注意到,她们去了厉业魔母的书房,查看了那里的文稿,您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这样,您就不会知道厉业魔母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

    “我们注意到了。”璐瑶安夫人说着,看了琦玮一眼,后者仍然紧皱眉头望着那枚戒指。“我们只是对她们的手段感到有些惊讶。”

    “夜摩自在天,”灵之真喘了口气,“一直以来,在白塔这只是个学术问题,或者说,只是一个传说,还有楼兰的古尔格丽。有谁能想得到,楼兰智者竟然能够导引真气,更别说是这种技巧?”

    湘儿真希望能把这件事当成秘密藏起来,就像隐瞒瑶姬的真实身份和另外几件事一样,但在几个能用目光钻透岩石的鬼子母不断的讯问中,顺口说出一些不该说的事情实在是在所难免的。

    好吧,其实湘儿觉得她们隐瞒秘密的工夫已经不错了,夜摩自在天一旦被提起,接着又得知她们可以进入其中,这些女人简直像是要到老鼠把猫赶上树的时候才会停止讯问。

    桑扬向前迈出半步,完全不看丹景玉座:“重要的是,有了这些密炼法器,你们可以和半夏交谈。通过半夏,你们可以联系到纯熙夫人,这样不仅可以知道令公鬼的动向,你们甚至还可以影响他在雨师城的行动。”

    “我以前就说过,他离开黑荒漠之后会进入雨师城。”丹景玉座说道,目光和声音指向鬼子母们,但话里所蕴含的意味却像是在说给桑扬听。

    桑扬哼了一声,说道:“做得不错,两名鬼子母已经被派到荒漠去追赶鸭子了。”桑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寒意。

    “够了,孩子们,”璐瑶安夫人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命令两个小孩停止吵架的母亲,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其它鬼子母一眼,“能够和半夏交谈应该是一件好事。”

    “如果这些密炼法器能够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发挥作用。”琦玮掂了掂手心里的戒指,同时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划过腿上的两件密炼法器。没有确实的证据,这个女人连天空是蓝色的也不会相信。

    浣花夫人点点头:“是的。这是你们的第一个任务,仪景公主,湘儿,你们将有机会教导鬼子母,告诉我们该如何使用这些东西。”

    湘儿行了个叩拜礼,同时向鬼子母们龇了龇牙,她们可以把这个表情当成是在微笑。教导她们?是的,然后她就永远也没办法再碰到那枚戒指,还有那两件密炼法器。

    仪景公主的叩拜礼显得更加僵硬,面孔仿佛变成一张冰雕的面具,她的眼珠几乎是带着渴望的神情向那件愚蠢的罪铐转了一下。

    “这些钱款授权书会很有用,”龙葵的声音里显示着绀珠派的冷静和逻辑性,但充满力度的语调仍然流露出烦躁的心情,“孙希龄总是想要我们给他更多的瓜子金,有了这些,我们说不定可以让他满意了。”

    “是的,”浣花夫人说,“但我们必须把大部分的钱留下来给自己用,现在这里和别的地方,我们要提供食物和衣服的人愈来愈多了。”

    仪景公主以亲切的姿态点了一下头,就好像鬼子母们要经过她的许可才会拿走这笔钱一样,但湘儿只是不动声色地等着。瓜子金、授权书,还是密炼法器,这些只是一部分而已。

    “对于其余的问题,”浣花夫人继续说道,“我们同意你们离开白塔是奉命行事,无论这样的行动有多么荒谬,你们不需要为此事负责。现在,你们平安地回来了,你们要继续你们的学习。”

    湘儿缓缓地一呼一吸,自从讯问一开始,她就不敢多奢求什么了,但她依然不喜欢这种结果,只是这次她不会让人有机会指责她的坏脾气。毕竟,发脾气在这里毫无益处。

    仪景公主却在这时突然说道:“但————!”她刚刚说出这个字,浣花夫人就以更加强硬的语气打断了她:

    “你们要继续你们的学习,你们都很强,但你们还不是鬼子母。”那双绿色的眼睛紧盯着她们,直到浣花夫人相信她们已经听从了命令。然后她又用稍微柔和了一点、但依然坚定的声音说道:“你们回到了我们身边,虽然独狐陈不是白塔,但你们依旧可以把这里当成是白塔。根据你们告诉我们的信息判断,你们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说出来。”

    湘儿屏住了呼吸,这时浣花夫人的目光转向了那副罪铐。

    “很可惜,你们没能让那名霄辰女子跟你们一起回来,你们真的应该带上她。”浣花夫人这样说时,不知为什么,仪景公主的脸突然通红,神情中也夹杂了许多气恼。
本节结束
阅读提示:
一定要记住UU小说的网址:http://www.uuxs8.cc/r31953/ 第一时间欣赏圣师魔命最新章节! 作者:贺兰归真所写的《圣师魔命》为转载作品,圣师魔命全部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①书友如发现圣师魔命内容有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我们将马上处理。
②本小说圣师魔命仅代表作者个人的观点,与UU小说的立场无关。
③如果您对圣师魔命作品内容、版权等方面有质疑,或对本站有意见建议请发短信给管理员,感谢您的合作与支持!

圣师魔命介绍:
劫运将新,天书降恩,圣师命魔。正阴阳错忤,鬼神淆混,依凭城市,绵亘山河。杀气闭空,阴容夺昼,万姓罹殃日已多。圣师魔命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圣师魔命,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圣师魔命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