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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奔向原野     锦善良缘txt下载     锦善良缘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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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逃离

    丑时刚过,天地一片静悄悄的,这正是人们徜徉梦乡的时候。

    流火镇的蜿蜒山道上却出现了微弱的火光,四个轿夫抬着一顶蓝帷小轿正吃力地爬着山路,走在轿子左侧的是一位四十来岁、长相端庄的妇人,她一手高举着粉彩提灯一手提着裙摆亦步亦趋地跟着。

    坐在轿子里的是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女子,她的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容貌也美得惊人,然而身子却单薄得厉害,给人弱不胜衣之感。

    此时的她正用手绢捂着嘴吃力地咳嗽着。

    手中的小手绢瞬间便湿透了,无需灯光她也知道那是咳嗽留下的血迹,她意识到自己这几天的病情又加重了,也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活不了几个月了。可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她只一心盼望着轿夫能走得快点、再快点,争取在天亮之前到达东边的那条大路。

    只有在那里坐上了通往江苏的马车她才算是顺利地逃离了柏英怀的掌控范围。

    走大路一定会很快就露陷,且现在是宵禁时间,城门没开,各处街口又有衙役把守,所以她要想悄悄地离开这里的话就只能走这条偏僻山路了。

    剧烈的咳嗽让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她只好捂着胸口往后靠,闭着眼等待喘息平息下去。

    如此颠颠簸簸地熬了很久她终于感觉轿子微微往前倾斜,这也就意味着轿夫们开始下坡了,那大路也就不远了,她的心情终于变好了些。

    然而,他们才刚到得大路上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急速的马蹄声。

    中年妇人忙将撩帘子的手放下,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一看让她立即瞪大了眼睛,心都快提到嗓子眼里了,她忙强自镇定地对轿子里的年轻女子说:“三奶奶,是三爷追来了。”

    什么?

    年轻女子一阵惊恐,颤声地问:“你确定是他么?”

    “确定,他的马车小人认得。”中年妇人的语气很肯定。

    这么说刚才巷子里的那几声狗叫就不仅仅是狗叫这么简单了,年轻女子暗暗叫苦,她知道柏府内看管森严,她好不容易才支使开他们得以逃离出来的,可她没有想到柏英怀在巷子里也安插有人。

    “轿夫,赶紧起轿,不要让他们追到。”年轻女子急声地说。

    轿夫们赶忙抬起轿子快步往前跑。

    可人的腿哪里跑得过马的腿?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被两辆马车给追上来了。

    柏英怀从马车上下来,大步流星地朝轿子走近。他的身材十分高大,五官英武中透着戾气,脸色因为气愤而显得不太好看。

    年轻女子也从轿子里面走了出来。

    在他即将走近她的身边时她往后退了几步,好像很怕他挨近似的,但眼神里却又没有丝毫的惊慌。

    “善蕴,这三更半夜的你闹哪一出?”柏英怀厉声喝问。

    要怎么回答?要直接跟他说我不想跟你过了吗?可有些事情的真相一旦说出来又是那么的伤人并且会陷她于不利,但她也不想违背良心说谎话。

    苏善蕴扭过了头,没有回答他。

    柏英怀顿觉一股无名火从心中窜起,他朝她逼近了两步,沉声问道:“那你这是要去哪里?”

    这就好回答多了。

    “去我想去的地方。”苏善蕴答了一句。

    柏英怀僵硬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他苦笑着说:“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若需要你送的话我何需三更半夜地行动?”苏善蕴冷声答道。

    呼呼的山风从悬崖吹来,吹得她晃了晃。

    柏英怀又上前几步,逼视着她的眼睛说:“快说,你究竟要去哪里?你知不知道一个内宅妇人不经丈夫和家人允许就这样走出来是件多严重的事吗?”

    她当然知道,可她若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这么做。

    苏善蕴仰天叹了一口气。

    看来今天要离开这里是不大可能了,可她也不愿意再回到柏府去。

    她的耳边又响起了她的婆婆钟氏的话:嫁过来三年就连着病了三年,要花大笔钱来看病不说,肚子也没见一点动静,还能顶什么用?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钟氏那冷狠如刀的眼神。又想到柏英怀的妾张氏挺着大肚子在她面前炫耀的样子以及两位小姑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说的那些风凉话,她整个人便直打冷战。

    后来,见她医治无望,柏家便不再请大夫来给她看病,也不允许她私自派人去买药,如此,她的病情急剧而下。

    眼看她没几个月的命了,柏家的长辈们便开始为柏英怀张罗娶继室的事。

    想到自己本来健健康康的一个人在嫁进柏家后就一直病痛不断的吊诡命运、想到柏英怀的专制和柏家长辈们的冷狠,就越发觉得自己嫁进柏家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不过如今她只怪她自己,当初竟然被他的苦苦追求所打动,所以明知自己并不爱他却也愿意嫁给他,想着既然他喜欢自己,日后两人虽然不能有恩爱夫妻那般好的感情但也起码可以有被照顾的感觉吧?可没想到真正嫁过来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她才知道他贪图的不过是她的颜色而已,后来他见她越病越重,知道和她温\存无望、子嗣无望之后就娶了妾,但他的心里又始终不甘,想着即使得不到她的心也要把她这个人给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掌控范围,所以派人将她监管得死死的,她除了在嫁过来的第一年被允许回娘家探了一次亲之外就再也不许出二门半步。

    这让她越来越坚定了要离开柏家的决心。

    当她一旦下了决心,便一刻都不想再呆在柏家了。

    她想去天津见见最疼爱她的姑妈,然后到京城里见见任户部尚书的二叔,让二叔帮她物色个安静的落脚处,她想安安静静地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哪怕是极短暂的。

    她知道这些事情不能和父亲说,因为古板的父亲是断不会同意的,所以她暂时不能回青岛去见父亲。

    只有姑妈和二叔是最了解她的人,她只能请他们帮忙了。

    她计划走陆路到江苏,再从江苏走水路到天津。她也知道最近水路查得紧,所以她计划到了江苏之后去见见管水事的陆建华,请他出面帮个忙,他是她表哥的朋友,她以前在姑妈家做客时与他见过几次面,表哥说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她相信他会愿意帮她这个忙的。

    “你说还是不说?”柏英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满眼怒气地问,将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先放开你的手我再告诉你答案。”苏善蕴冷冷地说,眼睛并不看他。

    柏英怀犹豫着松开了手,苏善蕴朝一旁移了几步,尽量与他保持着距离。

    “我只是不想再跟你过下去了,也不想再呆在柏府了。”苏善蕴说。

    柏英怀一脸惊恐地望着她,好像忽然间受了个重大的打击。

    “为什么?”柏英怀皱着眉头问。

    “你明知道为什么。”苏善蕴冷冷地答道,一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柏英怀的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复杂的感情。

    “善蕴。”他降低了声音,朝她走近了几步。

    “我知道我母亲平日里对你说话的语气是重了点,可她也是想着早日抱孙子才这样,请你多体谅她一下。而张宗影这边,我回去之后会好好地说说她,叫她以后收敛一些,好歹你是正房她是妾,不能因为怀了身孕就无法无天了。至于我那两个妹妹,你也知道她们是我母亲从小娇宠惯了的,说话有些不中听的你也别往心里去……我承认我对你监管得严了点,可你虽性子柔弱但真倔强起来时又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我若不这样做你恐怕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样的话其实只会加剧她离开的决心,苏善蕴在心里苦笑。

    见她根本不为所动,柏英怀向他的下人们使了个眼色,八个人得了暗示,便一步步地朝她包围过来。

    “善蕴,天就要亮了,跟我回去吧,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会多为你着想,不再让你受委屈。”柏英怀强压住怒气说,慢慢地朝她靠近。

    可他这话在她听来却有种想吐的感觉。

    她早已经看透了他,自然不会再轻信他这一套。

    一股冷风从左侧的山崖刮来,苏善蕴的身子不由得晃了晃,她想要站直身子,却感觉眼前一阵昏黑。

    顿时,一股陷入绝境般的恐惧将她紧紧地包围。

    柏英怀和他的下人们在一点点地朝她围拢。

    可她从逃离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心——就算前面是万丈悬崖、刀山火海,她也绝不会再回头。

    悬崖上的风呼呼地吹来,她知道身后便是万丈悬崖了,她的心情却忽然明朗。

    “跟我回去吧,善蕴,我们从头开始,一定会比现在更好的。”柏英怀一步步地逼近她,他的眼中透着志在必得。

    “回去”二字再次像洪水猛兽般刺激着苏善蕴的神经,她又顺势退后了几步。

    他怎么就那么确信她会不敢反抗?

    她轻蔑地笑了笑,毅然决然地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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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难过

    苏善蕴看着窗外蓝蓝的天不住地流眼泪。

    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二天,但前世的经历还像噩梦一般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记得她是被柏英怀逼到了悬崖边上时毅然决然地跳下悬崖去的,然后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软绵绵的檀香木架子床上。

    粉色小花的床单,鹅黄色的帷帐,绣着几朵红玫瑰的纱衾。

    这是她未出阁前的闺房。

    难道是自己在做梦么?苏善蕴慌慌张张地坐立起来,不敢置信地捏了捏自己的脸,会疼,那就不是在做梦了。

    她起身下床,趿了鞋子走到那镶金边的椭圆形镜子前,镜子中映照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来,小女孩的眼角带着泪痕,越发衬得她那张清秀的脸如梨花带雨,她的身体还没有长开,但已隐约有了一点点曲线,身材不高不矮,看起来亭亭玉立。

    她看着镜子中的人儿,感觉有几分熟悉也有几分陌生。

    “大小姐,你怎么起来了?你的头不晕了吗?”一个年龄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丫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十分惊讶地问。

    苏善蕴一眼便认出了她来——她是她的贴身丫鬟,名叫绿荷。

    “不……不晕了。”苏善蕴还没有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应道。

    “你都不知道这几天老爷有多担心你,他昨晚还亲自来给你喂药了呢……自从太太过世之后老爷真是又当爹又当妈的……”绿荷吱吱喳喳地说着。

    苏善蕴知道她口中所说的老爷是她的父亲苏子明。

    她记得母亲是在她九岁那年的开春病逝的,之后父亲便为母亲守制,直到她十一岁那年的秋天才娶了继室,她看了看窗外那花园里开满树的红杜鹃便知现在应该是春天,只是不知现在的她是十岁还是十一岁,于是她问绿荷:“绿荷,现在是哪一年?”

    绿荷看她神情呆呆的,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啊,看来这一跤都把你给摔糊涂了,今年是癸巳年,前年你母亲病逝,去年暲三爷病逝。”

    那也就是说她现在重生回了十一岁的春天。

    这是府上人丁最冷清的时期。

    也是父亲辞去宗人府副理事职务回来接管苏家庶务的第三个月。

    “哦。”苏善蕴没有再问,眼眶却不自觉地又红了起来。

    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生活过二十年的地方,前世的记忆也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她的眼泪再一次滚滚而下。

    “大小姐,你又怎么啦?是不是头又晕啦?还是先躺下来吧。”绿荷见她望着窗外流眼泪,以为是她的身体不太舒服,赶忙将她扶回了床上。

    苏善蕴再次躺回了床上,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心里却依然无比的恐慌,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水深火热的过去。

    上一世,她才貌双绝,名动岛城,从十四岁开始,上门求娶的人便络绎不绝,可她并没有被赞美和抬举冲昏头,她想找一个两心相悦的,可惜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她又不肯将就,所以个人的终生大事便一直悬而未决。

    但也正因为她对终身大事的审慎和冷静使她在岛城落得了个‘清高难攀’的‘美名’,却又更加激起了那些年轻才俊们的倾慕和好奇,都想尽各种办法来求娶。

    可这样的狂蜂浪蝶只会让她越发地反感,因此只要一听说有人来提亲她就头疼。

    转眼她便到了十六岁。

    这年春天,有一位叫李鹤的公子因久仰她的芳名亲自来到苏府前递帖子给苏善蕴的爹,说要娶她为妻。

    苏子明觉得这人不请媒婆就亲自登门有些冒失,加之彼此之前又不认识,生怕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登徒子,因此并不给接见。

    李鹤就天天等在苏府门口,吓得苏善蕴晚上都睡不着觉。

    但她也佩服他的勇气,便让宋嬷嬷陪着从里面的门缝里偷偷地往外看,想看看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李鹤一身书生的打扮,看起来白净儒雅、风度翩翩,只是那眼神却像是在洞口等待猎物的野兽一般,苏善蕴暗叹了一口气,悄悄地回了自己的闺房。

    那李鹤便在苏府的门口外苦等了五天,苏善蕴于心不忍,请求父亲将自己的决定告知与他。苏子明本不太想理这种人的,见女儿有要求便出去把女儿的意思给李鹤说了,那李鹤便走了。

    谁知第二天便有人慌慌张张地来报说李鹤昨晚于离苏府不远的大汩桥上跳河自尽了。

    苏善蕴得知后足足病了一个月。

    人们都说苏善蕴是红颜祸水。

    从此到苏家来求亲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也许是这件事对苏善蕴造成的心理冲击太大,从那以后她都很害怕有人来求亲,她怕嫁人的原因是因为怕男人。

    如此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她便到了二十岁。

    当年那些求娶未遂的人如今说起她来语气自然免不了会带些贬损和嘲笑,颇有落井下石的意味。

    苏善蕴心中有苦说不出,但又觉得或许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所以整个人变得有些消极。

    想到父亲和继母那充满担忧的眼神,想到亲戚们苦口婆心的规劝,她终于答应嫁给广州米商柏英怀。

    好歹苏家和柏家有些生意来往,对彼此的家庭情况也比较了解,而且柏英怀看起来也挺喜欢苏善蕴,每次到苏家来办事都会在那条通往她闺房的游廊上一遍一遍地走着,只为了能看她一眼。

    苏子明对这门亲事也比较满意,他觉得苏善蕴毕竟年纪偏大了,若再像当年那般挑剔的话恐怕就真的嫁不出去了,因此他觉得只要对方喜欢她、会对她好的、家境又不会很差的就可以了。

    谁曾想,嫁给柏英怀不久苏善蕴便感觉自己有如被送进了地狱。

    若是可以重来,她宁可出家也不嫁给柏英怀。

    苏善蕴捂着胸口,仿佛前世那因剧烈咳嗽而引起的胸疼还依然存在一样。

    对男人的警惕和畏惧又再一次从她的心底生发,她不知道自己今生还会不会遇到他们,若遇到了又该怎么办?焦心的泪再一次汹涌而出,她不一会儿便发起了烧来。

    “前几天在花园里扑蝴蝶摔了一跤就足足晕迷了三天,现在又发起烧来,这孩子……”门外传来苏子明低沉又着急的声音。

    绿荷赶忙去帮他撩起帘子。

    苏子明的眼睛便立即朝躺在床上的苏善蕴望去。

    烧得迷迷糊糊的苏善蕴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般躺在那里,看得苏子明心里锥心般的疼。

    苏子明站在离她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关切地叫了她一声,她轻轻地应了一下,睁开眼睛望着父亲。

    父亲穿着宝蓝色湖绸直裰,发髻上插着白玉发簪,五官儒雅,气度非凡。

    “我已差人去请大夫来,很快便要到了,你且再忍一下。”苏子明对她说。

    “好的。”苏善蕴乖顺地说,目光仔细地望着父亲,好像是第一次见他一样。

    “绿荷,去端盆清水来给大小姐敷敷额头。”苏子明又吩咐道。

    “是。”绿荷走了出去。

    苏子明犹豫了一下,在她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轻声地说:“善蕴,我听绿荷说你这两天一直望着窗外流眼泪,是有什么心事吗?”

    苏善蕴摇了摇头。

    “想你娘和三叔了?”苏子明又问。

    苏善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她自然是经常想起娘亲和三叔的,可她这两天脑海里一直想的却是前世的那些事。

    她很担心自己这一世依然躲不掉那些人和事,可她又觉得既然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自己就应该活得跟上一世有所不同才算是不辜负了它的这番深意,但她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

    前世,她活得如此绝望,今世,她希望有所改变,只是,前世的伤痛太深,深到她的心里砌起了厚厚的墙,仿佛连阳光都无法到达那里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耐冲破它们。

    “嗯。”她不想父亲伤心,朝他点了点头。

    苏子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声地说了声:“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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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细想

    傍晚,朝露得了苏子明的吩咐过来照顾苏善蕴。

    朝露是苏子明的贴身丫鬟,大约十六七岁,样貌端庄柔顺,言行举止也颇持重。

    “明日宋嬷嬷就回来了,她若见你烧成这样不知该多心疼呢。”朝露满脸疼惜地说,用手帮她掖了掖被子。

    宋嬷嬷也就是前世陪苏善蕴逃出柏家的那个中年妇女,她是苏善蕴的母亲的陪嫁丫鬟,亲眼看着苏善蕴出生、长大,对苏善蕴的感情自然比一般的人深。

    苏善蕴听了顿时心花怒放,她没想到自己重生之后还能有幸遇上宋嬷嬷,忙笑着问朝露:“宋嬷嬷是回乡探亲去了吗?”

    “是的,潍坊近日河水泛滥,很多地方都受到影响,听说宋嬷嬷家的房子都被淹了,所以她得回去看看。”朝露柔声地答着。

    “哦。”苏善蕴乖顺地点了点头,在心里暗暗地祈祷宋嬷嬷的家人能平安无事。

    可能是因为得知宋嬷嬷会回来,苏善蕴的心安定了不少,加上喝了药汤,当天半夜她的烧便退了。

    守护在她床边的绿荷和朝露终于松了一口气,到屏风外面的桌子房趴下补眠去了。

    退了烧的苏善蕴的脑子开始慢慢地清醒过来。

    由于这几天里她已经睡足了觉,所以此刻没有了睡意。天还没有亮,四周静得落针可闻,苏善蕴静望着红木床头柜上那如豆的灯光和灯光上方的透雕式挂落飞罩,第一次生出岁月静好的感觉来。

    这是在苏家,在自己的家,这里有疼爱自己的父亲、嬷嬷和对她极好的丫鬟,她的心渐渐地安定下来。

    苏家虽然人丁不旺,可每个人都温良恭顺,就连下人们也全都是些忠厚老实、温和善良的人。苏善蕴的阿爹苏子明和二叔苏子昭是进士,三叔苏子暲虽然不那么爱读书但也考到了贡士,所以苏家在当地算是一个典型的士大夫之家。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苏善蕴也非常的温柔、端庄、知书识礼。也正因为这样,当她嫁入柏家之后便不太接受得了他们对人态度粗鲁、傲慢,说话直接且苛刻的那一套,而他们也不喜欢柔柔弱弱、敏感讷言的她,所以她一直得不到柏英怀的母亲钟氏的喜爱。

    柏家是名震广州的商贾之家,不仅财大气粗且在当地也极有势力,钟氏一共生了三儿两女,可惜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在年纪轻轻时便得病去世了,所以她对自己唯一的儿子柏英怀报以重望,希望他能娶得一个精明、大方又有点泼辣的女子为妻,这样等她年老时也好放心地将主持中馈的重任交给她,可没想到柏英怀自从见过苏善蕴之后就像被喝了迷魂汤一样,只一心想娶苏善蕴为妻,因此不知拒绝了多少大户人家的说亲。

    眼看着儿子的年纪也渐大了,钟氏不忍心再逆了他的心意,勉强地答应了柏苏两家的联姻。

    儿子娶的不是自己喜欢的媳妇,且这个媳妇在岛城那边的名声还不大好,钟氏当然也不会给这个媳妇好脸色看。何况苏善蕴才进柏家门不到三个月便开始生病,此后的三年里起码有两年都是卧病在床的,肚子也三年都没个动静,钟氏就更加不满了。

    后来,钟氏要求柏英怀娶妾,柏英怀不忍再伤母亲的心,便答应了。

    柏英怀的妾氏张宗影性格活泼,又善于取悦钟氏,而且进门不到半年便有了身孕,因此很得钟氏的欢心。慢慢地柏家人便将缠.绵病榻的苏善蕴视若空气了。后来便有了苏善蕴半夜逃离的事。

    想到这里,苏善蕴长叹了一口气。她很是慨叹,暗骂自己前世的糊涂。

    因为不爱,所以柏家人的任何一点责备都会让她觉得委屈。因为不爱,柏英怀的正当需求却成为了她最想逃避的事。因为不爱,所以没有办法心甘情愿地融入那个家,也没有动力去主动改善和柏家人的关系。

    一切都只是因为不爱。

    如果两心相爱,就算外界给的压力再大也不至于落到溃不成军的地步吧?

    她当时怎么会那么糊涂?

    怎么会突然间就顺从了命运的安排、完全不顾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

    以为可以将就着过,可是夫妻之间若没有了真心,那日子过起来就不过像行尸走肉罢了。

    苏善蕴翻了个身。

    这一世,她一定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她要有所改变。

    而要改变命运就得先改变自己。

    她知道,是时候拿出决心来了。

    怀着这样的信念,第二天醒来时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变好了许多。

    “宋嬷嬷回来了吗?”她问帮她梳头的绿荷。

    “还没。”绿荷答道。

    “哦。绿荷,我呆会想去祠堂拜一拜祖先,你帮我准备一下香烛吧。”

    “好。”

    前世,苏善蕴只活了二十三年,除了小时候那段时光是无忧无虑的之外,成年后的她都是在压抑、恐慌和病痛中度过的,所以那时的她很少有心情和精力去做这些事,她现在想要把那些遗憾一点点地弥补回来。

    苏府的祠堂紧挨着苏宅,从后罩房的角门走过去就是,所以根本不需要出大门。

    在那一排的牌位里,三叔苏子暲的最新,其次是她母亲颜氏的。

    他们相继去世,令本来人丁就不旺的苏家更添寂凉。

    苏善蕴看着母亲的牌位泪流不止。

    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母亲颜氏温和端庄的笑容来。

    颜氏话不多,但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长得很美,那一双眼睛像会说话似的。她常常坐在廊庑的绿荫下刺绣,绣出来的图案栩栩如生、精美至极。她美丽的双眼除了长久地注视着绣布之外也长久地投在苏子明的身上,每当她静静地望着苏子明时,她的眼神里便充满了依恋、信赖和满足。

    苏子明也在她的注视下一改往日的不言苟笑,变成了个爱笑的、有情.趣的男人。

    因为颜氏的容貌太过惊艳,当初嫁过来时苏善蕴的祖母就很担心她会活不长。祖母说:长得特别美的女人通常有两种极端的命运——要么活得很幸福,要么活得很不幸,如果不是这两样的又恐怕会很短命。

    可苏善蕴长得比颜氏还要美,所以全家人又喜又忧,因此花在她身上的精力自然比别人都要多,生怕她会一不小心就落得个不幸的下场似的。可前世时苏善蕴最终还是以不幸收场。

    想到这里,苏善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走近母亲的牌位,在心里与母亲说着话。

    外面有轻缓的脚步声传来。

    绿荷赶忙转头去看。

    苏子明出现在了她们的身后。

    “我见你不在闺房,也不在院子里,心想你可能来了这里。”苏子明对苏善蕴说,他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

    苏善蕴莞尔。

    “我刚才收到了你姑妈的来信,信中说你的青表哥和柔表姐将要来岛城看你。”苏子明笑容和煦地对她说。

    “真的吗?”苏善蕴掩饰不住心里的欢欣问。

    她的姑妈叫苏惠英,丈夫是天津的盐运司副使宁浩,生有儿子宁长青和女儿宁长柔两人。

    如果表哥表姐能来,那苏府就热闹多了,所以苏善蕴很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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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父女

    “姑妈不来吗?”苏善蕴扬起灿若朝霞的脸望着苏子明问。姑妈最疼她了,她也很想见见姑妈。

    许是烧退了,身体好了,这小姑娘就像一朵春花般的明艳。

    苏子明看着也不由得在心里惊叹,他温声地解释道:“你姑妈需要照顾姑丈啊,何况一大宅子的人和事需要她管,所以不方便出远门。就算她来了也说不定来呆两天就得急匆匆地赶回去了。你表哥表姐不同,他们不用主持中馈,可以在这边呆久一点。”

    苏善蕴赧然,和顺地应道:“好。”微笑着和苏子明回了府上。

    “善蕴,我平日里忙于庶务,也没有时间陪你说说话,今天我们就好好地说说话吧?”苏子明笑容和煦地望着苏善蕴问。

    苏善蕴高兴得不得了,忙脆声应道:“好。”

    真是个乖顺的好孩子,苏子明在心里笑。

    于是两人便沿着抄手游廊缓缓地走着,绿荷和朝露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地跟着。

    抄手游廊围绕着庭院而建,在庭院的左侧有一个池塘,池塘里长满了大朵大朵的荷,现在还不是荷花开放的时节,但单单是这些荷叶就已经让整个池塘充满了诗意的美。庭院的右侧则种植有各种各样的花和树,此时正是绿树成荫、百花盛开的时节,那树叶的绿色和多种花的颜色交汇在一起吒紫嫣红的颇是好看,使整个庭院都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苏善蕴望着它们,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充满了希望。

    她在那瞬间找到了重生的感觉。

    她会在今生把前世所有的痛苦都置换掉,她会屏息静气、坚强勇敢地跨过那一道道的坎。她要此生幸福美满、开心无憾,也要努力让那些关爱她的人能以她为豪。她一定会做到的,她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善蕴,你的烧退了,明日起便要继续上学了。”苏子明说。

    “是,爹爹。”苏善蕴乖顺地应道。

    苏子明专门请了一位女先生来教苏善蕴,授课的地点就在苏府正房右侧的小家塾里,苏善蕴在无特殊原因的情况下每天上午都会到那里接受女先生刘氏的教导,绿荷则在一旁当她的伴读。

    “清明很快到了,届时你祖母、二叔、二婶和两个小妹妹都将会回来扫墓。”苏子明又说。他虽然学富五车,可真不是个善于与人聊天的人,因此说起话来就像在汇报工作一样。

    苏善蕴在心里噗嗤一笑,甜甜地应道:“那太好了,届时如果青表哥和柔表姐还在这里的话就更加热闹了。”

    其实苏善蕴并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她乐于见到亲人们团聚的场面,所以心里也不由得期待起来。

    “也不知你青表哥和柔表姐届时想要在这住多久,若能住久一些那就最好不过了。”苏子明笑着说。

    若他们在,苏善蕴便不会整天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苏善蕴却在想着另一桩心事。

    她记得前世时的二叔二婶很想生个儿子,可惜在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之后便一直没再怀上,苏家本来就人丁单薄,加上苏子明尚未续娶,延绵子嗣的希望便都寄托在了二叔二婶的身上,苏善蕴觉得自己应该想办法帮帮忙,可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外人还真的很难帮。

    苏善蕴想了好久,忽然想到了应国寺。

    听说那里的签很灵,自己何不去帮他们求一支呢?而且从苏府去应国寺也不过小半天的行程,一天就能顺利地来回了。

    想到这里苏善蕴立即来了精神,她对苏子明说:“阿爹,明日便是十五了,我想去应国寺去给二叔二婶求支签,您看可以吗?”

    苏子明听了笑容便溢满了脸上:“我家善蕴长大了,懂得为人着想了,那我明日就叫骆管事和宋嬷嬷陪你去一趟吧。”

    宋嬷嬷今天就要回来了,苏善蕴忽然想起这件事来,忙脆生生地应道:“好。”

    苏子明侧头看了苏善蕴一眼。

    但觉她面如朝霞、眼若秋水,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苏子明的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

    这小丫头,才十一岁就已经长得这般出挑,再过几年又不知该是何等的美艳了。想着她以后终归要离开自己的羽翼嫁作他人妇,他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累了吗?要不要坐一坐?”苏子明望着鼻尖已有点点香汗的苏善蕴问。

    “嗯。”苏善蕴点头。

    苏子明便用袖子拂了拂花圃中的石凳,再让她坐下。

    苏善蕴便笑眯眯地坐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在她的一旁坐下。

    由于相隔比较近,小丫头身上那独有的女子体香就传到了他的鼻子中,他突然便想起了她的母亲颜氏。颜氏的体香也是这样的,淡淡的,甜甜的,却极好闻,他的眼神就有些迷离起来。

    “阿爹,您有没有想过娶继室?”苏善蕴小心翼翼地问苏子明。

    苏子明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有一股暖意从心中升腾。都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他觉得这话形容得很贴切。

    苏子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自颜氏过世之后,他一直沉浸在对颜氏的思念当中,所以想着过几年再考虑续娶的事,加之后来三弟病逝了,他又忙着辞官回家来接管庶务,之后就每天跟那些杂碎事打交道,就把这事给撂到一旁了。

    其实他后来也不是没想过,每当午夜梦回之时看到自己跫然一身睡在那宽阔的双人床上,他一个才三十多岁的男人自然也会希望枕边能有位贤妻的,可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太过随便,要找也总该得找个性子温顺点的,会对善蕴好的。

    前几天他娘亲从京城来信也是问他这件事。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自然最关心的就是孩子们的婚姻和家庭了。

    如今贴心的善蕴也这么问,看来自己也应该好好地考虑一下这件事了,因此他望着苏善蕴温声地问:“善蕴,你也希望有个继母么?”

    苏善蕴很认真地点着头说:“嗯,有一个人会照顾您、爱您、和您开枝散叶、陪您相对白头,那您的人生才会圆满。”

    这话说到苏子明的心里去了,他伸手摸了摸苏善蕴的头,语气感慨地说:“好,阿爹会找一个的。”

    “那我明日会为您求一支姻缘签。”

    “好。”苏子明的眼眶有点湿润,他暗下决心,一定要为苏善蕴找一个温顺端庄的继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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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惊逢

    看见父亲愿意认真地思考这件事,苏善蕴觉得很宽慰。

    苏善蕴毕竟是一个拥有前世二十三年生活阅历的人,自然懂得一个贤良娇妻对一个男人和一个家庭的重要。

    但她又不自主地想到了早逝的母亲,若母亲尚在,清贵内敛的父亲又何需走这一着?如此想着,苏善蕴又有些感慨,眼角便不自觉地湿润起来。

    而苏子明也发觉苏善蕴这一病之后似乎有了些不同,思想像个小大人了,言谈举止也比先前更沉稳了些,虽然觉得她这个年龄天真烂漫些好,但现在这样的苏善蕴他觉得也很好。

    起码证明她越来越懂事了。

    那他就可以少操些心了。

    厨房的厨子过来报告说午膳已经做好,苏子明和苏善蕴遂起身回屋去用膳。

    午膳尚未用完,苏善蕴便听绿荷对她说:“大小姐,宋嬷嬷回来了,我听见她的说话声了。”

    苏善蕴立即放下碗筷,提起裙摆便迎了出去。

    堂堂一个苏府的大小姐,竟然为一个嬷嬷的回来这么激动,绿荷颇感意外。

    宋嬷嬷是先到苏子明那里报道然后再来苏善蕴这里的。她衣着素雅,面带微笑,手上提着一个食篮。

    苏善蕴看见了她就好像看见了久违的亲人一样。

    前世,是宋嬷嬷一直陪伴她走到生命的尽头的,也是宋嬷嬷在她生病的那三年一直无怨无悔地照顾着她的,她的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宋嬷嬷。”苏善蕴远远地便叫了她一声,眼泪随即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大小姐,我回来了。”宋嬷嬷笑着给她行礼。再走近些时她才看到苏善蕴眼里的泪水,便知这小丫头是想念她了,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说:“大小姐还在用午膳吧?走,我给你带了几样吃的来,你尝尝。”说罢便示意苏善蕴回屋里去。

    “好。”苏善蕴乖顺地应道,挽着宋嬷嬷的手便屋里走。

    宋嬷嬷将食篮的盖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食品放在画着游龙图案的青花瓷碟子上,指着那食物向苏善蕴一一地做介绍:“这是潍坊肉火烧,它有花椒的香辣味,也有鸡蛋和葱花的香味,都是你喜欢的味道……这是马宋饼、城隍庙火烧、绿豆糕……你尝尝看好不好吃?好吃的话我下次做给你吃。”

    苏善蕴看着那些食物就胃口大开,又听说是宋嬷嬷亲手做的,就更不忍拂她的好意了,于是每样吃了半个。

    “好吃!”苏善蕴由衷地说,又将她掰下的另一半分给了绿荷吃。

    “老爷那边我呆会会送一些过去。”宋嬷嬷笑着说。

    苏善蕴点头。

    除了这些熟食,篮子里还有半篮土鸡蛋。

    “大小姐喜欢吃香蕉鸡蛋羹和椰汁鸡蛋羹,所以我从自家带了些土鸡蛋来……”宋嬷嬷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那些鸡蛋转移到厨柜里一边对她说。

    苏善蕴只觉心里暖暖的,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前世在柏家的那三年她若不是有宋嬷嬷在身边照顾着恐怕早就去了吧?

    “宋嬷嬷对我真好!”苏善蕴抹着眼泪说。

    宋嬷嬷冲她微笑,觉得自己能遇上这么好的人家和主子也是自己的造化,因此也一直怀着感恩的心来做事,见苏善蕴才十一岁就这么懂得她的心意,她心里也很感动,便接着说:“你娘临死前嘱咐过我的,让我好好照顾你的……”

    “以后若我嫁了,你也跟着我好吗?”苏善蕴又笑着问。

    “只要大小姐不嫌弃我老,我就跟着去。”宋嬷嬷擦着眼泪说。

    “当然不会。”苏善蕴带点嗔怪地说。

    由于明日要去应国寺上香,所以苏善蕴早早便歇下了。

    她躺在床上便暗暗地想:只要我努力,我今世的日子应该会越来越好的吧?

    如此想着,她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应国寺坐落在群山拥抱的半山腰中,由一条不算很宽的小路通向山脚。

    由于上山的路不太宽,所以骆管事将马和马车停在了山脚下,请了一顶轿子将苏善蕴抬上半山腰。

    坐在轿子上的苏善蕴撩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看见上山下山的人络绎不绝。

    这些前来烧香请愿的善男信女,他们的心里一定也都揣着美好的愿望吧?苏善蕴望着他们虔诚的表情在心里想。

    出于礼貌,苏善蕴从大殿的侧门进了应国寺。

    但见寺院内环境清幽、格局精巧,殿内的众神像皆法相庄严,令人肃然起敬。来往的香客虽多,但没有任何人喧闹,所以呈现出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来。

    苏善蕴朝着一尊尊的神像恭敬地跪下、虔诚地祈祷。

    她为父亲求到了一支姻缘的上上签,为二叔求到了一支求子的中签。为了能有更灵验的效果,她买了个红水晶转运球给二叔,给父亲买了个粉晶七星阵,如此才心满意足地出了应国寺。

    苏善蕴依然是坐轿子下山。

    骆管事走在轿子前面,宋嬷嬷则在轿子的右侧。

    “李鹤,你给我慢点,这样跑太危险了!”轿子后面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叫声。

    还没待苏善蕴回过神来,便有人撞到了她的轿子上,上半身正好从轿帘外扑了进来,而那人的双手也死死地抓住了轿沿。

    苏善蕴‘啊’的一声,本能地用手绢遮掩起自己的脸来。

    然而苏善蕴的手绢不大,遮住了脸却遮不住眼睛,所以她能看得见那个冒失鬼的模样。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五官颇是俊秀,眼神很是大胆,此刻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受惊的苏善蕴。

    那五官、那眼神,好像在哪里见过,苏善蕴呆了一瞬,忽然间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大叫了一声,忙将整个身子转过一边,不让他继续看下去。

    他是李鹤,虽然他现在才十二三岁,但那轮廓和上一世苏善蕴见到的他已十分接近。

    瞬间,有人将李鹤拉了出去,紧接着苏善蕴听见骆管事很生气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要是撞伤了人可怎么办?”

    接着另一个人说:“惊扰到你们实在很抱歉!刚才犬子跑得太急了刹不住脚,所以才会撞到您的轿子的,很抱歉!”

    宋嬷嬷撩开一点点轿帘问苏善蕴:“大小姐,你有没有被吓着?”

    苏善蕴忙说:“没……没……我们快走吧。”

    骆管事见苏善蕴不追究,便对李鹤的父亲说:“下次走路小心点,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家小姐这么好说话的。”说罢示意轿夫起轿,继续往山脚走。

    而轿子里的苏善蕴却被吓得脸色苍白、冷汗直冒,好久都没法让呼吸正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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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纷登

    由于受了惊吓,苏善蕴直到回到苏府依然脸色苍白。她本想向父亲报个平安就回房躺着的,却见父亲在会客厅里见客。

    原来,苏子明今天一早便请了几个当地口碑较好的媒婆来,将自己的娶妻条件大致地跟她们说了一下,让她们帮忙着找,二来他也想通过她们将自己想续娶的口风放出去,反正既然决定要做这件事了,他就不想再耽搁下去了。

    因此,从早上到下午,苏府家的门槛都快被媒婆们给踏破了。

    虽说苏子明娶的是继室,可这邻里的人都知道能做他的继室要比做一般人家的正房还要好。一则这苏子明才三十五岁,正处于男人的最好年龄,而且相貌堂堂,是个百里挑一的美男子。二则他是进士出身,才高八斗,且为人端正,门风极好,不用担心他会寻花问柳。三则这苏家世代为官,也是有些家底的,嫁给他完全不用愁吃穿。四则他尚没有儿子,若是嫁他之后生的儿子还算是嫡子。五则他父亲早逝,母亲又是个性子极好的人,嫁过来之后也不用担心会受婆婆气。所以苏子明在岛城可谓是香饽饽一个,如今听说他要续娶,自然引得各区的媒婆纷纷涌上门来。

    苏善蕴见父亲在耐着性子听那些媒婆的推荐,但从他的脸色来看好像尚未曾找到合适的,她不好意思进去打扰他,便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得房间,宋嬷嬷和绿荷立即侍候她沐浴。

    将那一身汗淋淋的衣服换掉之后苏善蕴才感觉身体舒服了些,但她的脑子还乱糟糟的,她对宋嬷嬷和绿荷说:“我想一个人静静地躺一会儿,你们都到外面忙去吧。”

    宋嬷嬷知道苏善蕴是被那撞轿子的人给吓坏了,担心她有事,忙问:“要不要我去跟老爷说一声?”

    “不用了,老爷正忙着呢,那你去给我熬一碗安神汤吧。”

    “行。”

    两人遂轻缓地退了下去。

    苏善蕴躺在床上望着帷帐回想着刚才与李鹤惊逢的事。

    前世,李鹤是因她才跳河而死的,重生后再次遇上他是不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前世时他虽然是以那样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但他的父母却不曾来苏家闹,倒是苏子明于心不忍,亲自带了二万五千两银子到李鹤家道歉,后来这事就算是不了了之了,不过苏善蕴却因此而落得了个‘红颜祸水‘的‘美名’。

    她还记得李鹤的家在西城门柳树街十二号,从苏府坐轿子去的话大约要一个时辰。

    前世,他是在她十六岁那年才到苏府门前来求娶的。现在她才十一岁,也就是距离那事件的发生还有五年的时间,所以她必须得在这五年内想出避免此事件发生的法子来。

    可是该怎么避免呢?她会渐渐地长大,才貌会一天比一天出众,邻里之间会越来越关注她,这是她想控制都控制不来的呀。除非她自甘堕落,不读诗书、不事妆容,可那样的她恐怕连她自己都会嫌弃吧?那重生的意义何在?更何况她还有个对她要求严格的父亲。所以,她不能走自毁形象、自甘堕落这条路。

    那要怎么办?她又不能控制别人的喜恶,况且,每个人都有权喜欢另外一个人。那还有什么办法熄灭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呢?她的脑子在快速地思考着。

    正心烦意乱间,苏善蕴忽听绿荷进报说:“大小姐,对面家的左太太求见。”

    苏善蕴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她记得前世时左太太也是有事没事便来找她的,总是热情地邀请她到她的家中去做客。在她十五岁那年,有一次左太太邀她到她家的后花园去赏花,中途左太太有事离开了一会,不想就在那个时候左太太的儿子廖仲方忽然从她的身后抱住了她欲要强吻,她吓得快要晕过去了,忙别过头去不让他亲。好在宋嬷嬷及时出现上前扇了他一巴掌,苏善蕴才得以脱身。

    后来,廖家到苏家来求亲时被苏善蕴一口回绝了,那决绝的态度把苏子明都吓了一跳。但苏子明疼爱自己的女儿,见女儿不同意自然也就不勉强了,没想到廖家因此怀恨在心,那廖仲方竟然四处造谣说他曾和苏善蕴私会过,使得她的名声在当地受损,让不少听到过这些风言风语的世家子弟对她望而却步。

    今世,她已经不是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了,自然不会轻易地落入他们的圈套。

    于是苏善蕴对绿荷说:“你去跟左太太说一声,就说我今日身体抱恙不方便见她,让她早点回去吧。”

    绿荷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绿荷回报说:“那左太太听说你的身体不舒服就怎么也不肯走了,说非要见你一面。”

    苏善蕴想了想,说:“那就让她在外厅等着吧。”说罢,撩开纱幕下了床。

    她让绿荷帮她挽了个纂儿,又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待得苏善蕴和绿荷出现在外厅,那左太太立即迎了上来,笑眯眯地说:“哎哟哟,苏大小姐真是一天一个样哟,这才半个多月没见竟越发地俊俏了。”一双眼睛也不停地上下打量着苏善蕴。

    苏善蕴表情冷淡地转身坐下:“左太太找我有事吗?”

    左太太的话匣子立即打开:“我今日做了好多西施饼,想请你到我家去尝尝,你小小年纪便没了娘,我真真是看着心疼,所以也一直把你当自己的闺女看。”说罢,用手绢轻轻地擦了擦眼角。

    苏善蕴笑而不语。

    “瞧我,说这些干啥?走吧,西施饼还热乎着的呢。”左太太忙拉着苏善蕴的手说。

    若是换在前世,苏善蕴是会信她的,所以才会因为不忍心拂她的好意而跟她到廖家去,也因此而被廖仲方看上。

    可现在苏善蕴既然知道了去廖家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就自然不会再傻傻地送羊入虎口了,因此她笑着说:“左太太对我的一番心意让我很感动,可我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吃啥都没有胃口,加之还有些女红和功课要赶着做,所以还是不去了吧。”

    “就去尝一个也好嘛,也不会费你多少时间。”左太太坚持着。

    左太太的儿子廖仲方喜欢苏善蕴,所以总是缠着母亲请她到家里来做客,这左太太也很希望儿子能娶得苏善蕴为妻,自然乐于出这个面了。

    “真的不行呢,加之我答应阿爹今天不再外出的了,我不想让阿爹担心。”苏善蕴也不动声色地坚持着。

    左太太没了法子,只得怏怏地告辞。

    苏善蕴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又躺回了床上。

    躺下后她又开始想着该怎么处理李鹤的事。

    谁知正寻思间绿荷又进报说:“大小姐,梧桐巷的郭太太来了。”

    郭太太也就是她的堂伯母郭氏。

    她来准没有好事。

    苏善蕴暗叹了一口气,掀被起床。

    “这么好的天气怎么躺在床上呢?”苏善蕴还没穿好衣服那边帘子便被撩开了,郭氏和她的女儿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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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郭氏

    郭氏今天穿了件橘红缎面金牡丹花纹对襟褂子,头插垂金流苏翡翠簪子和点翠金凤步摇,耳戴缠金丝珍珠耳环,脚穿牡丹绣花缎鞋,装扮一如她人一样高调。

    郭氏的女儿苏善萩则穿白底水红梅花图样褙子,下配宝蓝色棉裙,头上别着一朵粉色绢花,显得格外的清雅别致。

    在她们的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其中一个手中捧着个大红漆雕花捧盒。

    “堂伯母、堂姐好!”苏善蕴赶忙朝她们福了福。

    郭氏朝她微微一笑算了回了礼,拉着苏善萩便往临窗的炕上坐。

    苏善蕴则坐在离她们很近的茶棋椅上。

    宋嬷嬷上前来斟茶,绿荷则去厨房准备瓜果。

    郭氏叫自己的贴身丫鬟将那大红漆雕花捧盒打开,对苏善蕴说:“我今早叫厨房的做了些油旋和煎饼,你尝尝。”

    “好。”苏善蕴低声地应道,伸手从盒子里拿了一个油旋用帕子包着吃。

    “刚才有个媒婆子到我那里去了一趟,说你阿爹准备娶继室,我想着这么大的事不能当作不知,所以专程来看看。”郭氏说。

    苏善蕴不知该说什么,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巧进来时又逢你阿爹正忙着,所以先到你这来了。不想你大白天的就干躺着,也不做做女红、描描画什么的,这可要不得,人躺多了没病也会躺出病来。”郭氏略带责备地说。

    苏善蕴只笑不语。

    “你阿爹还没定下娶哪户人家吧?”郭氏知苏善蕴平日里就不多话,因此也不计较,便直奔主题地问。

    她专门跑过来一趟也是为这件事。

    “应该还没有定下来。”苏善蕴答道。

    “那就好,这么重要的事就应该从长计议才是,你祖母知道这事不?”

    “阿爹说祖母前段时间有来信问起他这件事。”

    也就是说婶婶也有意让苏子明续娶咯。郭氏的眼睛眨了眨。

    “我有个侄女今年十七岁,去年参加灯会的时候你也见过的,她不单长得一副好样貌,女红、琴艺和字画也样样精通,眼下上门求娶她的人也是天天挤破门似的,可她竟然都看不上,非要找一个有点年纪的,说那样才会懂得疼她,我就想到了你爹,按理说她一个黄花闺女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可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将她嫁给了你阿爹,咱们以后还能亲上加亲。”郭氏噼里啪啦地说,那语气就好像苏子明非得娶了她家侄女似的。

    苏善蕴听着眉头就微皱起来。

    堂伯母的侄女叫郭婉珠,苏善蕴在去年的灯会上与她有过半天的接触。她的样貌确实是不错,可性子过于活泼了,加之可能是家里娇惯了的缘故脾气有点刁蛮,嘴巴又很厉害,而温文尔雅的父亲一心想娶一个像颜氏那般温柔体贴的女子,又怎会喜欢这种刁蛮公主?

    苏善蕴隐约觉得郭氏很想让自己的侄女嫁过来,这样她以后就多了一个能听她指使的人。若她的侄女获得了苏家女主人的地位,以郭氏的品性,是断不会错过从中捞些好处的机会的。

    算盘倒是打得啪啪响!

    苏善蕴在心里叹道。

    可苏子明又不是糊涂人,且早就了解这堂嫂的品性,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算计?郭氏八成是猜测到了自己很难说服得了苏子明所以就想苏善蕴帮忙着说服苏子明吧?

    想到这里苏善蕴忙低声道:“这种事情我也不太懂,还是由我阿爹自己拿主意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插手此事,也就是不想帮她。

    郭氏心里便有些不满,但面上并没有显露,她耐心地道:“我知你不太懂,我是想你在你阿爹面前美言几句,反正你是见过我侄女的,论才貌都绝对是百里挑一的,配你阿爹绰绰有余。”

    “我不知该怎么跟我阿爹说,他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人。”苏善蕴摆出一脸为难的样子来说。

    郭氏瞪了苏善蕴一眼,冷着脸说:“好吧好吧,待会等那些媒婆都走了你陪我去见你阿爹吧,毕竟你见过我侄女,有些话你可能插得上。”

    “哦。”苏善蕴闷闷地应了声。心里却打定主意届时一句话也不说。

    气氛有些紧张。

    苏善萩噗嗤一笑,打趣地说:“娘,您快别说了,堂妹还小,哪里懂这些事?她胆子本来就小,可别吓着她了。”

    郭氏见女儿这么一说便立即换上了笑脸,对善蕴说:“善蕴啊,你也别怪堂伯母我说话直,你小小年纪便没了娘,性子又这么柔弱,找一个厉害点的继母就正好可以帮你将你这柔顺的性子给改一改。”

    只怕是届时正好可以把我给压制得死死的吧?苏善蕴腹诽,面上却不显,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待得那些媒婆子都走后,郭氏和苏善萩、苏善蕴一起去见苏子明。

    此时的苏子明正准备整理一下账簿,见堂嫂过来,心里虽然有些不快,但还是果断地将账簿合上,招呼她进来坐。

    “我来也没什么事,就是上午听一个媒婆说你想娶继室的事,便特地跑来看看。”郭氏一脸笑意地说。

    “堂嫂有心了!”苏子明应付式地答道。

    “可有相中的了?”郭氏故作关切地问。

    苏子明神色一凝,便知她又想插手管他的私事了,便笑着说:“尚未有相中的。不过这种事情也不能急于一时。”

    郭氏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是这样,我有一个侄女……”郭氏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

    苏子明听完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他说:“有劳堂嫂费心了,不过我想找一个像颜氏这种类型的。”

    “可你还没见过我侄女,要不要见见再做定论?”郭氏不死心地问。神色有一点点紧张。

    “不用了,其实我去年去灯会那边接善蕴时与她打过照面。”

    “打个照面不等于了解……”郭氏坚持道。

    “可我相信眼缘。”苏子明笑道。

    也就是说郭婉珠不合他的眼缘。

    郭氏有点沮丧。

    但她也深知苏子明的脾气,再说下去恐怕会激怒他,所以还是先回去再说吧。于是她起身告辞。

    苏子明送她到门口。

    临出门时郭氏回头来问了他一句:“婶婶和二弟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大概十天左右能回到。”苏子明答道。

    “那你先别急着定下哪家的姑娘,婶婶是过来人,等她回来帮忙着看可能会更好。”郭氏又说。

    “这是自然,这种事情是肯定得她老人家首肯才行的。”

    郭氏知道苏子明很听他母亲的话,届时她给他母亲说一说,说不定郭婉珠那边还有些希望。

    如此一想,郭氏便笑着上了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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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改变

    待得目送郭氏出了垂花门,苏善蕴和苏子明便从抄手游廊慢慢地往里面走。

    夜幕已经降临,屋里点起了烛火,那盈盈的灯光透过喜鹊登梅纹图案的窗户投射出来,为院子增添了温暖祥和的气氛。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真好!苏善蕴的眼角有些湿润。

    “阿爹真厉害!一句‘可我相信眼缘’就把堂伯母的话给噎回去了。”苏善蕴笑着说。

    苏子明呵呵地低笑了两声:“是的,善蕴,我想在自己能做选择的事情上尽量地忠于自己的内心,况且,我根本就不想和他们郭家扯上任何关系。”

    苏善蕴点了点头。

    “你今日去应国寺求签没遇上什么事吧?”苏子明问她。

    苏善蕴的心跳便骤然加快。

    要不要将李鹤撞到她的轿子的事告诉他呢?

    可父亲又不认识李鹤,况且他也不知道自己前世的那些事,那就还是不要告诉他好了。于是苏善蕴柔声答道:“没遇上什么事,一路都很顺利。”接着她就将签里的内容告诉了苏子明。

    “给您求的是一支上上签,所以阿爹你一定能娶得一个如意娘子的。”

    苏子明有些感动,望着苏善蕴认真地说:“阿爹会为你找一个温柔娴淑的继母的,你放心。天色已晚,你快去吃晚饭吧,吃了好早点歇着。”

    “嗯,那阿爹也早点吃饭歇息吧。”

    “好,对了,阿爹明日一早要去一趟老宅子那边,所以上午都不在家,届时我会吩咐管家告知那些求见的媒婆,让她们下午再来,所以你不用替我张罗了。”

    听说阿爹要去老宅子一趟苏善蕴就有些好奇起来。那老宅子是祖父和伯公那一代留下来的,由于祖母念旧一直不肯将它卖了,所以平日里都是大门紧锁着的,现在又不是节日,父亲去那里做什么?

    “阿爹,大宅子那边……有什么事吗?”苏善蕴忙问。

    看见平日里很少过问这些事的苏善蕴会忽然这么问,苏子明颇感欣慰,他说:“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还和你堂伯母有关呢。”

    “啊?”苏善蕴有些惊讶。

    见苏善蕴浑然不知,苏子明便说:“进屋去吧,我跟你讲讲。”

    于是两人在圆桌子旁坐下,苏子明开始讲起了这件事。

    “这老宅子是你祖父和伯公当年一起买的,这事你知道吧?”苏子明问她。

    “嗯,我听您提起过。”苏善蕴认真地答着。

    她很喜欢听父亲讲这些家族历史的事。

    “当年,你祖父和你伯公在年纪很小时就已经没了爹,由他们的母亲拉扯大。他们两个感情极好,且都很争气,先后考取了进士,你伯公后来官至户部员外郎,你祖父官至光禄寺卿,所以两人就商量着在老家置一个大宅子以便日后告老还乡时有个体面又舒服的落脚处。不想那年叛党刘百溪下台,由于你伯公与他是幕僚关系所以也遭到了弹劾,很快便被贬至四川万州去当州判,所以在置这所宅子时他只能拿出三千两银子来,剩下的那八千两是你祖父出的,如今你堂伯母认为那老宅子空置着也是浪费,不如卖了拿些实钱实际,所以一直向你堂伯父嚷嚷,你堂伯父没办法,便向你祖母和我提出了这件事。”

    苏子明怕苏善蕴听不明白,所以特意说得很慢,但苏善蕴一听就全明白了。

    “那房产契约上有标明谁出了多少两吗?”苏善蕴问苏子明。

    “关键时刻你还挺聪明的啊!”苏子明赞许地刮了刮她秀挺的鼻子说,然后笑着补充:“当然,上面有写清楚的。”

    “那就好。”苏善蕴暗松了一口气。

    “有个告老还乡的京官正好想置一套三进的四合院,约好了明天上午去看,所以我得过去一趟。”

    “嗯。”

    “那你赶紧吃晚饭去吧。哦,对了,后天一早你表哥表姐便到,你明天吩咐下人们把客房给收拾出来吧。”

    “行,这事交给我办好了。”

    苏子明笑着回了他的房间。

    ……

    吃过了晚饭苏善蕴便早早地上床躺下了,可是她并没有睡着,她又想起了李鹤的事来。

    好在他撞到她的轿子时她用手绢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让他窥见她的容貌,可既然有了前世的那些记忆,她想到这个人时始终有些不安。

    总感觉他总有一天会来找她似的。

    可一时半会的她又没想得出对付的法子来。

    因此那天晚上她睡得并不好。

    第二天一早她便把家丁九竹叫过来发话:“我想你帮我到西城门柳树街十二号去打听一个人,但是又不能让他知道。”说罢她把李鹤的名字写给了他。

    九竹年约十八九岁,是骆管事的儿子,为人忠厚老实还懂武功,所以苏善蕴有什么不方便自己出面办的要事都会叫他去办。

    “若那里确有此人你顺便查查他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若这个地址没有此人你就在那附近去打听一下。”苏善蕴又补充道。

    “这事老爷知道吗?”九竹有点犹豫。要是别的事他断然二话不说就去办了,可大小姐要他去查一个男的家庭情况,这万一以后引出什么事来那可就不好交代了。

    “不用给老爷知道,你放心,我不是要和这个人有任何关系,我也不会让他知道我的存在,我只是想知道那里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人罢了。”

    既要打听那个人但又不想让那人知道她在打听,这是什么情况?九竹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发现苏善蕴的脸上并无丝毫的恶意,反而很郑重其事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住。

    “去吧,快去快回,这事千万别对任何人说。”

    “嗯,小的知道了。”九竹朝苏善蕴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苏善蕴微松了一口气。

    其实她现在对李鹤的事也没个主意,就想着不如先了解一下他这个人,看看到底是家庭环境、社会因素或者个人心理中的哪一种原因导致了他后面的那种极端行为。如果她能慢慢地摸清他的脾气、品性,或许她就能想出避免那个事件的办法来。

    但愿他今世也是住在那里吧。

    苏善蕴暗暗地祈祷。

    帘子被撩开,绿荷走了进来。

    “大小姐早上好!”

    “嗯,宋嬷嬷呢?”

    “她到厨房那边给您端早饭去了。”

    “好的。”

    吃过早餐后苏善蕴写了一份菜单交给厨房,让他们今天就按菜单准备好食材。

    里面都是表哥表姐喜欢吃的菜式,苏善蕴希望他们来到这边也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然后她带着绿荷、宋嬷嬷和朝露去收拾客房。

    青表哥是个读书人,所以她在他的房间里布置了文房四宝、书籍字画、八宝纹琴、瑞兽纹熏炉、香具、笔架、墨盒、水注、纸镇、梅花扇和青花瓷茶具。

    备好这些之后她又让宋嬷嬷去多宝阁那里取来一只汝窑花觚放在书桌房,以便明天采些鲜花插进去。

    柔表姐喜欢女红和绘画,所以苏善蕴在她的房间里布置了各色的丝线和布料、绣针、圆形香几、檀木翘头案、宣纸、颜料、仕女图案屏风、香具、牡丹图案团扇、绣花手绢、胭脂、银雕梳篦和葵花铜镜。她也同样在她的窗台上摆了一只汝窑花觚。

    接着又给每个房间备厚、薄被子各一张。

    看着经过布置的房间,苏善觉得很满意,遂和三人走出了客房。

    回到自己的闺房坐下小喝了几口茶后苏善蕴对宋嬷嬷说:“下午你教我做火烧和马宋饼吧,我想亲自做给表哥表姐们尝尝。”

    三人皆吃了一惊,都没想到平日里十指不沾水的大小姐竟然会主动请缨下厨房。

    宋嬷嬷却是喜上眉梢,忙不迭地说:“好啊,只要大小姐喜欢学我就用心地教。”

    苏善蕴羞赧一笑。

    阳光照亮了室内的每个角落,苏善蕴忽然觉得生活一下子也鲜活了起来,她走到窗边去将窗户打开。

    庭院里的花香便扑鼻而来。

    我的人生也会慢慢地明亮起来的吧?苏善蕴望着那满院子的花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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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骇汗

    “城隍庙火烧的主食材是面粉、猪后肘肉和自家压榨的花生油,配料可以加鸡蛋、虾米、花椒水和香葱碎……”宋嬷嬷一边向苏善蕴细心地解说着一边麻利地准备着食材。

    苏善蕴一脸认真地听着和看着,觉得很有趣。

    待宋嬷嬷将面团揉好,绿荷便负责擀面皮,苏善蕴和朝露负责包馅,然后再由宋嬷嬷负责烤。

    待得第一批火烧出炉,苏善蕴忙招呼大家过来尝。

    一时间满厨房都是欢声笑语。

    回想起自己上一世在柏家病魔缠身、幽怨残喘的日子,再反观现在的安乐温馨,苏善蕴不自觉地又红了眼眶。

    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上天对她的厚待。

    知道她上一世过得不好,就给了她重生为人的机会,而且还让她重生回了苏家,回到了至亲的身边。

    自己怎么会这么幸运?

    这样想着,苏善蕴觉得自己前世受的那些苦都忽然间有了意义,那种痛苦也在心里慢慢地变淡了。

    百感交集的她再一次红了眼眶。

    “大小姐怎么啦?”宋嬷嬷惊讶地问。

    苏善蕴赶忙说:“没什么,没什么,火烧太好吃了!”说罢赶忙咬了一口手中的火烧。

    众人微笑。但还是觉得大小姐最近跟以前有了些不同。

    以前她很少会因为吃到一样好吃的东西、见到一个久违的故人便这么感动的,可她最近却经常这样,不知是不是将到怀春年龄的缘故。

    大家理解地微笑着。

    苏善蕴学会了做城隍庙火烧之后又接着学起做马宋饼来。

    马宋饼的做法比城隍庙火烧稍微简单些,所以苏善蕴很快便学会了,最后她还亲手做了一个。

    大家见苏善蕴言谈亲切又聪明好学,都乐得教她,所以短短几个时辰里她不仅学会了做饼还学会了做父亲最爱吃的卤水猪脚和锅塌豆腐。

    等苏善蕴将这几道菜做出来之后太阳已经西斜了。

    苏善蕴将手洗干净,和宋嬷嬷、绿荷、朝露三人离开了厨房。

    “不知阿爹回来了没有,我去看看。”苏善蕴边走边说,脚步便往父亲所在的东郦居走去。

    东郦居设在中堂间的左侧,环境清幽、格局精巧中不失大气,是苏子明打理庶务、接见客人的地方。

    从厨房去东郦居最快的走法便是走穿山游廊,所以苏善蕴便和朝露、宋嬷嬷三人直接从厨房门这边走上了穿山游廊。

    绿荷则回苏善蕴的闺房那边收拾屋子去了。

    当苏善蕴快要走到东郦居时忽见有两个人朝她的方向走来。

    由于距离很近所以苏善蕴一眼便看出来人是柏英怀的父亲和柏英怀。

    苏善蕴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都快要站不稳了。她很想立即闪避,可是既然彼此都打了个照面自己就这么匆匆闪避也不合礼仪,只好微低下头朝他们微微屈膝道了个万福,这才快步地朝东郦居走去。

    她隐约听到柏英怀问柏大富:“那位小姐是谁……”

    她吓得冷汗直冒,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手绢。

    待她进得东郦居,强打起精神朝苏子明行了个礼便瘫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都被汗水打湿了。

    “你哪里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苏子明有点惊讶,忙关切地问道。

    苏善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怎么办?这两天好不容易才将自己从过去的痛苦回忆中稍微地解脱了开来,如今竟然遇见了柏英怀,那是不是说她前世所要遭受的今世依然躲不过?苏善蕴的心口又开始不自觉地疼了起来。

    “大小姐是怎么回事?”苏子明一脸严肃地盯着宋嬷嬷和朝露问。

    宋嬷嬷和朝露也不知道苏善蕴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刚才在厨房里她还有说有笑的,所以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垂着头不说话。

    “今天有人来找过她吗?”苏子明又换个方式打听。

    宋嬷嬷和朝露摇了摇头。

    “大小姐上午和我们一起收拾客房,下午在厨房里跟着我学做烧饼…….”宋嬷嬷大着胆子答道。

    那她为何像被什么吓着了一样?苏子明百思不得其解,便招手示意宋嬷嬷和朝露先退下。

    苏子明走到苏善蕴的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地问:“善蕴,告诉阿爹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苏府里的人都对我挺好的。”苏善蕴答道。

    意思就是说这件事跟苏府里的人无关咯,那又是谁能把她吓成这样?

    苏子明不知该欣慰还是忧伤,他耐心地说:“那你告诉阿爹是谁,阿爹会帮你的。”

    可是这种事情该怎么跟父亲说?苏善蕴有点犹疑,如果她说她是因为看到柏家父子而害怕那总得给父亲个理由吧?父亲这么聪明的人又不是随随便便一个理由就能搪塞他的。那如果她不说出这件事的真相以后又该怎么面对柏家父子?前世时她就知道他们几乎每个月都会亲自来苏府收款一趟的。

    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亲自来。

    如今他们又遇见了自己,知道了自己的存在,日后的事情会不会如上一世那般发生?

    想到这里她就一阵心慌,牙齿也咬得咯咯响。

    她以后是可以避开与他们见面的,但却挡不住他们来苏府见苏子明,所以关键人还是苏子明,如果苏子明不和他们家有生意来往那就好办多了。

    可根本不知个中缘由的父亲会愿意照着她的意思来做吗?

    苏善蕴倒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壮着胆子问苏子明:“阿爹,刚才走的那两位和我们家有生意往来吗?”

    “嗯,我们家的柴米油盐都是从他们那里订购的。”苏子明答道,随即意识到什么似的问苏善蕴:“难道你刚才是被他们吓到了?”

    苏善蕴不置可否,微低着头问:“岛城那么多可订购柴米油盐的商家,一定要从他们那里订购吗?”

    苏子明噗嗤一笑,觉得苏善蕴问这个问题很孩子气,不过他也隐约地知道可能苏善蕴刚才看见他们觉得有点害怕,所以希望他换一家吧?

    他也知道苏善蕴长得漂亮,去到哪里都特别吸引人注意,可能刚才柏家父子看见她时也是被惊艳到了吧?

    但男人看到漂亮的女子都会难免多看几眼,这实在不是什么大事,何况这是在苏府里面,他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若就因为这样一件事而终止了和他们合作就似乎有些小事化大了,何况整个岛城都找不到质量比他们家好的米。

    当一件事物好到无可代替时,谁会那么轻易将之放弃而去求其次呢?

    “可是阿爹对比过,他们家的货品是最好的。刚才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吗?”

    苏善蕴摇了摇头。

    “那你刚才怎么那么惊慌?”苏子明又问,他有点摸不懂小姑娘的心思。

    “我也不知道,可能突然间碰到陌生人有些接受不来吧。”苏善蕴紧紧地捏着手绢说。

    苏子明放下了心,觉得苏善蕴是因为太少出门,平常也难得遇见几个陌生人,如今忽然遇见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因此并没有往心里去。

    “看来你是太过自闭了,过些日子阿爹会抽空带你出去走走,省得你以后见到陌生人都那么惊慌,失了稳重。”苏子明笑着说。

    “我……还是喜欢呆在家里多些。”苏善蕴嘟着嘴说。

    “那总不能一直不见陌生人的吧?你以后还要成亲、要和妯娌、公婆、叔婶们打交道的啊,不练练胆量怎么行?”

    “我会学的,但我现在还没准备好。”苏善蕴低着头说,想到上一世嫁人后的各种心酸,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好好好,阿爹知道了,你慢慢来,阿爹不逼你,反正你还小。至于柏家那边,以后我断不会让他们再见到你的,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苏善蕴点了点头。

    随后苏善蕴又问道:“阿爹,如果有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想要上门求亲,然后我死也不同意,你会支持我么?”

    “阿爹当然会支持你呀。阿爹不但支持你还会亲自将他赶走。”苏子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可前世她还是嫁入了柏家。

    但却是她自己同意的,且事情的导因与李鹤有关。

    所以今世这两人又在她的生命中出现了。

    他们是来考验她这一世的意志力的吧?这一次她能不能做到勇敢地遵从自己的内心?

    恐慌又再一次袭来,她发现自己又开始不自信了。

    她觉得似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了心口一样,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她起身向苏子明告辞,由宋嬷嬷陪着回了自己的闺房。

    可在路上时她的眼泪便哗啦啦地流了出来,宋嬷嬷问她她也不答,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要不要将自己重生的事跟阿爹说?她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

    如果说了,或许阿爹就会立即和柏家终止生意往来了。可这样就真的能解决问题了吗?万一命运还是出其不意地安排她与柏英怀相遇呢?

    如果这是命定的劫数,逃避又有何用?

    苏善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走进了自己的闺房。

    她想静静地呆一会。

    “大小姐,九竹在外面求见。”绿荷进来禀报道。

    苏善蕴这才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忙往外厅去。

    九竹等苏善蕴叫退了其他人后才小声地对苏善蕴说:“大小姐,我打探清楚了,西城门柳树街十二号确实是有一个叫李鹤的人,今年十三岁,母亲早逝,由父亲抚养大,如今在仁德书院读书。”

    仁德书院属于岛城排名第二的官立书院,能进里面就读的人要么家里很有钱要么是真的有才学,不知李鹤是属于哪一种。

    于是苏善蕴又问:“他的家庭情况如何?除了有个父亲之外还有其他亲人吗?”

    “我问了下他的邻居,据说他的父亲无意于官场,只靠替书肆抄书谋得些微薄收入。但他有个叔叔在京任国子监监丞,听闻很疼爱这个侄子,所以李鹤家应该也不用太为银子发愁吧。”九竹小声地答道。

    既然他的叔叔是国子监监丞,那看来李鹤应该有些真才实学,即使没有起码也不会是个纨绔子弟。苏善蕴暗忖道。

    “此事你切莫跟任何人说,大老爷那边尤其不能说,知道吗?”苏善蕴一边打赏九竹一边嘱咐道。

    九竹信誓旦旦地做了保证,苏善蕴这才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苏子明吃着苏善蕴给他做的卤水猪脚和锅塌豆腐,心里有些愧疚。

    想了想,他觉得还是女儿高兴比较重要,至于要买哪个商家出的米又有什么所谓呢?于是他吃过晚饭后便来找苏善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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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惧

    翘头雕花檀木案几上盈盈的灯光照在苏善蕴那梨花带雨的脸上越发衬得她如暗夜荒野中的一株小树般的孤独无助。

    她已打发绿荷和宋嬷嬷出去,她想一个人静静。

    前几天她还很自信地以为重生的自己一定能通过努力在今世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可当李鹤和柏英怀相继出现之后又让她忍不住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她觉得有一种比她的决心更大的力量在无声地考验着她。

    可重生的事她又不能随随便便地跟别人说,因为这太匪夷所思了,别人不但不会相信,还会以为她的脑子出了问题,所以她只能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但如果她在得知了他们的存在却不做任何行动的话就极有可能还会走上上一世那样的命运。

    她该怎么办?

    李鹤的性情她尚未摸清,所以还不知道该怎么着手。而如果她不能想出办法阻止李鹤的自杀事件的话也就没有办法逃避嫁给柏英怀的命运,一切的一切,都要看她怎么做。

    可是,现在的她虽然拥有了前世的记忆,但终究也不过是一个才十一岁的连大门都极少迈出的小女孩,她拿什么来与他们过招?

    归根结底,是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去和命运抗争吧?

    她愣愣地望着插屏上的那幅山河图出神,心想若是自己是个男的就好了,这样的话要么发奋读书考取功名,要么仗剑天涯快意恩仇,何需陷入这种小女子的烦恼中?

    苏子明站在离她不过一丈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那个微弱灯光下眼泪婆娑的小人儿。

    那么美丽的面容,那么纠结无助的神情。

    他的心里顿时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他轻咳了一声。

    苏善蕴立即朝他看过来。

    “善蕴,阿爹想过了,既然你不喜欢阿爹和柏家人有生意往来那阿爹就不和他们合作好了。阿爹明日便去找新的商家。”苏子明一边说一边走到她的身旁坐下。

    苏善蕴的眉头舒展了一下,随即又皱了起来。

    苏子明有些不解——明明是她希望他不和柏家人有生意来往的,这会他愿意遂她的愿了她却一副问题更严重了的神情,这又是什么意思?苏子明觉得他有时候还真的很难摸得准苏善蕴的心思,最近这种情况尤甚,难道是她长大了些的缘故吗?

    苏子明苦笑。

    可苏善蕴接下来的回答更出乎他的意料。

    “阿爹不用换商家,既然他家的东西质量最好,那我们就继续跟他们合作好了。”苏善蕴小声地说。

    “那你不是不喜欢他们吗?”苏子明一脸的不解。

    “那有什么?我又不和他们打交道。”苏善蕴嘟着嘴说。

    她已经暗暗地做了决定,要勇敢地面对柏英怀和柏家,她相信只要她能始终忠于自己的内心,便没有任何人能勉强得了她。

    今世,她若想要由自己来决定自己的人生,她首先要做的便是直面这些阻碍她收获幸福的关卡,只有一个个关卡都勇敢地跨过了,才有可能遇到那个值得她身心相许的良人。

    一切就取决于她敢不敢勇敢地接受挑战,敢不敢迎难而上罢了。

    既然下了决心,又怎么可以因为他们的出现就轻易地逃避和放弃呢?又怎么能随便地让他们主宰自己的人生呢?

    所以她不能一味地害怕,她要去面对,只有面对了才有可能跨越过去。

    苏子明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苏善蕴的头说:“原来你真的长大了,懂得为别人着想了。”

    苏善蕴笑而不语。

    接着,苏善蕴想起了一件事,忙问苏子明:“阿爹,老宅子那边的事谈成怎么样了?”

    苏子明的脸上便露出了笑意:“那位告老还乡的京官相中了我们那套老宅子,价格也给得很厚道,我就和他约定等清明节你祖母、二叔和你堂伯父都回来时大家聚在一起商量一下怎么个分成法,若谈得拢的话这次就真的把它给卖了。”

    “嗯嗯。”苏善蕴点头。

    苏子明又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啦,时候也不早了,我明日一早便去接你的表哥表姐,届时你们就等着我们回来吃午饭吧。”

    “好的。”苏善蕴乖顺地点了点头。

    苏子明又充满感慨地望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

    次日一早苏子明便带着骆管事和九竹到埠头去接宁长青和宁长柔去了。

    苏善蕴和绿荷、朝露也一早便在家里忙开。

    由于家里没个主持中馈的女主人,所以每逢家里来客人时大家就显得有些慌乱。好在朝露和宋嬷嬷先前都跟了颜氏好些年,多多少少见过一些大场合,所以关键时刻都能帮得上忙。尤其是朝露,这几年跟在苏子明的身边耳濡目染过不少待客的礼节,因此便大着胆子给主意:“先让厨房的把点心和茶水给备好了,再做午饭。宴息室和会客厅这边的炕上都加上大红色的迎枕,茶盘换成大号的,茶具换成梅花粉彩的,托盘换成那套描金海棠花的……”

    苏善蕴看着她们这么尽心尽力地张罗,心里很感欣慰。觉得苏家能请到这些忠厚勤恳的下人也是苏家的福气。

    大家齐心协力,很快便将该打点的东西都打点好了。

    抬头一看,太阳已经升起老高。

    管家一路小跑着进来向苏善蕴报道:“大小姐,老爷和表亲他们到门口了,带了好多东西来。”

    苏善蕴听了欣喜不已,提着裙摆便朝门外跑去。

    远远地,苏善蕴便看见长身玉立的青表哥和已经略有姑娘样的柔表姐。而宁长青和宁长柔也看到了朝他们跑来的苏善蕴。

    小小的脸庞美如朝霞,眸子明亮得如一汪春水,穿着粉色碎花褙子,带着满满的春意向他们跑来。

    “表哥表姐好!”苏善蕴笑着向他们行礼,他们也笑着朝她回礼。

    才一年多没见,三人都惊叹于彼此的变化。

    宁长青今年十八岁,穿着水青色杭绸直裰,腰系墨色玉带,清新俊逸,玉树临风,令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而十四岁的宁长柔则穿着百蝶花卉芙蓉色褙子,头插一朵宝蓝色绢花,面容秀丽,身姿曼妙,眉宇间也颇有闲雅超逸的气度。

    苏善蕴知道姑妈和姑丈都长得好看,如今见他们生的孩子比他们还要好看,便觉得很高兴,很满意,笑得眉眼弯弯的,嘴上却不敢多言。

    对面家那爱看热闹的左太太也带着几个丫鬟走出门口来看。苏善蕴一看见她便没了好脸色,但碍于表哥表姐在场才强忍住,拉着表姐的手便往里面走。

    “路上辛苦不?”苏善蕴体贴地问宁长柔,她记得表姐以前会晕船。

    “不辛苦,说来也奇怪,我以前每每坐船便会晕船,这次却什么事也没有。”宁长柔回握住苏善蕴的手笑着说。

    “可见人慢慢长大了适应的东西也就变多了。”苏善蕴笑着说。

    “有可能。”宁长青见苏善蕴小小年纪就懂得说这般体己的话,心里就觉得很喜欢,又见她语气温顺态度亲和,便连旅途的劳累都瞬间消减了几分。

    那边,苏子明和宁长青边走边聊。

    “我听你娘说你今年八月份便要进京去任内阁中书了,真是年轻有为啊!”苏子明拍着宁长青的肩头说。

    “哪里,跟舅舅比起来我差远了,舅舅当年那可是响当当的进士啊,我才得了个第二名而已。”宁长青谦虚地说。

    宁长青去年乡试时考取了解元,今年进京会试时考得了个第二名,所以哪敢在进士出身的舅舅面前露出丝毫的得意来?

    不过他对自己的这个成绩还算满意的。

    他的父母也都同样感觉满意。

    反正人生不可能十全十美,能有个十全九美已是难得,所以宁长青也知足了。

    一边走一边说着话的四人很快便到了会客厅,朝露、宋嬷嬷和绿荷忙出来以礼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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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表亲

    宽敞明亮的屋子里终于又有了热闹的气氛。

    精美的点心、飘香的热茶和烧饼一一端了上来。

    宁长青和宁长柔也不客气,坐下之后便吃了起来。

    苏子明和苏善蕴一左一右地陪着。

    随后,午饭便端了上来。

    大部分都是宁长青和宁长柔喜欢吃的菜式。

    苏子明和宁长青在外间吃,苏善蕴和宁长柔在里间吃,里外间由一排牡丹仕女图屏风隔开。

    一时间屋子里只闻碗筷的轻碰声和下人们上菜时的走动声。

    这样的气氛真好!苏善蕴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感叹。

    以后要常邀请表哥表姐来才是。

    只不过再过几年他们都长大了,便得组织家庭、忙于各自的事,届时恐怕要聚一次都很难了吧?

    想到这里苏善蕴又有些感伤,觉得还是好好地把握当下比较实际,于是便一边吃饭一边端详起表姐宁长柔来。

    温婉端庄的容颜、落落大方的举止,已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以后不知谁家的公子能娶得表姐这般的好姑娘呢?苏善蕴不由得憧憬起来,笑意便浮现在了脸上。

    吃过午饭,漱口洗手后,苏善蕴拉着宁长柔到宴息室去说话,宁长青则跟着苏子明去了东郦居。

    “姑妈和姑丈的身体可好?”苏善蕴问宁长柔。她想起前世姑妈疼爱她的点点滴滴,又想起前世的自己总是将之视为理所当然,心里就充满了愧疚之意。

    今世真的要多关心一下她老人家才是。

    看见苏善蕴小小年纪就这么懂得关心长辈,宁长柔的脸上就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微笑着答道:“都很好,我娘说你喜欢吃麻辣豆腐干和姜豉腊鱼,所以各做了三罐让我们带来。”说罢指了指一侧桌子上的那六个青花瓷罐。

    然后,宁长柔又从箱笼里拿出一个小包裹来:“这是我娘给你做的绣花褙子,一共两件。”

    苏善蕴忙打开来看。

    但见一件是亮缎滚边的,上面绣着精美的彩蝶。一件是杭绸的,上面绣着各种颜色的小花和小鸟。式样明艳中不失清雅,绣工又精美无双。

    姑妈果然是最懂得她的人,知道她喜欢粉色和宝蓝色,知道她喜欢蝴蝶和花鸟,便将这些元素都用在了这两件褙子上。

    感动便瞬间溢满了苏善蕴的心头,她红着眼眶说:“姑妈那么忙还给我做这些,真是辛苦她老人家了!”

    宁长柔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她很想念你,你几时抽个时间来天津走动走动吧。”

    “嗯嗯,等阿爹将他的终身大事确定下来后我就去天津看你们。”

    “舅舅要续娶了么?”宁长柔忽然来了兴致。

    “嗯嗯,阿爹还那么年轻,总不能就此孤身到老吧?”苏善蕴微红着脸说,好像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谈论这些事似的。

    “那有相中的了吗?”

    “尚未,阿爹又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人,这次续娶也是想娶一个相互有意的。”

    “嗯嗯,以舅舅的条件应该不难。”

    “条件不差的人很多,可那有意之人却不易找到,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也没有找到。”苏善蕴颇有些感慨地说。她想到了自己的前世,那般寻寻觅觅,那般执着坚持,到最后不都没有遇到吗?但她真心希望阿爹的运气要比她前世好。

    “也不一定,虽然难,最起码应该抱有信心吧?否则这一辈子过得多无趣?”宁长柔也随着善蕴的思路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也是,其实我觉得就算姻缘来得晚一点,只要能找到彼此合意的也就值得了。”苏善蕴又笑着说。

    宁长柔觉得苏善蕴说得有道理,又赞许地点了点头。

    接着苏善蕴又领宁长柔到客房去午休。

    宁长柔喜欢和苏善蕴说话,便要求苏善蕴也留下来一起午休,于是两人躺在床上轻声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时辰。

    待得起床,绿荷给她们端上了茶和点心,两人吃了茶和点心后便到小诗社那边读诗和作画去了。

    这小诗社是苏子明专门为苏善蕴而设的,里面琴棋书画一应俱全,屋内的设计也十分清雅别致。苏子明本希望苏善蕴有时可以与要好的闺蜜们在此交流交流,不料苏善蕴平日里极少出门且交友又很讲究,因此认识的人并不多,而她的堂姐苏善萩又整天被堂伯母郭氏监管着,所以也很少来找她玩,如今宁长柔来了苏善蕴才终于有了与闺蜜聚会的感觉。

    两人兴致勃勃地弹了一会儿琴、画了一会儿画,便又手拉着手聊起家常来。

    “不知舅舅想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宁长柔笑着说。她如今已经十四岁了,对婚娶的事比较感兴趣。

    “阿爹说想找一个温柔娴淑点的。”

    “舅舅要续娶了吗?我怎么没听他提起?”宁长青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一脸惊讶地问。

    “人家大人的事怎么会随便跟你说,再说你才刚来到。”宁长柔瞪了他一眼。

    “说得好像我还没长大似的。”宁长青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她们的对面坐下。

    见他进来,苏善蕴和宁长柔便不敢再继续聊刚才那个话题了。

    宁长青反而来了兴趣,自动开口说:“其实我觉得舅舅应该找一个见过世面的。”

    苏善蕴和宁长柔惊讶地望着他。

    宁长青立即摆出一副深入长谈的姿势来:“善蕴,如果你阿爹找了一个见过大世面的女人为妻,起码她不会像别的女人那样一天到晚只懂得窝里斗,她会把眼光放得长远些,会真正为你阿爹和你的将来着想……”

    “可什么样的女人才叫见过大世面的呢?”宁长柔用有些惊骇的眼神望着宁长青问,她不是不晓得他那话的意思,她只是不知他脑子里想的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样。她觉得宁长青自从去了几趟京城整个人的思想都变得惊世骇俗了。

    “那种走南闯北的、与不同人打过交道的、知道江湖深浅的……”

    宁长柔立即想到了那些江湖儿女和风尘女子,忙嗔道:“哥哥你还真敢想,要真是走南闯北的女子就肯定不是大家闺秀类型的了。”

    “谁说娶妻就一定要娶大家闺秀类型的?啧啧啧,我说你们女人有时候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们还不认,要论真正有胸怀有见识的女人那十有八九都不是只娇养在深闺里的。”

    “那你这是想建议舅舅娶侠女类型的么?”宁长柔问,‘风尘女子’这四个字她就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也不一定就要是侠女啊,你看有些走镖局的、从商的,他们的女儿也有跟着出外跑的。”

    “可舅舅是士大夫出身的,不是更适合找个大家闺秀吗?”宁长柔反驳道。

    宁长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说:“所以说你们女人有时思想放不开,那出身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关键得看那个人,如果那个人跟舅舅投缘,就算她是乞丐出身我想舅舅也会爱她。”

    一句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在谈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苏子明从外面走了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大家吓得立即噤了声。

    苏子明轻咳了一声,他就知道他们准是在谈跟他有关的事,但他也不好拆穿,便说:“明日你们可有什么活动计划?”

    “娘说她前年在观音山请了愿,如今哥哥如愿中了三甲,叫我们这次来一定要去那里还愿。我想明天和哥哥去一下观音山。”宁长柔说。

    “嗯嗯,那好,那就让善蕴陪你们去吧,我会让骆管事和九竹也跟着去。”苏子明笑着说。

    “舅舅您不去吗?”宁长青忙问。

    苏子明满眼温和地望着宁长青说:“月末了,有很多庶务要忙,所以走不开身,你们几个年轻人好好出去走走吧,玩得开心点。”

    “是。”三人异口同声地说。

    苏子明便笑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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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路遇

    “不知道舅舅是真没听到还是假装没听到。”宁长青小声地说,神清略显忐忑。

    作为晚辈,这样半开玩笑地置喙长辈的私事似乎是不太应该。

    “表哥莫要担心,就算阿爹听到他也不会怪你的,他又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何况你的本意也是为他好。”苏善蕴笑着宽慰他。

    “那就好!”宁长青夸张地拍了拍心口,然后一脸认真地对苏善蕴说:“表妹什么时候到天津来走走?届时你还可以顺路到京城去看看你二叔。”

    “等阿爹的亲事有着落了就去。”苏善蕴笑着说。不知为何,看到他们这么热切地邀请自己,她也忽然很想跟着他们去天津了。

    “那万一你阿爹的亲事没那么快有着落呢?”宁长青半开玩笑地问。

    “我本来也计划着明年开春就去探望你们的,那时候二叔正好要返京,我可以和他同路。”

    “好吧,不过那时候我也进京就职去了。”宁长青略感遗憾。

    “不是还有我吗?有我在肯定不会让表妹生闷的,届时我们还可以去表姑妈那里走动走动。”宁长柔笑着说。

    宁长青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说:“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善蕴,我阿爹的表姐也就是我的表姑妈如今在我们家隔壁的巷子置了一所大宅子,届时你可以和长柔去陪陪她,她就生了三个儿子,没有女儿,我想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苏善蕴听了却不以为然,心想自己和他们的表姑妈既不是姻亲关系也不是血亲关系,她老人家即使真的对自己好那也不过是看在姑丈、姑妈、表哥、表姐的面上,人家喜不喜欢自己又哪里是自己所能奢求的呢?于是便抿嘴笑了笑。

    宁长青又接着说:“你是还不知道我表姑妈一家人有多厉害,你要是认识了他们你就知道什么叫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单是她那三个儿子就足够让人咋舌了……”宁长青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苏善蕴只大概记得他说他那三个表哥皆是进士出身,他的表姑丈又是从二品的内阁大学士,深得当今圣上的器重。他们老家在天津,全家人却随他的表姑丈住在京城,现今在他家隔壁巷子的大宅子是新近才买的。

    那样的高门大户,苏善蕴听着都觉得很有距离感。

    好在苏善蕴的父亲和二叔也是进士出身,虽然官不及他那表姑丈的高,但好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因此她并不觉得自己就需要有低人一等之感,所以当听宁长青这么卖力地吹嘘那家人时苏善蕴只是抿嘴微笑,心里却不曾起什么波澜。

    不过表哥愿意跟她说这些事足见表哥是真的将她当小大人来看了,因此她的心里又颇感安慰。

    三人聊着聊着夜幕便降临了,但依然有聊不完的话题,直到绿荷进来请他们去用晚膳时他们才停下了话匣子,乐呵呵地用膳去了。

    那天晚上,宁长柔又拉着苏善蕴说:“今晚你来陪我睡吧,我认床,怕睡不好。”

    苏善蕴满口答应。

    于是宋嬷嬷便将苏善蕴的枕头和被衾也搬来宁长柔的客房。

    苏善蕴和宁长柔躺着聊了些私几话,不一会儿便感困意来袭,很快便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苏善蕴、宁长青、宁长柔、宋嬷嬷、骆管事和九竹六人便启程去观音山。

    从苏府去观音山约莫一个时辰的路程,所以要坐马车去。

    骆管事和九竹各驾驶一辆。

    本来宋嬷嬷是不能和主人同坐车上的,但苏善蕴执意要求她同坐,所以她腼着面子和苏善蕴、宁长柔坐在了一起。而宁长青那边则一人独坐,宽敞舒服得很。

    观音山因山顶上建了一座大型的观音佛像而得名,因此六人来到山脚下便能看得见那观音像。

    那观音像法相庄严,眉目传神,当人定定地看着他时总感觉他也在看着自己似的。苏善蕴不由得双掌合十,在心里虔诚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由于从山脚到山上全都得走石阶,所以六人将马车停在了山脚下,一级级石阶走着上去。

    在观音庙里面烧了香、还了愿,六人站在那山顶上极目眺望了一阵便开始下山。

    “饿了,肚子咕咕叫,我们是回府上吃午饭还是在山脚下找家馆子吃?”宁长青问大家的意见。

    “就在山脚下吃吧。”苏善蕴说,表哥表姐是客人,她不想他们出来一趟还要挨饿。

    “行,那就这么办吧。”宁长青笑着走在了前面。

    这观音山下的饭馆还真不少,而且不仅有饭馆,还有好几条卖小吃和杂货的街,此时处处车水马龙,热闹得很。六人在饭馆里吃了午饭便顺着街道走了走,想看看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

    六人走着走前,拐过一个转角之后赫然发现前面有一间书肆。

    热爱看书的苏善蕴、宁长青和宁长柔立即两眼放光,忙朝那里快步走去,骆管事、九竹和宋嬷嬷便在书肆门口等。

    进得书肆,三个更是惊叹,原来这里的书籍不仅多且种类还挺齐全。三人一下子便如进入到了书的海洋,各自在自己喜欢看的书格子面前站定,拿起一本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也不知看了多久,苏善蕴抬起眼来看了看四周,这一眼却让她吓得差点想要夺门而逃,原来她站着的地方离掌柜的柜台很近,她看见李鹤正一边将先前借的书释数归还一边又递上一份新借书目的名单给掌柜。

    “这几本书麻烦您帮我看看这里有没有?”她听见李鹤小声地对那掌柜说。

    那掌柜便将那书目交给一个伙计去找。

    不一会儿,那伙计便将他要的书都找齐了。

    李鹤于是拿着新借的书走了出去。

    苏善蕴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好在他没有往她这边望过来,如果被他发现了她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但他怎么会来这里借书的?这里离他的家那么远。忽然间,苏善蕴想到了什么——他在仁德书院读书,而这里离仁德书院很近。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

    既然上天又再一次让她遇见他,那她是不是应该有所行动才是?为了避免上一世的悲剧重演,她确实应该想应对的法子了。

    她走到掌柜的面前,轻声地问:“掌柜,我能看一下刚才那位小公子借的书目吗?我有个哥哥和他的年龄相当,我看有没有哪些书适合推荐给我哥哥看的。”

    本来客人的资料是不允许给外人看的,但那掌柜见苏善蕴纯真可爱,一点也不像坏人,便拿出那本借还登记本,找到李鹤的名字的那一页,翻开来给她看。

    她看了看他借的那些书,发现都是些经典书目,内容全都积极正派,心里便放心了不少,正准备合上那本子时她忽然发现他每次来借书的日期都是:二十七日上午,也就是说,他除了寒暑假之外几乎每个月的二十七日上午都会来这里借一次书。

    这个发现让苏善蕴的心里起了一点点的波澜。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很快,一个大胆的决定从她的心里生发,她微笑着向表哥和表姐走去:“有没有看上哪本?”

    宁长柔挑中了一本诗集。

    宁长青则买了三本跟历史有关的典籍。

    三人一起走出了书肆。

    午后的太阳晒得地面像要起火似的,六人不再多逗留,马不停蹄地回了苏府。

    回到苏府,苏善蕴立即将宋嬷嬷拉到一角,小声地对她说:“你呆会悄悄地去裁缝店做一套适合我穿的男装回来。”

    宋嬷嬷满脸的惊讶:“大小姐要男装干嘛?”

    苏善蕴赶忙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说:“我过些时候用得着,你先去给我做好就是,对了,顺便给我做一套女装,蓝底粉花的褙子,省得呆会你回来时有人问起不知该怎么回答。”

    宋嬷嬷暗赞苏善蕴的机灵,忙笑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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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正巧

    看见六人有说有笑地回来,苏子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他对宁长青和宁长柔说:“刚才你们的堂舅母派人过来送话,说想邀请你们过去吃晚饭,你们洗个澡换套衣服就过去吧。”

    也就是郭氏那边来邀请。

    宁长青和宁长柔对视了一眼,似乎有点犹豫。

    他们和郭氏接触不多,也不太想去麻烦人家,何况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但现在再拒绝似乎又太迟了,因此两人的脸上便有些无奈。

    苏善蕴急中生智,将姑妈给她做的麻辣豆腐干和姜豉腊鱼各拿出一罐来给他们当手信,他们这才面色大定地去了梧桐巷。

    苏子明满眼赞许地看着苏善蕴,觉得这小丫头最近的进步真是神速。

    傍晚时分,宋嬷嬷将裁好的男装和褙子悄悄地交到了苏善蕴的手上。

    苏善蕴立即将那套男装拿出来看。

    这是一套米白色的杭绸袍子,镶着宝蓝色的宽边,袖子和下摆都很宽,然整体造型十分的清雅秀逸,正是书生们喜欢穿的式样。

    苏善蕴让宋嬷嬷在外边看门,她自己跑进里间去将这套男袍给换上,又手脚麻利地将发髻弄成男式的,然后到镜子面前照了照。

    她发现自己的样貌虽然看起来略显秀气,然因为这套男装的缘故却也有了几分少年郎的翩翩风采。她学着男子们的样子昂首挺胸、微笑阔步,渐渐地便找到了感觉。

    那么,届时她应该也能这么瞒过李鹤吧?她在心里自问,对下个月的二十七日忽然生出淡淡的期待来。

    “善蕴睡了吗?”外面忽然传来苏子明向宋嬷嬷询问的声音。苏善蕴大惊失色,赶忙冲进里间三下两下地将那套男装褪下,换上了她平常穿的服饰,这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似的从里面走出来。

    苏子明已经坐在了外间那临窗的炕上,正神定气闲地喝着茶。

    苏善蕴向他行了个礼后主动解释道:“我刚才在里间试穿新做的衣服。”

    “嗯,我忙完了手头的要事,所以过来瞧瞧你睡了没有。”

    “表哥表姐都还没回来,我想等他们回来了再睡。”苏善蕴说。有客人在,自己先去睡了感觉不太好。

    苏子明赞许地点了点头。

    苏善蕴便忽然想起昨日里表哥说的那些话,于是她对苏子明说:“阿爹,昨日里我不小心说漏了嘴,将您想要续娶的事跟表哥和表姐说了,表哥说其实您可以考虑一下找个见过大世面的,说这样的女人反而更利于您和这个家,我想想觉得他这话也有一定的道理。”苏善蕴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苏子明的反应。

    她知道父亲是一个典型的士人,平常走路都目不斜视的,性情又端正方刚,不知这番论调会不会不合他的胃口。

    没想到的是苏子明竟然一副颇有兴味的样子道:“这样啊?当然,这类女子阿爹也很欣赏的,不过还是要看双方是否投缘吧,善蕴,你喜欢这样的女子吗?”

    苏善蕴点了点头:“喜欢啊,但是很少有机会接触到。”

    苏子明的脸上便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来。

    苏善蕴记得前世时阿爹续娶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大家闺秀,非常的端庄内敛,总是像个乖巧的瓷娃娃一样带着甜美的笑容,所以和苏子明、苏善蕴的关系倒也处得和谐,只是不知这一世的阿爹会不会还是与那位女子结为夫妻。

    想到这,苏善蕴忽然有点期待起来。

    “我会留意一下的。”苏子明笑着说。

    也就是说他愿意将求娶的范围拓宽到大家闺秀以外。

    苏善蕴暗暗地吃惊。

    如果阿爹愿意改变自己去接受更多的新鲜事物,那当然是件好事。苏善蕴知道,苏子明自从回家来接管庶务之后每天就只和那些商人们打交道了,对于满腹诗书的他来说肯定也会偶尔心有不甘的吧?如果能娶到一个有魄力、有见识又会掌家的女子,那阿爹说不定还能时不时地从庶务中抽出身来和官场上的朋友走动走动,如此想着,苏善蕴也甜甜地笑了起来。

    “老爷、大小姐,宁家表亲回来了。”宋嬷嬷轻轻地走进来汇报道。

    “嗯,让他们进来吧。”苏子明笑着说,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宁长青和宁长柔看见苏子明也在,原本放松的神色又拘谨了些,忙向他行礼。

    “坐下说话吧。”苏子明一边说一边命宋嬷嬷去冲茶。

    “怎么样?梧桐巷那边感觉还不错吧?”苏子明问。

    “环境还不错,就是堂舅母太热情了,一直跟我们说话,我们连插嘴的时刻都没有。”宁长青有点无奈地说。

    “呵呵,她的性格就那样。”苏子明也没再多问。

    苏善蕴像想到了什么,忙问宁长青和宁长柔:“表哥表姐这次来会住久一点的吧?再过几天我祖母和二叔二婶他们都回来了,家里会很热闹的。”

    “不了,娘说今年是哥哥入仕的第一年,所以清明节祭祖时一定要去参加。”宁长柔说。

    也就是只来住三天而已。苏子明和苏善蕴都不由得有些不舍,但一想到这是他们长辈的意思便不好强留了。

    “那明天我带你们出去走走。”苏子明一咬牙,决定先将俗务推迟一天处理,明天请他们到悦来饭馆去吃一顿地道的鲁菜,然后带他们去江上泛舟,好好地玩一天再算。

    说到做到,第二天苏子明就带着苏善蕴、宁长青和宁长柔去吃鲁菜和泛舟了。

    大家又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到了第三天,他们在苏府吃过早饭便启程回天津去了。

    送走了他们,苏善蕴忽然觉得整个院子都宽大了、冷清了许多,到处都空荡荡的,让她忽然生出几分失落来。

    不过她并没有失落多久就得知祖母、二叔一行人乘坐的船已经到了渡口的消息。

    他们提前一天回来了。

    苏子明立即坐马车去迎接。

    而苏善蕴也满心兴奋。

    她一边吩咐厨房的准备茶点,一边和宋嬷嬷、朝露和绿荷收拾房间。

    等他们回到府上时房间和茶饭都准备妥当了。

    苏善蕴的祖母五十来岁,面相十分的端庄慈祥,眼神中又透着阅尽世事、心静如水的淡然,让人看着就觉得温暖和安心。

    苏子昭才三十出头,轮廓和苏子明的十分相像,只是比苏子明显更开朗秀逸一些。他的妻子冯氏则样貌清秀,举止沉稳,说话时温声下气的,因此倒也好相处。他们的双胞胎女儿才八岁,长相像一个模子出来的一样,苏善蕴到现在还区分不出她们哪个是姐哪个是妹来。

    苏善蕴一手拉着祖母、一手拉着两个妹妹就往家里走去。

    亲人团聚,合家欢喜,就连家常菜都能吃出满满的幸福感来。

    用完晚膳,祖母主动问起苏子明续娶的事,苏子明一一如实作答,最后又补充道:“门第什么的我现在也不是那么的讲究,就想找个有点阅历的、心地善良的。”

    他昨晚仔细地想过了,觉得他这个年纪和心态的人确实更适合找个心智成熟些的女子为妻,这样大家相处起来也会和谐一些。

    他的这个想法让他的母亲肖氏略感惊讶,但二弟苏子昭却很赞同,并且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他忙对哥哥说:“大哥,听您这么一说我忽然想到了我一个朋友的妹妹,我觉得她和您应该合适。”

    “是吗?”苏子明放下了到嘴的茶杯,饶有兴味地望着二弟问。

    他知道,能入二弟法眼的人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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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听闻

    即使是心里相信二弟口中所说的女子不一般,但苏子明的心中也自有一套标准,苏家好歹是簪缨世家,门第还是得看重的,但他也不想营内而忘外,所以也愿意将各方面的条件多多少少地融合一下,有些条件他表面说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会在意,毕竟他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在家人和外人的眼中,他确实端正方刚,其实那只是他的一面。然而,一个立体的人又怎么可能只有一面?其实,年少时的他也曾疯狂地爱过一个江湖郎中的女儿,若不是因为及时醒悟,估计他们的孩子现在都十七八岁了。所以后来他怕自己再行差踏错才赶紧娶了颜氏的,幸运的是颜氏也是他一眼相中的,所以他对这桩亲事很满意。

    苏家人谈婚论嫁都有‘先相看后决定’的传统,所以苏子明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殿阁大学士张冬林你知道吧?”苏子昭问苏子明。

    “那当然知道,不过他好像隐退了十几年了吧?”苏子明笑着说。提起张冬林,士林里面恐怕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他当年曾是先帝身边的第一把手,新帝即位后他便自动辞官隐退了,之后士林圈关于他的消息就越来越少。如今听苏子昭说起张冬林来,苏子明也不由得精神一振,隐约觉出了点什么来。

    “嗯嗯,是的,隐退之后就开始注重修心养性了,所以也就不怎么再过问政事。不过我认识他的大女婿方士琴,所以我偶尔会和方士琴一起到他的家里去坐一坐,向他请教各种各样的问题。”苏子昭说。

    方士琴现任光禄寺卿,官从三品,进出宫廷,不仅官高且名声好,所以苏子明虽然没见过他,但也对他也早有耳闻。

    “嗯嗯,二弟能和他们走得近,那我也放心许多。”苏子明由衷地说。

    如今苏子昭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户部尚书,身边难免会有些小人绊脚,所以应该多结交些对他政途有帮助的人。

    苏子昭微笑着说:“大哥放心,我已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这些事情还是晓得的。言归正传,张冬林有一个孙女今年年方二十八,尚未嫁人,我曾在张府与她碰过几次面,又曾听说过许多关于她的事,觉得那是个极好的女子。”

    二十八岁尚未嫁人?这听起来又有点骇人惊俗了,所以肖夫人、冯氏和苏善蕴都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置信似的。

    就连苏子明也微微皱眉。

    是因为长得很丑吗?还是因为名声不好?不然怎么会……

    许是看出了大家的惊愕,苏子昭解释道:“是这样的,她曾和一位青梅竹马的邻居定了亲,不料那位邻居后来在战场上牺牲了,她后来就好像心如止水似的没再谈婚论嫁。而她的父母早在她八九岁时相继病逝,所以她一直跟着爷爷张冬林过,而张冬林又是个思想不落窠臼之人,也就由着她,只希望她过得开心如意就是。”

    “那她的其他亲人不会催她嫁人吗?还是说没有遇到合适的、又或者是身体的问题?”苏子明笑问道。

    总觉得一个女子能一直坚持独身也是挺不可思议的。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她善于谋略,又广交良朋,活得好像挺潇洒的。哦对了,你还记得九年前的边疆之战么?”苏子昭又问苏子明。

    “记得,我军以二十万人击败了敌军的八十万人。”苏子明答道。

    “那计谋就是她提出来的,挖八卦型地道智躲追兵,然后用声东击西法加烟熏法夹攻,最后一举得胜。”

    是她?苏子明忽然浑身一震。

    如今还深得当今圣上和皇后喜爱的奇女子,据说八岁时就以棋艺名动京城,连很多围棋大师都不是她的对手,后来还曾进宫任棋艺女师,士林中人说起她来都满眼的惊羡之意。

    苏子明虽没见过她,但对她的事迹还是有所听闻的,他以为像她那般出色的女子应该早就嫁人了,没想到还待字闺中。

    看弟弟的神色,是想要将她介绍给自己么?苏子明在心里暗忖。

    可是像她那样的女子苏子明觉得自己就只有仰望的份了,他还真没信心去追求她。

    不知她长得怎么样,苏子明忽然有点好奇起来,也因为心里忽然有了这个想法,他不由得耳根一阵发红。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人事的老练之人,很快便调整过来了。

    “大哥,你也精通棋艺而且心有韬略,我觉得你和她会聊得来。”苏子昭趁机游说。

    听清楚了事情始末的肖夫人则略显忐忑,人家这种才真的是大家闺秀啊,也不知会不会看不起自己的儿子,若是不成岂不是被别人笑话?因此她颇犹豫地说:“那样的女子恐怕不愿意嫁入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吧?况且人家从小在京城长大,会愿意来岛城么?”

    苏子昭笑着解释道:“娘您担心太多了,京城和岛城相隔又不是很远,走水路也就是两天时间而已,这地域不成问题,关键是大哥和她投不投缘。”

    肖夫人还是有点忐忑,又问苏子昭:“那女子性情如何?好不好相处?”

    “颇有几分男子气概,不是那些小家小户的女子所能比的。”苏子昭说。

    这样就好!大家略松了一口气。

    “她叫张盈是吧?”苏子明问苏子昭。

    “是。你看,你对她也是有些印象的嘛,如果你也有心,我就写封信给方士琴,让他帮忙试探一下张盈的口风,如果她也有嫁人之意,那你就进京一趟,大家见一面。”

    苏子明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但他自然也不想错过此机会,便说:“行,那你就帮我问问看吧。”

    其实苏子明还想向苏子昭打听一下张盈的长相,男人对女人的长相始终还是会有些要求,但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只好强忍住了。倒是苏善蕴看出了父亲的心思,半开玩笑地问苏子昭:“二叔,不知那位张姐姐的相貌如何?”

    “俗话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她虽然没有你娘亲那般的娇艳,但是也长得十分的清丽可人。”

    苏善蕴便看见父亲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她也跟着微笑起来。

    苏子昭见大家对那女子都感觉挺满意,便立即回书房去给方士琴写信。苏子明因还有很多家里的事情要和他商谈,因此也跟了过去。

    待得苏子昭将信写好,苏子明便跟他讲起老宅子那边的事来。

    “已经找好了买主,但还没和大家商量分成的事。”苏子明对苏子昭说。

    “后天堂哥也该回到了吧?届时我们几个好好地商量一下。”苏子昭说。

    “嗯,我也是这么个意思。”苏子明答道。

    苏善蕴回到闺房后还还一直想着二哥跟他们谈到的那个女子,她觉得若下棋都能下得很好的女子那就一定是心中有经纬的人,何况长相还很不错,就看阿爹和她投不投缘了。

    她想和阿爹单独聊聊,想给他打打气,于是便去了阿爹的书房,没想到在门外时正好听见阿爹和二叔在里面聊天,而且语气颇为慎重。

    “六王爷和七王爷是呼声最高的……局势有点混乱……”苏子昭的声音。

    “那你得小心点,千万别站错队。”苏子明的声音。

    苏善蕴的眉头皱了皱。

    在前世的记忆里她记得是三皇子于辛丑年初登上皇位的,并非六王爷和七王爷中的一个,也就是七年后将会发生的事。

    她觉得有必要跟阿爹和二叔透露一下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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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分成

    苏善蕴这么一想便准备上前去敲门。

    可手还没到门上就又停住了。

    要怎么透露才合适呢?他们会相信她的话吗?以他们的聪明才智,一定会揣摩她这话的可靠性吧?

    苏善蕴踌躇了一会儿。

    但不说的话她又不安心,怕二叔会明珠暗投反误了前程,于是一鼓作气敲门进去。

    橘色的灯光下坐着的苏子明和苏子昭就像一对孪生兄弟般,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中间隔着古色古香的红木小茶几,颇有促膝长谈的意味。看见苏善蕴进来,两人原本严肃的脸上便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来来来,过来坐。”苏子明朝苏善蕴招手。

    苏善蕴便坐在了大炕前的掐丝珐琅荷塘花纹绣墩上。

    “怎么还没睡?”苏子明温声问她。

    “想来陪阿爹和二叔聊聊天。”苏善蕴扬起那朝霞般的小脸说。

    苏子明和苏子昭哈哈大笑。

    “男人间的话题你也感兴趣么?”苏子昭笑着打趣她。

    苏善蕴红着脸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一起聊吧。”苏子昭笑着说。

    苏善蕴寻思着怎么开口。

    最后她决定用最直白的方式开口。

    “二叔,京城的局势不稳吗?”苏善蕴轻声地问。

    原来这丫头在门外都听到了啊。两兄弟对视了一眼。

    苏子昭降低声音答道:“感觉是有些。人在这片海中,自然会怕它忽然生风起浪。但你也不用为我担心,我自己会小心行事的。”

    “嗯,我也相信二叔是能使得万年船的。只是如今局势尚未明朗,不一定眼下得势的人就能一直得势,二叔您不妨暂且冷眼旁观,说不定再过几年一切就明朗起来了。”

    苏子明和苏子昭不禁大吃一惊。

    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苏善蕴这话的意思,只是不知她为何会有这么一个论断——就好像已经预知到了某件事的结果似的。

    “善蕴也关注政事吗?”苏子昭颇有几分意外地望着她问。

    苏善蕴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局促,她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书上有说——要想成功便要出人不意,会用此战术的人大多是做派不高调但能力又很强的吧?刚才您们谈到六王爷和七王爷的事,所以我就斗胆地猜测也许还有比他们更厉害的角色存在,只是他藏得有些深罢了。”

    苏子明和苏子昭又对视了一眼,笑而不语。

    他们都听出了她的若有所指。

    “我只是胡乱猜测而已,我不会对外说的。”苏善蕴红着脸起身告辞。

    …………………………

    两天后,苏善蕴的堂伯父苏子昕便从京城回来了。

    苏子昕才刚到家郭氏便跟他说起旧宅子分成的事:“都说长子如父,若不是你阿爹当年省吃俭用、身体力行的支持,你叔公哪里能心无旁鹫地考取功名……”言下之意就是提醒苏子昕关键时刻别太厚道。

    苏子昕笑着说:“我知道了,堂弟他们又不是贪得无厌之人,自然会尽可能地做到公平公正的。”

    郭氏就瞪了他一眼,嘟着嘴说:“你就只会说知道了,届时他们一哭穷你就心软了,我们家苏麒明年初就要成亲了,也是需要一大笔钱用的。苏麟每个学期的学费也不是小数目,还有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度得应付,哪一样不需要钱?”

    苏麒是苏子昕和郭氏的大儿子,今年二十岁,目前在四川任布政司都事,官从七品,由于政务繁忙所以今年清明不回家。苏麟是他们的次子,今年十六岁,在知行书院读书。苏善萩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也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你放心,我不会傻到连该争取的都不争取的。”苏子昕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郭氏这才换上了笑容。

    次日上午,大家便约定在苏府的东郦居里举行家庭聚议,商量老宅子售卖后的银两的分成问题。

    除了苏麒没参加之外,两家子的其他人全都到场了。

    苏子明报出了那位老京官开出的数目。

    “他说如果合适的话想月底前就买下来。”苏子明说。然后将老宅子的房契拿了出来。

    当年,由于大多数时候是苏子明的父亲在管理着老宅子里面的大小事,所以房契也一直由他这边的子孙保管着。

    房契上写着当年他们置这宅子时各出的银两数目——苏子昕的阿爹出了三千两,苏子明和苏子昭的阿爹出了八千两。

    “大哥,您看怎么分比较好?”苏子明问苏子昕。

    苏子昕快速地瞄了一眼郭氏,有点吞吐地说:“虽说置房子时我阿爹出的银两不算多,但他当时那个情况下也是没有办法,当年二叔寒窗苦读时他不也是省吃俭用地供着的吗?所以我觉得兄弟之间还是情份第一、钱银第二。”

    但言下之意却是希望尽可能地五五分成。

    所有人都听出他这话的意思来了。

    郭氏微松了一口气。

    肖夫人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侄子,那照你的意思是想怎么分?”肖夫人问苏子昕,她希望听到更确切的答案。

    苏子昕眨了眨眼,又望了一眼郭氏,见郭氏一副想要狮子大开口的模样,他心里又有点忐忑。

    ‘五五分成’这几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来,便笑着望向肖夫人、苏子明和苏子昭说:“那你们觉得怎么分比较好?”

    “我们想先听听您的意见。”苏子明笑着说,仿佛就算苏子昕说出来的话再离谱也吓不着他似的。

    “舒霞,你怎么看?”苏子昕扭头问郭氏。

    郭氏见丈夫在乎自己的意见,心里顿时像喝了蜜似的,脸上却很谦虚地说:“这么大的事还是由你们当家作主的人来决定吧。”

    苏子昕便对着肖夫人说:“我看四六分吧,我们四,你们六,怎么样?”

    郭氏的脸就拉了下来,肖夫人的脸色更不好看。

    苏子明和苏子昭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丝毫的表情来。

    “娘,您觉得呢?”苏子明问肖夫人。

    苏蕴善紧挨着祖母而坐,她能感觉得到祖母浑身在颤抖。

    她知道祖母是真的生气了,也觉得堂伯父的要求有点过分,遂小着声说:“我觉得三七分会更合理一些吧。”

    郭氏的眼睛就像尖刀一样狠狠地剐了苏善蕴一眼。

    肖夫人、苏子明、苏子昭和冯氏则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善蕴说得对,三七分跟当年大伯和阿爹出的银两的数目也最接近。”苏子昭说。

    其实这样分已经是够给苏子昕一家人面子的了。

    但苏子昕一副不太乐意的神情。

    “还是互相扶持一下吧,我现在有两个儿子,以后娶媳妇了还需要添置新宅子,家里真的很需要钱银,你们两个的家庭支出都没有我们大……”苏子昕使出了郭氏教的哭穷计。

    “侄子,谁家不是一大家子的人要养呢?子明很快就要续娶了,届时聘礼什么的都需要钱,不久后又会添丁,需要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而子昭那边也准备再生一两个,你也知道京城柴米油盐都贵……”肖夫人毫不示弱地说。

    “婶婶说的都是道理,但谁家更缺一点不是一目了然的吗?”郭氏也顾不上其它,一句话顶上来。

    “那按你这么说,谁家穷一些谁家就可以不讲理一些是吗?”肖夫人冷着脸回击道。

    刚才肖夫人还有一刻间有点心软,觉得要么就按照苏子昕的说法四六分成算了,如今听郭氏这么一说她就铁了心不肯四六分了。

    “婶婶您这是什么话?我也不过是将我们家的情况摆明而已。”郭氏一脸委屈地回应道。

    苏子昕看着就心疼得不得了,便说:“那就各退一步吧,四点五跟五点五分怎么样?”

    苏子明和苏子昭小声地商量了一阵,然后又跟肖夫人说了一下,肖夫人板着的脸才渐渐地缓和下来。

    “这样吧,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三七分还是最合理的,不过既然你们觉得你们家更需要钱银周转,那我和弟弟愿意各返五百两银子给你们,这样如何?”

    郭氏嘟着嘴,苏子昕倒是觉得这样可行,但他见郭氏不满意,又不好下决定。

    “如果你们觉得这样还不满意的话那我们就请公堂或者族老的人来做定夺吧。”苏子昭说。

    苏子昕忙说:“那何必呢?那多伤和气啊。”说罢看了看郭氏,见郭氏还是苦着脸,心里又下不定主意了。

    肖夫人见状在心里冷哼一声,缓缓地说:“那这样好了,我再拿出一千两私几钱来补贴你们,这下算起来就跟你们提的那个四点五和五点五分相差不远了。”

    “娘,这怎么能要您出钱?”苏子明急了,忙和苏子昭商量。

    苏子昭遂答应这一千两也由他们两兄弟出。

    肖夫人颇为感慨地笑着点头,为自己生了这么孝顺的两个儿子而骄傲。

    苏子昕和郭氏便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就此签订了分成合约。

    三天后那老宅子便顺利地卖了出去。

    而苏子昭、冯氏和两个孩子也在第四天返了京。

    肖夫人留了下来,她要帮忙张罗苏子明续娶的事。

    在大家的热切期盼中,苏子明终于等来了苏子昭的来信,信中转达了张盈对苏子明的求娶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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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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